內容簡介:

三年前為了平定西疆,他迎娶了雍州兵馬總督的女兒為皇后,但他卻在有生之年遇見了霍時英,這個世間獨一無二的女子,這個大燕朝唯一的女將軍。她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他已經關注了她整整二十年,從他六歲的時候,第一次聽見她的名字被母后和長姐提起,他就在想一個兩歲的女娃娃被帶到邊關是多麼的神奇。

十多年後他再次在戰報上看見她的名字,霍時英三個字瞬間在他的眼前勾勒出一幅蒼涼的畫卷,大漠飛煙,駿馬奔馳,金盔衛甲,立馬橫刀的英武女子,荒涼而充滿生命的張力,殘酷而柔情,如此強烈的衝擊。只因為一個名字就給了他如此多的幻想,怦然心動。

後來他悄悄地給了她很多的機會,她的名字一次次地出現在戰報上,一次次的功績,鮮血淋漓,殺戮決斷,他無數次幻想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子。

後來他知道了她的小字叫安生。安生?他如何能給她安生,他已經沒有資格了,他大婚的時候挑起皇后蓋頭的那一刻,心裡在隱隱地後悔,直到最後真正地見到她,那一刻滔天的悔意能蓋天滅地。

沒有人知道,他關注了她整整二十年。

情之路那樣漫長艱難。她像雄鷹一樣翱翔天際,天空是她的羈絆;他似巨龍深潛海底,皇宮是他的牢籠。一個是燕朝第一位女將軍,一個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同樣強勢而又隱忍的兩個人,要如何才能走近對方,將思慕進展至婚嫁?




01

霍時英站在城門口,和她爹隔了兩丈遠,一身灰突突的短襟布衣,腳上的布鞋一隻前面戳出一個洞來。

霍將軍騎著高頭大馬,鮮衣鎧甲,瞇著眼睛看著她半晌:「盧龍寨守三日行嗎?」

霍時英舔舔乾裂的嘴唇,西北的日頭烈,她也瞇著眼看她爹,她爹霍真年輕的時候是個大紈褲,在西北邊關混了二十年終於混成了一個老兵痞,他是她的上司,而且還是她爹。

霍時英垂下眼皮,用沒露腳趾頭的那只鞋踢了踢腳下的灰土:「羌人的大軍只要開到這城底下,別說三天了,三個時辰都守不住。你就給我留了兩千的兵,站城頭上剛好填滿,羌人這次來了二十萬,他們就是疊著人梯一個個上來踩都能把我們踩死了。」霍時英這話說的悶突突的,一點都沒有人家跑路她留下墊背的激憤,她蔫頭耷腦悶悶的幾句話,霍將軍聽著就有點不舒服了。

霍將軍手裡的馬韁繩稍稍緊了一點,那匹馬原地踏出幾步,他手裡的馬鞭煩躁的一揮:「那就不打了?也不守了?你這能守三天大軍就能多撤出五百里去,出了甘寧道,到了涼州府,那才算有點勝算,你這裡要是守不住羌人的大軍破了盧龍寨,一出嘉定關,他們的騎兵一瀉而下,佔了甘寧道劫了糧道這仗還打什麼打?」

霍時英仰著頭,不緊不慢的說:「我七天前就給你送回來信了,嘉定關有多少兵?七天還撤不完?你們從七天前開始撤這會至少應該到涼州府了。」末了她又疲憊的加了一句:「真不行!」

秋日乾燥的西北風裡,霍時英頂著一張灰撲撲的臉,額頭和臉頰上灰塵和著汗水,汗被風吹乾了,留下幾道黑黑的痕跡,一把枯草一樣的頭髮用根布條綁著,兩人馬上馬下的互相看著。

霍將軍從霍時英的臉一直看到她露著腳趾頭腳,來回掃了她幾遍,最終眼底一抹狠厲之色閃過,抬了抬馬鞭指著她道:「守不住也要守,少一個時辰我親手把你的頭砍下來。」

將軍留下這句話,揚起馬蹄絕塵而去,身後跟著他的一群親衛,一群彪悍的大馬奔馳而去,揚起一陣灰塵嗆了霍時英一鼻子灰。

霍將軍的馬隊跑的沒影了,霍時英像個遇上災年的農民窩囊的蹲在自家的地頭上一樣,洩氣的往城門口一蹲。

撿了根草棍,霍時英蹲在在城門口的地上左一道又一道的畫了起來,半盞茶的功夫,前面又傳來一陣馬蹄聲,她抬眼望去,她爹猩紅的斗篷在風裡一揚一揚的又飄了回來。

霍將軍在霍時英的面前剎住馬勢,灰塵中父女兩馬上馬下的對望著,霍真四十多了,還是很英俊的一張臉,他沒像現下流行的是個男人都蓄這一把美須,白淨的一張臉,邊關二十年的歲月也沒破壞他臉上多少的美感,這個中年美男子定定的看了霍時英半晌最後忽然賤兮兮的笑著說:「時英,最後一仗了,打完了爹帶你回家。」

霍將軍說完看了她腳下雜亂無章的一堆塗鴉一眼,然後忽然就笑了,笑得有點狡猾,笑完了,又看了霍時英一眼,再次馬蹄飛揚瀟灑的跑了。

比剛才還要大的一堆灰塵,霍時英裹在瀰漫的塵土裡,眼前閃過一堆堆雕樑畫棟,金粉佳人,「家?」她兩歲多時來到邊關整整二十年她回去過一次,那年她十二歲,給她奶奶請安,在屋外面跪了三個時辰,那次還正趕上她一個姐姐出嫁,她和那個姐姐一句話沒說對,又被她奶奶罰跪了半天,最後還是他爹得到消息,進屋踢翻了她奶奶房裡的一個花瓶,她爹跟她奶奶幹上了,這才解放了她。

可那個家也真漂亮啊,那麼大的宅院,一進套一進的院子,邊角旮旯都摸不到灰,連僕人都乾乾淨淨,一個個整齊漂亮的,還有她二哥的手可真白啊,還有早上白定橋邊的早市的味道真好聞,霧濛濛的早上,空氣裡飄著陣陣水汽,霍時英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馬上一口灰吸進嘴裡,狠狠的嗆了她一口。

一邊咳嗽著一邊站起來拍拍屁股往回走,霍時英進了城門迎面和六條大漢碰上,是她爹的十八個親衛中的六個,打頭的還是她師傅,她迎上去問:「師傅您這不跟將軍走,在這幹嘛吶?」

牽著馬站在最前面的漢子,抱拳行了一禮,半張臉埋在鬍子裡,那剩下的半張也癱著,甕聲甕氣的說:「稟都尉,將軍讓我們留下來做你的護衛。」

霍時英走上前拍拍漢子手裡的牽的馬:「我爹還行,『飛龍』都捨得給我留下了,這是讓我逃跑的時候用吶。」

「將軍說了,盧龍寨守不住三天哪怕少一個時辰就把飛龍砍了,再綁了你去見他。」漢子接著甕聲甕氣的說。

霍時英摸著馬頭的手僵在半空,她張著嘴看著漢子,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最後把手拐了個彎朝著他們揮了揮:「行了行了,那你們就到軍營裡自己找個地方窩著去吧,等羌人一破城你們就砍了飛龍,綁了我跑吧。」

霍時英說完懶得再搭理他們自己往城裡走去,走出十幾步後面一陣滾雷一樣的鏗鏘之聲跟著就來了:「將軍還說了,此乃國難,盧龍寨一役至關生死,拜託都尉了!」

霍時英往前走不了了,一回身筆直射向那幾個人的目光鋒利如刀,可人家那幾位也沒搭理她牽著馬扭身走了,估計真是到軍營裡找個地方窩著去了。

霍時英知道她這個師傅腦子有點憨,可這憨蠢到這個地步也實在讓人生氣,這種事是能站在城門口吼的嗎?這亂了軍心是個多大的事。

霍時英氣的直哆嗦,看著邊上巡邏的兩隊兵走過來了,最後還是窩囊的甩甩袖子走了。

盧龍寨原來是個小邊城,位於鹿麂山脈西北面,夾在脊山和關雲山的中間,它的身後五十里就是嘉定關,由此入關走一百里沿山而行的官道就是就是一馬平川的甘寧道,甘寧道過去就是涼州府,自古就是軍事重地。

四五十年前的時候盧龍寨還是個半軍事管理的邊貿小城,隨著近二十多來年羌人逐漸強盛,邊關戰火不斷,邊貿全部斷掉,這裡的居民也全部被朝廷遷移到了關內。

霍時英在盧龍寨佔了一個原來居民留下的小院做了她的都尉府,黃土泥巴壘成的院牆半人高,三間半的瓦房,院裡兩口大水缸,一棵大棗樹,據說這還是原來城裡最大的地主的房子,霍時英在這裡住了七年。

原來霍時英回來,離著院門還有兩丈遠月娘就能聽著她的腳步聲開門出來迎她,可今天她都走到院門口了,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家裡兩個小廝加上月娘三個大活人,按理說怎麼都該有點人聲,霍時英耳朵好,到了院門口就知道這屋裡沒人了。

等她推開院門進了屋,當時就給氣笑了,這屋裡跟遭賊了似地,這賊還太不厚道了,什麼都沒了,她幾個屋轉悠了一圈,發現凡是原來擺在外面的東西一件沒留,堂屋裡八仙桌上有套粗瓷茶具,原來她回來,什麼時候都有壺熱茶給她備著,現在,沒了,桌椅板凳還留著,估計這東西是大件搬起來費勁,那賊才沒動。她屋裡睡了三年的那套寢具,連被子帶枕頭,都沒了,給她留了一張空床板,衣櫃裡她幾件常服,不用看了,櫃門就那麼敞著,什麼也沒有了。

霍時英進了廚房,估摸著這賊連她那破衣服舊被子都不嫌棄,那家裡的廚房估計也得被掃蕩了,果然揭開米缸一看,除了缸底一點米灰啥也沒有,她抱著一線希望揭開灶上的鍋蓋,鍋冷灰滅,行,剩飯都沒給她留一口。這整個一個堅壁清野啊。

霍時英從廚房出來,在院子裡的水缸那舀了兩瓢冷水喝了,回了堂屋,攤在一張太師椅上,屋裡掃了一圈,發現原來堂屋供著一尊觀音的佛龕也沒了。

霍時英覺得月娘挺好笑,她不記得月娘是啥時候信的佛,這觀音像擺在這屋裡反正有年頭了,平時也沒看她吃齋念佛的,這好幾年了,那佛龕裡香爐的香灰都沒填滿過,這佛她信的三心二意的,可跑路的時候都還不忘把這帶上,真有意思。

外頭的日頭還是很烈,霍時英估摸著這個時候應該是未時了,她估算著她跟她爹在城門口遇著的時候應該是午時,她爹說盧龍寨要守三天,也就是盧龍寨的城樓上在大後天的午時以前都還必須插著大燕的戰旗。她在心裡估算著羌人的行軍速度,然後從盧龍寨的軍備,士兵,到脊山和關雲山山頭上的每顆樹都在心裡捋了一遍。

霍時英住的這個地方原來是這個盧龍寨的富人區,一家一家的都有個小院蓋著瓦房,這裡的居民遷走以後,便宜了盧龍寨的一干邊軍小將領,什長都能在這佔一間房。這會日頭還沒偏西,這些人都在軍營裡。外頭靜的只剩下偶爾一兩聲土狗打架的叫喚聲,霍時英想著,想著就有點要迷糊著了。

院子的大門有年頭了,每次一開門門軸就跟著「吱拗」著叫喚出老長一聲。進來的腳步聲,輕手輕腳的虛虛弱弱的透著膽怯。

半天門口猶猶豫豫的露出一個身子,青衣小帽的裝扮,生嫩的一張小白臉,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小孩正在變聲,粗啞的嗓音配著一張怯怯的小臉有點怪異:「都,都尉,您回來了。」

霍時英撐著下巴往小孩腳上看,小孩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嶄新嶄新的,連鞋幫都是雪白雪白的還沒來得及沾上灰,霍時英心裡很不舒服的問小孩:「月娘什麼時候走的?」

小孩禮不敢上跟前去,站在門口回道:「大將軍今天巳時來接走的。」

霍時英挺無奈的扭頭往窗戶外面看,月娘原來是他爹的通房丫頭,霍時英的祖上和燕朝開國的皇帝一起打天下,後來入京後太祖做了皇帝,霍家的被封王祖上去了西北邊關守國門,她家是世襲的公卿貴族,燕朝開國一百三十多年,霍家出過五個大將軍,歷代鎮守西北邊陲,一向以家風嚴謹,作風強悍而立足於大燕的朝堂,但霍家到了霍時英她爹霍真這一代出了一個另類,霍真在年輕的時候是個十足的紈褲,二十多歲的年紀就娶了十一房姨太太,當年霍時英的爺爺霍老王爺回家省親,氣的大刑伺候了他一頓,說這都是養於婦人之手留下的禍害,然後用鞭子抽著霍真來了邊關。

霍真走的時候什麼也沒帶,就帶上了只有兩歲半的霍時英,霍真當時其實有兩個嫡子,誰也沒琢磨出來他為啥會帶著死了娘只有兩歲半而且還是女娃的霍時英去了邊關。

她爹前腳到西北來了,月娘一個姑娘千里迢迢的也後腳偷著跟來了,據說那時候她才才剛斷奶沒多久,當年的老王爺沒把她趕走就留下照顧她,這一留就留了二十年,生生從一朵嬌蘭熬成了不值錢的芭蕉葉,還是跟她爹沒名沒分的,月娘今年得有三十七八了吧,見著她爹還是找不著北吶,估計看著她爹親自來接她都樂糊塗了,家裡的東西能收的都收拾跑了,早把她出去半個月回來吃的穿的都沒有的茬給忘了,霍時英一直覺得她爹在對這女人方面其實挺不是東西的。

霍時英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問小孩:「小六,軍營裡還有我的衣服嗎?」

小孩趕緊著回:「有有,您半個月前一走,月娘就收回來給您洗乾淨了,前天我剛取回去。」

「行,那咱就回營裡吧。」霍時英往外走,小六在後面跟著出了院門。

兩人一前一後的往軍營裡溜躂著走,霍時英走的不快,小六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面。霍時英也不管他。

小六正經的身份應該是霍時英的親兵,平時在軍營裡伺候她筆墨,日常起居的,可霍時英的親兵得有講頭,她是個女的,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做親兵,關係太近孤男寡女的說出去不好聽,找個女的近身伺候她,那女人又是不能進兵營,所以霍時英的親兵一直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十三四歲跟著她,兩年以後一長開立馬調離。但是十三四歲的又還能能識文斷字的娃娃兵不好找,所以霍時英的親兵都是霍真從京城本家調來的家養奴才,小六上個月才來,他一來,霍時英又去草原做了半個月的探子,兩人相處了沒幾天,他還沒摸準霍時英的性子,很怕她。

到了軍營霍時英換上她的軍服,總算把她腳上的那只爛布鞋換了下來,這時候不是飯點,軍營廚房裡的灶頭都熄火了,小六勉強給她找來了一張油餅。

霍時英出關半個月在草原上來回奔襲了一千六百里,一路上都是啃乾糧,小六給她的餅被他放在火爐上烤了一下,雖然看著黑乎乎的,可咬在嘴裡挺香還冒著熱氣霍時英挺知足。

一邊吃著東西,一邊把留守的校尉找來問了問城裡的情況,然後又溜躂著去了軍庫,守庫房的伍長告訴她,嘉定關昨天給送過來了十萬支長箭,五百張硬弓,刀槍長矛若,還有一百桶的桐油。

霍時英在庫房裡看了看,裡面全部被填滿了,補給充足心裡稍稍有了一點譜。

從軍庫裡出來,拐了個彎上了城牆,城牆上士兵十步一崗。霍時英上去的時候正好趕上一部分換崗的士兵,城頭上風沙大,士兵們站了半天崗一個個都是灰頭土臉的,霍時英一路走過去,「都尉,都尉。」的叫了一片,霍時英僵硬著一張臉,挨個點頭走了過去。

盧龍寨的城牆依著山勢而建,呈一個凹字型,兩個側翼夾著一片筆直的主城牆,側翼和主城的夾角處是個死角,橫著看過去,一般看不見那裡站的士兵,這個位置一般老兵油子們最喜歡,因為只要沒有遇見巡視的長官,隨便你可以窩在城牆後面幹點什麼。

霍時英走到城牆拐角處,站在死角的地方先乾咳了一聲,然後腳下又停了停這才走了出去。

兩個牆角的夾角處,一個士兵抱著長槍蜷縮在那裡,霍時英來之前他應該是在睡覺,聽見霍時英的咳嗽聲剛抬起頭,眼神還呆滯著,等看清是霍時英,這人沒說話之前忽然就大大的笑了起來,他一笑額頭眼角就擠出一堆褶子,本來很剛毅的一張臉,馬上就看出猥瑣來了。

「呦!奇葩,你回來啦。」那士兵笑嘻嘻的歪歪扭扭的站了起來,往城牆一靠。

霍時英走過去,往他身邊一站,也是後背懶懶散散的往城牆上一貼,兩人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姿勢站在一起:「秦爺,昨晚上幹嘛去了?我這一路過來動靜可不小,這都不醒,睡得可夠沉的。」

那漢子搓了搓臉,又撓撓頭,扭臉比較煩躁的說:「我說奇葩,你個女娃問這些讓我怎麼跟你說啊?」

霍時英笑笑:「發餉了?入關去了?」

叫秦爺的漢子嘻嘻的笑,沒說話,盧龍寨是軍事要塞,一切民生這裡基本沒有,但它身後五十里的嘉定關卻是一個很大的邊城,那裡酒樓妓院很多,盧龍寨這邊的兵發了餉銀就到那邊去造一通,這已經是慣例了,霍時英心下了然也從來不過問。

秦爺問霍時英:「你找我有事啊?」

霍時英站忽然直了轉身面對著外面,城牆之外一輪紅日掛在巍峨的關隘上,申時了。

霍時英半天沒說話,秦爺也轉過身和她並排站著,扭臉看見她一臉的凝重。

「是有事。」過了很久霍時英才說。

秦爺收起臉上嬉皮的神態,口氣也正經起來:「那你要是不方便在這說,等我換了崗去找你。」

霍時英轉過身,秦爺看著她,擔心的臉上的褶子又都皺起來了,她拍拍城牆說:「你一會晚飯別在營裡吃了,直接過來,我和你聊聊。」

「行,我一會就過去,你先下去吧,這風大。」

「嗯。」霍時英應著走了。

「時英,回去睡一覺。」

霍時英腳下頓了頓,背朝著秦爺搖搖手:「你也別睡了,剛才我看了今天是馮崢巡查。」

回去的路上,城頭的士兵腰背筆直,面朝關外,背靠祖國,面孔莊嚴而肅穆,這是一支經歷百戰煎熬出來的精銳軍隊,整個西北邊軍裡能和關外狼虎一樣的蠻族軍隊一戰的士兵基本都是出自盧龍寨。

臨下城頭之前霍時英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關外,紅日鑲嵌上了一層金邊,兩山之間的關隘不知巍峨的矗立了幾百年,西北乾燥的秋風裡夾雜著蒼涼氣味。她再轉頭望向秦爺位置,凸起的城牆擋在那裡,已經看不見他了。

霍時英一直覺得只要是個人就都要有點毛病,就像月娘一見著她爹就腿軟,就像她每次大戰之前一定要跟秦爺聊一聊才能心定。

秦爺這人從正常角度上來說不是個好兵,他這種兵每個軍隊裡還都有,這種兵都有很長的軍齡,甚至做過很多種兵種,非常熟悉軍隊的編制制度,善於轉空子,上層將官不好管理,卻在低級士兵中有不小的威望,而且這種兵都有一個通病不求上進,好酒,好女人,所有的軍餉基本都貢獻在了這兩方面。可也就是只有這種兵才會在面對羌人鐵騎的正面衝擊時不會腿軟,不會逃跑,他們見得的多了,打的多了,神經早就被磨得麻木了,他們知道怎麼拚命,也知道怎麼打仗。

霍時英和秦爺認識了有十年,是秦爺教會了她在軍隊裡怎麼立足,怎麼活下去的。

當年霍時英十二歲守城門,一個門洞裡兩隊兵,十二個人,沒人願意理她,因為誰都知道她是將軍的女兒,軍隊裡忌諱有女人,可她出身高貴又不能明著欺負她,所以所有人就都孤立她,當時只有秦爺敢欺負她,秦爺當年還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老兵油子一個,偷懶耍滑,喝酒打架,搶她的吃的騙她的軍餉,很壞很賤的一個人。

當年燕朝的軍隊積弱,各個關口全依靠著堅固的城池打防守戰,原來的時候羌人在嘉定關周邊的村落搶掠,燕朝巡邏的軍隊碰見了,望風十里就開始逃。可就是這個很壞很賤的一個人,卻在幾次巡邏的遭遇戰中,拉著霍時英裝死,帶著她逃跑,幾度救她於生死之間,也是他帶著霍時英跟人打群架,偷喝酒,跟小兵耍錢賭博,讓軍隊裡的下層士兵都習慣了有這麼個女人的存在,也不當她是個女人,也是這個人告訴霍時英打仗的時候沖的狠的是死的快的,想博出功名先要知道怎麼活下來。

霍時英跟秦爺認識了十年,秦爺從當年的秦哥變成了秦爺,還是老兵油子一個霍時英和他的關係亦師亦友,每逢大戰霍時英都要跟他聊聊心才能定下來。

霍時英回營房,小睡了一覺,掌燈的時候小六把她叫了起來,洗漱完小六剛把晚飯擺上桌,秦爺踩著點跟著通報的小兵就進來了。

軍營裡沒什麼精緻的吃食,一大盆油燜羊蠍子,一盤白饃,秦爺進屋就自己奔著飯桌去了,小六很知機的悄悄帶上門出去了。

霍時英洗乾淨手,收拾停當坐下來的時候,臉盆大的一盆羊蠍子已經下去了小半角,秦爺吃的滿嘴油,抽空抬頭看了一眼霍時英,又低下頭跟狗搶食一樣使勁往嘴裡扒拉。

當兵的吃飯都一個毛病,用最少的時間吃下最多的東西,咀嚼功能有時候對他們來說是多餘的。霍時英做了多年的小兵,知道下層士兵的伙房裡是怎麼回事,她沒跟秦爺搶,自己干啃著白膜,看著秦爺吃。

秦爺吃飽了,起身跑到霍時英的公案上到了一大杯茶水,一口灌下,站那撐著腰滿足的打了一個大大的飽嗝,然後端著杯茶水慢悠悠的走回來,往那一坐跟個大爺一樣。

霍時英就著盆底的一點肉湯沾著饅頭吃,抬頭瞥了他一眼問:「秦爺,想過以後要是不打仗了,有朝一日你解甲歸田了,幹什麼嗎?」

秦爺嘻嘻一笑:「那感情好,這要是不打仗了啊,朝廷有規定,服役二十年以上的老兵退伍以後有二十兩的撫恤銀,脫了軍籍回鄉還能分幾畝地,到時候我有錢有地蓋上兩間瓦房,娶上個媳婦,再給我生個兒子,這輩子我也就知足了。」

霍時英被他逗笑了,奚落他:「就你這樣的,有姑娘願意嫁給你嗎?」

秦爺臉皮厚的一點也不覺得丟人:「這你就不懂了吧,小姑娘娶不到,那寡婦我還娶不到一個嘛?」

霍時英被他的厚臉皮逗得哈哈大笑起來:「是是是,你能娶個寡婦,寡婦。」

霍時英笑著笑著,臉上忽然就風雲忽轉,她定定的看著秦爺道:「秦爺幫我去把凜河上的水壩挖了吧。」

秦爺愣了一下,然後從椅子上跳下來,緊了緊腰帶說:「行啊,什麼時候?」

霍時英吃完手的我饅頭,站起來悠閒的拍了拍手裡的饅頭渣說:「羌人的大批人馬正集結著往盧龍寨這邊過來,今夜子時之前,他們的前鋒會到達脊山和關雲山的關隘處,你要看準時機掘堤,傷他們的人不是最主要的,關鍵是要把路堵上。」

秦爺想了想很為難:「脊山和關雲山關隘寬有二十丈,入秋以來盧龍寨就沒有下過雨,山上的泥土干,吸水,要引起山體塌方滑坡不好辦,把水壩挖了能沖掉他們一兩千人馬沒問題,但是要把路堵上,不好辦,估計水過了能留下些碎石,稀泥,馬不好走,但他們清理一下還是能過來的。」

霍時英點點頭:「我知道,堵路是堵不住他們的,就是關隘全部封死了他們翻山也一樣能過來,只要在關隘那裡留他們到明天的卯時就可以了。」

「那可以。」秦爺什麼也不問,向霍時英一攤手:「令牌拿來吧,我不能一個人去挖吧?」

霍時英笑著把腰間的令牌摘下來,放到他手裡:「什麼也不問?」

秦爺直搖頭:「我知道,軍機,問了你也不會告訴我的,不過有一點我倒是真想問問,你是不是三年前就知道有今天啊,凜河離著盧龍寨可是隔著一個山頭吶,三年前你說怕盧龍寨缺水,帶著人在上游修了水壩,可盧龍寨可是不缺水的啊,城裡自己就有水井。」

霍時英長吁出一口氣,回身望著身後懸掛著的地圖說:「打仗哪裡有那麼多投機取巧的,很多的時候打仗就是看哪方準備的更充足,盧龍寨這個地勢,敵軍來犯沒有開闊的地勢迎擊,只能佔城死守,能用的能想到的都要因地制宜的用上,修水壩我前面兩任邊軍都提出過,但那時候朝廷的注意力放在了西疆,這邊的邊軍軍餉都發不出來,哪來的錢修水壩。再說這種修了就是為了將來拆掉的工事,誰給你錢修啊。」

霍時英說完回身推了推秦爺:「行了,你趕緊去吧,到你營裡點一百人馬,衛放要是問,你別告訴他,讓他來找我。」

「行。」秦爺把霍時英的令牌揣進衣服裡,走到門口忽然又回轉身:「奇葩,你剛才說以後要是不打仗了,是不是以後真能有不打仗的一天?」

霍時英望著他但笑不語,秦爺一拍門框道:「奇葩,我信你,我們都信你。」

霍時英玩笑著抬手向秦爺扣了一禮:「時英承蒙各位軍爺多年不棄,多謝了。」

秦爺也嬉笑著抬手扣了扣:「不謝,不謝。我們可都想看著你成大燕朝的第一個女將軍吶,奇葩這名可不能白叫了這麼多年。」

「奇葩」總算把秦爺打發走了,霍時英嘴裡嚼著這兩個字搖頭直笑。

軍旅生活清苦,將官一般都會容忍士兵在背後搞一些無傷大雅的小動作,奇葩這個外號是秦爺給霍時英取的,大燕朝宗制慎嚴,女子不能考科舉不能入朝為官,雖然朝廷還是會有一些微末小吏的職位留給女子,比如監獄中看管女犯的牢頭,各王府還有大內那些世襲的御廚,還有一些醫官,但能有小吏職位的女子已經是鳳毛麟角了,至今女子在能在小吏上熬出頭的燕朝開國一百三十多年以來就只有大內的一個四品女醫官。

霍時英是個女人,雖然只是一個邊城守衛從五品的都尉,但已經是前無古人了,奇葩這名號她也擔得起。

秦爺走了,霍時英馬上打發小六去召集人手來開會,盧龍寨常駐守軍有兩千,還有一個編外的騎兵營三千人,騎兵營每三個月跟嘉定關換防一次,霍時英平時有訓練權,戰時沒有調遣權。

來開會的是常駐兩千守軍的最高將官,一個算是霍時英的副手,守禦馮崢,兩個校尉盧齊和衛放。

霍時英辦公的地方有一張長形的會議桌,霍時英趁著他們沒來之前,坐在主位上喝茶,等他們,盧齊和衛放霍時英帶了他們兩年,這倆人反而來晚了,最先進屋的是馮崢。

馮崢是個文弱青年的樣子,身材高高瘦瘦的,臉上的皮膚常年呈現一種只有多代的貴族才能養出來的青白之色,不像個邊關的武將,比較像深宅豪門裡的貴族公子。這人也確實出身豪門,家裡是淮東的豪族,父親在朝中任同知樞密院士,官拜正二品。

馮崢這人,他家原來是從小請著西席,灌輸的都是四書五經,按著文人路子培養的。可這孩子到了十七八歲的青春期,忽然就叛逆了,有一天忽然幡然醒悟,要棄文從軍了,馮崢家這一支子息單薄,只有馮崢這麼一個獨子,家裡鬧翻了天,最後老子沒折騰過兒子,馮老爺子實在無法拉著老臉求到了霍真這裡。

原來馮崢一直在嘉定關霍真身邊做著文職,但文人都有個毛病,好清高,這人律人律己都嚴,身邊將官和他來往的少,下層士官他毫不通情,懲辦起來不知道個迂迴,結果就落了個下面的人都恨他,上面的人都不喜歡他,人緣差到了極點。

上個月馮崢寫血書呈請霍元帥讓他到第一線去打仗,動靜鬧得老大,霍真礙於馮家的面子也著實拿著他頭疼,最後乾脆把他踢到霍時英這裡來了。

馮崢進門來,隔著老遠先朝著霍時英行了一禮:「霍都尉。」

說起來馮崢的官階比霍時英還高著半級,霍時英立馬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回了半禮:「馮守禦客氣,這邊請。」

馮崢嚴肅著一張青白的面孔,走動間彷彿帶著一股寒氣,在霍時英的右守坐下,中間還隔著一張椅子。

小六看準時機趕緊給馮崢上了茶,兩人都一致的動作悶頭喝茶一時無語。

霍時英一杯茶喝完,盧齊和衛放也來了,這兩人進來氣氛要輕鬆很多,也沒那麼客套的行禮,和霍時英打了聲招呼就坐了下來,兩人坐在霍時英的左手邊,挨著她的位置,一個首腦團開會,從坐的位置上就看的出,誰親厚誰疏離很有學問。

盧齊和衛放都很年輕,一個二十,一個二十三,衛放壯一些,蓄起了短鬚,盧齊偏瘦,皮膚黝黑。兩人坐下誰也沒跟馮崢說話,氣氛有點冷。

霍時英等著小六挨個給他們上了茶,帶上門出去了才幹咳一聲後道:「要打大仗了啊!」

三個人明顯在她話音落地以後,腰桿挺了挺,霍時英很滿意。

霍時英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條斯理的接著道:「嗯,這個羌人的烏達部落出了一個人才,原來他們二十多個部落都是自己打自己,沒糧過冬了就入關來搶一通,去年烏達部那邊出了一個叫贛冬的首領,這傢伙用半年的時間在羌人各部落進行遊說,一個月前羌人的王庭忽然集結了大批人馬,七天前他們已經祭天開拔,往盧龍寨這邊來了。」

看起來應該最沉得住氣的馮崢先皺眉問道:「來了多少人?」

「估算著能有二十多萬吧,精銳盡出,他們這是舉傾國之力,某圖整個中原。」霍時英說著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抬眼挨著掃了他們一遍。

三人都沉默了一會,最後盧齊先問:「嘉定關那邊對咱們這有什麼打算?」

「上峰有令『盧龍寨堅守三日,差半刻提頭去見。』」

「援兵吶?」

「沒有。」

衛放嗤笑:「二十萬對兩千,嗤!他們不用打,上來踩都踩死我們了。我看見城裡的三千騎兵營今天可都全換防回嘉定關了。」

霍時英斜靠著椅背說:「不是換防,是撤走了。整個大燕朝能和羌人一戰的騎兵就在嘉定關和盧龍寨,大將軍不到最後是不會用上他們的。」

三個人都同時皺眉,一邊的馮崢忽然猛的起身往掛在霍時英身後牆上的地圖衝去,還沒等他衝到跟前,霍時英也跟著站起身,朝著他道:「行了,別看地圖了,都上城樓去,看著實物比對著地圖強。」

霍時英帶著盧齊和衛放出了屋,馮崢在他們身後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緩了片刻最後也跟了上去。

盧龍寨的主城牆有五丈於厚,分內外兩層,第一道防線攻破了依然有第二道防禦陣線可以利用,兩道城牆之間建有一個城樓,用做戰時將領督戰之用的,四人上了城樓,周圍站崗的士兵被屏退在兩丈之外。

城樓裡,四人面朝著關外,黝黑的夜色裡,關隘處的脊山和關雲山如蟄伏的巨獸,山巒處吹過來的風帶著冷意,霍時英身旁的三人都面帶凝重。

回身間,霍時英挨個眼神掃了他們一遍道:「羌人的前鋒,最晚今夜子時就會到達關隘處,都說說吧,咱們這仗怎麼打?」

霍時英的眼神落到盧齊身上,盧齊指著右手邊的關雲山道:「此戰不在怎麼打,而是怎麼守,其實守也不是關鍵,關鍵是怎麼拖延時間,關雲山旁的凜河如果掘了堤,可沖毀他們一部分的前鋒,在關隘處形成大量的泥沙淤積,能拖延他們的行軍速度。但這次他們來的人數二十餘萬,前鋒至少會有兩萬人,清理出通道大概也就三五個時辰足以了。」

霍時英點頭:「嗯,我已經讓人去掘堤了。」說完她把詢問的眼神轉向衛放。

衛放接著道:「關鍵是沒人,盧龍寨易守難攻,和嘉定關本應是遙相呼應,但沒有援兵,要守足三日,難!」

霍時英抬手指指衛放笑罵道:「衛放屬你最奸猾,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官腔打的到不錯。」

衛放一下子臉漲的通紅,霍時英沒再管他,轉身望向一邊的馮崢問道:「馮守禦,可有一法?」

馮崢有一張常年蒼白的臉,整個人瘦的眼眶深凹,他沉默著,眼睛裡亮著兩簇詭異的光亮望著城牆外矗立的關隘,霍時英看著他耐心的等待著,馮崢抬起手指向遠方,話音裡壓抑著興奮:「燒掉它,燒掉這兩座山。」

霍時英臉上露出一個微笑,馮崢指著前方繼續道:「羌人這次大軍來襲,勢必早有準備,他們多次攻打過盧龍寨,知道這裡易守難攻,身後還有嘉定關支援,小股攻堅勢必難以拿下,定會駐紮下來徐徐圖之,盧龍寨前方沒有寬闊的地勢可供大軍安營紮寨,他們只能駐紮在山上。現在是秋天,山上天干物燥,大火一起燒上兩天絕無問題,火勢可以燒掉他們的前鋒部隊,又阻攔了他們後面的大軍,我們不費一兵一卒,守三天應無問題。」

馮崢一番話說完,盧齊和衛放相對露出驚容,霍時英卻慢慢踱到馮崢的身前,馮崢是個瘦竹竿的身材,他很高,霍時英也是不矮的個子卻需微抬著頭看他。說話之前她先低頭沉吟了一下,抬頭時臉上帶上了一種本來不想說卻又實在忍不住又要說的神情,她說:「馮守禦,雖然人家都說你是書生入軍營來錯了地方,你也總是做出一副清高冰冷的姿態來掩蓋你的在乎,但是我覺得其實你應該是一個很好的將才。」

霍時英說完,馮崢臉上的一貫陰鬱的面具有種鬆動之兆,望著霍時英面上露出驚異之色。在他們身後的盧齊和衛放卻齊齊看著地面嘴角抽了抽,霍時英平時御下寬厚,嚴懲的少,鼓勵居多,這是她慣用的手段,盧齊和衛放跟了她兩年,這種手段早就見她玩過多次了。

「你們倆還好意思笑嗎?」霍時英豁然回身望向兩人,語調裡壓抑著怒火。

「人吃的雖都是五穀雜糧,但生長的環境決定了一個人的秉性,是人都有個毛病,可我們是生活在一個戰壕裡的同袍,你們不相互包容扶持,到學會了排擠,冷漠,我盧龍寨是這麼一個陣營嗎?我平時就是這麼教你們的?」

霍時英的音調不高,聲音不重,盧齊和衛放卻聽的膽戰心驚,兩人不自覺的就往一起湊到了一堆,眼神一致往地上看,頭都不敢抬。

霍時英訓完他們沒再多言,留了點世間給那兩個反思,轉而聲音一肅道:「盧齊,衛放聽令。」

「衛放,點兵五十,著羌人軍服,各帶一桶桐油,今夜子時之前埋伏在兩山上,明日聽戰鼓號令點火,記住,去的每個人手間系紅繩,明日城門將被封死,你們回來紅繩就是你們的標識,到時會有吊籃接你們上來。

「盧齊傳令伙房,把所有的存量全部做成乾糧,明日早飯時分發到個士兵手中,傳令全軍,所有將士明日起,軍服裡面穿常服,另命你帶營中士兵在城門修築工事,明日卯時之前務必將城門封死。

盧齊衛放各立身行禮,領命而去。

等兩人都走遠了,馮崢慢慢踱到霍時英身後道:「霍都尉御下果真好手段,原先我因你是女子而心存輕視之心,在下慚愧。」馮崢說著還對躬身行了一禮。

霍時英回身虛還了一禮說:「馮守禦這樣說,時英真的是要羞愧了,我從小生長在軍營,多為耳聞目染,前輩們怎麼做,我跟著學罷了,御人之術實在不敢當。」

其實霍時英倒真的沒有耍什麼手段,她這人從小就在底層士兵中一刀一槍的拚殺出來的,她吃過苦,又因家世也接受過當時那個年代的高等教育,她見識過下層士兵的生存方式,也知道軍中中層將官的人情世故。她看人不自覺的會帶著一種居高臨下而又寬容的審視。

在霍時英看來馮崢身上那點毛病真的不算什麼,不過就是因為自己的秉性人際交往方面出現了問題,他本質其實沒有什麼問題,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樣的人更生性耿直一些。所以她對盧齊衛放排擠馮崢確實是有些生氣的。

馮崢輕輕一笑轉而說道:「在下有一事相求霍都尉。」

「馮守禦請講。」

「我想帶人燒山之事,可否由我去。」

馮崢話音落地,霍時英眉頭深鎖在了一起,她望向馮崢良久無語,馮崢並不與她對視望著腳下,等著她答覆。

霍時英轉身走到樓門前望著遠處站崗的士兵道:「馮崢,我知道你心裡一直壓著事情,以前我只是覺得你是鬱鬱不得志之感,卻沒想到原來你是想要尋死。」

馮崢低頭輕笑:「霍都尉何出此言,馮崢不過是想給自己掙個軍功罷了。」

霍時英也不回頭背朝著他道:「明日燒山,火勢一起,勢必就阻斷了羌人前鋒的退路,到時候,他們回不去,只有朝著盧龍寨衝殺出一條活路,我軍為了攔截會採取不計目標的箭陣壓制,衛放他們去的五十個人回不來幾個,馮守禦你以為你的身手,能回得來嗎?這點考量,我知道你應該計算的很明白。」

馮崢在後面低頭不語,霍時英指著城頭上的士兵接著道:「我沒讀過什麼書,也不會勸慰人,可我知道,我們作為一個將官在他們面前沒有資格因為自己的不如意而輕言生死。他們這些人,包括十二萬涼州所有的邊軍普通士兵,他們背鄉千里來當兵,他們絕大多數人目不識丁,朝中無人,能夠出人頭地的只有鳳毛麟角,他們絕大部分人一生只能做一個士兵,他們要麼戰死埋骨邊關,能回鄉除非邊關安定,皇上大赦天下,或者身體殘疾,又或者服役滿二十年,他們可以領二十兩的撫恤銀回鄉。二十年,二十兩紋銀,這就是他們的人生。」

「我們對他們有責任,雖已我們一己之力擔起的有限,但我們必須要做。」

馮崢一直沉默不語,始終低頭望著腳下,霍時英回頭看他一眼,走到城樓正中的戰鼓下,手指在鼓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狀似不經意的說:「馮守禦,盧龍寨明天有雨,最晚明日入夜會下下來,盧龍寨到最後依然會是死戰。」

馮崢終於震驚的抬頭,一臉的不可置信:「不可能,你就怎麼知道了?」

霍時英背手踱到面向著城牆的窗下,伸頭望望天空說:「農民種一輩子莊稼,也能弄清楚寒暑秋分,知道谷雨之後立夏之前插秧,寒露前後要收割,差不得時辰這就跟天氣有關,而打仗首要一條就是天時,所謂的天時裡面包括天氣等諸多原因,嘉定關,盧龍寨,前後五十里,我在這裡過了二十年,剛會走路我爹就拎著我跟他上了戰場,在一個地方住久了,經歷的多了,我聞著空氣裡的味道就知道了,嘉定關入秋以來就沒下過雨,是時候了,這場秋雨憋的時間長了,小不了。」

馮崢站在原地一臉難以置信的望著霍時英,霍時英卻背著手,一派輕鬆走出城樓給他留下一句話:「馮守禦你不是想立軍功嗎?後天守城就由你督戰吧。」

霍時英一人走下城樓,邊走邊捏下巴,跟文人說話太酸,和馮崢糾纏這半天,她腮幫子都要酸掉了。

城門那裡盧齊正帶著兵在修築工事,木方,沙土,石塊陸續的運到城牆下,正幹得熱火朝天,霍時英隔著老遠看了一會,回屋睡覺去了。

這夜最是更深露重的時候,盧龍寨的正前方傳來陣陣沉悶的轟隆之聲,地面隱有震感,馬嘶人鳴之聲持續經久,盧龍寨裡的的官兵起了一點小騷動,霍時英躺在床上,睜開眼睛聽了一會,外面的聲音漸小後,她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天色微亮,霍時英起床,小六伺候著她洗漱完,早飯上桌之前她打發小兵去吧秦爺叫了來。

飯桌上秦爺把令牌還給了霍時英時,說了一句:「這次他們來的人可是夠多的。」說時他注意看著霍時英的臉色。

「嗯,我知道」霍時英接過來應了一句就再無下文,秦爺也就沒再問,兩人都悶頭西裡呼嚕的吃飯。

正吃著,房門忽然被「光」的一聲推開,「都尉!」門口站著盧齊,臉上還有一些灰土,顯是勞作了一夜。

「來了?」霍時英問他。

「山頭上已經看見人馬了。」

霍時英起身隨手拿了一個饅頭,往外走:「走,看看去。」

霍時英嘴裡啃著饅頭,溜溜躂達的上了城牆,城牆上早就圍滿了士兵,正是早飯的時侯,不少兵手裡都拿著吃食,扒著城頭往外看。

霍時英上去扒拉開兩個小兵,也伸頭往外面看,基本和他們一個姿勢。

霍時英身邊站著一個老兵,嘴裡啃著干餅問她:「都尉,乖乖的,這回來了多少人啊?」

遠處的山頭,人影綽綽,更遠處的關隘處,黑壓壓的一片人馬望不到盡頭,霍時英嘴裡隨口應著老兵:「不少,吃飽點,一會有力氣砍人。」

戰鼓還沒響,主城牆上站滿了士兵,這幫在盧龍寨常年駐守的兵,身經百戰,知道還沒到要打的時候,全圍在那跟看熱鬧一樣,七嘴八舌的議論,霍時英也圍在那看了一會,黑壓壓的人馬到了關隘處就不再往前走,隊伍從中間一分為二上了兩邊的脊山和關雲山,他們的動作很快,沒多久的功夫,山上就傳來陣陣伐木的聲音,很快兩山上炊煙四起,羌人在造飯了,伐木也是在做撞城門的樁子和雲梯了。

霍時英看著前方的動靜,手裡的饅頭已經變得冷硬,她幾口吃完,拍拍手裡的殘渣,回身豪邁的扯著嗓子吼了一聲:「盧齊,何在?」

盧齊從人堆裡擠出來躬身抱拳:「末將在。」

「傳令,擊鼓!備戰!」

備戰的鼓聲由緩而急,鼓聲一響,城頭上的士兵全在瞬間抖落一身慵懶的皮,小跑著魚貫下了城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了,留下當班站崗的士兵腰背筆直面孔肅穆,目視前方。

鼓聲中霍時英繼續向盧齊下令:「開庫房,把箭羽搬上來,傳令弓箭手全部上城牆。」

鼓聲持續半盞茶的功夫,鼓聲一歇,城牆上已經準備就緒,兩排射手在三道城牆上一字排開,他們身後的盾牌手,手持盾牌手握單刀,他們的軍服在風中咧咧作響,冷冽而肅穆。

兩座山上的炊煙漸熄,羌人要吃早飯了。霍時英站在城樓上目視著前方對盧齊說:「擊鼓吧。」

身後的戰鼓隨著盧齊的一聲令下,忽然就如同暴風驟雨一樣驟然響起,這是衝鋒的號令,兩個側翼城牆上的鼓聲呼應著同時響起,一時鼓聲震天,灌響整個天地間。

隨著急促的鼓聲響起,盧龍寨前方的兩座山上起了多處濃煙,只片刻的功夫,濃煙之後就看見了明火,很快,用眼睛能看得見的速度,火依著風勢在小範圍內連成了幾片,兩山上開始出現人嘶馬揚的混亂之聲。

城樓是盧龍寨的制高點,對面距離百米兩山上的情景看得清楚,火勢已經呈水漫之勢在兩山間迅速散開,羌人開始還試圖組織救火,但很快亂了陣腳,滿山都是驚慌亂跑的士兵,火海裡陣陣慘叫呼號之聲不絕,前面快要蔓延成火海,有人開始往後山跑,但很快後山也竄起了滾滾濃煙,火勢最大最先燃燒起來的關隘兩側,樹木傾倒,泥沙樹枝滾滾而下,堵上了那裡的關口,第二道阻截羌人往回撤的防線已經燒起來了。

漫天的呼號著往山上衝去的人群中,稀稀拉拉的逆流而下幾個人,速度很快,從山腳的濃煙處鑽出,飛快的向盧龍寨撲過來。

霍時英手扶著城門的窗欞冷冷的下令:「弓箭手上箭,準備。」

陸陸續續的跟著從火海裡又衝出十幾個人,都是著羌人的服飾,手臂上艷紅色的布帶隨風飄揚,他們埋頭狠命的狂奔,盧龍寨前方百米空地,無遮無攔,他們目標明顯,霍時英在城頭看的清楚,濃煙背後的樹林裡一隻黑色的箭羽忽然破空而出,跑在最前面的人胸膛一挺,長箭貫胸而過,他帶著奔跑的衝勢,往前又跑了幾步才轟然倒下。

這彷彿是羌人混亂的轉折點,嗚嗚的衝鋒號角四處響起,一對騎兵以悍然之資衝出火海,當先一人身著羌人將領的皮革軍服,手提一把單刀,呼喝著衝向前面奔跑的一隊人,他衝入幾人中間,手裡的彎刀如收割一樣瞬間結果了幾個人的的性命,每一個都是一刀砍頭,一刀斃命,鮮血如潑墨般飆射上天空,染紅了土地,吊籃已經從城頭放下,但是他們不再射程之內誰也救不了他們。

衛放的胸腔如同一個風箱,他覺得世界如此的慌亂又如此的寂靜,他聽見自己的喘息聲充斥著耳膜是如此清晰,身邊雜亂的鞋底與地面摩擦的沙沙聲是他的戰友,噗噗的悶響是他的兵倒下的聲音,尖銳的破空聲是背後的箭羽奪命的聲音。

已經能看見前方城上掉下來的吊籃,他知道自己體力好,衛放知道自己能跑過去。他爆喝出一聲:「跑之子形。」

奔跑的人忽然變換互相穿梭著用之子形奔跑,雖然前進的速度慢了,但傷亡不那麼大了,就在這分秒計算的瞬息之間,後面的火海裡已經陸續衝出一些騎著戰馬的騎兵,他們絕大部分人已經意識到後無退路,只有往前衝殺拿下盧龍寨他們才有活路。蝗蟲一樣的箭羽向著前方奔跑的人射過來,衛放身邊的人成片的倒下,前面幾個終於衝進這邊射程之中。

盧齊站在城頭上狂吼:「放!」

早就緊繃弓箭士兵,同時放手,瞬間,盧龍寨的上空飄出一片黑雲,黑雲撕裂空氣呼嘯而去。

「放,連續放,不計目標連續放。」盧齊嘶吼著。衛放在下面他是急眼了,其實這樣著急放箭浪費了不少,羌人的士兵還沒有完全衝上來,一片箭陣過後只前面只應聲到了幾個,但是倒是成功的阻截了衛放他們後面的追兵,衝過來的幾個人性命算是保住了一半。

後面的羌人依然在射程外用箭射擊前面幾個燒山的人,又有幾個人倒下後,衛放帶著衝擊的速度猛的跳上吊籃,繩索蕩了幾下,迅速被收緊,快速的被拉了上去。

回頭望去,身著黑甲的羌人騎兵瘋擁著成群衝出火海,有些人衝出來身上還帶著火,慘嚎著,馬嘶著,人瘋了,馬也瘋了,後面衝擊著前面的人,混亂擁擠著,毫無陣型,進了盧龍寨的射程範圍,統統迎來一陣亂箭的射殺。衛放知道,這批羌人的前鋒完了。

一起被放下去的五十個吊籃,收上去的只有四個裡面坐著人,他們望著來路,全部臉上一片麻木。

衛放被接上來後,一度縮在牆角處,閉上眼大口的喘息,霍時英沒給他收驚和緩衝的時間,馬上下令:「馮崢,衛放,盧齊各守一段城牆,有失著,斬!」下完命令後,她自己倒是下了城牆,回屋喝茶去了。

這一天盧龍寨的的前方戰場成了人間煉獄,那是一場毫無懸念的人命收割,羌人的軍隊,沒有防守,沒有陣腳,山上的大火燒掉了他們半數的人馬,剩下的人從山裡衝出來,在後有大火前面就是盧龍寨的射程之中的一塊空地上根本擠不開,他們開始時沒有組織的混亂的進攻,盧龍寨這邊不記目標的狂射,一場壓倒性的戰爭從清晨一直打到日上中天,盧龍寨前方的空地上屍首戰馬層層疊疊累積成山,橫屍遍野,血流成河。

到了午時,羌人那邊不畏死的衝擊力開始變緩,死的人太多了,那塊大山和盧龍寨射擊範圍之間的空地上終於不再混亂擁堵,羌人那邊的衝鋒號角終於停歇,隔著遍地的屍體那邊安靜了下來,剩下約還有三四千的羌人,勉強擠在那片空地上開始休整,吃午飯。

盧龍寨這邊也隨之偃旗息鼓,他們也要吃飯了。成筐的白麵饃饃,大桶濃稠的稀飯被抬上城牆。霍時英上城牆的時候,士兵們正瘋搶著圍上去,隨便吃隨便拿,整個涼州,尤其是身為最前鋒的盧龍寨,這四五年來的邊軍待遇還是非常不錯的,隨著兩年前朝廷平定了西疆,在軍事上開始往西北偏移,至少當兵的這些年能吃飽穿暖了,軍餉也充足了。

霍時英一路走過去,找到衛放和馮崢他們三個將領,三人正蹲在城牆的避風處圍成半個圈,一人手裡拿著一個饃在啃,面前地上都放著一碗粥,看樣子這三人好像是跟昨天有點不一樣了。

霍時英也要了一個饅頭一碗粥,蹲過去正好把那半個圈堵上,三人一起抬頭看她一眼,都沒說話,低頭接著吃,他們在城頭上來回跑了半天,都累了,三人昨天晚上又都被她收拾了一頓,不怎麼想搭理她。

霍時英也沒說話,吃了幾口饅頭喝了半碗粥,然後拿著饅頭端著碗站起來,靠近城牆,望著遠處的羌人,羌人黑壓壓的坐了一片,沒見炊煙,可見都在啃乾糧,幾千人那邊幾乎不聞人聲,顯見他們的氣勢是非常低落的。

霍時英沒轉身對後面的三人說:「他們人死的差不多了。現在能站住腳了,下午才是真正的進攻。」

說到正經事,後面蹲著的三人自覺的都站了起來,圍攏到她的身邊,霍時英指著遠處的羌人道:「現在他們那邊的情勢是這樣的,他們不知道我們的兵力是不夠出去跟他們迎擊的,如果我們出城,他們只能被動挨揍,沒有援軍到時候他們戰死,生擒,都是死路,而且他們一下子死了這麼多人,士兵間勢必抱著極大的仇恨心理,他們的將領應該會利用這點振奮軍心,坐在那會死,戰,衝擊一下還有一點希望,他們會戰。」

霍時英轉身看著他們三人口氣一轉道:「上午他們連站的地方都沒有,很一大部分死的人是被自己推擠踩死的,要不就是被自己人擠到你們箭下的,他們慌亂沒有掩護,你們射殺他們跟平時射擊時練習一樣。現在他們站住腳了,至少還還有三四千人,最起碼可以組織三次有效的進攻,要頂住三次我們才能有一點希望,城牆決不能失,明白嗎?」

三人齊齊躬身領命。

羌人這個民族,他們世代生活在草原上,生存環境惡劣,內部爭鬥激烈,經常會出現屠族,滅部的情況,他們的民族基本沒有歷史文化,他們信仰的是的他們祖祖輩輩祖先流傳在血液裡的殺戮與征戰,他們的男人上馬能戰,全民皆兵,好戰與殺戮是他們骨子就流傳的民族特性。

下午,羌人的進攻呈波浪式,前面力竭,後面跟上,一波跟著一波,們其實不太擅長打攻城戰,放棄了騎兵的機動性和速度的衝擊,上午死在戰場上同胞的屍體成了他們的掩體,摸爬滾打著挨到城牆下,中途死了一半,另外一半,沒有雲梯木樁,他們赤手攀城牆,一個個羌人士兵肌肉糾結,面孔凶悍,眼裡燃燒著仇恨,嘴裡橫咬著單刀,悍不畏死的往上攀爬。

馮崢堅守著主城牆,第一個爬上城牆的羌人士兵瞪著鮮紅的眼睛,揮刀跳下城頭,立刻,站在弓箭手身後盾牌兵舉刀揉身飛撲過去,打到現在這是兩軍第一次正面交鋒,更多的羌人士兵站上牆垛,一直像標桿一樣挺立著的馮崢,抽出腰間的長刀,大喝一聲:「殺!」聳立在弓箭手後面的長刀步兵齊齊抽出長刀:「殺!」吼聲貫徹天地間,血戰悍然開始!所有盧龍寨的士兵都是身經百戰錘煉出來的,他們是一隻頑強的軍隊,只有他們才敢在這支凶悍殺戮的民族進攻下,腿不發軟,只有他們才有與之匹敵的殺戮之氣。

霍時英站在兩道防線間的城樓上冷冷的看著。

「去,守著他,別讓他出事了。」她的身後,站著六個身著鎧甲的高級將領的紅巾親衛兵,其中三個躬身領命,轉身動作靈敏的飛撲出去,所到之處像切菜瓜一樣,羌人士兵無不橫死刀下。

「鋼弩,可以用上了。」霍時英身後,前日裡她在城門口碰見的那個絡腮鬍大漢立說。

「不到時候。」霍時英頭也不回的甩了他一句。

三道城牆,主城牆因為長度短,守衛的兵力有限,平時戰時都是兩邊輔牆,互相支援呼應,今天主城牆在第一道防線已經被人攻上來的情況下,霍時英依然沒有下令調動輔牆的盧齊,衛放過來支援,她一直站在城樓上冷冷的觀戰,城牆上已經是近身血戰,羌人天生的身體強壯,體格彪悍,他們經過上午自己人的推擠踩踏,能活下來的都是他們隊伍中最彪悍的人,他們今天死了太多的人,仇恨激發出他們身上血腥之氣,悍不畏死,燕朝的軍士在戰鼓的催動下,堅守著保家衛國的最後底線,與之死拼。慘烈之狀隨處可見,狹窄的城牆之間血流成河。

馮崢已經被一個羌族士兵逼到背貼城牆,他硬接了從頭頂劈落的彎刀,狠狠一腳踹到對方的小腿骨上,鐵塔一般肌肉糾結羌族人,身上帶著一股天生的檀膻惡臭,醜陋的面容扭曲著半跪下一條腿,馮崢一刀橫削出去砍掉了對方的腦袋。還沒等他收住刀勢,眼角刀光一閃,接著一股熱流就噴了他半身,慘烈的嚎叫充斥著他的耳膜,一個失去了胳膊的羌族士兵就倒在他的身邊,他的手臂齊肩而斷,噴濺出來的血撒了他半身,一個頸繫紅巾鎧甲親衛兵從他身邊一晃而過,還容不得他回神,前方又有一人高舉著彎刀狂吼著向他衝來,他是貴族子弟,從小學過簡單的搏擊之術,他看得出對方空門大開,舉刀奔跑著直刺過去,利刃割破皮膚,刺穿柔軟的東西,他甚至在一片嘈雜之聲中清除的聽到「撲」的一個輕微的聲響,他貼著一張扭曲變形的臉輕聲的說:「老子,殺死你們。」鮮血蓋滿他半張臉頰,如同惡鬼。那一刻馮崢覺得身體流動起一股熱流,一種他從生而為人起從沒有過的生死豪情流遍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主城牆上已經攻上來幾十個羌族士兵,有的盾牌手參與到貼身的肉搏戰中,弓箭手失去了掩護,更多的羌族人正在爬上來,形式即將失控,主城牆守衛危急,霍時英依然站在城樓裡不動如山,下面血肉橫飛,形式失控,她的目光冷漠,渾身充斥著一種如山的堅毅和沉穩氣質。

下面的馮崢忽然跳上兩道防線之間的牆垛,聲嘶力竭的狂吼:「盾牌手,前隊變後隊掩護弓箭手,長刀手,聽我號令全部後撤,快!」

城牆上的情勢忽然間急轉,盾牌手丟下手中的敵人,瞬間後撤到弓箭手前面豎起一道盾牆,還在廝殺的長刀手聽到號令幾乎同時撒手,趁著敵軍愣神的功夫翻身一滾,就跳到後面的第二道城牆後面去了。

空氣中傳來陣陣衣衫摩擦的布帛之聲,「唰唰」的是弓箭上肩的聲音,兩側對著主城牆的輔牆上,主城牆的第二道防線城牆後面,鬼魅般的立起一排弓箭手,劍尖直指攻上城牆的羌族士兵。

「射!」城牆後面馮崢大吼一聲,萬箭齊發,大部分羌族士兵是在驚愕中倒下的,箭羽過後是短暫的一片死寂。

馮崢在瞬間又扭轉了戰局從新掌控了主城牆。

這是羌人力竭前最兇猛的一次進攻,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天下午他們再也沒有攻上過城牆,傍晚時鳴金收兵,城牆那方的收兵號角衰弱隱有頹敗之勢,盧龍寨這邊熄鼓收兵,士兵們有條不紊的收拾著城頭的戰場,這裡是整個帝國北疆的第一道防線,他們打過太多的仗了,勝利與失敗他們都經歷過太多,不太見有群情激動的盲目的激情。

霍時英走出城樓,與搬運屍體的士兵擦身而過,一滴水珠迎風吹落在她的眼皮上,眼角冰涼了一下,她站住腳步抬頭望向天空,燒了一整的天脊山和關雲山,依然火勢洶湧,滾滾濃煙遮蔽了整個盧龍寨的上空也蓋住了上面黑壓壓的烏雲。

霍時英站定腳步,和她同站在城頭上搬運屍體的士兵也同她一樣收住手裡的動作,同時抬頭望向天空,臉上都是麻木的茫然,微微的細雨如霧一般在空氣裡隨風飄落,不一會人的頭髮和睫毛上就帶上了一層水汽。

「真的下雨了。」馮崢像鬼魅一樣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鑽出來,杵在霍時英跟前。

霍時英望著他,這人臉上一直以來的陰鬱之色又更重了幾分,可脊樑那裡似乎被什麼撐了起來,陰冷中隱隱帶出了一種霸氣。

霍時英拍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與他錯身而過,天上響起一個炸雷,瞬間的功夫雨水猛然間呈爆發之勢,洶湧的砸落下來,拍在人身上辟啪作響,雨水中霍時英留給馮崢一個漠然而□的背影,高牆外的羌人爆發出巨大歡呼,牆內的士兵在短暫的茫然過後,又行動起來,該般屍體的搬屍體,該打掃戰場的打掃戰場,鮮有人探頭去看那邊要樂瘋癲了的羌人,秩序井然。

馮崢望著他們,低頭沉思,瓢潑一般的雨水灌澆在他的身上,一點點的沖刷乾淨了他臉上,身上的血污。

大雨下了一整晚,卻在天明時天空放晴了,盧龍寨這邊一晚安靜,始終秩序井然。

卯時,霍時英上城頭,天空碧藍如洗,遠處的高山像毛沒拔乾淨毛的山雞,灰突突的一片,盧龍寨的前方,昨夜雨水如幕簾,影響了視線,羌人冒雨搶走了屍體,戰場被他們打掃了個七七八八,一夜雨水沖乾淨了血污,昨天殘存下來的羌人早跑沒影了,一洗碧空下,對面連鳥都沒有一隻飛過的,安靜的異乎尋常。

霍時英帶著她的三個將領站在城頭上,身後的三人對眼互望,眼裡很是茫然。

霍時英道:「昨夜羌人打掃了戰場,真正的大軍已經來了,造飯,吩咐廚房,早飯做好點,讓士兵們都吃飽了。衛放帶一百兵,把庫裡剩下的桐油全拿出來,在城中沿著房屋的牆根灑,派人守著,到時聽號令點火。」

辰時,所有在吃早飯的盧龍寨士兵湧上城牆,遠處的關隘處,黑壓壓一片如湧動的潮水,黑色的盔甲,高大的異族馬種,整齊劃一的馬步,行至關口,四散而開。

「黑甲軍!」盧龍寨的士兵驚叫。

黑甲軍,直屬羌人王庭的一隻主力騎兵,從霍時英一直收集到的情報顯示,這只騎兵一直是羌人王庭對各個部落威懾,鎮壓的存在。很少對外作戰,但聲名顯赫。

百丈外幾千騎兵散開在兩山前方,幾千的人馬,鴉雀無聲,騎兵過後,關隘處緩慢出現五頂巨大的黑熊皮的輅蓋,輅蓋下是三十六人抬的一張巨榻。

熊皮輅蓋,三十六人榻,他們的王來了。

從內心來講,霍時英是看不起羌人這個民族的,這個民族沒有什麼內涵,他們覬覦中原的奇珍異寶,飛簷畫棟,但他們卻只看到了表面的繁華,而整個中原民族,其繁華昌盛的背後通過多少聖賢多少代人數百上千年,積累沉澱下來的文化,禮教,宗法,制度,他們卻不懂。

我們建一城需要幾年,十幾年,甚至是幾代人的時間,而他們毀掉一座城也不過是旦夕之間,一個嗜殺的民族,漢人稱他們為蠻夷,這些蠻夷野蠻無知,未經開化,確如不知平安盛世的野獸一般。

但這個民族生命力卻異常頑強,如韭菜一般割了一茬又一茬。縱觀整個歷史,漢人所統治的中原每朝歷代都受其困擾,他就如臥榻之側潛伏著的一匹狼,一旦你積弱他就會崛起來犯。塗炭我百姓,毀我河山。

今天羌人的王旗再次出現邊關的土地上,對面鋪面而來的肅殺之氣,霍時英也心境沉沉。

脊山和關雲山已經基本被燒禿了,輅蓋上了正對著盧龍寨的關雲山,兩邊的黑甲軍也跟著上了山,光禿禿的山上一覽無餘,兩對兵甲整整齊齊的形成兩個方塊,如一盤伏的巨獸。

卯時一過,關隘處開始出現大批的軍隊,騎兵在前,後面是大量扛著雲梯手握彎刀,推著撞車的步兵。

盧龍寨這邊,士兵占守城頭,所有箭羽全部分配到各處,所有弓箭手,盾牌手,全部到位,清冷的風吹的他們的軍服獵獵作響。

城牆上,馮崢成了全面督戰的主帥,站在主城牆的第一道防線前,霍時英站在他的後方,隔著一道城牆站在第二道防線上,她的身後跟著小六和六個紅巾護衛,一隻沙漏放在她前面的牆垛上。

城頭上鴉雀無聲,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無不肅穆,霍時英回頭看看小六,這孩子一直沒穿上軍服,還是青衣小帽的裝扮,生嫩的小臉倒是鎮定,霍時英問他:「害怕嗎?」

小六看霍時英的眼神還是虛虛的,但回答的還是穩當:「不怕。」

「殺過人啦?」霍時英問。

「嗯,來的時候,大管家犯讓我練過手。」

「嗯。」霍時英知道但凡武將世家出身的子弟,上戰場前都會用死刑犯來試煉,殺過人了,膽魄和氣質都會不一樣。至於他們霍家讓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去殺人,不知道選給她送來的人會是一個多麼殘酷的過程,這些她從來沒打聽過,小六這孩子能被選出來也自有他過人之處,所以她也從沒看輕過他。

霍時英再回頭在小六身上來回掃了一眼問:「我昨晚上讓你準備的東西吶?」

小六慌忙著從後腰抽出一疊整齊的布捧到眼前:「回都尉,準備好了。」

霍時英滿意的點點頭:「嗯,收好了,等會,什麼時候看見我把刀抽出來了,你就把它舉起來,聽見了嗎?」

「是。」小六躬身回道。霍時英回頭看向前方再沒理他。

辰時,前方傳來「嗚嗚」的號角。盧龍寨的城頭戰鼓緩緩擂動,霍時英輕輕撥轉面前的沙漏,死戰終於開始了。

盧龍寨的地面上猛然響起了排山倒海的馬蹄聲,羌人的軍隊如黑色的潮水,奔湧而來,牛角號「嗚嗚」的吹響,羌人展開陣型,弓弩兵和騎射兵開始向前推進,突擊步兵每十人一組,攜帶八丈長的蹬城梯,每個蹬城梯後面還有二十人的突擊小隊,這些小隊士兵一手拿刀,一手持盾,個個面容凶煞,「殺!」千人發出巨大的吼聲,呼嘯著衝向盧龍寨。

盧龍寨的城頭,弓箭手舉箭上肩,羌族士兵逐漸接近射程範圍,馮崢發出驚天動地的大吼:「上盾,射!」

兩方陣營同時飛出兩片黑雲,箭支撕裂空氣發出淒厲尖銳的叫聲,盧龍寨這邊的箭陣有壓倒性的優勢,箭支落下,羌人那邊雖也有盾牌防護但他們防護不了全身,有人應身落馬,盧龍寨這邊也有「噗噗」的箭支落地上,大多射在了盾牌上或者射在城牆上被擋了回去。

前方城下,羌人還在繼續推進,更多的人進入射程範圍內,城牆上的弓箭手,兩對交替,一刻不停的往下射擊。

羌人悍勇,前仆後繼,關隘處還有源源不斷的兵馬補充過來,他們像蝗蟲一般,大面積不知力竭一般向盧龍寨撲來。

辰時三刻,終於有羌族一對士兵撲到城下,第一架蹬城梯架上了盧龍寨的城頭,盧龍寨的前方戰場,佈滿兵勇,黑壓壓的,到處都是,馮崢立身高呼:「上鋼弩!」

三面城牆上五十台鋼弩發出「卡卡」的聲響,同時離弦而出巨大的嗡鳴聲貫徹耳膜,一丈多長的巨大箭支夾裹著勁風一箭能把人和馬一起釘在地上,射在人身上可以連著射穿幾個,有巨大的威懾力,羌人的攻擊在巨努下緩了一緩,盧龍寨伸出長勾掀翻了搭在牆垛上的雲梯。

戰場下如同一個巨大的絞肉機,黑血滲透地下三尺,這種攻城戰其實就是消耗戰,敵我差距至少要一比十才能勉強拿下一座城池,羌人依然前仆後繼,無數的人衝到城下,又被箭陣射殺。

盧龍寨這邊的傷亡並不大,到現在霍時英身後的要塞廣場上還有一千士兵沒有投入戰鬥。

霍時英知道,以羌人這種攻擊方式,她這邊補給充足支撐到晚上甚至明日破曉都應該可以,但是真要打到那個時候就真的是死戰了,以盧龍寨這幫的官兵是一定會戰到最後的一兵一卒的。但她不能這麼打,她捨不得這幫兵,這幫兵別看只有兩千人,卻是百戰之兵,這次羌人舉全國之力來犯,這裡絕不是主要的戰場,對兩個國家來說,將是一場長期的,戰線極長的戰爭。

整個燕朝疆土遼闊,廣闊的內陸百年來未經過戰爭,各個州府的兵馬平時鎮壓個山匪流寇還行,真正面對羌族正規軍恐怕不堪一擊,她的這些兵留存下來,將來是要打散了安□真正的朝廷大軍裡面的,以她多年的戰場經驗,哪怕一個盧龍寨這樣的老兵,帶領十個新兵組成的隊伍,一個老兵帶給新兵的戰場經驗,對戰氣魄是多少訓練都難以達到的效果。

巳時,三架雲梯同時搭上盧龍寨的主城牆,下面喊殺聲震天,盧龍寨這邊伸長勾也頂不出去了,下面的人死死的頂著,盧龍寨用箭射殺,他們一個倒下兩個頂上,實在是太多的人了。霍時英面前的沙漏一邊的沙子漏完,她翻轉了一面。

巳時過去一刻,第一個羌族人蹬上盧龍寨的牆垛,來人一身皮革軍服,揮刀砍到一個盾牌兵,大吼著躍下城牆。

霍時英忽然伸手一撈,一把將小小的沙漏抄到手裡,往懷裡一揣,右手豁然抽出腰間的長刀,一躍身翻過城牆,這時三五個羌族士兵已經上到牆垛,她行動間身形大開大合,幾個大步迎著一個剛剛跳下牆垛的羌族士兵,一刀斜砍出去,刀鋒從羌族士兵的肩頭橫穿過整個胸部被劈成了兩半,她看都沒看一眼那個轟然倒下,驚愕的要爆出眼球羌人一眼,上前擠開城頭的弓箭手,朝著下面的戰場喊道:「盧龍寨要求停戰,我方不打了,投降了!」她的聲音如普通的喊話音量,卻帶著綿綿不絕之勢,傳出去幾里,在吼聲震天的戰場上,壓倒了所有聲音,每一個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每個人在那一瞬間都停頓了片刻,雲梯上還撅著屁股往上爬的羌族人都停了一下,抬頭驚愕的看著上方,盧龍寨這邊也停止了射擊。

瞬間過後果然在盧龍寨的城頭上飄起了一塊白布,盧龍寨這是不打了?那我們還打嗎?幾乎所有剛才還在拚殺的羌族人一起想著。

霍時英站在城頭上繼續喊話:「下方是哪位將領領兵,請到城下說話,我方願意投城。」

城下的戰場上,士兵具是一臉茫然,很多人回頭望向關隘處己方將領戰旗飄揚的地方,一直激昂的衝鋒號角也停了,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恍惚過去一刻鐘的時間,盧龍寨這邊衛放帶著一隊士兵貓腰在城樓各處牆根下碼放乾柴,倒上桐油,連那五十架鋼弩也被澆了個透。城頭下忽然忽然一陣兵馬嘶揚,人群蠕動散出一條通路,一高頭大馬托著一個人向這邊疾馳而來。

來人身材肥碩高壯,臉蓄蠻須,頭上糾結著一根羌人古怪的髮辮,這人到了城頭下向著城樓上的霍時英高聲喊道:「霍時英,你要投降?胡扯吧,老子不信你。」

霍時英站在城頭緩聲道:「烏泰利,我就知道是你,往年你們族裡遇到災年,我年年撥糧救你,我救了你多少回?你現在到來打我,你也好意思?你可知,每年給你的糧食都是我盧龍寨官兵口裡省出的口糧?你現在卻舉刀來砍殺他們,你良心何在?」

城下那大漢,似乎被說得不好意思了,他紅著連撓撓頭皮向著霍時英說:「霍時英,不是老子沒良心,你也是當兵的,你們的皇帝讓你開關出來殺我們你能不殺嗎?」

那大漢抖著馬韁又往城牆邊靠近一些,仰著臉問:「霍時英你說你投降,真的,假的?我怎麼就那麼不相信你霍時英是能投降的人吶?」

霍時英在城頭輕笑:「為什麼我就不能投降?我一介女流鎮守邊關十多年,回鄉無望,朝中也無我等女流之輩立足之地,此次你們大舉來進,你們的族人,鐵騎蓄勢百年,而中原剛剛經過西疆大戰,又連著兩年柳州,梧州,沖州大旱,三洲連著兩年幾乎顆粒無收,各地叛軍蠢蠢欲動,中原朝廷經歷西疆十年大戰,又連著兩年乾旱,內憂外患,一直沒有休養生息過來,你們鐵騎一下可直取涼州一路向南,至少可以和中原形成隔江而治的局面,我盧龍寨兩千士兵,後無援軍,上峰命令我們死戰到底,但這些兵是我一手帶起來的,我捨不得,也不願就此埋骨他鄉,朝廷如此薄待我們,不如早早的降了,我也好在你們朝中謀個官位,保我將士平安。」

霍時英這邊說著,一隻手背到身後搖了搖,從側翼城牆上扯下來的盧齊看見了,悄悄的後撤下了城牆,來到廣場上的一千士兵中間,不一會隊伍裡一陣波動,排列站立的各隊士兵全部脫下身上的軍服,投入廣場中央,有士兵上來澆上桐油,片刻之後盧齊就領著這幫兵,悉悉索索的退出盧龍寨,撒丫子往嘉定關跑去了。

這邊城頭還在喊話,烏泰利扯著喉嚨跟霍時英喊:「霍時英我知道你的本事,你要投城,我王絕對會優待,但我還是不安啊,你守了盧龍寨這麼多年,說降就降了不像你的風格。而且你若真要降我王庭,為何昨日又會燒山,殺盡我兩萬前鋒。」

霍時英道:「昨日盧龍寨城內有嘉定關的督軍,我們唯有死戰,今日那狗官見你們的大軍就要攻上城頭,剛嚇跑了,我這才能帶軍投誠,你若不信我現在城頭的士兵就可以盡數撤去,只請你稟報你王,如接受我投誠,我立刻親自開城門,迎你大軍入關。」

說話間霍時英舉手向後一揮,城頭的矗立的士兵果然「乒乒乓乓」的放下手裡的兵器,紛紛後撤,走下城頭,片刻的功夫盧龍寨城頭蕭瑟,唯剩下霍時英身邊孤零零站著的幾個人。秦爺混在撤下去的士兵中,挨挨擠擠的擠到霍時英身邊,霍時英身後的六個護衛也沒攔他。

等城頭的兵全部撤下,霍時英又對城下道:「烏泰利,這樣你可信我?」

城下的烏泰利又撓撓頭皮,似乎想了一下說:「行,我就信你。」說完他吩咐身邊一個傳令兵,騎馬飛奔而去。

這邊馮崢也帶領撤下來的兵,在廣場脫了軍服,往嘉定關飛速撤退而去。

城下的烏泰利見盧龍寨城頭撤了個乾乾淨淨,稍稍放鬆警惕,他和霍時英打了多年交道,和霍時英打過,霍時英也確實給他放過幾次糧,關係對立,卻也相互熟悉,他開始跟霍時英胡扯起來:「霍時英,回來你投誠了,我看你也別謀什麼官職了,你個女人二十多歲了還不嫁人,我們羌人不在乎女人的長相,我敬重你,重禮聘你做我夫人如何,你手下的兵我也定會善待,你看如何。」

他這話一說完,霍時英身後就傳來一陣磨牙聲,剛剛擠到霍時英身邊秦爺終於忍不住了,扯著喉嚨喊道:「烏泰利,你要不要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熊樣,想娶我們都尉,做夢吶?」

霍時英胳膊肘頂了一下秦爺,意思讓他閉嘴,她向下高聲道:「我霍時英生平最敬重威武有膽氣之人,烏將軍率兵橫刀渭水江畔之日,我霍時英定掃榻相迎。」

霍時英話音落地,城下的烏泰利哈哈狂笑:「霍時英你今日之言可要守信,我烏泰利橫刀渭水江邊之時,定重金迎你進門。」

城頭上秦爺一臉憋屈樣問霍時英:「你瘋了,這樣的話你也敢說,這話傳回朝廷那是有損國體,名聲不好啊。」

霍時英轉頭特別鄭重其事的先問了秦爺一句:「我長得不好看嗎?」秦爺飛速的瞄了她一眼,霍時英一張面孔英武堂堂,他立刻轉開臉飛快的說了聲:「好看。」

霍時英自動忽略掉他的心虛,滿不在乎的說:「我說就說了唄,誰還會去告啊,你啊?還是衛放啊?衛放倒完桐油正縮在牆根處,眾人望向他,他把臉扭到一邊看著牆角不說話。」

羌人那邊這時又從後軍中飛奔來一騎。馬上的人,身材魁梧,古銅色的肌膚,相貌堂堂,就是臉色嚴肅陰沉,和馮崢有的一拼,來人駕馬來到陣前對霍時英喊話:「霍都尉,你若投誠就速速開城門迎我大軍入內,我王許諾你,大軍入城之時你就是我族的千戶,所有盧龍寨的官兵一律不殺繼續歸你帳下。」

霍時英站在城頭微笑,搖搖一抱拳道:「多謝,我這就親自去給你們開城門。」

霍時英最後那句話說時微露些許輕浮,烏泰利在城牆下撓撓頭皮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頭,他身旁剛剛過來的人扭頭問他:「如何?」

烏泰利又撓撓頭,呲了一下牙花子最後想不出個所以然,最後說:「我總覺得不對勁,這似乎太容易了,霍時英不像是會投降的人。」

他說著,盧龍寨方向忽然傳出一聲尖銳的哨聲,此哨聲乃是中原江湖人士互通消息之物,烏泰利作為一個常年在草原上游移居住的羌族高級將領,不知那是何物,雖心有疑慮卻不知作何反應,和贛冬互望一眼一時拿不定主意。

這邊霍時英下了城頭,衛放和六個紅巾護衛在她身後點燃火箭,一起射向城樓的牆根處,雖經昨夜一場大雨,屋簷雖濕牆根處卻依然乾燥,桐油遇火就著,很快城牆處各處就竄起了縷縷黑煙。

盧龍寨在哨聲過後不久也黑煙四起,城外的烏泰利臉色巨變,大叫一聲:「不好,霍時英要逃了。快吹號,繼續進攻!快啊!」

衝鋒的號角再次「嗚嗚」的響起,更多的雲梯搭上城牆,成群的羌人爬上城樓,然後又統統被熏了回來,城牆上已經到處是濃煙滾滾了看,烏泰利氣的在城下跳著腳問候霍時英家祖宗八代,贛冬充滿鄙視的看了他片刻,揚馬而去。

霍時英這邊下了城樓,身後,四周濃煙開始四處瀰漫,霍時英吩咐衛放帶著那一百個放火的士兵先跑了,轉過身來她爹的六個護衛都騎在馬上等她,她師傅牽著飛龍立在當中。

霍時英過去牽過馬韁繩,準備上馬。往前走了一步,她師傅鐵塔一樣的身子立在那裡不挪窩:「幹啥?」霍時英抬頭問他。

大漢一張方正的臉上,急赤白咧的憋得一臉便秘的樣子,霍時英無奈的跟他說:「這盧龍寨,怎麼也要燒一兩個時辰,現在巳時都快過了,過午之前羌人絕對進不了盧龍扎,我爹砍不了我的頭,你放心吧。」

大漢煽動著嘴皮,終於說:「我說的不是這個,你,你說你,好,好歹是個王府的郡主,怎麼能說出那樣的話?那,那個烏泰利是,是個什麼東西。」

霍時英無限懊悔,她剛才在城頭上忽悠烏泰利,怎麼把這個死愚忠的師傅忘了,她這個師傅據說是某淵古武林世家的一方豪俠,年輕的時候快意江湖,好不自在,但這人有點傻,被她爹下了一個套,曾經救過他一命,從此就效命於她爹,按理說,他這種人的性格應該快意恩仇比忠義兩全佔得比例要大,可這人卻偏偏對她爹忠義兩全了,而且還特別死忠的忠義兩全,霍時英晚生了幾年,不太清楚她爹年輕的時候是怎麼把人家禍害成這樣了,而且說實在的她也不想去知道那種陳年爛事,她覺得哪天她就是知道了也會覺得丟人,因為她對她爹的人品一向沒信心,只是她現在比較火大的就是,這都火燒屁股了這爺們怎麼還有心思跟她扯這個?

對付這種人霍時英一般不跟他死扛,因為這種人自有他的一番邏輯,他也理解不了你的思路,你真跟他辯,說不定你還說不過他,她一把抓過一直老老實實站在一邊小六,往她師傅懷裡一推:「你帶著他走,這娃太小了,你照顧好了。」

霍時英擠開她師傅,翻身上馬,憤憤的想,什麼王府郡主,王府郡主住的是錦繡小樓,穿的是綾羅綢緞,走個路要三丫頭扶著,出個門要八輛馬車跟著,她是郡主?她就是邊關一個從五品的破都尉,屁的郡主。

在馬上,霍時英衝著要跟著衛放跑的秦爺喊了一嗓子:「秦川,你別亂跑,趕緊找匹馬跟我一起走。」

秦爺苦著臉轉過身:「都尉誒,這哪還有馬啊,騎兵營都走了,馬棚裡只剩馬毛了。」

霍時英一抬馬鞭指著身後幾個紅巾護衛:「你去跟這幾位軍爺商量商量,看看他們誰願意帶你吧。」

秦爺苦哈哈的皺著臉說:「不了吧,我跟他們跑一樣的,五十里就一個時辰的事。」

霍時英瞥了他一眼,一夾馬腹衝了出去,扔給他一句話:「快點,你敢跑一個試試?」

秦爺淒淒哀哀的挪到那幾個護衛中間,其中一個大漢伸手就把他提到馬上,橫著往馬鞍前一甩,幾匹馬瞬間絕塵而去,留下身後一片火光沖天盧龍寨。

燕朝景德三年,八月初八,羌族大軍攻陷西北邊關第一防線盧龍寨,至此被後世稱為「景德國難」的一場燃燒了半個中原的抵抗異族侵掠戰爭正式拉開了大幕。

五十里外巍峨的矗立著的嘉定關,城頭無兵把守,城門緊閉,方圓不見人煙,如一座空城,對著盧龍寨的那方天空,火光沖天,空氣中有風吹過來的淡淡的煙塵味。

雨後的天空碧藍如洗,日光熾烈,快到正午時分,嘉定關空無一人的官道上忽然冒起一陣滾滾煙塵,一群爺們在大道上揮汗如雨的奔跑而來,遠遠的就聽見他們在嘶吼:「快給爺爺們開門,爺爺們是盧龍寨的守軍!」

城頭上,嘉定關的城守,捏著鬍子笑罵了一句:「這幫混蛋兵痞。」轉身吩咐身邊的護衛:「把城門開了,放他們進來吧。」

一個個丟了兵器,沒了軍服,一路跑的灰頭土臉的兵痞,就像一幫難民,衝進城門就找個地方一攤,歇氣了。後面來的人越來越多,最後城門口擠不開了,先來的就挪到後面去,最後一條對著城門的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擠滿了這幫難民,這些人秩序混亂東倒西歪,但是卻沒有一個人亂跑,也沒有一個人進入空無人煙的民居。

霍時英帶著六個她爹的親衛軍壓在最後衝進城門,這一路上她像趕鴨子一樣趕了這幫兵痞一路。

嘉定關的城守站在城門口迎霍時英,霍時英定住馬身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抬手向城守行了一禮道:「王大人,情況怎麼?」

城守姓王,年過花甲,身體微微有些發福,行動間右腿微跛,他迎著霍時英還了一禮道:「十日前大軍已經開拔,嘉定關商戶和百姓這幾日也撤離的差不多了,現在城裡除了自願跟我留下來的幾十個老兵外,已經基本沒人了。」

霍時英看看街上空蕩蕩的房屋,心下瞭然,她又問:「大將軍走時可有給我留話?」

老城守望著站了長長一條街人群,為難的對霍時英說:「大將軍走時給都尉留了兩百匹軍馬,托老夫帶話給都尉,可一路向南,去追大軍。可實在沒想到都尉竟然據守盧龍寨三日還能帶回這麼多人。」老城守望著街心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滿臉的焦慮。

霍時英微微抬手道:「王城守無需擔心,我自有安排。」

霍時英把衛放,盧齊和馮崢招到身邊吩咐了一番,霍時英從盧龍寨帶出來的兩千人在城門口被被分成四隊,盧齊,衛放,馮崢各帶一對,每對六百人,士兵各自隨身攜帶乾糧,從現在起開始急行軍,霍時英帶兩百人,騎馬斷後。嘉定關通往甘寧道有一百多里官道是沿山而行的山路,是通往涼州府的必經之路,只要出了這一百里的官道,就是一馬平川的甘寧道,到時候三隊兵打散混進逃難的百姓中間性命就算是保住一半了。

兩千兵勇隨著一連串的命令,動作迅捷的分成幾隊,霍時英身邊的一個人若無其事的要越過她走入那些要提前開拔的隊伍中。

霍時英眼望著前方忽然伸手就搭在他肩上,一把把他拖了回來:「幹什麼去?」

秦爺一臉豁出去的轉過身:「我要跟他們走。」

霍時英直直望進他的眼底:「不行,你要跟著我走,你不在我心裡不踏實。」

秦爺臉上露出哀求之色:「我家在羅城的余灣鎮,離涼州就二十里的路。」

霍時英冷冷的望著他:「那又怎樣?」

秦爺扭頭望望正要開拔的隊伍,小聲的哀求:「我家就我一個獨兒,一個妹妹十幾年前就嫁人了,家裡就剩一個老娘了。」

霍時英冰冷的道:「你要做逃兵嗎?你是軍籍,你們鄉里戶籍記錄在案,等到天下太平了,你想東躲西藏的過一輩子嗎?」

秦爺都要給霍時英跪下了:「我就一個老娘,我當了十八年的兵了,沒孝敬過她一天,我不逃,真的,安頓好我老娘,我就去找大將軍的隊伍。」

兩人的眼神直達對方的眼底,最終霍時英薄薄的嘴唇微微一動,冷冷吐出兩個字:「不行。」

秦爺抬頭望天,絕望的閉上眼睛,眼角落下淚來:「霍時英,老子是欠你的嗎?我是你爹啊?你就這麼離不得我?」

霍時英的語氣依然冰冷:「十二歲,我第一次出關巡邏就遇到羌人,全隊二百人幾乎全死光了,沒死的也全跑了,你半夜回來從死人堆裡把我扒了出來。十六歲,我們出關去做斥候,回來的時候我掉進了狼窩裡,摔斷了腿,幾頭狼圍著要吃我,本來你可以跑,可你跑了卻又衝了回來,殺了頭狼,自己也差點死了,馬被狼咬死了,你背著我走了整整七天還剩下一口氣拖著我回了盧龍寨。十七歲,我們被圍在盧龍寨外七十里的斬馬坡,我身負重傷,援軍遲遲不到,我們沒水沒糧,被圍十七天,到最後我高燒昏迷,每每飢渴難耐之際總有溫水送到嘴邊,你跟我說是馬血,我裝不知道,心裡卻清楚馬肉的吃完了哪裡還有馬血,那是你的血,我靠著喝你的血活了下來。這些事我爹從來沒為我幹過。」

秦爺扭曲著一張臉聽完,吼道:「你既然還記著老子救過你那麼多次,為啥就不能放了我一回?」

霍時英拍拍他肩,冷漠的說:「算是我徇一回私,後面的仗不知會有多艱苦,放你走了我怕你死於亂局之中,不放你在身邊我心裡不安,我不安就打不好仗,你也不要再想著跑,我會讓衛放他們分出人手來,勢必安排好你的母親。」說完她回身一喝:「李成青,你給我看好他,他若跑了我為你是問。」接著她毫不留情的把秦爺往她師傅懷裡一搡,再不理會他。

霍時英處理完秦爺,回過頭來衛放,盧齊他們已經整軍完畢。

霍時英對衛放和盧齊交代完秦爺的事情就沒對他們說多餘的話,她帶了他們兩年知道他們有本事活著逃出生天,她把馮崢叫道跟前,然後把小六推道他身邊說:「這是我霍家的家生奴才,這孩子從生下來就是為我培養的,他還小,以後的路還長,拜託馮守禦幫我把他活著帶出去。」

馮崢用慣常冷漠的眼神看著霍時英,然後說:「你說的責任我懂,我不會不管六百人的死活尋死的,你不用特意把這孩子托給我。」

霍時英笑笑拱手道:「拜託馮守禦了。」

小六很乖的站在馮崢旁邊,什麼也不說,他懂,他這個時候還跟著霍時英是給她拖後腿。馮崢對霍時英說:「都尉還有什麼要囑咐的嗎?要是沒有我們就要走了。」

「稍等一下。」霍時英轉回身朝著身後的六個紅巾大漢伸出手,不客氣的說:「有錢嗎?有的都拿出來。」

幾個大漢由霍時英她師傅李成青帶頭,老老實實的從懷裡摸出錢來,霍時英收攏過來有幾十兩的碎銀,還有兩張五十兩的銀票,她全部塞給小六:「拿著,大將軍的兵馬你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追的上,羌人一入關就是亂世了,路上拿錢能換些吃的。」

小六一陣手足無措,小臉憋得通紅,眼裡憋著一泡眼淚磕磕巴巴的推著霍時英的手:「都,都尉,小六,有,有錢,您自己留著。」

小六哪裡推得過霍時英,霍時英手腕一翻就把一把零碎銀子和銀票塞進了他懷裡,然後拍拍他的肩膀揮揮手說:「走吧。」

馮崢轉身就往自己隊伍走去,盧齊,衛放各自給她行了一禮齊聲道:「都尉保重。」然後也毫不拖泥帶水的走了。

小六一步三回頭,眼淚終於沒憋住掉了下來,霍時英轉身一喝:「上馬!」兩百士兵,豁然蹬馬,動作整齊劃一。

兩百騎兵目送著一千多兵甲捲起一道煙塵,穿過長街,穿過整個嘉定關最後終於消失在視線裡。

霍時英在馬上與王城守道別:「我們走後王城守有何打算。」

老人佈滿風霜的臉上笑得溫和:「都尉放心,老夫雖老邁也必定會堅守到最後一人,定會為都尉拖到最後一刻。」

霍時英蹙眉道:「王老,羌人勢大,你就開了城門吧,暫且忍得一時,等我們再回來。」

老城守但笑不語,拱手向霍時英行了一禮,然後後退站到了一邊。

霍時英知道再勸無用,打馬奔馳而去,隆隆的馬蹄聲中一個蒼老的聲音振聲高呼:「望郡主來年祭祖之時,給老將軍帶個話,我王守業下輩子還給他老人家牽馬。」

霍時英回頭的瞬間,一個老邁的身體再次躬身深深的彎向地面,一直到她再也看不見都沒有起身,王守業的官階比她大,他這個禮是行給她祖父的,她代表霍家受了他這一禮,王守業年輕時為她的祖父牽過馬,十七歲參軍,駐守邊關四十餘載,最後竟是要埋骨邊關。

八月初八嘉定關破,城守王守業帶領五十位殘兵死戰到最後一刻,終以身殉國。

霍時英帶領兩百騎兵斷後,被破了嘉定關一路追上來的羌人堵上,霍時英在山路上和羌人打了一個小伏擊,敵眾我寡的情況下帶領殘兵逃入荒山,和羌人在崇山峻嶺裡打了半個月的游擊,直到彈盡糧絕,跟著她的兩百士兵幾乎全軍覆沒。最後一次遭遇戰中,她帶著的六個護衛和秦川跳進了橫江。

橫江是橫穿整個中原的渭水一支支流,他們一路向南被衝出兩百里,等他們上了岸已經出了涼州府了,幾個人身無分文,混在流民裡幾經周折一路走到渭水江畔,等他們幾個人在渭水的江北一路彪悍的橫刀殺過羌人軍營,衝到江對岸的時候已經距他們離開盧龍寨整整過去兩個月了。

而這時羌人大軍一路橫掃過半個中原,和中原大軍對持在渭水兩岸。

02

十月初,渭水南岸,隔江幾里的城外,一個地勢較高的土坡上,一青袍書生面江負手而立,他面容精緻而帶著幾分剛毅,身材修長,江風凜冽,他的衣衫在風中飛揚,此處臨江面水,遠觀如一幅山水畫,畫中人有灑脫飄逸之姿,背影的線條卻有僵硬沉重,無端為他染上了幾分憂鬱之色。

對面江畔軍帳林立,黑旗飛舞,陣陣馬奔,人嘯之聲隨風傳來,肅殺之氣沉沉壓抑而至。

韓棠面江蒞臨,心下沉重:「羌人軍紀嚴明,人馬彪悍,兩月之中一半疆土淪喪,國之危矣,百姓苦矣。」

「老爺,進城吧。」書僮走近前來招呼韓棠。

韓棠沉默半晌,轉過身來,任由書僮為他圍上棉斗篷,往坡下走去,一輛烏棚馬車停在路邊,他蹬車,車輪轆轤而動向著揚州城而去。

韓棠其人,出身寒士家庭,涼州分宜縣人,是燕朝嘉熙二十三年二甲進士,高中時年僅十八歲,後入翰林院,授翰林院編修,時三年升任翰林院侍讀學士,再三年又升任光祿寺卿,此後新帝登基,一路平順,歷經兩朝,官運昌隆,可謂年少有為。

景德三年秋,韓棠忽然接到聖旨,被任命為涼州巡察使,即刻啟程,韓棠出京之前,朝中已經接到涼州府淪陷的戰報,但皇命依然如故,涼州府已在羌人鐵蹄之下,韓棠不知道他這個巡察使到底去巡查什麼,深夜造訪丞相,當朝兩朝元老的韓丞相給了他兩句話:「歷來巡察使,巡視的都是人,關地有何事?」還有一句就是:「皇上要聽的是實話,你今後是入閣拜相,還是六部徘徊端看你此番作為,望你能好自為之!」

韓棠連日出京,此時渭水以北兗州大部疆土淪陷,官道上南逃的貴族百姓成山成海,他被擁堵在路上,等他趕到揚州時已是羌人橫刀渭水江畔形成對峙之局。

韓棠到揚州已有三日,三日裡往駐紮在揚州城外的涼州軍營裡遞了三次拜帖找霍真,沒見著一次,霍真很忙,羌人來得快,朝廷的反應也不慢,兩月之內各州府兵馬陸續集結而來,揚州城外軍帳連綿,幾十萬大軍,各派林立,霍真的事情很多,今天這裡,明天那裡韓棠沒堵住過他一次。

韓棠今日依然沒有見到霍真,從城外回來,他決定去一趟揚州的太守府,他聽聞這幾日霍真時常在太守府出入,想試著在那裡碰碰運氣。

揚州水路發達交通便利,自古繁榮,太守府自然也是相當的氣派,門口兩具碩大的石獅鎮守,朱紅色的府門大開,比較奇怪的是門口守衛有兩撥,一排是鐵甲崢嶸的紅巾護衛,腰佩長刀,顯然是軍營裡的親衛,而另外一排也腰佩長刀,卻是普通的衙役服飾,這才是太守府的守衛。

韓棠從馬車上下來,身穿衙役服的那撥正斜著眼睛瞟另外一撥人,眼神裡竟是源自自卑的憤怒和妒忌,另一撥巍然不動,面容肅穆,管你八方風動,他們依然挺立如雕像。

韓棠站在那裡半天沒一個人搭理他,正準備拾階而上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本以為來人定是個勇猛之士,結果回頭一看,騎馬奔馳而來卻是個中年青衣文士。

那人騎術極好,本是奔馳而來卻在挨到近前時堪堪勒住馬勢,那馬原地轉了半圈就定住了身子,文士跳下馬,掃了韓棠一眼,直直的向他走了過來,拱手道:「這位可是涼州巡察使韓棠,韓大人?」

韓棠拱手回禮道:「正是在下。」

那人又道:「可是要尋霍大將軍?」

韓棠一驚回道:「正是。」

來人看著有四十多歲的年紀,中等個子,穿長衫,通身穿著樸素卻極為乾淨,面容五官有種豁達,隨和的氣質,他立刻就說:「正好,我也有事找他,我們一起進去吧。」

韓棠微微一怔,隨後立刻拱手道謝:「那真是多謝了,不知大人怎麼稱呼?」

那人一笑,率先往前走道:「我可不是什麼大人,在下是大將軍府內的幕僚,我叫唐世章。」

以常理來講唐世章對韓棠的態度是及其無禮的,不說韓棠巡察使的身份,光是他平時的官職就已經是從三品的朝廷大員,放在地方一任知府見他都要行大禮參拜,而唐世章無官無職卻不拜不扣,是及其說不過去的,韓棠若認真計較治他一個不敬之罪都綽綽有餘,但這人態度從容,舉止有度,並無狂狷之態,韓棠反倒覺得此人通達,很是欣賞。

兩人進到太守府一路無人阻攔,唐世章熟門熟路的領著他穿過三進院子,似乎是到了太守府的後堂,後來他們進了一間庭院,院內一座池塘假山,雖已將將入冬,但因江淮之地,歷來溫暖,圍繞池塘四周依然流水沼沼,綠樹茵茵。

院內一排三間正房,青瓦繪梁極是精緻,正中的一間房門大敞,隱隱可見是間書房的格局,兩人還沒行至跟前,內裡的爭吵之聲就遠遠傳了過來。

「霍真我跟你說,我不管你要幹什麼,想下多大一盤棋,你幹你的,少拖我下水。」此人聲音極其洪亮,應是個底氣厚實身體非常健康的人。

「我說,裴世林,想你我當年同窗之時你是多麼少年英偉,豪氣干雲,『這才過去多少年?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你都做到太守了,你說你得貪了多少啊?你瞧你這肚子,這膘,你慚不慚愧啊?」這人語氣很輕浮,聲音卻好聽。

唐世章和韓棠走到跟前,只見屋內兩個男人貼的極近的站著,一位身著皂靴紅袍,腰佩白玉腰帶,是朝廷二品文官的官服,此人果然身材魁梧,面色泛著健康的黑紅色澤,相貌粗獷,卻也威武,但有點中年發福之兆,肚腹微凸。

另外一個也是身著官服,不過卻是衣上繡有麒麟補子的一品武將的服飾,此人面白無鬚,五官英挺,有種中年男人特有的歲月沉澱下來的英俊,只是這人現在的氣質稍稍顯得猥瑣了一些,他擠在那文官與書案之間,伸手戳著文官的肚子,眼角眉梢竟是調笑之意。

韓棠沒見過這兩個人,但也很容易就猜出這他們的身份,這兩個人在燕朝的朝堂算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了,一位身份多一些,世襲的親王,裕王,涼州兵馬總督,還有先帝親封的一品驃騎大將軍這些都是他的頭銜,另一個是揚州太守,太后的侄子,這二人一個是皇親一個是外戚,身份都相當了不得。

房內裴太守一掌揮開霍真戳在他肚子上的手,氣哼哼的說:「我跟你說霍真,不是我氣短,你說你幹的那是什麼事?你要死就去死,拉著你老娘還有你那十幾個老婆姨娘陪葬去,我跟你屁關係都沒有,犯不著為你掉腦袋。」

房內的兩人都發現了門口來了兩個人,他們齊齊往外面瞟了一眼,把他們當木樁,霍真收回眼神,一把橫過裴太守的肩膀,死死的勒住,歪著眼睛說:「少雍,你怕了,真像個娘們。」

「滾!」裴太守狠狠的抖動肩膀想甩掉霍真的胳膊,可惜沒甩掉,嘶吼道:「你佔了老子的太守府,私開州府的糧倉,餵你那幫兵崽子,你在涼州,冀州,兗州一路搶過來的糧食還少嗎?還開老子的糧倉,老子都不跟計較,瞞著沒往上報。你還想怎地?啊?還想怎地?」

霍真死摟著裴太守,用一種特別哀婉的語調,婉轉的說:「少雍,你懂的,我一直牢記當年同窗之誼,我知你有滿腔報國之志,所以勢要與你共進退。」

裴太守似乎是真怒了,使勁扭動著身體要甩開霍真的鉗制,可惜不能如願,瞪著眼睛暴吼道:「死開,你個老痞子。」

「不死開。」

「你再不放開,老子揍你信不信。」

「不信。」

「老子今天就揍你了。」

「啪」特別清脆的一聲,裴太守一手黑墨,霍將軍臉上也開了花,濃黑的墨汁流了他一臉,裡裡面還隱約摻了點鮮紅,裴太守一怒之下用硯台把霍將軍腦袋開了。

兩個封疆大員,響噹噹的朝廷重臣,鬧得如此斯文掃地,韓棠先沒被這二人吵架內容的驚住,反倒對他們的做派深感驚奇。

屋內二人鬧到不可收拾了,韓棠卻見唐世章非常鎮定的走進門內,無視屋內二人,輕輕關上兩扇門,退出來,轉過身對他微微一笑:「韓大人見笑了。」

韓棠以拳抵唇微咳一聲,眼神在院內轉了一圈道:「在下到覺得這院內景致甚為精緻。」

屋外二人相視一笑,有的事情就不要拿到檯面上來說了。

鬧成這個樣子,韓棠今日拜見霍真可見又是不成,但好在剛才聽見屋內二人的談話,心下知道霍真最近都會駐紮在太守府裡,心下已有計較遂向唐世章告辭。

唐世章也沒有挽留,一直把韓棠送出太守府,兩人在門口互相客氣著告別,韓棠準備蹬車之際,唐世章忽然叫了他一聲:「韓大人。」

韓棠回身問道:「唐兄何事?」

唐世章微微蹙眉,似經思索後方才開口:「我看韓大人如若想瞭解此次羌人作亂的經過,以及現在渭水北岸的事情,與其找霍將軍,不如另找一人,此人應比將軍更清楚情況才是。」

「哦?那是何人?」韓棠很是感興趣的問。

唐世章手攆短鬚,不緊不慢的道:「不知韓大人可聽說霍將軍有一女。」

韓棠眼神閃爍了一下,雖然霍真子女眾多,但顯然他一下子就知道了唐世章說的是誰,霍時英在大燕的朝堂上可說是一個不尷不尬的存在,每次只要她的名字在朝廷的戰報上一出現,勢必就會有一番波瀾,這人可說是相當的有名,韓棠點點頭:「當然是知道的。」

唐世章微笑道:「我要跟你說的就是這個人,霍都尉鎮守西北第一邊城,她是最後一個撤出涼州的將官,涼州的軍情沒有比她更熟悉的人了,而且她此次與大軍失散,剛剛才從北岸衝殺過來,那邊具體什麼情況可能再沒有比她更知道的人了。」

「哦?衝殺過來?」韓棠滿是驚異。

唐世章悠悠笑道:「是啊,你沒聽見上午對岸的動靜嗎?那是羌人在追殺他們吶,聽說為了她,這邊還放過來了一隊羌人的騎兵,這會不知道殺到哪裡去了。」

韓棠想起今天上午他在江邊聽見的對岸軍營裡的確實像是有騷動的跡象,心下驚訝異常。

唐世章繼續道:「都尉的私宅在揚州城東的折桂巷最後一家,這會算著應該是到家了,韓大人若有心,可去那裡找她。」

韓棠對唐世章拱手道謝:「多謝唐兄指點。」

唐世章也回了一禮:「韓大人客氣了。」

兩人再次作別一番,韓棠才蹬車而去。

韓棠的馬車行去,唐世章站在原地低頭思索片刻才轉身入內,而韓棠在馬車裡左右思量,最後敲了敲窗稜,對外面說道:「去折桂巷。」

揚州城內的折桂巷既非達官貴人聚居的高門大戶,深宅寬巷,也非下裡吧人的棚戶欄院,一條窄巷悠悠長長,巷口處就是喧鬧的大街,有些院門甚至大開著,裡面院落家什一眼看過去清清楚楚的,此地多聚集一些小吏或小商人居住在此。

韓棠的馬車在停在巷子的最深處,門口一棵桂花樹看著有些年頭,樹幹約得兩人合抱,兩扇朱漆木門,門上的銅環珵亮。

書僮上前扣響門環,韓棠袖手站在門前,不大一會的功夫就聽裡面一聲脆亮亮的聲音問:「誰啊?」

等到兩扇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布裙荊釵的婦人站在門內,韓棠也不好細細打量,微行了半個禮道:「在下韓棠,請問可是霍都尉的府上?」

門內的婦人臉上一愣,快速上下打量一遍韓棠,服了一服道:「就是這裡,不過我家都尉不在,不知大人可有何事?」

韓棠這才抬頭仔細望向門內的婦人,他見那婦人,臉盤圓潤,膚色微黑,目色清明,雖布裙荊釵,週身樸素卻應對合度想來應是府內的管事,遂說道:「在下是涼州巡察使,今日聽聞霍都尉剛從江北歸來,特來拜會。」

門內的人大大吃了一驚,慌忙讓開身子迎韓棠入內:「不知大人駕到,失禮了,大人快請進。」

韓棠入得院內,見裡面樸素異常,只一個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一間堂屋,兩排廂房,剩下一個灶間和淨房一眼就看過來了,婦人一邊領著韓棠往裡走,一邊說道:「我們都尉是個女人家,不好用個男管事,我是都尉的奶娘,也就幫著她管管家事,讓大人見笑了。」

韓棠客氣的應道:「您客氣了,不知怎麼稱呼?」

婦人回首一笑道:「大人叫我月娘就是了。」

兩人說著話就走到了堂屋前,月娘正要引著韓棠入內,韓棠見進來就不曾看見這家裡有男丁,不好直接登堂入室,就問道:「不知月娘可知道霍都尉何時回府?」

月娘敞敞亮亮的站在那裡回:「晌午的時候軍營裡來信說是她過江了,這都快申時了,怕是應該快進門了……」月娘說著忽然聲音漸小,右手還慢慢的舉了起來,那手勢似乎是在阻止韓棠說話,身子慢慢偏向門口的方向。

月娘神態古怪,韓棠還來不及做何反應,就只見面前的婦人忽然一掃先前穩健的作風,猛的一轉身,腳底生風的跑了。

「回來了!回來了!知書,識畫把燒好的熱水準備上了,快點!」只片刻的功夫,韓棠就只見那婦人以疾風火燎之勢衝出大門,呼喝之聲在小院裡裊裊散開,轉眼間他身旁的廂房裡同時衝出來兩個青衣小帽的小廝,小廝都差不多十二三歲的年紀,一起快速的走向角門的廚房,他就被那麼晾在了那裡,沒人招呼他了。

韓棠站在堂屋門口,進退不是乾脆抄手往那一站,倒要看看這一家人接下來到底會如何,巷子裡幽靜,韓棠忽然就聽見剛才那個招呼他的脆亮亮的嗓音拔高了腔,有點撕裂的破了音的呼喊:「祖宗?!我的祖宗唉,你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韓棠似乎都能看見婦人由吃驚轉為淒惶的神色,他沒聽見回話的人的聲音,一會的功夫,就只見敞開的大門處,剛才奔出去的月娘肩膀上拖著一個人回來了。

韓棠一下子無法怎麼形容他看見的那個人,那個人身量頗高,至少高出月娘一個頭去,月娘拖著她極為吃力,她半個身體掛在月娘身上,頭髮污穢,一綹一綹結在一起披散著,而且頭上臉上全是血,根本看不出本來的面目,也看不出男女,身上的衣服勉強看出是一身粗布短衫,不知經過怎麼個作踐法,衣服到處破裂,還一層套著一層的如硬鹼一樣的黑紅色的事物,像層盔甲似地一片一片的掛在身上,這人應該還有神智,被月娘拖著腳步踉蹌,卻也還知道自己挪步,月娘一路拖著她過來,眼裡含著水光,走動間串串水珠就滾落了滿臉,她顧著身上的人也騰不出手擦一把。路過韓棠的時候一陣血腥夾雜著惡臭險些熏得他當場吐了出來。

最觸目驚心的是這人走過的地方,一步一個的血腳印,韓棠望見她的腳上一雙夏日裡才穿的敞口布鞋,鞋底磨的薄薄如一張紙一般,鞋幫處每走一步,就有血水滲出,不知是別人的還是她自己的血,一雙腳骯髒都沒法形容了,各種新舊的傷口,混著黑紅的污漬慘不忍睹,這人其實渾身上下都慘不忍睹,韓棠看她真是沒一個地方能看了,他甚至在她們近旁的時候看見那人糾結的頭髮裡有虱子在爬動,他一陣的噁心,終於轉過臉去不忍再看。

兩個人進了一間廂房,隨後兩個小廝接力一樣一桶一桶的往裡面送熱水,又見著一盆盆的黑色污水被帶出來,還有帶著血污的衣服鞋子被拿到牆角直接燒掉了,再沒人搭理他,但不知為什麼看著那一盆盆的黑水,他沒有離開,定定的站在那裡望著院子裡進行著的一切,在稍稍消停點以後他甚至自己走進了堂屋,沒人給他奉茶他就那麼乾坐著,全沒離開的意思。

初冬時節白日裡的日頭短,約是過去了有一個時辰的樣子,日頭偏西的時候,黃昏的光線被染上一層金黃色,韓棠就是在這金燦燦的暖光中看見迎面跨步走進堂屋的霍時英。

暮光之中霍時英一身灰白色的長袍,跨步邁進門檻對著韓棠拱手作揖行了一個大禮:「下官霍時英拜見大人。」

韓棠從座椅上站起來,兩步跨上前伸手想虛扶她一把,但忽然想起對方是個女人又只好把手收了回來訕訕的說:「霍都尉快不必如此。」

「下官招呼不周,多有怠慢,請大人海涵。」

霍時英直起身,韓棠這才真正的看清楚了面前的這人,面前這人,燕朝第一女性武官將領,此人的名字每次一出現在戰報上,都會在朝堂上引起一番波瀾,因為她,大燕朝所有言官的案頭都會多出三尺厚的奏章,也是因為這個人,三年前已經賓天的先帝被彈劾過,現在的新帝被彈劾過,霍老將軍被彈劾過,現在的驃騎大將軍也正被彈劾著,所上總總皆不過因為她是個女子,燕朝的女子為官有違祖制,大逆不道,這幾乎逆了天下所有文人的逆鱗,可就是這樣霍時英依然還是存在著,而且存在的堂堂正正,儘管她的存在是多麼的不合理,這其中原委,實在是錯綜複雜,這裡面牽扯到皇族和霍家的種種干係,儘管御史台的言官一直彈劾著,但前後兩任皇帝也一直都是漠視著,而且霍時英也遠在邊關,她本人和朝堂裡的各種利益干係不大,還有她本人一直行端言正,戰功赫赫,從沒鬧出過能讓言官死諫的事,所以儘管她是如此的不合理,但上有皇帝護著,下有霍家挺著,她也一直就那麼存在著。

說起來霍時英也是很冤,如果她是個男人,以她的資歷家世絕不會到現在還是一個小小的都尉這麼簡單,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她是女人這一條是個太的尾巴,多方勢力妥協的結果就是這人被不斷的打壓,她多年積累的戰功多數都是在報上朝堂之前就被擱置了。

這樣的一個女人意料之中的有著一張方正立體的面孔,如若這人長得如大宅門裡的小姐樣子,怕在軍營裡也是混不下去,但這人也沒長成五大三粗的樣子,個子有一般成年男子一樣的身高,身材修長勻稱,小麥色的膚色,她的額頭非常飽滿,女子卻有著一對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人中很長,到了下巴的地方卻又尖了起來,她這張臉若長在男人身上稍微有點偏陰柔了,但也是俊美的,長在她身上似乎也不是不那麼不合適,讓人看著最起碼不會覺得不舒服。

韓棠一笑接著霍時英的話道:「我來的唐突,怎能怪你?」

霍時英也笑,她頭髮還濕著,應是急著趕來,濕發就束了冠,帶著水汽的頭髮,被陽光熏染上了一層柔和的亮光,面上的污漬也洗掉了,露出了光潔的皮膚,她笑容裡帶著點不好意思的味道,總算是帶出了那麼一點女人味,霍時英笑著伸手把韓棠請到了上座。

這時月娘終於帶著小廝上來奉茶,兩人將將坐定,端起茶碗舉到嘴邊垂目喝茶,動作一致端是再規矩不過,可暗地裡,這兩人的眼角處卻又都在藉著這個動作不落痕跡的打量著對方。

霍時英眼裡的韓棠面相端正,行走坐立都四平八穩,一身青布長衫隱隱發白,顯是舊衣,眉宇間又有剛毅之色不是個凡人,他還很白,尤其一雙端著茶碗的手,光潔修長,指甲圓潤飽滿,泛著健康的粉紅色,非常好看,霍時英忽然想起了她二哥,她二哥也有一雙特別好看的手,也是瘦弱修長的骨指,但她二哥的手指要更長一些,指尖要更尖一些,膚色要更瑩白如玉一般,韓棠的手指骨節分明,有力一些,沒有她二哥的好看,霍時英的眼神在韓棠的手上一掃而過,轉開了目光。

而韓棠看霍時英的舉止衣著全是男人的做派,她這種做派不顯女兒家故意模仿的姿態,看得出是長年累月的慣性,很自然,不引人反感也不會讓人輕視,再他看來一個女人能修成這樣的姿態真正的是不容易。

兩人前後放下茶碗還不等開口,月娘又帶著小廝端了兩個火盆進來放到他們的腳邊,月娘這會再不招呼韓棠了,甚至都不看他一眼,招呼著小廝放下火盆轉身就把一張裹著肉片的油餅塞進霍時英的手裡:「知道剛才兩碗粥不墊肚子,你先吃著這個,灶上做著飯吶,你先墊點一會就吃飯了啊。」

月娘堵在霍時英身前,霍時英手裡忽然就被塞了一張餅,她有點發愣的抬頭望著月娘,月娘虎著臉,眼角卻還紅著,霍時英只好接了過來。

等月娘扭身再出去,霍時英頗為尷尬的舉著手裡的油餅,吃也不是,不吃她其實還真的是餓,其實她剛才進門的那樣子不是因為受傷了,她是被餓的,她帶著的幾個男人橫穿了幾乎半個中原,羌人入關到處都是兵荒馬亂的,所過的城鎮糧食無不暴漲,流民遍地,民不聊生,他們幾個人又身無分文,羌人捉拿她的告示還貼的到處都是,他們幾個躲躲藏藏的一路走來掘草根,挖樹皮,就差要飯了,最後從江對岸殺過來的時候,真是用盡了力氣,還好回來被月娘按在澡盆裡灌了兩碗粥,歇一歇又算是緩過來了一些。

霍時英臉有點紅,把油餅放在身邊的小茶几上對韓棠苦笑著說:「讓韓大人見笑了。」

韓棠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好幾次別人對他說見笑了,可他卻一次都不覺得有多好笑,他一直看著霍時英那個潑辣的奶娘,眼神有些複雜的感慨,沒說話,朝著霍時英笑了一下,扭過頭看向了別處。

兩人一時間氣氛有些冷,霍時英正要找點什麼來說,她還沒來得及張嘴就見門口一暗,月娘又風風火火的闖了進來。

月娘這次進來很忙誇張的,一手拿著一根明晃晃的長針,一手還抄著一瓶燒酒,上來就往霍時英跟前一蹲,抓過她腳上的鞋就要往下扒拉,霍時英這下真的是怒了,瞪著眼喝道:「幹什麼?」

月娘卻是一點也不怕她,抬著頭就跟她吼:「幹什麼?你的腳要爛掉了,我不趕緊把你的膿瘡擠掉,你真想等著腳爛掉了是不?」

霍時英恨不得一腳把月娘踹出去,雖然她能那麼幹,可她幹不出來,氣的直哆嗦也只能跟月娘在那掙吧著她腳上的那只鞋,這回算是丟臉丟大發了。

一邊的韓棠要是這還看不出來月娘是在趕人,送客的話那他覺得自己也白混了,他也真的是很驚奇一個管家的奶娘竟然能夠放肆到如此的地步。

韓棠站起來,笑瞇瞇的抖抖袖子朝霍時英拱手道:「霍都尉將將回府,我就來叨擾,實在是失禮了,在下改日再來,這就告辭了。」

霍時英使勁掙出自己的腳,趿拉著鞋子狼狽的站起來,慌忙攔住韓棠:「韓大人!」

霍時英攔住韓棠,一時不知道怎麼說,只好訕訕的收回手道:「對不住了,韓大人。」

韓棠倒是豁然一笑道:「沒什麼,霍都尉我們改日再約好了。」

霍時英直把韓棠一直送出院門外,最後深深作了一揖:「韓大人,在下管教無方,下人冒犯了,我替她給您賠罪。」

韓棠笑著虛扶了她一把道:「都尉,你多禮了。」霍時英起身是他忽然朝著她眨了眨眼,隨後含笑著蹬車而去。

霍時英被韓棠弄的一愣,一直看著他的馬車遠去,最後也是搖著頭笑了一笑,回身進了院子,韓棠此人也頗有點意思。

霍時英這回再回去就舒舒服服的往太師椅裡一靠,伸著腳老實的讓月娘鼓搗,她吃著油餅灌了一口茶說:「你知道剛才那人是誰,就敢那麼幹?」

月娘一針扎破霍時英腳上的一個膿瘡,利索的把裡面的膿血擠出來,嘴裡麻利的回:「我才不管他是誰吶,你都那樣了,誰都不能耽誤了你歇著,再說他一個涼州巡察使霍家還得罪的起。」

霍時英垂著眼皮看月娘,這女人一輩子就圍著她爹和她兩人轉悠,你也指望不上她能明白朝堂裡的水多深,她也不會懂她一個管家的婆子在外人面前都敢爬到她頭上了,韓棠還不知道會怎麼想她,她連自己的內宅都管不好,估計韓棠以後看她的事情怕是都要打個折扣。霍時英也不想跟月娘說什麼,月娘也確實被她放縱的有些不像話,但她也不想治她,她要是真的把她管的規規矩矩的,那她們之間就沒了那份真情了,她看了月娘一會忽然問道:「你當初在盧龍寨走的時候怎麼不給我留口吃的?」

月娘一愣,茫然的抬著頭反問她:「吃的?啥吃的?你爹來的時候趕狗一樣的催,我們也沒吃早飯啊!」

霍時英在心裡翻了一個白眼,火大的問:「行,那我問你,你把我那舊衣服,破被褥也帶走幹啥?」

月娘特別有理,特別理所當然的回:「我當然要帶走啊,我不帶走,打起仗來你還會顧得上?別看那都是舊的東西,可舊的貼身穿著,用著舒服,大戶人家在房裡都撿舊的貼身的穿,綾羅綢緞啥的不稀罕,那是新富小門戶裡上不得檯面的做派。」

「我沒跟你說這個。」霍時英被月娘嘮叨的頗不耐煩:「我問你我那縫在枕頭裡的二百兩銀票吶?」霍時英懶得跟月娘爭論她從小在軍營了跟一幫糙老爺們混,跟她說的那些習慣沾不上邊,乾脆直截了當的問了出來。

月娘聽了卻是愣了一下,然後翻了霍時英一個白眼,特別看不得她上不了檯面的說道:「你還能有點出息嗎?堂堂一個王府的郡主弄著二百兩銀票還跟個農婦一樣縫枕頭裡。我跟你收著了,就在你屋裡,還在你睡覺的枕頭裡,沒動你的。」

月娘看不得霍時英小家子氣,嗔怪著倒了霍時英一腳燒酒,然後拿著白布三兩下把她那隻腳包了起來,霍時英低著頭看著,也不吭聲,月娘是不能明白的,人活一世,從生下來就被你的出身,世間的規矩拘著你一世,雖然她說起來是王府裡的郡主,但她的出身並不高,她的母親是個沒被抬舉過的,連妾室都算不上,她母親的娘家是個小商戶,祖上三代經營一個香油坊,二十多年前,偶一日被霍真看見了這家的閨女,一頂轎子抬進了王府,還沒來得及被抬舉就在生她的時候就難產死了,此後霍時英在還不明白的事理的時候就被霍真帶到了邊關,這二十多年裡,她的存在,霍真對她的栽培,王府一鐘鼎之家,裡面溝坎縱橫,她已經出格很多了,早就遭人妒恨上了。

王府裡不是霍真一個人說了算,一大家子人,他爹雖是掌權的可上面還有一個老太太,下面還有王妃和一幫哥哥姐姐,首先第一個老太太就不待見她,她從來都覺得霍家是靠不住的,現在沒人動她那是她離得遠,等有一天天下太平了,她一個女人想在朝堂上立足混一個一官半職談何容易,她自己可是身無恆產,現在她府裡的開銷,身邊用的人都是霍真供著,那是因為她現在還有用,等將來她沒用了在那個王府裡,她何以立足。

她辛苦存著一點軍餉,也是為將來留的一點傍身錢,而這些月娘卻是都不懂的,她的眼裡只有她爹,只有她眼前的這一點方寸之地。

霍時英由著月娘去折騰,腦袋往後一靠,歪在太師椅裡就要睡著了。

後來她迷迷糊糊的聽見月娘又在那裡嘮叨,似乎是她爹一會要來吃晚飯,讓她到床上去睡什麼的,她哼了一聲不想動,再後來又感覺腰裡和腦袋下被塞了東西,身上也被搭了一層蓋得,就徹底的睡了過去。

霍時英再醒過來是被院子裡的一陣喧嘩鬧吵醒的,她坐起來,看著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喉嚨干的難受,自己到了一碗茶喝了一口,外面還是鬧鬧哄哄的,她端著茶碗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院子裡各房已經掌燈,光線有些暗,院門大開著,兩盞燈籠在一旁引路,她爹霍真正好走到門口,月娘已經站在了那裡,向著霍真蹲了一個福道:「王爺,您來了。」

她這會倒是規矩了,霍時英捧著茶碗站在堂屋的台階上,喝了一口,就那麼看著。

霍真一路走過來,月娘就跟個亂撲騰的老母雞一樣圍著他驚慌的轉圈圈:「王爺,你這是怎麼了?」

「這頭怎麼了。打仗了?」

「這傷的厲害嗎?頭暈嗎?」

霍真走到跟前,霍時英終於看清霍真的腦袋上圍了一圈白布,額角的地方還有點血跡滲出來,看樣子是見血了。

父女倆打了個照面,霍真想說點什麼,霍時英就那麼看著他,也沒有上前請安的意思,最後霍真扭頭跟月娘說:「一點小傷,不礙事。」敷衍了她一句,抬腿進了堂屋。

霍時英站在外面沒進去,光聽著月娘在裡面圍著她爹撲騰:「王爺,要緊不,頭疼不?」

「看過大夫沒?」

「大夫怎麼說的?要不要忌口啊?」

「不礙事,你別在這亂轉,擺飯吧。」

霍時英聽著霍真說了一句,裡面一下子安靜了,緊接著月娘掀了門簾,出來招呼著擺上飯,她才又走了進去。

屋裡房間四角都已經掌上燈,月娘帶著兩個小廝擺上飯菜,打發兩個小廝出去了,她留下站在霍真後面伺候。

霍時英走過去坐在霍真的對面,一桌子雞鴨魚肉都是霍時英愛吃的,霍時英面前一晚米飯,霍真前面一壺酒,一盞小酒杯。

什麼規矩禮儀在在霍時英這裡全沒有,端起飯碗就開始吃,月娘從瓦罐裡盛出兩碗飄著黃油的雞湯,一碗先遞給霍真,盛出第二碗才擺在霍時英的面前,霍時英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你也坐下吃吧。」

月娘扭捏著看霍真的臉色,霍真點點頭,她才挨著他坐了下去。

霍真喝酒,霍時英吃飯,月娘就是坐下了也沒真的就吃上了,不時給霍真夾菜,倒酒。

桌上一桌雞鴨魚肉,做法樸實,味重,油厚填的飽肚子還抗餓,霍時英最喜歡這樣吃,父女倆誰都不說話,擰著一股勁,霍時英吃了個半飽才開口跟霍真說話:「我那些從盧龍寨撤出來的兵,回來了多少。」

霍真這時也喝好酒了,月娘看著他的眼色趕緊把酒壺酒盅撤掉,又給他添了一碗飯,他接過來才回霍時英:「回來了一千六百多個,林青已經全部從新編收了。」

「嗯。」霍時英抱著飯碗回了一聲。

霍真夾了一口菜又接著說道:「你在盧龍寨破敵軍兩萬的事情我已經讓人報上朝廷了,看看這次能不能往上給你升一級,你先在家裡歇幾天,等等看兵部的意思,要是這次能順利的話,你領那一萬騎兵營也就名正言順了。」

霍真在說話,霍時英也是照樣吃,她嚥下嘴裡的東西才問道:「我要的人還在給我找嗎?」

霍真道:「還在找,這次一路退過來搜帶了三千死囚,涼州那邊的軍奴找了有一千多也帶來了,揚州這邊我再給你找找,看能不能再湊五千人給你。」

霍時英嘴裡扒拉著說:「還不夠,差遠了。」

霍真手裡一頓看向霍時英,見她一直眼睛都不抬,說道:「我再想想辦法吧。」

「嗯,要快。」霍時英嘴裡應著,終於沒抬頭看了霍真一眼問道:「你頭怎麼弄的?」

霍真端著飯碗混不在意的說:「下午跟你裴伯伯打了一架。」

「哦?裴太守?你怎麼著他了?」霍時英問的漫不經心。

霍真拿著碗筷的兩隻手頓在桌沿上,語氣裡頗有些無奈:「前些年朝廷一直在西疆連年動兵,兩年前到是終於一戰定邊關了,但那一仗卻也把國庫掏空了,朝廷只管往揚州增兵,派下來的糧草卻杯水車薪,我要不從涼州,冀州,兗州三洲一路搶豪族搶過來百萬擔糧食,這會揚州軍內怕是早就嘩變了。」

霍時英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看著對面的霍真愣了一下,霍時英在涼州被衝上岸走了兩天就明白了當時霍真為什麼一定要她在盧龍寨堅守三天了,他用這三天的時間當了一回劫匪,涼州地面上的所有豪族士紳都被涼州軍鏟地皮一樣的搜刮了一遍,這邊邊關一動兵,涼州軍馬上就放出要撤退的消息,那些豪族當然聽見風聲就拖家攜口的跑了,他們前腳一跑霍真後腳就端了人家的錢倉,米庫。他這一路下去三洲被他搶了一個遍,涼州軍一戰未打,跑的最快搶的最多,他們做了羌人的先鋒先把自己人搶了,三洲各州府兵馬倒是據城死戰了幾場,對涼州軍是咬著牙根的恨,民意也怨氣沖天。

「你還要搶揚州?」霍時英問他。霍時英一下子想到的太多了,這個時代能成為讀書人非常的不容易,朝廷的官員基本都出自各地氏族的子弟,霍真搶了三洲得罪了至少朝廷裡三成的官員,而揚州地處江淮一帶自古就是出文人的地方,每年科考大舉之年全國考中的考生十之七八都是出自這裡,霍真要是再把江淮也搶了,那他算是把整個朝廷的官員都得罪完了。這本不是應該霍真幹的事,這應該是坐在龍椅上皇帝幹的事,可皇帝不能這麼幹,他要這麼干國家就要亂了,可國家沒有錢,還要打仗,霍真就只能替皇帝干了,那麼他干了以後又會怎樣?他是皇帝的替罪羊,無論他這次在對羌人的這場戰爭中立了多大的功,百官都會踩死他。霍真這算是捨己成人了,他這麼做可能下場會非常淒慘,但他也會在在史書上留下一筆,霍時英看著霍真的眼神充滿驚訝,她可從沒在她父親身上看出有名臣忠義的氣魄來。

頂著霍時英驚愕的目光霍真卻輕鬆的笑了,他也扒拉著碗裡的飯菜道:「揚州肯定是要搶的,能不能把羌人趕出去這裡是關鍵,你裴伯伯這人我還是知道的,他這人少年時就是一個激進的人,這些年官場磨掉了他的銳氣,但血性還是在的,今天他要是跟我客客氣氣的,那這事還真不好辦,但他今天砸了我一硯台,明天他就該設宴請我了。」霍真邊說著還狡猾的笑了起來。

這邊霍時英卻心情沉重,自見面起第一次開口叫了霍真一聲爹:「爹,那霍家怎麼辦?」

霍時英看著她無所謂的笑笑:「我們家也給他們家守了五代的國門了,到我這一代就算了吧,後世子孫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只要我下去了,皇上顧著一些舊情想必也不會為難霍家,再說你大哥是他姐夫,你二哥身體又不行,繼承了爵位最多就是能守成,沒有什麼威脅,而且你只要能在朝堂上立足,霍家就不會垮掉。

霍時英心裡發沉,對面坐著的是她爹,他就是再荒唐也是她爹,這人前前後後都想到了,卻是沒說他自己會如何,她悶頭拔了幾口飯道:「今天我這來了個人,說是涼州的巡察使,叫韓棠,我這當時有點事沒說成幾句話他就走了。」

「嗯。我聽唐世章說了,他來了揚州好幾天了我沒顧得上應付他,今天他跑到太守府去正好趕上我正跟你裴伯伯鬧著,唐世章就把他支到你這來了,這人不簡單,你老師把他支到你這裡也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跟他搭上關係的意思,以後你回了京裡也好有個進退。」

霍時英想著下午的情景,心下想這麼個照面怕是有些糟糕,她沒跟霍真說下午月娘的事情,岔開話問道:「這人什麼來歷?怎麼個不簡單法?」

霍真平時飲食很有節制,這時已經吃好,月娘給他拿來手巾,他擦擦嘴笑道:「韓棠這人啊,說起來我本應該和他有些淵源的。」

霍時英的抬頭看他,霍真邊擦著手邊跟她說:「這人出身涼州,十八歲高中嘉熙二十三年二甲進士,現任光祿寺卿,他今年才二十七,好傢伙!從三品的官職,不得了吧?可你要知道他爹是誰就不會覺得不得了了。」

「他爹是誰?」霍時英應景的問了自己爹一句。

霍真坐在那裡喝著月娘端給他的茶水跟霍時英閒話一樣的說:「他爹是右相韓林軒,我跟韓林軒還是有點關係的,韓林軒本是江淮人士,也是進士出身,他三十多年前做過涼州通判,上任的時候曾經特地上府裡拜會過你爺爺,你爺爺給我們引見過,後來也多有來往。這人在做涼州府通判的時候跟家裡主母的丫頭有了染,後來丫頭被主母趕了出去,十個月後生了韓棠,而那時候韓林軒已經調任離開涼州了。」

「你說我和韓林軒認識,要是當初我初到涼州的時候韓林軒能跟我打個招呼,說他有個兒子在涼州我能不照顧一些?」

霍時英這才明白原來她爹說的跟韓棠的淵源是在這裡,暗地裡撇了撇嘴。

霍真喝了一口茶水繼續說:「韓棠母親的家族早就敗落了,被賣出去的丫頭又被主家趕了出來,名聲也壞了誰還會管她,你也知道涼州那個地方,地荒戰亂的,百姓疾苦,那丫頭墜入娼門,把韓棠養大成人,還讓他讀了書,自己卻早早累死了。真是不容易。」霍真感歎一聲:「韓棠十八歲高中,韓家才把他認了回去,進了韓家的族譜,從此一路高昇,卻是聽說他也和韓林軒處的不錯。」

霍時英聽她爹說完,埋頭吃完碗裡的飯,然後把碗一推,看著桌上的殘羹剩菜垂著眼皮沉思,霍真端著茶碗老爺一樣在屋裡踱步消食,月娘上來拿毛巾給霍時英擦嘴,她才忽然回過神來,自己拿過毛巾抹了抹嘴。

霍真跺了兩步走到霍時英跟前站定,望著她道:「此人的胸襟,城府如何?時英你自問可比得上?」

霍時英接過月娘的茶碗,頓了頓老實的回答:「我要是和他一樣的長大,確實是比不上他。」

月娘上來撤桌子,霍時英起身給她騰地方,她剛站起來走了兩步正好就走到了霍真的身邊,霍真側過身來忽然笑笑,一腳就揣到她的膝蓋上:「看看你的骨頭有多硬?彎個腰你能死啊?我還沒那麼對你吶,跟我治氣這些年。」

霍時英當然沒什麼事,晃都沒晃一下,安安穩穩的走過去又坐下。

父女倆上下首都坐下來喝茶,霍真吹吹茶碗的裡的茶葉末有對霍時英說:「趁你這兩天歇著,就幫我招呼一下這個人吧,我這沒工夫應付他。」

霍時英端著茶碗垂著眼皮道:「招呼一下倒是簡單,但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的你還是要跟我說一下。」

霍真也沒看霍時英,幾乎沒有經過思考很快就說道:「什麼都不要隱瞞,他想看什麼你就給他看什麼,他問什麼你就告訴他什麼,一點都不能瞞著,至於人家沒問的你也不要湊上去多說,知道嗎?」

霍時英抬頭看坐在上首的霍真,眼神有些深沉,她把茶碗輕輕的放回桌上道:「行,那我心裡就有數了。」

霍真也沒說什麼,點了點頭。

說完正事,父女倆一下子就沒話了,霍時英規規矩矩的坐在那,腰背挺的跟桿槍一樣的筆直,微微垂著頭,很恭順的樣子。霍真有心跟她說點別的什麼,可還真張不開口,他這個女兒太正經了。

說句老實話霍真自認為對霍時英是最上心的,他有十幾個孩子,可除了跟王妃生的兩個嫡子以外其他的孩子連長什麼樣他都沒記住,霍時英他從小帶在身邊,十歲之前這孩子還跟他親點,可後來他把她遷出府讓她單過以後就成這樣了,跟他一板一眼的,還聽話,看她有時候看他那眼神,似乎是想遠著他,可霍真最懂女人的心思,看著想遠著他其實是想讓他靠過去,可他要真貼上去,她又躲的遠遠的,鐵桶一樣把自己圍得的正經莊嚴的樣子,這跟他別彆扭扭的好多年了。

霍真看了始終垂著眼皮的霍時英一會,轉回頭看著月娘道:「去跟外面的人說,我今晚上就留這歇著了,讓他們明天早點來接我。」

霍時英低頭喝茶,看著腳底下。

「哎,我這就去。」月娘脆生生的應了一聲,腳步輕快的走了出去。

月娘一出去霍時英就不想再坐了,她把茶碗輕輕往小桌上一放對霍真道:「爹,你歇著吧,我走了。」說完她站起來就要走。

走到門口霍真卻又叫住了她:「你那個伺候的小廝,那個叫小六的也回來了,我先放在我的帳裡了,你這邊還要不要他伺候,我讓他過來吧?」

霍時英停了一下腳步,背著身說:「送過來吧。」然後先掀開門簾就走了出去。

霍時英出了堂屋門站在台階上,廚房裡燈火通明,月娘正指揮著兩個小廝燒熱水,準備浴桶,囑咐完了她又腳不沾地的跑回廂房,點燈,熏香,鋪床,一身輕快的轉來轉去像要能飛起來一樣。霍時英站在陰影裡,她來回都沒看見她。

霍時英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心裡微微煩躁,她見不得月娘這樣,她從小沒娘,把月娘當了自己的親娘,霍真要是對月娘好,那她也沒什麼說的,問題是霍真似乎從來不把他身邊的女人當回事,就是在涼州那麼一個荒涼的地方他都沒閒著,雖然這些年他倒是再沒往屋裡抬過人,但邊關的舞孃,人家送的丫頭什麼的他可從來沒斷過,月娘已經老了,霍真是不是因為她的緣故才會偶爾還在月娘的房中留宿,這些事不能深想。

霍時英希望月娘能活的有氣節一些,雖然月娘可能知道氣節這兩字怎麼寫,但具體什麼意思她可能都不知道。她將來會給她養老,會孝順伺候她到死,她不希望她軟弱的依附在霍真身上,可她身上似乎就少了那麼一根硬骨頭,有些話不能說的太透,說深了招人恨,一個是自己親爹一個是自己娘,過會這院子裡還得有一陣子要熱鬧的,霍時英懶得看他們,乾脆自己躲了出去。

霍時英沒跟誰打一聲招呼就出了院子,離開的時候還輕手輕腳的把院門合上,外面的長巷幽深陰暗,好在還有月光,一地的冷清。

拐了個彎,又走出去幾丈路,一出了巷子口,馬上就到了街上,揚州地處江淮,自古繁華,就是對江外族敵人虎視眈眈,這邊因為大量流民的湧入反而比平時還要喧鬧。

霍時英慢慢往前走,想找一個地方靜一靜,街上人流湧動,酒樓、客棧、商舖都還大開著門做生意,依然維持著太平盛世時的體面,來往人中,有穿著絲綢的商賈在酒樓前應酬,「劉老爺,張老爺,幸會,久仰。」霍時英一路走過去,聽了一耳朵。街角的陰暗處也有乞丐蹲縮在那裡,三三兩兩的,很少有人會注意那樣的角落,霍時英的目光在那些地方停住,還停下了了腳步,過了片刻她又把目光挪開,繼續走了出去。

「霍都尉。」霍時英聽見有人在叫她,她停住步伐扭頭看去,身邊一家酒樓的招牌下,韓棠站在那裡朝著她微笑。酒樓的廊簷下掛著大燈籠,他站在一片光線下,笑得友善,還挺好看。

韓棠自霍時英家裡出來的時候,也差不多趕到了晚飯的飯口上,霍時英家巷子口就是繁華的大街,街上酒樓林立,他隨便找了一家進去要了個雅間,解決晚飯。

韓棠要的雅間在二樓,正好對著樓下的大街,他一個人帶著書僮吃飯,書僮是個老實的,話不多,韓棠自斟自飲想著事情,一頓飯就吃得慢了一些,吃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著樓下隱有喧嘩之聲,抬頭往下一看一個人騎著高頭大馬,帶著身後幾個威武的大漢正從樓下過去,那人額頭上紮著一圈白布,韓棠認出正是下午見過的霍真,只是他這會換下了官服,一身青灰色的長袍,頭束金冠,身後跟著的隨從也是騎馬佩刀,一路過去街上的行人自動就讓開了路,引的不少人在竊聲議論。

韓棠看了兩眼就把眼神收了回來,停下手中的動作,凝目沉思良久,一頓晚飯吃的更慢,直到樓下的長街迎來夜晚另一番繁華時,他才悠悠回神,打發書僮去結賬,自己站起來準備往外走,臨走時目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霍時英家方向的巷子口,然後他就看見一個瘦高修長的身影從那裡慢慢的走出來,到了光亮處燈影照在那人的臉上,韓棠忽然就笑了一下,轉身出了酒樓。

「霍都尉。」韓棠一出聲,霍時英看過去的時候微微愣了一下。

霍時英一愣的功夫,韓棠已經步下台階,往她的方向走過來了,霍時英趕緊幾步迎上去,兩人在街心處碰到一起,同時向對方拱手行禮。

「霍都尉。」

「韓大人。」

兩人抬頭具是一笑,韓棠道:「霍都尉怎麼一人在此?」

霍時英不好說自己的具體的情況,遂笑了笑敷衍道:「吃了飯,看天色還早出來走走。」

韓棠的目光在霍時英身上掃了掃,見依然是下午穿在身上的單衣,沒說什麼,霍時英反問他道:「韓大人怎麼也在此處?」

韓棠輕笑道:「從府上出來時正趕在飯口上,所以就進吃了一頓晚飯,沒想到卻又碰到了都尉。」

想到今天下午韓棠在自己家的事情,霍時英大是尷尬,好在韓棠隨後就說道:「霍都尉這是要去哪裡嗎?」

「啊,沒有要去哪裡,就隨便走走。」

韓棠點頭:「正好我也想走走,霍都尉可否捎上在下?」

霍時英低頭望著腳下,片刻後抬頭鄭重的對韓棠道:「韓大人,可否聊聊?」

韓棠面色一整,面露幾分肅然:「正是求之不得。」

霍時英對韓棠微微側身,韓棠也不謙讓,率先走了出去,霍時英緊跟著和他並肩走在一起。

韓棠的小書僮從酒樓結賬出來,看見自家大人已經走遠趕緊追上去,默默的跟在後面。

兩人對揚州城都不熟悉,本想找個安靜的茶樓做個落腳,卻不想一路走來,酒樓林立各商舖燈火通明,人煙繁華硬是沒有尋到一個安靜之處。

韓棠是個沉得住氣的,走的氣定神閒,霍時英走在他旁邊也是不緊不慢,步履也不見焦躁之意,兩人閒談一些揚州的人文風情卻是意外的合拍。

走到一個極為繁華之處,街旁一棟三層獨棟雕樑畫棟的牌樓,樓前人聲喧嘩,台階下的顯眼處,幾匹外族的高頭大馬大刺刺的立在那裡,擋住半邊門臉,馬旁守著幾個親兵服飾的衛兵,現在揚州城外軍帳林立,看這架勢說不定是哪方大員正在此飲酒作樂,兩人也混沒在意,多看了兩眼就要走過去。

將將要走過之時,酒樓門前忽然起了一陣騷動,緊接著就聽見那方騷亂之中傳來一聲呼喝:「霍時英!」

聽到這聲音,霍時英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然後慢慢的轉過身,酒樓的台階上幾個穿著武將服飾的人簇擁著一個高大的青年,青年身著常服,金冠束髮,一身裝扮盡顯富貴之氣,而他的膚色卻帶著健康的黝黑之色,五官立體極為英俊。

這人顯然剛剛嘔吐過,酒樓前的廊柱下一攤污漬,一個小廝拿著手巾正給青年擦嘴,青年一直看著丈許開外的霍時英,極為煩躁一把扯過手巾胡亂在嘴角抹了兩把,霍時英一直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反應,青年忽然就不知哪來的火氣,猛然間暴烈的把擦嘴的手巾呼嘯著就朝霍時英扔了過來。

韓棠眉心微微一跳,扭頭看見霍時英微微偏了一下頭,毛巾擦著她的耳朵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微笑著拿掉肩膀上的手巾,握在手裡拱手行了一禮微微彎腰道:「陳公子,多年不見可還安好?陳伯父可還安好?」韓棠心裡一驚,顯見這二人是舊識而且還是世交。

那陳公子看著霍時英眼裡流露出毫不遮掩的鄙夷與厭惡,他理也不理還彎腰站在那裡霍時英幾步上前跨坐上自己的坐騎,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霍時英已經直起腰抬頭眼角眉梢神態平和的望著他,眼裡波瀾不興。

陳公子眼裡鄙夷之色更為濃重,他眉頭深鎖,望著霍時英嘴唇煽動幾次才吐出:「你怎麼還活著?」

這話可夠不客氣的,霍時英卻只是笑笑站在那裡,笑容裡雲淡風輕中帶著一點點容忍,寬容的味道。什麼也沒說。

馬上的人及其不屑用鼻子「哼」了一聲,揚鞭而去,起步時還故意側了一下馬身,馬尾的鬃毛向著霍時英的臉狠狠的抽甩過來,霍時英輕巧的一個退步,躲了過去,站在那裡目光平和的目送著一對人馬從身前過去。

簇擁著那個陳公子的馬隊過完,霍時英才又轉身看向一旁的韓棠,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韓棠理解的笑了笑,霍時英笑容裡卻是滿是無奈。

韓棠沒有說什麼,如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依然和霍時英並肩走在一起,兩人又走出片刻後霍時英才開口道:「剛才的那個人是雍州兵馬總督家的公子,六年前陳總督帶著陳公子曾經去過涼州公幹,和家父多有交往。當年陳公子誤會我是男子,開始交往還很好,到後來發現我是女子後,忽然就這樣了。」

韓棠點點頭瞭然的道:「他應是不瞭解你才會這樣的。」

霍時英笑得冷淡:「或許吧。」

兩人緩步一會,片刻的沉默後,韓棠忽然又說:「他也許也是瞭解你了才會這樣的。」

「也或許吧。」霍時英還是淡淡的回。

韓棠側頭望了一眼眉目疏淡,表情淡薄的霍時英一眼,嘴角慢慢拉出一個笑容,韓棠知道那位雍州兵馬總督還是世襲罔顧的功勳世家,祖上承襲下來的平國公,這位陳公子是這一代平國公的嫡子長孫,十四歲隨父出征,十六歲被封為世子,軍功累積至指揮使,這種豪門世家的貴族子弟,大多生性驕傲,從小生活的環境讓他們有嚴格的階級觀念,當他遇見一個身份相當而又同樣出色的人後,自然生出結交之心,但後又發現此人是個女子,固有的觀念和本能的欣賞發生了衝突,然後他自己就矛盾了,當他越是發現這個女子越是出色後內心就越矛盾,他自己都不知道該用何種態度來面對這個人,所以他自己首先就糾結暴躁了,太過年輕又太過驕傲的人少了一份豁達和世故的心態。

「不知這位陳公子今年多大了?」韓棠問霍時英。

「不太清楚,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吧。」霍時英隨口應著韓棠,她垂著頭望著手裡還握著一塊人家擦過嘴的手巾,眼神閃過一絲困惑,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手裡的東西,韓棠瞟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世家貴族用的東西,四四方方的一塊方巾,上好的蜀繡,帕子的角落似乎還繡有東西,極為私人的物件,隨手丟掉似乎是不大好。

霍時英的眉頭微微皺起,舉目四下一望,忽然抬腳走到走到一背街處的巷子口,那裡有一家攤販,生著兩爐明火,擺著兩張桌凳,是一個麵攤,霍時英走過去和攤主說了幾句,把手裡的面巾投入火爐裡,看著方巾燒成灰燼以後才又走了回來。

韓棠抄手站在路邊等著她,她回來後兩人相視笑了笑,非常默契的誰也沒說什麼,又往前走了出去,韓棠卻心下了然怕是這個驕傲的平國公世子霍時英也是不想招惹的。

兩人散著步幾乎走過半個揚州城,終於找到一家茶樓,茶樓臨著一條穿過揚州城的內河而建,河兩邊林立而建灰瓦白牆的民居,河上有搖櫓的小船,船頭一盞燈籠,悠悠遠遠點點燈火帶著朦朧的水汽。

韓棠和霍時英上了這家茶樓的二樓,找了一個臨河的雅間,推開窗戶下面就是河水,撲面而來的空氣裡帶著潮濕的水汽,河對岸民居裡雞犬相聞之聲隱隱傳來。

小廝上了茶水小點,屏退書僮,雅間裡只剩下兩人,韓棠開門見山的就問:「霍都尉可否告知這次羌人入侵的經過嗎?」

霍時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斟酌著開口:「我們在羌人王庭有細作,大約半年前接到消息王庭有異動,但是消息不確切,兩個多月前我趕過去了一趟。沒想到他們動作這麼快,已經集結了兵馬,我只來得及把消息送回來。接著就是盧龍寨一戰,盧龍寨阻了羌人三天,燒掉了他們兩萬人馬。」

韓棠目視著對面的霍時英繼續問道:「你過來時可知江對岸三洲情況如何?」

「涼州已經徹底淪陷,另外兩州州府兵馬還沒來得及集結,羌人騎兵的速度很快,各州府全部淪陷,只剩下地方的兵馬還有一些零星的糾纏。」霍時英答得從容。

「羌人何以會來的如此之快,我們為何敗得如此狼狽?」韓棠的話裡帶著隱隱的責備之意,目光望向桌面,面上呈深思之色。

霍時英有片刻的沉默,最後還是開口道:「其實羌人來的快慢都是這樣的一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