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相愛成
  第一章
  雪殤
  順治十八年 正月初四
  這一年的正月自初一起大雪便沒有停過,已經連著下了四天了,將整個紫禁城籠罩在一片銀裝素裹中。
  因著大雪而冷清下來的宮中,這一日竟是一反常態的熱鬧,即使身處後宮最偏遠的冷宮也能感覺到一絲喜慶。
  破敗的冷宮中一扇腐朽的門被一隻蒼白的手從裡推開,一個身著罪妃服飾的女人從裡面走了出來,烏黑長髮婉轉肩上,另一隻手中還端了一個青瓷酒杯。
  眉若遠山,眼若秋水,唇若丹朱,平心而論若沒有左臉那兩道張牙舞爪從眉骨一直蜿蜒到下巴的疤痕,她算得上是一個極美的女子。
  連著幾日的大雪使得地面積雪甚厚,足履其上咯吱咯吱地作響,女子默然走到院子中那張缺了角的石桌前,桌邊還圍了幾張石凳。她伸手拂去其中一張凳上的積雪坐了下來,失神地望向鑼鼓鞭炮聲傳來的方向,連有人來到她身後也沒發覺。
  一件厚實的披風覆在了女子瘦弱的身軀上,「主子,您怎麼不加衣裳就出來了,萬一著涼了可怎麼得了!」溫柔的嗓音裡是那份濃濃地關心。
  女子低頭撫著身上的披風淡淡一笑:「湘遠,這世上只剩下你還在乎我!」
  被稱作湘遠的婢女打開手中的絹傘撐在女子頭上擋住緊密的雪花,聞言忍不住歎了口氣:「奴婢對主子好是應該的,您到哪兒奴婢就跟到哪兒,奴婢只是有點為主子您不值……」
  女子低頭答,撫了會披風將目光重新投向高牆外:「你知道外面為什麼這麼熱鬧嗎?」
  「這個……奴婢……奴婢不知道!」湘遠的遲疑以及語氣中的慌亂豈能逃得過女子的耳朵,「說吧,如今的我還有什麼承受不起得!」
  湘遠知道自己這個主子有顆七竅玲瓏心,什麼事都瞞不了她,一咬牙只得將實情說了出來,「聽說今兒個是一位新進宮的漢人姑娘生辰,皇上特許以妃子禮節操辦,宮裡各位主子娘娘都去祝賀了,連太后也去了,聽說是皇上的意思!」
  有些話湘遠還是沒有說,自幾個月前那個漢家姑娘進宮後皇上極是寵愛,幾乎天天臨幸她,還打算冊封她為妃,要不是太后及朝中大臣極力反對只怕位份早已定下,饒是如此那名漢女在宮中也開始恃寵而驕,宛然以妃子自居,不僅對宮女隨意責打,連有位份有封號的嬪妃也常受她氣,只是見皇上寵著她所以敢怒不敢言!
  女子顯然沒注意湘遠在想些什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漢家姑娘?應該也是長得像她吧,如今是她集寵於一身了。那貞妃呢?那個跟自已爭鬥數載的,那個最受不得別人比自己受寵的艷麗女子怎麼樣了?!
  還有那個靜妃呢,若說後宮中還有人真正愛皇上的話,她必是其中之一,那份純真的少女情懷始終沒有消磨掉,即使後位被廢後以後也不曾!
  那順治呢,在這偌大的後宮中除了那位已經成為所有人陰影的孝獻皇后外,他可曾還愛過?
  女子怔怔地將手伸進紛紛揚揚落下的雪中,瞧著飛入掌心的雪花逐漸化成滴滴雪水,那雙沒有生氣的眼睛漸漸泛起一層水霧!
  她憶起那個才六歲便已嘗盡宮中冷暖的孩子……
  憶起他在雪中第一次叫她額娘的情景……
  笑意逐漸爬上唇畔,然尚不及彎起便已垂下,雖然她已經幫他做了最好的打算,可是她卻不能陪他走下去……
  「主子,雪大了我們回屋吧?」
  女子微微搖頭推開來扶自己的湘遠,端起桌上那杯還沒動過的酒起身,執杯的手指沿著杯口摩娑著,不知想到了什麼淚水竟如珠串般止不住的落入杯中泛起一陣漣漪。
  突然她執起酒杯朝著乾清宮的方向遙遙舉杯相望……
  福臨 我敬你
  這一夜注定無法平靜,三日後,正月初七,養心殿傳出順治帝駕崩的噩耗,年僅二十四歲,帝留下遺詔由皇三子玄燁繼承大統,改號康熙!


  嘿嘿,這是俺的處女後宮文,裡面順治的模樣請自動想像成馬俊偉,最近在看他的『鐵血保鏢』那叫一個帥啊,俺的口水嘩拉拉往下流,再想到當年他在鹿鼎記裡面的康熙皇帝,嘿嘿,俺就自動把他想像成順治啦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章 四全姑娘
  順治十三年的秋天,一個對皇帝充滿憧景的姑娘走進了紫禁城,成為後宮無數妃嬪之一,從此一道宮牆網住了她往後的歲月,卑微,榮耀,計謀,爭鬥,統統在這面高不可越的宮牆之中。
  三朝元老索尼府中一個極其秀美的女子正扯著一位中年美婦的袖子撒嬌:「額娘,您就讓我出去走走吧,老呆在家裡好悶啊,清如保證一定會很快回來的!」
  章佳氏有些頭疼的拍開女兒的手:「我說女兒啊,前幾日你不是剛出去過嗎,老惦記著往外跑哪有半點女兒家的樣子!」
  清如不高興的撇撇小嘴嘟囔道:「什麼前幾天嘛,明明有七天了,您和阿瑪老是這樣總想著把我關在家裡,關傻了才高興啊?!再說了這府裡上上下下的人除了你和阿瑪還有子衿子佩會和我說說話外根本就沒人理我,以前還有兩個哥哥陪我,可現在他們都有事要做,再這樣下去,我非得悶出病來不可!」
  說著還不忘裝出一副有氣無力隨時要暈倒的樣子,惹來章佳氏一陣笑罵,「得了得了,別在我這裡耍貧嘴了,鬼靈精一個,當初真不該讓你讀這麼多書!」
  「那額娘您是同意啦?」清如欣喜的叫道。
  見女兒開心的樣子章佳氏無奈的搖搖頭,眼中滿是寵溺,這個女兒,什麼時候才會長大啊。
  「出去可以,不過要帶上子衿子佩那兩丫頭,而且日落之前一定要回來,否則讓你阿瑪責罰了我可不管。」
  子衿和子佩是清如的貼身丫環,剛來的時候才五歲,索尼怕女兒一人寂寞特意買來陪伴她的,那時六歲的清如已經開始學《詩經》了,她嫌父親取的名字太俗氣非鬧著要自己給她們取名,索尼拗不過女兒只得同意,倒也想不到小小年紀的她竟能取出如此雅致的名字,不像其他丫環不是春夏秋冬就是梅蘭竹菊。
  清如在邊上猛點頭,開心的笑彎了眉眼:「嗯嗯嗯,額娘的話女兒都記下了,那我走了哦!」
  目送女兒離去的章佳氏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叫來管家讓他多派幾個護衛遠遠地跟著小姐。她剛吩咐完就看見索尼帶著滿腹心事的回來了,不禁有些奇怪,往日裡下朝回家都差不多辰時了,現在才卯時過一點怎麼就回來了,她接過下人端來的茶親自送到索尼面前:「老爺,今兒個怎麼回來的這麼早,有什麼事嗎?」
  索尼揭開茶蓋吹了口氣道:「今天皇上不舒服沒早朝,倒是太后把我們幾個招了去,是為皇上下個月選秀的事,這是冊立新皇后的第一次選秀所以格外慎重!」
  「太后是怕皇后之位會因此而動搖?可這與你有什麼關係?」
  索尼滿臉苦澀地站起來:「夫人你別忘了我們女兒今年已經年滿十六,到了選秀的年齡了,上一次選秀的時候太后就跟我提起過,我推說年齡未到搪塞了過去,但這一次是無論如何推不過去了!」
  聽聞女兒要入宮章佳氏不禁變了臉色緊張地追問:「那太后打的是什麼意思?」
  索尼負手在廳中來回踱步,心裡煩燥不安,「太后沒有明說,但她召見幾個人都是今年有女兒進入選秀範圍的,我猜她是希望她們入宮為妃後能幫皇后穩住後位,畢竟有了前車之鑒不敢掉以輕心啊!」
  「可是老爺,咱們女兒的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從小被咱們寵著慣著,雖聰慧有餘但心眼不多,更甭提揣測聖意與人爭寵了,根本不適合待在後宮這種勾心鬥角的地方,再說……再說我捨不得她,一旦進宮以後就是想見面也難了,老爺你想想辦法吧,嗚……」說到傷心處章佳氏忍不住哭起來,索尼心裡何嘗不難受,他頗為無奈地拍著夫人的背:「聖意難違啊,誰讓她是我赫捨裡家的女兒呢,唉…….」見女兒入宮已成定局章佳氏不由悲從中來哭得更傷心了
  「好了好了,別哭了,免得讓女兒看笑話,對了,怎麼我回來這麼久都沒見她,到哪兒去了?」
  「剛才她纏著我非要出去,我拗不過答應了。」章佳氏抽泣著回答。
  「唉也好,選秀之前就讓她多玩玩吧,真怕以後都沒機會了!」索尼重重地歎著氣,女兒啊女兒,你以後要走的究竟會是怎樣一條路啊!
  在外面逛的高興的清如可不知爹娘此時正為她傷心著,一路過來街上的店舖差不多都讓她逛遍了,連帶著她身後兩丫環的身上掛滿了東西,什麼香包,扇墜,絲帕胭脂之類的東西,連她自己手上也拿了個風車,剛才還一人吃了一串糖葫蘆。
  走了半天肚子開始抗議了,清如揉著癟癟的肚子問子矜她們:「我們先去吃飯吧,聽我二哥說醉仙居最近新出了一個八寶魚的菜,好像很好吃的樣子,要不我們就去那邊吃好不好?」
  子矜子佩忙不迭地點頭生怕慢一點小姐又改變主意,吃什麼是其次,她們在索府裡吃的也不差,最重要的有個地方讓她們歇歇腳,這一路過來可把她們累壞了,真不知小姐哪來這麼好的精神。
  醉仙居位於京城最熱鬧的東街上,想當然這裡的費用肯定不菲,在門口招呼的小二老遠就看見清如她們三個了,待走近一些急忙迎上去:「喲,四全姑娘您來啦,快樓上雅座請!」時近中午這裡的生意極好不光樓下連樓上也快滿了,她們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點了份八寶魚和幾個菜。
  與她們鄰桌的是一個少年公子,氣宇不凡相貌也甚是俊挺,只是瞧著似乎有些不開心,一句話也不說。與他同桌的還有一個模樣普通的中年漢子,一瞧之下這二人似乎並無什麼特別的地方,不過清如還是瞧出了些許不同,每次挾菜中年人總是要等少年人動過筷之後才會動,喝酒也是如此,顯然他的身份低少年人一截,而且往日規矩定然很嚴。
  正想著小二已經端著一盆香氣四溢的八寶魚上樓來了,突然鄰桌的兩人臉色變了一下,還沒等小二放下,中年人豁然起身喝道:「小二,你不是說沒魚了嗎,為什麼她們會有,是不是欺負我們是第一次來?!」
  小二見客人發怒忙陪笑道:「這位爺您別動氣,小的哪敢騙您啊,小店的魚確實是賣完了,這條魚原本是我們老闆留著給老闆娘燉湯的,剛才聽到四全姑娘說要吃魚特意拿出來的,不信您可以去問我們老闆。」
  「四全姑娘?這名字倒是少見!」一直沒說話的少年人這時似笑非笑的說著,這還是清如上來後初次聽到他說話。
  不等清如她們說話小二湊過來笑嘻嘻的道:「客倌您誤會了,這位小姐是一等公索大人的千金,因她『德容言工』無一不全無一不齊所有我們就稱她為四全姑娘,與她齊名的還有鄂碩大人和遏必隆大人家的千金!」
  少年人似乎有些驚訝:「你是索尼的女兒?」
  「你怎麼這樣說話!」子佩面色不愉的說,索尼是三朝元老又是當朝重臣一等公,不論在朝中還是在民間都極有威望,知道他的人無不尊稱一聲『索大人』,可眼前這個少年人卻隨口直呼她的名字,難怪子佩要不高興了。
  反觀清如卻是若有所思的樣子,眼前這個人絕對不簡單,光是他身上自然流露的那份與優雅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培養出來的,她雖是女兒家,但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也練出了幾分識人的眼力,但這個人她完全看不透。
  少年人倒也不在意,從容的站起身:「既然這盤魚是老闆專門送給赫捨裡小姐的,在下不敢奪愛告辭了!圖海,我們走!」那個叫圖海的中年人垂首應聲,跟著少年人往樓梯走去。
  「慢著!」清如笑盈盈的伸手攔住他們去路:「相逢即是有緣,公子莫是不嫌棄的話過來與我們坐如何?」她是真有些好奇他們的身份了,想弄弄清楚。
  少年人饒有興趣的望著眼前這個頗有膽色的女子,倒也不推辭返身坐在她們那張桌子上。
  清如摸摸剛才被少年人盯得有些發燙的臉頰也坐了下來:「子矜子佩再去拿兩份杯筷來,另外吩咐小二再炒幾個菜來。」二人應了聲去叫小二了。
  少年人眉頭一挑問道:「你兩個丫環的名字挺別緻的,是你取的?」
  「正是!」
  少年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口說出名字的出處:「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吊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桃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嗯,是好名字!」
  他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清如聽在耳中卻如雷鳴一般,還記得六歲那年阿瑪不明白她替兩人取的名字是何意來問她,當得之是取自《詩經.鄭風.子矜》後愣了好一會兒才撫掌大笑,指著她對額娘說,瞧瞧我們這女兒,才六歲就這般了得,將來長大了還得了?!看來我們要趕快找個夫家把她嫁了才行,否則眼界太高了就嫁不出去嘍。沒想到才六歲的她竟撅著嘴說不要,還說她要嫁就嫁這世間最好的男兒,他必能一眼便猜出其意!
  這麼久以來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只聽一次便能說出子矜她們名字的來歷…..
  清如按下心中的激動維持著臉上的笑意,「說了許久還不知公子尊姓大名,來自哪裡?」
  少年人倒也不隱瞞痛快的道:「在下姓羅名覺,是幾日前剛來京城遊玩的!」
  剛來京城便學得一口京腔?清如在心裡暗道,不過她也不點破,天南地北的聊起來,這一聊竟聊了一個多時辰,等他們停住的時候已經下午了,此刻醉仙居已經沒幾個客人了。
  眼天色不早清如起身告辭:「羅公子,我該回去了,今日能與你相識實在是三生有幸。」
  「等一下,赫捨裡小姐,請恕在下冒昧,能否告之你的芳名?」一番暢談讓羅覺對眼前的女子頗有好感。
  清如攏著耳邊的散發笑道:「羅公子文采出眾,小女子就請公子再猜猜我的名字,這一次是南朝樂府《西洲曲》中的詞句,您可聽好了:『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明日午時小女子在此恭候大駕!」說罷也不等羅覺同意施了一禮後就下樓了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三章 暗香引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在通往紫禁城的官道上飛速奔馳,趕車的車伕年紀不大卻是個老把式,馬車跑的既快又穩。
  「吁……」隨著車伕拉緊韁繩,馬車在離皇宮門口數丈遠的地方穩穩停住。車伕利索的跳下車拉開車門恭敬地道:「主子,到了!」
  要是清如在這裡一定會大吃一驚,車裡下來的人正是先前在醉仙居自稱羅覺的少年人,後面的圖海依然寸步不離的跟著他。
  宮門口除了值班的侍衛外還站著一個大約四十幾歲中等身材略微有些發胖的太監,瞧他搓手來回走動,不時看看天色的樣子似乎在等什麼人,遠遠看到羅覺幾人後立時面露喜色,忙不迭的跑上來雙手拍袖跪伏在地,口中直呼:「奴才常喜給主子請安,主子吉祥!」
  現在的羅覺遠沒有適才在酒樓上那般隨意和善,眼眸中充滿了陰騭之色:「今日宮中有什麼動靜沒?」
  沒聽見主子叫他起來常喜不敢亂動依舊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回答:「回主子話,各宮大體安好,太后得知主子您微服出宮後沒說什麼,倒是今早靜妃得知您削減了她一半的俸例後大發脾氣,砸壞了寢宮中不少東西,末了又去了慈寧宮,聽說太后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說了您幾句不是,又安撫了靜妃一番,說是等您回來後跟您說說,奉例照舊。」
  說完這些常喜偷偷地瞥了主子一眼又慌忙低下頭去,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宮中誰都知道因著前皇后被廢降為靜妃的事使得皇上和太后的原本就不怎麼融洽的關係變得更僵,而今皇上又無緣無故要減靜妃的的俸例,難怪太后會動氣!
  羅覺,哦應該是愛新覺羅福臨聽了回話後冷笑一聲:「就讓她鬧去吧,我倒要看看她能鬧到什麼地步!」
  見常喜還跪在地上擺手讓他起來後說道:「你先回宮候著,朕暫時還不想回去!」
  「喳!」常喜躬聲應道,正欲退下似乎想到了什麼又問道:「皇上,天色見晚要不要奴才多派幾個人保護您?」
  「不用了,有圖海保護我就行了!」說著頭也不回地蹬上馬車。
  常喜等到馬車馳遠後才抬起頭,他從八年前就開始伺候這位少年皇帝,可他還是揣摩不准主子的心意。搖搖頭轉身進了宮門,沒走幾步想想不放心又折回來,囑咐守宮門的侍衛一旦看到皇上回宮立刻來稟報,待他們一個個都點頭表示記下後才離去。
  馬車上車伕請示要駛往何處,福臨一時也想不到什麼好去處隨口說道:「就去襄親王府吧。」襄親王博穆博果爾是福臨同父異母的弟弟,他額娘懿靖貴太妃現今與太后同住在慈寧宮中。博果爾從小便給指了護軍統領鄂碩的女兒為嫡福晉,下月就要完婚了,原本這婚是前年就該辦的,無奈那位小姐生了場大病,直至如今身子才大好。
  翌日
  時正值盛夏,雖未到午時但已開始熱了,樹上的蟬兒不知疲憊的叫著知了知了……
  清如坐在房中手托香腮望著窗外的景色出神,秀麗的臉上亦嗔亦喜,不知在想些什麼。今日她換了一身象牙色裙裝,長髮上一隻翩然的孔雀綴於其中,碧綠的顏色,三片尾羽像花瓣一樣低垂在鬢邊,隨風而動,在她的手邊攤著一本書,恰好翻到《關睢》那一頁。
  子矜進屋後瞧見的便是這幅「美人靜思」圖,她也不做聲躡手躡腳的繞到其後,稍一伸頭便看到攤開的書頁,掩嘴輕笑低下頭湊到清如耳邊輕輕的吟著:「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聽到有人吟清如不自覺的跟著吟了下去,等到吟完才發覺不對勁,這房裡哪來的聲音啊?扭頭一看卻是子矜,在邊上笑的咯咯直響。
  想到自己剛才失態的樣子都落入她眼裡不由一陣羞澀嗔道:「你個丫頭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進來也不敲門,還……還跑來戲弄我,看我不打你!」說著抬手作勢要打。
  子矜笑嘻嘻的躲避著:「小姐您這可是冤枉我了,我敲過門了是你想的太入神沒聽到。」她放下手中的托盤道:「夫人見你早上沒吃什麼東西,怕您餓著特意叫奴婢送碗蓮子羹來,剛剛從冰裡起出來的,你嘗嘗還涼著呢!」
  「不吃!」清如扭過頭不理她。
  子矜轉到另一頭擺出一幅可憐兮兮的樣子:「我的好小姐,奴婢錯了還不行嗎?」
  清如本來就不是真生氣,見她如此模樣不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再也扳不住臉,伸著一根纖指輕點子矜的額頭道:「以後可不許再這樣了啊!」
  清如拿起調羹舀了幾口又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辰時快過了吧,哦……我知道了小姐是在想羅公子!」子矜捉挾的笑容若得清如臉頰一陣臊熱:「哪有,不許胡說!」
  「明明就是,不然你怎麼臉紅了呀?!」
  「臉紅……臉紅……那是因……因為風太熱了!」清如捂著通紅的臉蛋隨口找了個極爛的理由。
  子矜知道小姐臉皮薄也不再說,好一會兒清如臉上的熱度才退下去,她吃完蓮子羹,接過子矜遞來的絲帕拭嘴:「看到我大哥和二哥了嗎?」
  「大少爺出城接少夫人和小小姐去了,晚上就能到府,至於二少爺奴婢就不太清楚了。」
  索尼有二子一女,長子噶布喇數年前已成親,妻子是江蘇總督的女兒,如今育有一女取名芳兒,才三歲胖嘟嘟的十分招人喜歡,清如最喜歡逗她。
  次子索額圖,如今是宮中一等侍衛,相貌堂堂氣質不俗武藝更是超群,是眾多官家小姐心目中的理想夫君。
  清如有些奇怪的問道:「大嫂不是剛到娘家沒多久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也不多待幾天?」
  「聽說是小小姐在江蘇住不慣夜夜哭鬧,少夫人心疼所以才住幾日就趕回來了。」
  「知道了,你先去門口等我,記得把子佩叫上,待我回了額娘就出去。」
  「這麼早就去嗎?可是小姐,福晉會答應嗎,你昨天才去過啊?!」子矜有些疑慮的道,不過很快就被清如的下一句給打消了。
  「額娘昨晚答應我以後隨時可以出府,只要告訴她一聲就行了,快去,別磨磨蹭蹭,不然我可不帶你們去了啊!」
  「奴婢這就去。」子矜趕忙收拾好桌上的碗碟跑出去了。
  御書房
  福臨改著最後幾本折子頭也不抬的對候在下面的圖海吩咐道:「你去換身打扮,然後在宮門口等著朕。」
  圖海有些遲疑的問道:「皇上,您真的要再去嗎?」每次微服出宮,做為皇上貼身侍衛的他都提心吊膽,生怕有什麼不測。
  福臨的心情似乎不錯,沒有因為圖海質疑他的話而不高興,他停下筆道:「去!為什麼不去?!難得碰到一個這麼有趣的人!」
  「皇上您想見赫捨裡小姐直接把她宣進宮來不就行了嗎?」圖海不解的問。
  「不!」福臨出言制止道:「朕現在還不想讓她知道朕的身份,你問了這麼多怎麼不問問朕有沒有猜出她的名字來?!」
  「臣絕對相信皇上的才智,若連皇上也猜不到那這世上就沒人能猜到了。」
  「哈哈哈!」福臨大笑道:「想不到一向以寡言著稱的圖侍衛也會拍馬屁了啊!行了,行了,你快去準備吧!」
  圖海訕訕一笑,轉身告退。
  她們早早就到了醉仙居,此刻店裡人還不多,便選了個臨街的位置邊喝茶邊等,臨街眺望倒也愜意。
  不知是不是因為今兒個是初一的關係,街上的行人還有小販都比往日要多幾分,熱鬧自然也更甚。其中比較惹人注目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姑娘,她一動不動地跪在大街上與四周尤為格格不入,身前還放著張破爛的蓆子,似乎蓋著什麼人。
  瞧見這副模樣清如心中就已經猜到了幾分,待看到姑娘頭上插的草標更是確定了猜測,不禁面有不忍之色。
  在等人的過程中清如瞧見有數撥人在那個姑娘面前停留,但最終都離開了,偶爾有那麼一個兩個人丟下幾枚銅板與她。
  其實說起來當今皇上順治爺算的上是一位頗有作為的君主,自他親政後提倡滿漢平等,倚重漢官,整飭吏治,推行與民生息的政策,而今的大清國在他的領導下開始逐漸走向鼎盛,也使的大清在這片曾由漢人統治了千百年的土地上站穩腳跟!
  雖說賣身葬父母是常有的事,並不是大清朝才有的,就同乞丐一樣歷朝歷代都無可避免,但見著總歸是不忍雖說賣身葬父母這種事極為平常,並不是大清朝才有的,就同乞丐一樣歷朝歷代都無可避免,但見著總歸是不忍。
  清如搖搖頭自荷包中取了一錠銀子交與子佩,讓她給那個姑娘送去,好讓她早些回去安葬親人。
  子佩走了沒多久便聽見樓梯處有聲音傳來,原以為是子佩回來了,扭頭一看卻是福臨帶著圖海到了,連忙起身相迎,他今日穿了一件藍底墨邊的長袍,手中折扇輕搖,更襯的他儀表不凡。
  福臨先一步拱手道:「實在抱歉,竟讓赫捨裡小姐久等,是羅某的不是,我這就自罰三杯權當賠罪!」說著不顧清如勸阻刷刷刷連乾三杯。
  「羅公子你太客氣了,你能依約前來我已經很高興了,瞧公子躊躇滿志的樣子應是猜到謎底了吧?!」清如一直叫自己不要緊張不要在意,畢竟只是猜謎而已,然手心裡卻全是汗。
  福臨笑而不答對圖海輕聲吩咐了幾句看他下了樓才道:「莫急,一會兒便知!」
  等圖海重新走上來的時候手裡多了紙和筆,福臨接過筆來在紙上一陣龍飛鳳舞,由於碗碟的原因,坐在對面的清和及她身後的子矜子佩都看不到他寫的是什麼。
  清如越等心越涼,她的名字只有兩字而已且筆劃不多,可瞧他那樣子起碼有寫了十字,莫非他猜不出所以亂寫一通?想及此心中湧起一陣失望,難道他並不是她的緣份,昨天之事只是湊巧而已?
  正在胡思亂想對面已經寫完了,福臨將紙對折起來後遞給清如,帶著些許的顫抖她接過紙條,是對是錯很快就要揭曉了,調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慢慢打開。在看到裡面的字後她先是一愣,待仔細看了幾遍後蹙起的眉頭驟然舒展,身子也也放鬆下來,她笑吟吟地把紙片重新疊起:「羅公子果然好文采,不僅解了清如的謎題更借此機會考了清如一番,若是清如看不出其中玄機的話就該讓羅公子見笑!」頓了一下復道:「公子才華若說昨天清如只佩服五分的話,那今天就是十分。有一件事清如想問公子不知方不方便?」
  清如盡量想裝的若無其事,但桌子底下使勁絞著絲帕的手指卻洩露了她內心的緊張與期待。
  「請說!」相較之下福臨倒顯的隨意多了,一邊悠哉的喝著酒,一邊望著街市,突然有件事吸引了他的目光。
  「嗯……」清如心慌意亂的點著頭,只是實在有點難以啟齒,話都到嘴邊了,可就是吐不出來,也難怪,讓她一個女兒家家向一個大男人問這種問題確實有些羞於啟齒。如此嗯啊了數次了她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道:「我是想問你有沒有……」
  剛說到這裡只聽「彭!」的一聲響,望著街市的福臨突然拍桌而起,面帶慍色:「天子腳下他居然敢強搶民女,簡直是無法無天,反了他了!」
  清如嚇了一跳,朝窗外一看方知他為何如此生氣,原來是四五個地痞流氓抓住一個姑娘想要將其拖走,姑娘的哭喊著不肯去,路人雖不平,但自知惹不起那些流氓只能權當沒聽見。
  待看清她就是剛才賣身的那個姑娘時不由一愣,她怎麼還跪在這裡,難道是給的銀子不夠,十兩白銀莫說葬一個人就是再加兩個也足夠了,真是好生奇怪!
  福臨發完了火才記起旁邊的清如:「抱歉清如小姐,你剛才說什麼了?」
  「沒……沒什麼……」清如連連搖頭,被他這麼一打斷她哪還有心思再說下去,而且剛才他所流露出來的懾人氣勢讓她有些想不明白,那種氣勢她只在阿媽的好友伊爾德叔叔身上見過,他是一位常年征戰四方的將領。那眼前的這位羅公子呢?想及此她心中不由多了幾分迷茫和猜測,
  看來最大的迷團應該是他才對,改日問問阿瑪,也許他會知道也說不定。
  「既然沒什麼咱們就下樓去看看!」說著就往樓上走,福臨嘴裡說看看,可眼裡完全沒有『看看』的意思。
  出了酒家門口,將街上的聲音聽了個清楚。
  「大爺您行行好,我真的不賣身子,我求求你!」那名賣身的姑娘長的確實有幾分姿色,只是眼下的情景有些淒慘,她雙手被兩個惡奴分別抓著在地上拖行。
  一個穿著黑衣綢褂相貌兇惡的大漢走過來對著她就是一巴掌:「媽的你個臭婊子,老子肯要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別給臉不要臉。」
  聽了這話姑娘反抗的更加利害了哭著道:「我不賣身子的,真的不賣,不然我爹知道了在九泉下會死不瞑目的,大爺我情願給您當牛作馬為奴為婢,你行行好,就放過我吧!」
  「放過你?那老子的錢豈不是白花了,今天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注定是要當老子的十三姨太了!」大漢不耐煩的喝著。
  福臨心中早已怒火高漲,正欲叫圖海出手救下她時,那位姑娘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下掙脫了兩個惡奴,撲到一頂路過的青呢小轎前,緊緊抓住轎沿哀求著轎裡的人。
  守在轎子周圍的八個護衛正欲將其趕走,裡面有人發話了:「你叫什麼名字?」好婉轉的聲音,如幽谷空靈,聽的人如癡如醉。
  「我叫小幽,小姐你救救我吧,不然我會死的,我願意一輩子服侍您!」聽有人問話,她趕忙答應著。
  許是小幽涕淚縱橫的模樣打動了轎中女子,曼妙的聲音再度響起:「莫哭,我幫你就是,他買你用了多少銀子?」
  「五兩。」
  聽到這個數字,清如有些吃驚,剛剛明明給了她十兩,她身價才五兩,照理說她早就應該走了,為何還要留在這裡賣身?腦海中模模糊糊的閃過一個念頭,但一時又想不到是什麼。
  福臨自聽到轎中人聲音那刻起便癡癡的盯著轎子,倒是圖海十分警惕的戒備著四周,他發現不論是那幫流氓還是那些護衛個個都有著不俗的武功底子。
  「我出三十兩問你買下她可好?」這次她問的是那個大漢。
  「哼!有錢就了不起啊,本大爺還就不放了,看你能怎麼辦!!」大漢無恥的耍著賴,轎子裡沉默了下來,正當小幽開始絕望的時候簾子整個被掀了起來,一個鵝黃色的身影從轎中走了出來,那些侍衛緊張的圍在她身周。
  當她抬起頭的時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時還有抽氣聲響起,而福臨更是從看到的第一眼便沉溺其中。
  完美的無從挑剔的五官,比之蘭花多了份嬌柔,比之牡丹則少了份俗艷,再加上那股楚楚動人的風姿,整個人猶如踏水而來的月宮仙子。
  清如已經算得上極美了,但與她相比仍是差了一籌。
  「我若執意要帶她走,你待如何?」女子也不看那個大漢,逕直彎下身去扶跪在地上的小幽,這個時候護衛都退到了她兩邊。跪在地上哭泣的小幽眼裡突然暴出一絲喜色,猛地從地上躍起,右手屈指成抓勢如閃電的抓向女子的咽喉。
  而那些惡霸以及附近兩邊的小販,甚至包括那個所謂爹的屍首也從地上爬起來,各自摸出兵器趁著護衛還沒反應過來連殺了好幾個。
  在這些令人眼花繚亂的事情發生的同時,還有三聲『小心』幾乎同時響起。
  第一聲是福臨發出,他提醒的是那個毫無防備的女子,出聲的同時人也衝了過去。
  第二聲則是清如看到福臨衝進刀光劍影中忍不住驚呼。
  最後則是圖海,他一把沒拉住福臨懊惱的直跺腳,也不廢話,抽出腰間軟劍往福臨那邊殺去。主子萬一要有什麼意外不要說他一人,只怕九族也不夠誅。
  眼見佳人就要命喪於此,福臨恰巧趕到,情勢危急他不急細想伸手擋在她脖子前面,及時救了她一命,但他的手卻被小幽抓出幾道深深的血痕,與此同時福臨踹起一腳將那個小幽踢翻在地。大清自馬上得天下,大清的皇帝又怎會不懂武功!
  就在這一救一傷間護衛已經被殺的差不多了,圖海雖然武功了得但雙拳終究難敵四手,此刻已經有些相形見絀了。
  清如三人不會武功只能站在旁邊乾著急,不知什麼時候圍攻福臨他們的那些人都帶上了一朵紅花,清如一張俏臉立時變得煞白,脫口喊道:「羅公子小心,他們是紅花會的人!」
  福臨正抱著那名女子吃力的躲閃著,聽到『紅花會』三個字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一邊抵擋著瘋湧而來的攻擊一邊朝福臨喊道:「主子您快走,奴才掩護你!」千萬不可以讓紅花會逆賊知道主子的身份。
  福臨也不廢話劈手搶過一把刀在圖海的掩護下且戰且退,此刻護衛只剩下兩個了,而且全部都是傷痕纍纍支持不了多久了。
  紅花會的人哪肯讓他們突圍,其中一個領頭模樣的人指著福臨懷裡的女子對其他人吼道:「不要讓鄂碩狗賊的女兒跑了。殺了她!紅花過處,清去明回!」
  他一喝所有的人都跑著喝:「紅花過處,清去明回!紅花過處,清去明回!」他們全部都發了瘋似的殺過來,福臨這樣頓時險象環生。
  清如在一旁看的心都要跳出來了,要不是兩個丫環死死攔住她就要衝上去了,任她再怎麼聰慧,再怎麼才智過人,面對這群逆賊這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辦法來啊。
  主子有危險圖海急的眼都紅了,低吼一聲就欲拚命,正在這危急時刻十幾個蒙面人出現在街上,飛奔而至,衝著紅花會的人就是一頓撕殺,他們個個武藝高強不在圖海之下,有了他們的加入,紅花會的逆賊很快就被剿滅了,那個叫小幽的姑娘不甘心的倒在血泊裡,死死盯著福臨懷中的女子不肯合眼,眼中充滿了無盡地怨恨,爹的仇她終是沒法報了,恨……
  危險消除後,身上掛了不少彩的圖海忠心的站在福臨身後。
  那些蒙面人朝福臨無聲的行了一禮後立即四散而去,福臨陰沉地盯著他們退去的方向,臉上陰晴不定,不用問,這些人一定是他派來跟著自己的,哼!。
  眼見賊人被盡數誅殺,女子終於鬆了一口氣,想到自己此刻還窩在一個陌生男子的懷中羞的滿面飛霞,急急掙脫出來,對著福臨萬分感激的一福:「董鄂香瀾謝過公子救命之恩!」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四章 摽有梅
  紫禁城裡究竟埋葬了多少女人的血與淚,沒有人能算得清,只知道這裡每一寸地每一塊磚的下面都是暗紅的土!再重的檀香也掩蓋不住那刺鼻的血腥,再多的佛經也度化不了那深埋於地下的孤魂野鬼!
  後宮女子千萬,能得善終者不過寥寥數人而已,更多的不是在尊榮盡享時不明不白的死去,就是在失寵無依的淒涼中老去……
  在後宮中待了二十幾年的孝莊最是清楚它的可怕,但她依然將自己的侄女甚至侄孫女這兩個草原上美麗的公主先後送進了宮。
  一個僅當了兩年的皇后就被廢為靜妃改居側宮,另一個有名無實從未得到過皇上的喜歡。而她與福臨母子間的距離也是越來越遠……
  不論是生前怠見她的皇太極,還是糾纏不清的多爾袞都已經不在了,她只剩下福臨還在身邊,可他從來不曾體諒過她的苦心,總是那麼任性固執!望著窗外即將落下的夕陽她長長的歎了口氣!
  身後有人走近,「太后,皇上來了!」是蘇墨爾。
  孝莊點點頭,慢慢地睜開眼,等她回過身的時候堅毅與剛強已取代了眉宇間那抹哀傷。
  福臨走進來面色不太好看:「兒臣見過皇額娘!」雖心中不痛快但還是行了一禮。
  「罷了,皇上這麼晚怎麼有空過來,是來陪哀家用膳的嗎?」孝莊捻著手裡的佛珠,面色平靜。
  福臨也懶的廢話直奔主題:「皇額娘你為什麼要派人跟著兒臣,別說您不知情,除了您兒臣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
  「皇上你這是在責備哀家嗎?」
  「兒臣不敢!」福臨強忍著不快。
  孝莊搭著蘇墨爾的手緩步走到福臨面前:「皇上要出宮體察民情哀家不能阻止,但你是我大清的皇帝,一舉一動都關乎社稷安危,你一旦出什麼事那大清的根基就會動搖難道這是你想看到的?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你倒是說說看,哀家不派人保護你行嗎?」她喘了口氣又道:「皇上是哀家十月懷胎生下來了,你叫哀家怎麼能放心得了?!」
  「可是朕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福臨毫不客氣的頂了回去。
  一時間慈寧宮靜了下來,只聽見低低的喘氣聲,突然孝莊笑了起來,笑容裡滿是苦澀的味道:「是啊,皇上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連皇后都廢了還小嗎?可是做額娘的總以為自己的孩子還小還需要額娘的羽翼保護…...」
  孝莊話語中所表露出來的失落使福臨的口氣軟了下來:「皇額娘,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罷了,罷了,不說這個了。」她不想再就這個問題糾纏下去,不管怎麼說她都不會同意的,皇上的安全永遠是最重要的,哪怕讓福臨誤會!
  「聽說你的手受傷了,讓太醫看了沒,快讓哀家看看!」
  「沒什麼,只是皮外傷而已,養幾天就好了!」
  孝莊還是不放心,拉過福臨坐下,挽起他的袖子仔細察看,只見傷口處包著條絲帕,隱隱有血滲出,她皺著眉解開絲帕,待瞧見手臂上那幾道寸許長的傷口時心疼的不得了:「都這麼嚴重了還說沒事!」她輕輕的吹著傷口對蘇墨爾道:「快去宣太醫來,另外把我那瓶白玉生肌散也給拿來!」不管怎麼鬧畢竟是母子倆,血濃於水啊!
  瞧著孝莊緊張的樣子福臨頗有些感動,原先的那點不快也沒了,轉頭瞥見桌上那方絲帕不由又想起了絲帕主人絕美的容顏,最是難忘她低頭為他包紮時的那抹溫柔!
  「皇額娘兒臣想跟您商量件事……」
  待福臨把自己的想法說完時孝莊拍著桌子怒氣沖沖的站起來:「不行!我絕不允許你做出這麼荒唐的事情!
  「為什麼不行,難道朕連喜歡個女人的權利也沒有嗎?!如果是這樣那朕這皇帝當的還有什麼意思!」見孝莊想也不想就回絕了,福臨的氣不由狂湧上來。
  「正因為你是皇上所以更不可以,天下萬民都看著你,如果讓他們知道堂堂一個皇帝竟然搶自己兄弟妻子,他們會怎麼看待你,你想過沒有!」對於兒子的驚人想法孝莊的心中的怒火已經不能用言語來形容了。
  「天下人怎麼看朕是他們事,再說了他們不是還沒有成親嗎?!」福臨是鐵了心要將董鄂香瀾納入後宮。
  「皇上!你別忘了博果爾和鄂碩家女兒的婚事是你皇阿瑪在世時定下的,難道你要違背你皇阿瑪的旨意!」孝莊語帶警告的道。
  在當時,對孝道是很看中的,即使皇帝也不能隨意更改上一代皇帝留下的旨意,否則就會被視為不孝,大逆不道!
  她絕不允許福臨做出如此過份的事來,不過她還是低估了僅一面之緣的董鄂氏在福臨心中的地位。孝莊的話並沒有鎮住他:「無論怎麼樣,朕都一定要得到她,即使為此背上罵名也再所不惜!」
  孝莊沒想到兒子的決心會這麼堅定:「我說不行就不行,想讓她進宮,除非我死!」連死字都出口了,可以想見其心中的憤怒。
  福臨見自己說了半天孝莊也不同意,不由怒從中來:「朕是一國之君朕想怎樣就怎樣用不著你管,再說當年你和多爾袞之間不是比朕還要不堪嗎?!」
  「你……你……」孝莊沒想到福臨會說出這種話來,指著他的鼻子氣的渾身發抖,恨不得一巴掌打下去,她重重的將手指向門外怒道:「你給我出去!」
  福臨也氣的不行,連告退的話都沒說就徑直奔出去。在門外等著的太醫見皇上怒氣沖沖的出來連忙跪下請安。
  這日下午天熱的利害,太陽明晃晃照的人頭暈,風吹過都是熱哄哄的,這種天氣下人都躲在屋裡歇息不願踏出一步,索府裡偶爾見有那麼幾個家丁僕人在屋外就著樹陰下幹活。
  清如倚在竹榻上徐徐地搖著團扇,因著是在自己閨房裡所以她只著了件袍子,沒披褂衣,地上還放著一大塊冰,不住的散發著絲絲涼氣,與外面的炎熱相比屋裡顯得涼爽多了。
  清如打發了子矜她們回屋後一直在想上次街上所遇之事,每每想起羅覺見到董鄂香瀾後失禮的模樣她心裡就極不舒服,更不用說羅覺親自送她回府的事了,自董鄂氏出現後他就沒再拿正眼瞧過她,連她跟他辭別的時候也只是隨口嗯聲了事。
  她心裡清楚,這個比她晚出現的董鄂香瀾已經緊緊抓住了羅覺的心,京城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虛傳,那份美貌連她這個女人也為之驚艷。
  至於遇到的紅花會一黨她已經著人調查清楚了,是紅花會轄下長楓堂的人,上個月鄂碩奉命領兵圍剿逆黨殺了他們的堂主。倖存的人逃出來後便想去暗殺他,哪知其早有防備未能得手,所以轉而來殺其女,那名叫小幽的姑娘便是長楓堂堂主的女兒。
  與之相比讓她費解的反而是那伙蒙面人的來歷,不光武功高強而且配合默契,進退有度,這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在其中一個人翻起的衣角下看到一抹杏黃色!
  明黃與杏黃都是只有皇家才能用的顏色,其中杏黃色的管制又稍微寬鬆一點,除了皇室中人外皇帝還用它來做為黃馬褂的顏色,賞給那些有功之臣,她曾在阿瑪那裡見過,跟那件顏色一模一樣。
  這些人來歷絕對不凡,但他們卻對羅覺行禮,看來這個羅覺來頭極大,難道他是親王貝勒不成?
  越想越不明白,正在這時掩著的門被人一把推開,一個小小的身影闖了進來,是她三歲的侄女芳兒,她不知從哪裡過來,跑的滿頭大汗,一臉通紅。她邁著小短腿腿踉踉蹌蹌的來到清如身前,仰著頭一臉興奮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嘴裡還叫著:「姑姑,姑姑,吃糖糖!」她手裡粘著塊黃黃的東西,已經溶化的差不多了。
  清如瞧著那件溶的不成樣子的糖哪裡還敢吃趕忙道:「芳兒乖,姑姑不吃,你吃啊!」
  芳兒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睛奶聲奶氣的道:「吃吃,甜甜的!」雖然她也很想吃,可還是想先讓姑姑吃。」清如沒辦法只好低頭舔了一口,芳兒見姑姑吃過了這才津津有味的吃起手裡的糖來。
  清如抱起芳兒香香軟軟的身子放到腿上,替她理著頭上歪掉的髮飾,等她吃完糖才拍著她紅撲撲的臉頰問道:「你怎麼一個人跑來了,你額娘呢?」
  芳兒依依不捨的舔著嘴角:「額娘不見了,芳兒找不到!」吃完了糖她開始不安分起來,坐在清如的腿上扭來扭去,正欲將她放下,哪知她突然伸出小手指著某個地方,嘴裡還不停的喊著:「花!花!」
  順著她指的方向瞧去,原來是清如剛才畫的『秋雨芙蓉圖』,圖上題著:清水出芙蓉,汝必得天祐兮。正是前次在酒樓上羅覺寫給她的,『汝』變調即為『如』,兩句頭一字合起來就是『清如』
  剛靜下的思緒又被再次勾了起來,正想著子佩突然闖了進來,嘴裡還嚷嚷著:「小姐!小姐!來了,來了!咦,小小姐也在這裡啊!」
  清如不悅的瞪了她一眼:「瞎嚷嚷什麼呀,什麼來了說清楚。」
  子佩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旋即又興奮的道:「小姐,是水吟小姐來了!」
  「真的?她人呢?!」清如驚喜的站了起來,水吟是湖南巡撫莫克索大人的女兒,姓瓜爾佳氏,正紅旗,兩家乃是世交,以前莫克索在京任職時常有往來,水吟比清如大了幾個月,兩人從小一起玩到大,直到十二歲那年莫克索被調到湖南去任職後才少了往來,改成寄書信了,最近一次見面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正在前廳和福晉聊天呢!「子佩接過芳兒道。
  清如連忙繫了衣服換了鞋直奔前廳,剛一進廳便看見一個的身影,正是水吟,她穿了件桃紅色的旗裝,頭上綴著荷葉連藕簪,眉目輕描,兩年不見出落的更加可人了。
  兩人開心的都不知道說什麼了,清如拉著她的手笑問道:「姐姐你這次怎麼想到來看我了?」
  「怎麼?不歡迎我嗎?」水吟佯裝不高興的道。
  「哪能啊,我盼都盼不過來呢,只怕是姐姐貴人事忙把我這個妹妹給忘了!」
  「瞧你這伶牙俐齒的嘴!」水吟輕笑著刮了下清如的臉頰。
  「姐姐你莫不是為了下個月選秀而來的吧?」清如猜到。
  「可不是,就快選秀了,我尋思著早些到京裡來,可以和你聚聚,到時候也可以一起去參選,有個人做伴可比獨身一人好多了,說不定將來我們還會一起被皇上選進宮做妃子呢!」
  「進宮?」清如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她會進宮為妃,她想嫁的是世間最好的男兒,而皇上無疑是這世間最薄情的人。不過她也知道這是官家小姐必經的一條路,至於是選入宮為妃還是發還本家,又或是指給某位皇子貝勒就要看皇上的意思了。
  水吟對清如略有些古怪的神情也沒往深處想:「是啊,莫不說妹妹的家世,單是這容貌品性又能有幾人及得上你的,若是連你都選不上那還有誰能被選上呢?!」
  清如笑笑:「姐姐你這是取笑我了,比我出色的人多的是,姐姐你更是比我好的多。」
  水吟還要再說,章佳氏笑著插嘴道:「好了好了,你們一見面就聊個不停,清兒你也不先替你水吟姐姐安排一下住處。」
  「額娘說的是,是我疏忽了,姐姐你就住我旁邊的集月軒吧,待會兒我再找幾個丫環服侍你,有什麼需要你儘管說。」
  「行了,在你這裡我還會客氣嗎,何況我自己也帶了幾個下人來!」水吟笑著點點頭。
  正說著索尼回來了,後面還跟著噶布喇和索額圖,他們帶回來一個驚人的消息:襄親王死了!
  一位親王的死足以震驚朝野,何況其死的前一天還被皇上單獨宣進宮,他們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沒有人知道,只知道再回來的第二天就自殺了,死因撲朔迷離!
  當日,索尼偕了夫人及子女前往親王府弔唁,到了王府前面一下轎就看到門前的兩個白燈籠,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奠』字,門口迎賓的僕人俱是身著孝服,四周停滿了各色的轎子,看來已經有許多人先到了。
  清如和兩個兄長跟著索尼夫婦進了停放著靈柩牌位的靈堂,懿靖貴太妃也在,她不停的用手絹抹著眼淚,又上去見了禮,正在這時,一個太監進來扯著尖細的嗓子扯道:「皇上駕到!」眾人俱是一驚,想不到皇上也親自來弔唁了,連忙跪伏在地,口中呼道:「恭迎皇上!」
  清如在人後低著頭,等那抹天下獨一份的明黃色踏進後,才偷偷抬頭,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皇帝,同樣的皇帝也看見了她……
  日子依舊一天天的過著,襄親王的死逐漸在人們的腦海中淡去,還有十來天便到了三年一次選秀的大日子了,各地秀女陸續來到了京城,開始為選秀做準備。
  然而在索府裡卻是另一番景象,每一個人都覺得小姐這些天變得怪怪的,自從襄王府回來後她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遍一遍地抄著《詩經》裡的詩句,也不與人說話,只是從早到晚的抄,不論誰去問她都不說,完全不似以前那個天真爛漫,開朗愛笑的模樣。
  直到第五天晚上,她終於離開了房間來到索尼書房門口,見裡面燈還亮著便走了進去,索尼正在裡面寫奏折,一見愛女進來,連忙放下筆關切的問道:「清兒?這麼晚你怎麼過來了,是不是有什麼事?」
  清如點點頭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關雎』『皇帝』兩個詞後問道:「阿瑪,您說這兩個詞有可能聯繫到一起嗎?」由於五天沒說話,聲音聽起來有些嘶啞。
  索尼心中一跳:「清兒,你問這個幹什麼?」
  「阿瑪您回答我!」彷徨無助的目光讓索尼心疼不已,摸著清如的頭慈祥的道:「阿瑪知道你是在為不久後的選秀不開心,可這是咱們的命啊!不妨告訴你實施,太后已經授意皇上將幾個大臣之女收入宮中,你就是其中之一!
  清兒,阿瑪明白你自小就一心要嫁一個能與你匹配,視你唯一的人,可是皇上不一樣,他是後宮所有妃子娘娘的丈夫,皇宮中的女人是沒有『唯一』這個詞的,你要記住這句話!至於『關雎』……你還是把它忘了吧!!」索尼知道這樣說對女兒很慘忍,可他也沒辦法啊…...
  「可是……可是先皇不是為辰妃建了一所關雎宮嗎?他不是就只愛辰妃一人嗎?」清如有些急迫的反駁,她現在急需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那顆茫然的心。
  索尼走到窗前,指著天上那輪明月對清如說:「女兒,你看這月亮是不是又大又圓?!若將它比做皇上,那在它周圍的星星就是後宮諸妃,其中或者有那麼一顆比其它的星星都亮,但月亮周圍絕不會只剩下它一顆!
  當年先皇對辰妃極盡恩寵,甚至將剛出生的皇八子立為太子,還為他大赦天下!然而就算在那個時候,依然有一後三妃的存在。清兒,你會不會成為皇上的唯一阿瑪不知道,但皇上卻一定會是你永遠的唯一!」
  清如爺頭望著夜空中皎潔的明月,月光溫柔的灑在她身上,光暈如水般蕩漾開去,臉龐在光輝中更襯的淨白如玉!明月在她眼中越來越大,閉眼,睜眼,回頭,璨然微笑:「阿瑪,我想我已經找到世間最好的男兒了!」他就是化名羅覺的大清朝皇帝!
  索尼雖然不太明白,但它知道清如說的是皇上,見她能想通心裡也甚欣慰,但旋即又為女兒的未來擔憂了,他語重心長的道:「清兒,阿瑪已經位極人臣了,赫捨裡一族的榮耀也無人能及了!阿瑪不需要你在後宮多少榮華,只求你能平平安安到老,阿瑪今年已經六十歲了,不希望將來有朝一日要白髮人送黑髮人,女兒你記住了沒?!」說完這話索尼眼中隱隱浮現淚光,原本筆直的腰板此刻看來竟有些佝僂。
  清如望著阿瑪兩鬢的白髮,想到自己以後不能再侍奉親人,不由悲從中來,哽咽著道:「阿瑪您放心,女兒不僅會平平安安的,而且還要成為後宮最得寵的妃子,到時就可以風風光光的回家省寧了!」
  順治十三年七月十二,離選秀尚有五日,這日一早水吟拉著清如逛街買首飾,後面跟著的除了子矜外,還有水吟從家裡帶來的丫環春蘭。
  一個上午差不多把東街的首飾店都逛了個遍,從簪子、流蘇到手鐲、耳環、項鏈,應有盡有!水吟拿著只金簪在手裡把玩,口中嘖嘖稱道:「都說京城的東西好,如今看來還真不假,單說這只簪子的做工,在蘇州根本不可能買到,說實話,姐姐可真有點羨慕妹妹你能住在京城!」她半開玩笑的說。
  清如微微一笑:「姐姐你要是喜歡的話多買幾枝就是了,不過只怕姐姐進宮見了宮中的東西後,這些就進不了你的法眼了!」
  又走了一會兒,兩人都覺得有些餓了,一眼望去周圍並無酒樓飯館,只有一些小攤,水吟又不願在路邊吃,清如只好自己到對面買了兩個饅頭,正想走,突然瞥見角落裡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盯著她手裡的饅頭吞口水。
  清如向來心軟,見此情景便將一個饅頭遞了過去,小乞丐欣喜若狂的接過卻不吃,而是小心翼翼地藏在懷裡,清如有些不明白,蹲下身柔聲問道:「你不餓嗎?為什麼還不吃?」
  小乞丐對這個給他饅頭的小姐很是感激,憨憨地回答道:「這個要留著等俺弟弟來了一起吃!」
  想不到這個小乞丐竟對弟弟如此照顧,寧肯自己餓著也不肯獨吃,「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俺叫貓兒,今年十歲,俺弟弟叫狗兒。」
  聽到一個男孩子叫貓兒,清如忍不住掩嘴輕笑,這一笑不打緊,貓兒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姐姐你長的可真好看,像仙女一樣!」
  清如笑著將另一個饅頭和一些散碎的銀子遞給他,哪知貓兒只接了饅頭,對銀子分文未取,問他為什麼不要,他小小的臉上帶著幾分嚴肅道:「我娘說過,做人要知足,不能貪心,貪字終會變成貧,唯有知足方能長樂,姐姐您是個好人,貓兒和弟弟一輩子都會記著您的!」
  聽著這席話,清如心中頗為感動,這麼小一個孩子竟有如此氣節,又問道:「你娘呢?」
  「娘兩年前就去世了!」貓兒黯然的低下頭。
  看來貓兒的母親不是個普通的農婦,清如心中突然有了一個想法:「貓兒,你願不願意跟我走,以後就不用再靠乞討度日了,還可以讀書習武。」 看貓兒眉眼分明,忠厚老實,單是他不貪心這點就很難得,如果把他交給二哥來調教,將來一定會是個出色的人才
  滿以為貓兒一定會答應,哪知他想也不想就搖頭拒絕了:「不要,我要是跟您走了,那我弟弟就沒人照顧了,他會很可憐的!」
  說來說去他還是捨不得弟弟,當清如答應他可以帶著弟弟一起去時立刻高興的答應了。
  清如領著他來到水吟面前,將剛才的對話複述了一遍,水吟點點頭道:「難得妹妹有此善心,也算他們兄弟倆有福,希望他們不要辜負妹妹你的期望!」
  清如剛要說話,眼角忽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連忙將貓兒往子矜手裡一塞,匆匆交待了幾句,便獨自追了出去,跟了許久她終於在一條無人的小巷裡追上了微服的福臨,今天他的身邊沒跟著圖海。
  今天他的心情似乎不怎麼樣,不拘言笑的問道:「你跟來做甚?」
  清如緊張的行了禮:「皇上恕罪,小女子有一樣東西想給您,請皇上收下!」說著掏出一隻繡工精細的荷包,面上繡的是青龍戲水圖。
  福臨接過來感覺裡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要打開,清如忙道:「皇上稍候,容小女子告退後再打開!」說罷連忙告退。
  福臨等她走後才打開,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一首詩。福臨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赫捨裡清如原來也不過如此,不過他會記住她的!
  無數的碎紙片從他手中飛出,破碎的紙片帶著同樣破碎的詩飛舞在風中,如一群迷失在繁華街頭的蝴蝶……
  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詩經.如南. 摽有梅》
  我們不會再有機會知道,當年還沒有進宮的宛妃是懷著怎樣一種情懷寫下它的,更沒有機會知道多年後,福臨再看到這首詩時又是怎樣一番心境…..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五章 選秀(上)
  十三年七月十七
  按當朝的規矩,內務府三旗每年選一次秀女,戶部則每三年在八旗中選一次秀女,這三年一選又稱之為大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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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一年一次選的秀女主要為挑選宮女,以服侍內宮各位后妃,而三年一次的挑的則是後宮嬪妃,選中者最低也是個答應,所以選秀的條件也極是嚴格。
  參選的必須是滿八旗、蒙八旗、漢八旗中官員的女兒,且家人的官職需達到規定的品級,京官須滿蒙正五品文武職以上,漢軍文職筆貼式以上及正六品以上,外任則需正五品文職以上,武職從三品以上。
  入選的秀女不光要德才兼備,年齡在十三至十六歲,身體健康無殘疾,而且還必須是不得纏足者的旗籍女子。超過十六歲稱為逾歲,逾歲者一般不再參加挑選。
  三年一次的選秀時間一到,由戶部行文八旗各都統衙門,直隸各省駐防八旗及外任旗員,將適齡備選女子呈報備案。
  每屆入選日期由戶部奏准,然後通知各旗,具備清冊,準備入選引看之日,屆時又分初選和殿選。
  初選由總管太監負責篩選,篩選的項目主要有:體形是否勻稱、身體有無異味、牙口是否整齊等等。看畢後再入內室,由專門的老婆子查驗各位是否為處女,最後再由太醫診斷是否有疾!
  通過如此反覆嚴格的篩選後,剩下的秀女方有資格入宮學習禮儀,待一個月後再參加殿選。
  選初選完畢後,本屆三百七十一名秀女至此僅餘一百一十二人,照規矩中選的秀女主回家中住最後一夜,待第二日清晨由馬車送至神武門,秀女在神武門下車後由太監引入鍾粹宮。
  這秀女入神武門也有講究,分上三旗和下五旗,上三旗即:正黃旗、鑲黃旗、正白旗,下五旗即鑲白旗、正紅旗、鑲紅旗、正藍旗、鑲藍旗,同一旗內再按家中官職高低來排。
  赫捨裡氏是正黃旗,索尼又是權傾朝野的首相,清如神色安詳,手甩絲帕穩穩當當得走在第一位,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路,她就不會再退縮,水吟則走在了正紅旗的前面。
  眾秀女都是第一次進皇宮,看哪裡都覺得新奇,尤其是看到宏偉大氣,連綿不絕的華美宮殿,忍不住為之驚歎,皇宮之大,完全超乎了這些從未出過遠門的格格小姐想像,從神武門到鍾粹宮整整走了半個時辰。
  鍾粹宮外已經諸多太監宮女在等候了,待得走進了,領頭的太監神色淡漠的說道:「各位小主,我是這裡的領事太監李全,在未來的一個月裡,我將會負責教導各位小主關於宮中的規矩和禮儀。」說著他又指著旁邊比其他人年長些的宮女說:「這位是宮中管事的湘遠姑姑,她會負責你們的飲食起居,有什麼不明白的都可以問她。」
  全然不敬的語氣聽在這些自小嬌生慣養的秀女耳中甚不舒服,不過她們都是聰明人,知道沒必要為這事開罪他,必須以後一個月還要聽他的管教呢。
  清如稍稍皺了下眉便恢復如常,倒是旁邊有人忍不住低聲嘀咕道:「不就是個太監嘛,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們這些人將來可是要做皇上嬪妃的,也不會客氣點!」
  清如順著聲音望去,只見是一個身材高挑的美貌女子,她正倔著嫣紅的唇嘟囔著,清如不禁搖搖頭,這人太沉不住氣了,將來在宮中必然要吃虧。
  李全的耳朵極好,這麼輕的聲音也沒逃過他的耳朵,他倒也不動氣,依舊板著張臉道:「各位小主目前在宮中尚未有位份,言談,舉動都要特別注意,一切都要聽我和湘遠姑姑的安排,訓導,只有在一個月後的殿選中被皇上封為答應以上的,才能稱之為主子!」
  湘遠接過話題道:「鍾粹宮已經打掃妥當了,一人一屋,每四位小主一間院子,每院都會有兩名宮女供你們使喚。好了,下面請叫到名字的小主到前面來……」
  清如與剛才出聲嘀咕的秀女烏雅氏日夕,鈕祜祿氏月凌,馬佳氏依雲,住在朝南的第一進院中,水吟則被分配在第三進。鍾粹宮雖不及東西十二宮那般奢華,但卻是最大的,同時住進一百多人也不嫌擁擠。
  清如進了房將隨身的東西安置好,儘是些金銀首飾、玉器、金子還有銀票等值錢的東西,昨夜裡阿瑪額娘抱著她哭了整整一夜。
  環視四周陌生的環境,清如不禁有些心慌,從此就剩她一人在這偌大的後宮裡了,子矜子佩要等她有了正式名份後才可以進宮來侍候她,而她也將與從前的清如徹底告別……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五章 選秀(下)
  正想著,院中的宮女秋月送了旗服與花盆底鞋來,這鞋比往常所見的要高了寸許,足有三寸高,清如含笑接過,隨手遞過一個紅包,她知道在宮中『人和』是絕對不可少的,進宮前阿瑪千叮萬囑,她也深以為然。
  秋月喜滋滋的謝了賞,忽聞屋外傳來嘈雜之聲,出門一看,原來是秀女馬佳依雲正在大發雷霆,責罵著院中另一位宮女秋容,而同在院中的另一位秀女鈕祜祿月凌則滿臉不安的站在旁邊絞手帕。
  「我在問你話有沒有聽到啊!你是聾了還是啞了?!」依雲雙手插腰大聲問道。
  秋容低著頭為難的道:「小主見諒,奴婢剛才進屋送東西的時候真的沒看到,更不用說拿了。」
  「不是你拿的,難不成是它自己長翅膀飛了啊,真是笑話!」她停了一陣突然換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把矛頭指向了旁邊的月凌,伸出塗著丹蔻的手點著她的鼻子道:「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剛才我回來的時候就看你偷偷摸摸的在我房口張望,那翡翠項鏈一定是你偷的,快給我拿出來,不然我告訴李公公去!」
  月凌被依雲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嚇了一跳,慌張的擺著手道:「我沒有,我剛才只是想看你有沒有在。」
  「你要是沒做虧心事幹嘛看我在不在?」依雲的聲音更響了,還伸手扭住月凌的手腕,宛然一副抓賊拿贓的架式。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只是想送玉珮給幾位姐姐,這玉珮是來之前我娘特意去廟裡求過的!」月凌急得都快哭出來了,她手中確實拿著幾塊玉珮,用紅色的絲繩挽成結,應是掛在腰間的飾物。
  依雲一把搶過,使勁地往地上一摔,頓時『叮噹』聲響成一片,好好的玉珮被摔成了幾瓣。
  「你!」月凌氣得滿臉通紅,眼淚在眼眶裡不停打轉,模樣委屈萬分,秋容站在邊上不敢勸盛怒的依雲,眼見情形越來越不對勁,朝秋月使了個眼色,兩人悄悄的離開去叫姑姑了。
  月凌蹲下身,難過的將破碎的玉珮撿起來,眼淚不停的滴在玉上,只是那個馬佳依雲依然不肯放過她,不屑地扯著月凌的衣服:「瞧瞧你這身寒磣的打扮,哪像個秀女,分明是個要飯的,哼,等李公公來了,我看你怎麼辦,秋容!秋容!」叫了兩聲沒人答應,才發現秋容早就不見了,不由跺腳道:「死丫頭,溜的倒快,以後看我怎麼收拾你!」說罷就要自己去找李全。
  這馬佳氏盛氣凌人的模樣實在叫人看不慣,清如從未見過如此驕縱的女子,反觀那個鈕祜祿氏就顯得懂事多了。不過這事說什麼都不能傳到李公公那裡,否則大家都沒好果子吃,李公公是個什麼樣的人她不知道,但他好歹也是宮中的老人了,絕不會簡單。
  正要干涉,有人搶先了她一步:「不就是一串鏈子嘛,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烏雅日夕搖著扇子從外面走進來。
  依雲拿眼掃了一下哼道:「怎麼,想趁機收買人心啊!不是你的東西,你當然無所謂,我這可是花大價錢買來的,我不管,今日之事,絕不能草草了結,一定要給我個說法才行!」
  日夕也不是什麼好脾氣,哪受得了她這般無理,冷笑道:「說法是嗎?你摔碎人家東西又是個什麼說法!再說了,你口口聲聲說月凌偷你東西,有什麼證據嗎,一切都是你自己憑空猜測罷了,不論大家進宮前身份如何,現在同為秀女,平起平坐,你有什麼資格這樣指責人!」
  馬佳依雲被日夕這番搶白嗆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反駁,氣的火冒三丈,想也不想就揚手一巴掌揮過去,想打掉那張極礙眼的臉,但手剛揮到一半就動不了了,被人從後面牢牢抓住。清如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俏臉含霜緩緩道:「妹妹,這裡可是皇宮禁地,做什麼事之前我勸你還是想想清楚的好,免得到時候後悔!」
  「你們聯合起來欺負我!」馬佳依雲已經出離憤怒了,她在家時哪受過這種氣,另一隻手揚起又要打,可惜這一次又被人半路截住,是湘遠!
  馬佳依雲原本要破口大罵的話硬生生止在口中,湘遠畢竟是這裡的管事姑姑,在她面前,不好太放肆,她恨恨的甩下手。
  湘遠屈膝行禮:「湘遠見過各位小主!」
  「你為什麼要阻止我,難道連你也要跟我過不去!」馬佳依雲的口氣依然十分不善。
  湘遠也不在意,平靜的道:「湘遠只是個奴婢,哪裡有奴婢和小主過不去的理,奴婢是為了小主你好,小主目前還是秀女身份,這宮中隨便哪一個有位份的主子身份都比你高,在這裡大吵大鬧萬一驚擾到了諸位主子娘娘可就麻煩了!」
  「可是……可是我的鏈子確實是沒了啊!」馬佳依雲雖還不肯罷休,但口氣已經有些許鬆動了,顯然湘遠的話她還是聽進去了。
  「只是一串鏈子罷了,妹妹要是捨不得就到我那裡挑一串好了。」清如和日夕扶著月凌淡淡地道。
  「哼!」依雲當然不會真去拿,她丟不起這人。
  湘遠想了想說:「依雲小主,你先不要急,我多叫幾個人來幫你一起找,若真是在這院子中掉的總是能找到的,不過奴婢希望依雲小主不要再把這件事鬧大了,不然不止奴婢難交差,只怕小主也難逃干係!」這番不卑不亢的話多少有些鎮住了依雲,她沒有再像剛才那般大吵大鬧。
  湘遠的表現倒讓清如留上了心,一個管事姑姑居然如此圓滑聰明,將來若能收為已用倒是一個不錯的幫手,而今的清如已經慢慢的將自己融入到後宮中來了。
  往屋裡走了幾步,清如突然回過頭來,對還站在原地的依雲淺淺一笑:「妹妹,想在這宮中立足,可不是只靠家世和容貌就夠了,德行也是很重要的,否則將來吃了虧,可別怪我這做姐姐的沒提醒你!」
  「你!」依雲在後面使勁跺著腳,顯然是氣壞了,可礙著湘遠在場又不好發做,只好在心裡立誓要抱今日之辱!
  另一邊,因著這事而相互認識的三人一見如故,成了相談甚歡的好姐妹。烏雅日夕是禮部侍郎的女兒,鈕祜祿月凌則是揚州知府庶出的女兒,自小便沒什麼地位,造成了她膽小怕羞的性格。這三人中以清如相貌最為出眾,月凌次之,但她害羞的模樣別有一番風情,日夕的樣貌雖不是很出色,但她性情爽直,兼且笑容甜美,也甚招人喜歡,總之是各有千秋。
  第二日清晨,所有秀女都換上了旗裝與花盆底鞋,因著如今還沒有名位,所以尚不能梳旗頭,只是挽了一個飛燕髻。由李全帶著來到鍾粹宮門口廣場上練習如何走路,因是第一次穿這麼高的鞋,走路不免有些搖晃,日夕更是不行,幾次險些摔倒。
  到了那邊,水吟已等候多時,見清如出現忙興奮的招呼,她們幾人與水吟站在一起,趁著還沒開始,幾人相互認識了一下,等秀女全部站齊後,李全清了清嗓子道:「諸位小主,從今兒個開始你們便要正式開始學習宮中的各項禮節和規矩,包括走路、行禮、用膳、說話等等,而今天所要學習的就是如何走路!
  想必你們在閨中也曾穿過這種花盆底鞋,不過宮中所造的要稍為高一些,剛穿可能不太習慣,但為求步態婀娜,體態優美,還請小主們下一點苦功。要知道這花盆底鞋可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好了,下面請小主跟著奴才走幾步試試。」
  秀女們二十個一排,緊跟著前面的人,途中時不時有人發出驚呼聲,清如一邊要顧著自己,一邊還要照顧日夕,著實辛苦,反觀凌月和水吟幾趟下來已經走的有模有樣了。
  突然水吟用手肘碰了一下清如,她朝最後一排努努嘴:「你看那邊!」清如頗為奇怪的看了看沒發現什麼異常啊,她不明白的看著水吟。
  水吟湊到她耳邊低聲道:「我曾聽公公說過,這一屆入選的有一百一十二人,照理說最後一排應該有十二人才對,可現在你看,就十一個人,你說這少的一個去哪裡了呀,會不會已經被趕出宮了?」
  水吟不知道清如曾遇到過福臨和董鄂氏的事,所以有些一問,清如心中卻是清楚,這少的一個人必是董鄂香瀾,她苦澀的搖搖頭,不再接話。
  正練著,忽聞一陣香風襲來,同時一個嬌軟悅耳的聲音響起:「李公公,這些就是新入選的秀女嗎?」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六章 初驚(上)
  李全回頭看了一眼慌忙跪下:「奴才李全叩見佟妃娘娘,娘娘吉祥!」坐在肩輿上的是一位明艷奪目的女子,身上是一襲大紅團錦旗裝,頭上梳著華麗的旗頭,兩邊長長的流蘇垂在耳際,更襯得她雍容華貴!也是,這宮中什麼都缺,卻從來不會缺『美貌』二字!
  佟妃眼也不抬一下,依舊閒閒地撥弄著指上的金護甲。
  李全是宮中的老人了,見佟妃不叫自己起來,忙又賠笑道:「回娘娘的話,這批正是新入選的秀女,共一百一十……二人!」說到人數的時候,李全稍有些猶豫,最終還是說了實話,他在宮中多年豈會不知眼前這位看似嬌弱的佟妃娘娘的利害,自入宮以來她便一直盛寵不衰,膝下又有皇三子,雖上面還有皇后在,但皇后性情溫馴淳厚,且不得聖意,根本壓不住她。
  佟妃這才滿意地抬起了美目,擺手讓李全起來,她扶著近身太監的手下了肩輿,儀態萬方地走到從剛才起就不敢出聲的秀女面前。
  眾人俱是低眉斂目,不敢直視,唯有日夕仍好奇地打量著佟妃,在一群秀女中顯得尤為扎眼,當即引來了佟妃的側目:「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烏雅日夕。」日夕甜甜地笑著,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犯下了一個極大的錯誤。
  沒位份的秀女在回宮中主子娘娘的話時,前面要加一句『回娘娘的話』,否則就是不敬之罪,這個規矩清如曾聽湘遠說過,但礙著佟妃在場不好當面提醒日夕,急的手心直冒汗。
  不悅之色在佟妃的臉上一閃而過,快的誰都沒看到,她制止了想上來訓斥的李全,伸出帶著護甲的手指在日夕臉上輕輕撫摸著,動作輕柔小心,如一位和善的長姐,「長得還不錯,多大了?」
  「十五了。」日夕渾然不覺危險的臨近。
  李全在旁邊不停地拭著腦門上滴下的汗,心裡把日夕從頭到腳罵了個遍,這個秀女也太膽大了,什麼規矩都不懂就在那裡亂說。他可從沒見佟妃娘娘除了皇上以外,還對誰說話這麼溫柔過,阿彌陀佛……佛祖保佑,千萬不要因為她一個人而連累整個鐘粹宮,他還想多活兩年呢!
  佟妃收回手嫣然一笑,聲音愈發的甜膩軟綿:「年輕就是好,本宮剛進宮的時候比你還要小呢,一轉眼都老了!」
  「娘娘明艷動人,不知多漂亮,才沒有老呢!」日夕歪著頭說道。
  佟妃親切地拍拍日夕的手,摘下手上的玉扳指給她帶上,日夕慌忙擺手道:「娘娘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這玉色清透自然,一看便知是珍品。
  「本宮賞你,你就收下,不知為何,本宮今天第一次見你,就覺得與你投緣的很,希望一個月後本宮還能看到你!」說完這句話,佟妃扔下滿臉感動的日夕重新登上了肩輿,離去前似有意又似無意地瞟了清如所在的位置一眼,嘴角噙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奴才恭送娘娘!」見佟妃離去,李全著實鬆了口氣,不論佟妃打的是什麼主意,至少這火一時半刻是燒不到他身上來了。
  日夕開心地向姐妹們展示著她新得到的玉扳指,清如卻高興不起來,心中隱隱有著擔心,她不明白佟妃為什麼要對一個初進宮的秀女這麼好,但絕不會像她說的那麼簡單。
  月凌則是一貫羞澀的笑,不知她心裡在想些什麼,反倒是水吟頗有些羨慕地看著佟妃離去的方向,不知道什麼時候她也能成為像佟妃那樣的女人,讓所有人都敬她怕她!
  四個女人四樣心思,全然沒注意到她們背後那雙妒忌而又怨恨的眼睛!
  出了鍾粹宮,佟妃臉上的溫柔立刻消失無蹤,美艷動人的臉上平添了幾份陰冷,她撫著尖尖的護甲,心裡想著適才的事,剛才只要她稍稍一用力,那張如花嬌顏就會像秋天的花一樣枯萎……
  「小德子,你說剛才那個烏雅氏如何?」佟妃扭頭問走在肩輿旁邊的小太監。
  小德子看起來頗為機靈,聞言立刻回道:「回娘娘,奴才覺得那個秀女長得倒還不錯,不過人似乎不怎麼聰明,說話也不知進退,奴才真不明白……不明白娘娘您……」
  佟妃挑起精心描繪過的細眉道:「不明白本宮為什麼要對她那麼好是嗎?」
  「娘娘明鑒!」小德子忙躬身道。
  佟妃笑了笑,將耳邊晃動不已的流蘇扯到眼前細細打量,眼中煙波流轉:「在宮中,想要掌控一個聰明人為已用,要付出許多精力,而且風險太大,一旦被她反咬一口,後果會怎麼樣,你在宮中那麼些年看的也不少了。
  「但掌控一個愚笨的人就簡單多了,只要你稍微對她好一點,她就會像條狗一樣對你死心塌地,即使將來背叛了也不要緊,對付一個不聰明的人不會比碾死一隻螞蟻費勁多少,既然如此,我又何樂而不為呢?!
  「本宮雖得蒙皇上恩寵,膝下又有三阿哥,但依然大意不得啊,靜妃視我為眼中釘,太后也不是站在我這邊的,還有貞嬪……」說到這裡,她的眼睛瞇了起來,一絲寒光在眼底閃爍,貞嬪這個女人,她至今都看不透,但往往越是看不透的東西越是危險!
  小德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娘娘是想將烏雅氏收為已用啊,娘娘高見!」
  佟妃微微一笑,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小德子,你看那些秀女中哪個最有希望中選?」
  小德子認真地想了一下道:「奴才覺得應是烏雅氏旁邊的那位紫衣姑娘。」他說的是水吟。佟妃也不說破,冷冷一笑,目光森然,奴才就是奴才,也就那麼點兒眼力勁。
  「主子,奴才聽來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小德子吞吞吐吐地道。
  「有什麼話就直說!」佟妃不耐煩地說道。
  小德子湊到佟妃近前輕聲道:「主子您還記得前些日子襄親王自殺的事嗎?奴才聽說是因為皇上看上了襄親王的未婚妻,為此還和太后鬧僵了,這一次,皇上親自下令將她列入秀女之列,只待殿選那日便要封妃!」
  乍聽這消息佟妃眉頭緊鎖,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半響沒說話,她不說話,小德子也不敢搭腔,靜靜地跟在旁邊。
  又來一個董鄂氏,看來她佟佳微寧與董鄂氏的糾葛是怎麼也理不清了!
  佟妃突然起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個算命先生,他曾斷言她將來會貴不可言,佟氏一族也將因她而滿門顯赫!唯一不足的是,有一個與她同樣貴不可言的女子一起來到了這世間,終有一天,這個人會帶著與她佟佳微寧相生相剋的命盤出現,兩人中注定要有一人失敗!
  佟妃仰首望著湛藍的天空,不知為何,站在紫禁城裡看天,總覺得天離她特別近,近到似乎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掌握!
  美麗的臉上此刻佈滿了肅殺之氣,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奪走她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即使是所謂的天命也不行!
  這一年的秋雨似乎來得特別早,黑沉沉的夜空無聲地落下點點雨滴,很快就交織成一片雨幕,而大地就如一位溫柔的母親,用她那廣闊的胸懷承接起這些從天而降的淚水!
  清如將手伸進雨中,感受到手心裡的濕潤,她的眉眼突然彎了起來,她記起以前,有一個來自蒙古草原上的少年就是這樣接著她的眼淚說,只要她願意,他願接起她所有的淚水,直至兩人白髮蒼蒼……
  也許將來有那麼一天,她喜歡的那個男人也會像他一樣承接起她的淚水,不讓眼淚墜地,不讓悲傷蔓延,直至白髮蒼蒼……
  這一刻,她忘了他是皇帝,忘了這裡是紫禁城,忘了董鄂香瀾…...
  日子就在規矩和禮儀的學習中一天天逝去,鍾粹宮一派平靜,其間馬佳依雲曾找過日夕幾次麻煩,但都沒怎麼如意。
  轉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夜,秀女們都已學完了所有的規矩禮儀,只待明日便要參加殿選,是留是遣很快便見分曉了。
  宮中給每個秀女都送了一盤月餅來,秀女們大都是第一次在外面過中秋節,難免有些傷感想家,清如約了水吟還有日夕和月凌一起在院中賞月。月凌還特意做了盞花宮帶來,燈上繪的是嫦娥奔月圖。
  水吟想著明日的殿選頓時沒了什麼興趣,望著懸掛在夜空正中的明月道:「你們說,我們明天會被選上嗎?」
  清如已經從阿瑪口中知道自己是太后欽定的人,所以根本不擔心選不選得上的問題。月凌則低著頭不說話,倒是日夕咬著月餅不以為然地道:「選不選得上有什麼關係,大不了就是回家嘍,嫁一個自己喜歡的夫君,豈不是比待在後宮和無數女人爭寵更好?!」
  水吟搖搖頭略帶些無奈地說:「妹妹你不懂,能被皇上選中是我們莫大的榮幸,家中更是殷切期望我們能雀屏中選,好增光添彩,若明日我們被發完回家,會被人看不起的。」
  日夕不以為意地聳聳肩繼續吃她的月餅,倒是月凌不知想到了什麼傷心事,突然低低地啜泣著,殷紅的唇上被咬出一道道血痕來。
  「妹妹,你哭什麼,有什麼不開心的儘管說出來?」清如溫言安撫著她。
  月凌抹著臉上的淚水哽咽道:「沒什麼,只是心裡有些難過,我娘是舞女出身,又嫁給我阿瑪做了小妾,家裡沒有人看的起她,大娘更是經常欺負我娘,而我又是個女兒身,不得阿瑪喜歡,這一次我來京城的盤纏還是我娘湊的,她把所有的首飾都變賣了,如果這一次我不能中選,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我娘!」
  清如她們一直都知道幾人中月凌的家世是最差的,但沒想到會是如此情況,一個月來的相處已經使她們產生了深厚的情誼。
  日夕伸手握住月凌微微發抖的手:「月凌,我相信你,明天你一定會被選中的,兩位姐姐你們說是不是?」她在問清如和水吟。
  清如看著眼前兩雙誠摯的眼睛,心裡湧起一陣暖意,她用力地點點頭:「嗯!只要我們姐妹同心,互相扶持,一定能在這後宮之中立足!」
  「對!誰說後宮之中沒有情誼,咱們要永遠做好姐妹!」水吟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芒,四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這一夜,她們聊到很晚才散,日夕回到房中已經快到子時了,見桌上放了一碗冰糖燕窩,以為是秋容送來的,正好她也有些餓了,便端起來吃了大半。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六章 初驚(中)
  十三年八月十六,天剛微亮,清如便起來梳洗裝扮了,她要將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現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也不叫秋容她們,自己取來水細細潔了面,將朦朧的睡意與微塵一併洗去,隨後坐在鏡前執筆描眉,一筆一筆勾畫出柳葉彎眉。
  隨後放下筆以手指沾了胭脂輕描腮間,隨著指間的游離,一抹嫣紅出現在頰間,最後再是為雙唇點上朱色。
  原本就動人的容貌再配上這精緻無瑕的妝容,真是美的讓人目眩,挽好髮髻,再換了旗裝與花盆底鞋。此刻天已大亮,各院秀女都紛紛起來打扮了。
  貼完眉間最後一個花鈿,清如對著鏡中的自己露齒一笑,心中漲滿了無限的喜悅,再有一會兒,她就能見到他了,一個多月未見,不知他可曾有像自己一樣想過她……
  她絕不要輸給董鄂香瀾,還有後宮那些妃子!迎著初升的太陽,清如在心中許下誓言,臉上寫滿倔強之色。
  門外響起敲門聲,「姐姐,我可以進來嗎?」是日夕的聲音。
  清如忙收拾起思緒去開門,日夕也是一副穿戴完整的樣子,不知她擦了什麼香粉,身影過處帶起一陣香風,不似普通的胭脂香,倒有點像花的味道。
  看她的樣子似乎不太高興,清如沏了杯茶給她問道:「妹妹,馬上就要開始殿選了,你不在房裡待著怎麼跑到我這裡來了?」
  日夕把扇子往桌上一扔,氣呼呼地道:「別提了,今兒個不知撞了什麼邪,真是倒霉透了!」
  原來早晨秋容端水來給日夕梳洗的時候,有幾隻蜜蜂搖搖晃晃地從外面跟著飛了進來,它們對近前的秋容完全沒反應,反而一直圍著日夕飛個不停,日夕曾聽人講過,蜜蜂只會蜇那些招惹到它的人,只要你不去招惹就不會來蜇你,所以日夕坐在那裡不敢動,更不敢去趕它們,哪曉得那些蜜蜂跟瘋了似得都蜇了上來,嚇得她一時間不知是叫好還是跑好。
  等把蜜蜂趕走後才發現她已經被蜇起了兩個大包,邊說邊拉起衣服給清如看,果然在她的脖頸和手臂處有兩處紅腫。
  「姐姐你說這事怪不怪,現在又不是春暖花開的時候,怎麼還會有蜜蜂跑出來蜇人呢?」
  清如拉高了日夕的領子遮住紅腫的地方,半開玩笑地說:「還好是在這些衣服能擋住的地方,要是在臉上我看你怎麼辦,誰叫你用那麼香的香粉,說不定那些蜜蜂就是被你的香味吸引過來的呢,還不快去把香粉給洗了!」
  不料日夕一臉的不解的說道:「我沒擦香粉啊!」
  「不可能,我明明聞到你身上那股與眾不同的花香了啊,不信你自己聞聞。」
  日夕用力地聞了幾下茫然道:「沒有啊,我什麼都沒聞到。」瞧她一頭霧水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裝出來的。
  這下可輪到清如吃驚了,當下把梳妝台上所有的胭脂香粉都拿來給日夕聞,每一次她都準備的說出是哪種香味,這就表示日夕的嗅覺沒有出問題,可偏偏就是聞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真是太奇怪了。
  正當清如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又有幾隻蜜蜂從沒關的窗戶裡飛進來,直奔日夕所在的方向。
  已經被嚇過一次的日夕,一聽見那熟悉的「嗡嗡」聲,立刻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躲到清如身後結結巴巴地說:「蜜……蜜蜂又……又來了!」
  「別怕!別怕啊!」清如嘴裡安慰日夕,實際自己心裡也怕得緊,隨手抓起架子上的衣服胡亂扔過去,也是那幾隻蜜蜂倒霉,正好被一堆衣服扔了個正著。見蜜蜂在衣服下面飛不起來,清如和日夕跳上去就是一陣狂踩,直到衣服下的蜜蜂再也不會動了為止。
  清如趕忙關嚴了門窗,確認不會再有蜜蜂能飛進來後,才長長舒了口氣,這事來得好生蹊蹺,那些蜜蜂明明都飛不穩了,為啥還要追著日夕不放?是因為她身上那奇怪的香味?可那香味又是從何而來的呢?她一時也想不明白,可這事非要想辦法解決不可,否則日夕就不能參加一會兒的殿選了。
  清如對驚魂未定的日夕說:「你在這裡等我,我去把湘遠姑姑叫來,看看她是不是知道。」
  「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萬一又來了怎麼辦,我怕!!」日夕滿臉緊張地攥著清如的袖子不放。
  「不要怕,門窗都關著不會進來的,要不這樣,我先去把月凌叫來陪你好不好?」在清如的柔聲勸解下日夕終於鬆了手,可還是很緊張,坐立不安。
  清如出門後先去了月凌那裡把事情說了,等她急急去陪日夕後方去找了湘遠,此時離辰時二刻殿選吉時只剩下一個時辰了。
  湘遠一進屋便聞到那股不同尋常的香味,確實是從日夕身上散發出來的,在來的路上她已經聽清如說了整件事,對於如此怪異的事她也是吃驚不小,不過在宮中待了那麼些年,稀奇的事也見得不少了,自然也多了些經驗,她理了一下思緒道:「日夕小主,請您仔細想一下,今天早上您都做了些什麼,有沒有比較特別的?」
  已經平復了心情的日夕依言想了一下搖頭道:「和以前一樣啊,起床後秋容端水來給我洗臉,沒什麼特別的啊!」
  「那昨天晚上呢?」湘遠追問道
  「昨天晚上?」日夕皺了一下眉頭,掰著手指慢慢回想道:「昨天晚上用過飯後,和姐姐她們在院中賞月,一直到很晚,其間吃了幾個月餅,回房後吃了晚冰糖燕窩,然後就睡了啊。」
  「除此之外就沒再碰過其他特別的東西,比如說少見的花草之類?」
  「沒有!」日夕很肯定地回答。
  這就奇怪了,飯菜和月餅都是宮裡統一分配的,不可能有什麼問題啊,剩下的就只有燕窩了,難道……
  「那碗燕窩還在嗎?」湘遠問道,神情嚴肅。
  「在我房裡,還剩下小半碗,怎麼啦?」日夕隱隱感覺到了什麼,然而等她們來到日夕房裡的時候,卻怎麼也找不到那碗燕窩,桌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叫來了秋月和秋容都說不是她們收的,再問她們昨夜是誰送的燕窩,秋月倒是說了,昨夜廚房裡確實燉過一盅燕窩,但那是依雲小主指名要的,也是她親手送過去的,不知怎麼的竟到了日夕小主的房裡。
  聽完這話眾人一陣嘩然,這事情越發的複雜了,馬佳依雲的燕窩怎麼會出現在日夕的房裡,是她自己拿過來的,還是別人為之?還有那碗燕窩到底有沒有問題,如果有,又是加了什麼呢,竟能把蜜蜂吸引過來?不論是誰做的,目的都很明確,就是要日夕參加不了殿選
  毫無疑問,就目前知道的一切來說馬佳依雲的嫌疑是最大的,不過現在說什麼也沒用,因為最重要的證據已經沒有了。
  「不如我們把這事稟報李公公吧?也許他會有辦法!」 看大家都不說話,月凌怯怯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不行,這事不能讓李公公知道!」清如立即否定了月凌的想法,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事情不是那麼簡單,還是越少人知道好。
  「我也覺得這事還是不要驚動李公公的好!」不知出於什麼目的,湘遠與清如想法一致。
  「可是……可是這香味怎麼辦?要是不想辦法弄掉,我都沒法出門了!」日夕擔憂地問出了最關鍵,也是最無法逃避的問題。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的過去了,離殿選還剩下半個時辰,她們急得團團轉,好不容易想出了幾個辦法都行不通。
  日夕先受不了了,跳起來叫道:「不去就不去,反正我本來就沒想過做什麼妃子,我現在就去找馬佳依雲算帳,她不讓我好過,我也不會讓她如意,拼著再被蜇幾下,我也要叫她去不成,哼!」日夕並不是呲牙必報的人,而今說出這番話來,顯然是氣極了。
  湘遠及時拉住氣沖沖的日夕道:「日夕小主先別急,還有時間,幸許會有辦法也說不定,讓我再想想。」
  說不出為什麼,清如總覺得湘遠有什麼事瞞著她們,尤其是最後那句「讓我再想想」更是感覺話裡有話。
  這時,月凌突然眼睛一亮道:「既然是這香氣在做怪,那是不是可以用比它更濃的香味來掩蓋?」
  苦無良策之下咋聽這話,清如不禁拍掌道:「這倒是個辦法,說不得只有試試了,不過這更香的東西哪裡有啊,普通的胭脂香粉肯定不行!」
  「這倒不擔心,離家時,額娘給了我一瓶香凝露,只要抹一點就可以香上一整天。」月凌欣然說道。
  「那就好,你快去取來。」清如道,有了解決之法,大家的眉頭都舒展了不少,唯有湘遠仍是一副憂色,她瞧了瞧日夕身上的傷口道:「我去拿些消腫的藥膏來。」
  香凝露確實奇香無比,將日夕身上原有的花香味沖淡了不少,同時湘遠也取來了藥膏,塗在腫塊上頓覺一陣清涼,日夕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許多。
  時辰差不多了,吉時不容耽擱,三人整了一下儀容就要出門,突然湘遠叫道:「日夕小主,你頭上的簪子有點歪了,我幫你插好。」借扶簪之際,她將指間藏著的東西悄悄插入日夕的發中。
  一直注意著湘遠舉動的清如並沒有錯過這個細微的動作,她也不說破,在經過湘遠身邊的時候給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六章 初驚(下)
  眾秀女來到院中站好後,由李全引著前往英武殿見駕,這一路上都沒有再出現蜜蜂,日夕的心總算放下來,她恨恨地瞪了一眼不遠處馬佳依雲,她也看到了日夕,似乎很吃驚的樣子,至此兩人的梁子算是正式結下了。
  到了英武殿秀女每十人一班,執帕而立,等候皇帝親閱,李全給每個秀女都發了塊牌子,上書某人某官之女及姓名,若得皇上中意,得以充入後宮者則留牌子,反之則撂牌子。
  秀女們俱是屏息靜氣,緊張萬分,有些膽小者甚至有手腳發軟,無人發現最後一排中多了個人。
  「皇上駕到!」隨著太監尖細的聲音,大清順治皇帝出現在英武殿中,這是清如第一次看到穿戴正式朝冠龍袍的福臨,上次在襄親王府時他穿的是帝皇便裝。
  今日的福臨心情看起來很不錯,臉上一直掛笑容,待他在龍椅上坐穩後,旁邊的貼身太監常喜展開手裡的冊子道:「吉時已到,殿選正式開始,眾秀女近前,等候皇上點選!」
  接著便開始一個個點名,被點到名的秀女出列行禮,福臨看過後若有意則問幾個問題,然後決定留與不留,若留,則會有太監上前將該名秀女手中的牌子收去,以作登記,殿選結束後再由皇上冊封位份,不過新進的秀女位份一般都不會太高,多在嬪以下,至於是封常在或貴人,就要看皇帝的喜愛度及該秀女家族在朝中的地位了。
  至於最低等的答應,一般只有宮女被皇上臨幸後才會封的,正兒八經選秀進去的,通常都跳過這一級。
  福臨看的極快,似有些不耐煩,不多時就看了六十來個,其中多是問都不問就直接撂了牌子,出人意料的是那個馬佳依雲,她竟然被留了牌子。
  「滿州正紅旗,瓜爾佳水吟!」
  聽到自己的名字,水吟趕忙走到前面盈盈拜倒:「瓜爾佳水吟叩見皇上,皇上吉祥!」
  水吟的在眾多秀女中是較為出色的一個,福臨命她抬起頭來看了一下後,朝常喜點點頭,常喜會意地道:「瓜爾佳水吟,留牌子!」隨即便有人上來收了她的牌子,接下來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日夕、月凌都先後都被留了牌子。
  「滿州正黃旗,赫捨裡清如。」等叫到清如的時候已經是百名之後了。
  「赫捨裡清如見過皇上,願吾皇福體安康!」皇帝是正黃旗的旗主,同屬正黃旗的赫捨裡一族相當於皇帝的直屬臣子,所以嚴格來講他們確實應該稱呼其為吾皇。
  這時,一直端坐在龍椅上的福臨站了起來,走下台階來到低著頭的清如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打量著,臉上笑意不減:「好一個精緻無瑕的美人啊,想來是花了不少心思打扮吧?!只是不知這美貌的下面藏的,是怎樣一顆心,是蛇心還是蠍心?」
  他不理會清如的詫異,繼續說著:「你就這麼想做朕的妃子嗎?放心,朕會滿足你的,不過朕向你保證,你將來一定會後悔!!」
  再笨的人也能聽出福臨話中的厭惡,何況聰明如她,可清如怎麼也想不明白,先前與她相談甚歡的福臨為何會突然厭她至此。
  福臨很高興看到清如所表現出來的恐慌,這正是他要的結果,臉上笑意又濃了幾分,湊到她耳邊,用輕的唯有彼此才能聽見的聲音說著:「你不該寫那首《摽有梅》的,它過早暴露了你的真面目,也使得原先朕對你的那點兒好感蕩然無存,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呵呵!」
  說完這句話福臨便轉身離開,不再看她一眼,轉身的瞬間,清如終於有機會看清那雙隱藏在笑意背後的眼睛,只這一眼,她心痛的幾乎當場哭出來:他誤會她了!他誤會她了!可她已經沒有機會再向他解釋了,因為……他不會信!
  皇帝的心是那麼高高在上,他早已習慣了用懷疑的眼光去看待身邊形形色色的女人!這樣的他是孤獨的,所以他一直在尋找一份可以與他靈魂契合的感情,可實際上,他早已不習慣人間最單純的愛情了!
  清如錯了,她的錯不在於愛上了皇帝,而在於她將皇帝想的太單純了,單純到用常理去理解,去對待!
  「皇上有旨,赫捨裡清如留牌子。」清如的命運就被這麼一句話決定下來了,深不見底的後宮從此成為了她往後人生的歸宿。
  「滿州正白旗,董鄂香瀾!」
  雖然一早就知道會有她的名字,但真聽到的時候,清如的心還是忍不住抽緊,她緊緊咬著下唇,唯有痛才能止住她哭泣的慾望。
  看到福臨欣喜若狂地扶起董鄂香瀾,清如只覺得眼前漆黑一片,福臨那種發自內心的笑是她從未見過的,那種溫柔更是她夢寐以求的,然而現在統統落在了另一個女人身上。
  她不是沒想過自己會輸,但沒想到會輸的這麼慘!
  董鄂香瀾,這個名字幾乎成了困擾她一生的夢魘……
  一百一十二名秀女,最後得以留牌子的不過寥寥十數人,各人晉封的旨意,第二日便下來了:
  瓜爾佳水吟,冊封為貴人,賜居長春宮靜怡軒;
  烏雅日夕,冊封為常在,賜居永壽宮昭雲軒;
  鈕祜祿月凌,冊封為常在,賜居鹹福宮凝暉堂;
  赫捨裡清如,冊封為答應,賜居重華宮碧琳館;
  ……
  董鄂香瀾,冊封為賢妃,賜居承乾宮主位,授金冊金印;
  ……
  八月二十八日,擬晉賢妃董鄂氏為皇貴妃。
  ……
  十二月初六,行皇貴妃冊封禮,授金冊金寶,行冊立禮,頒赦天下!同月,晉董鄂妃父鄂碩為三等伯,賜雙眼頂戴花翎!
  為冊立皇貴妃而大赦天下,在整個大清朝來說也是空前絕後的一次破格,至此,後宮原有的格局全部被打破,董鄂妃毫無爭議的成為了後宮第一人!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七章 臨淵羨魚
  重華宮是東西十二宮中,離皇帝寢宮乾清宮最遠的一座,說它是一座空宮,一點也不為過,它沒有主位娘娘,也沒有其他妃嬪,連打掃的宮女太監也沒一個。
  福臨將清如安置在這裡,等於是一種變相的拋棄與囚禁,他不給她任何希望,也不讓她出宮,任由她在這裡自生自滅,並傳旨敬事房,不必準備她的綠頭牌了,這就意味著清如根本不可能侍侵。難怪那日他會說那句「你將來一定會後悔!」
  唯一值得欣慰的一件事,就是子矜她們的入宮,至少她不再是孤獨一人。在冊封的當日清如就病倒了,纏綿病榻數月不見起色。
  其間不是沒去請過太醫,只是每次那些太醫都藉故推托不肯來。
  也是,宮中下至奴才太醫,上至主子,一個個都勢利的很,誰會為一個才剛進宮就被皇帝刻意冷落的小妃子費神,何況還是個最低等的答應。
  最後太醫們被催急了,乾脆來個閉門不見,氣得子佩直掉眼淚,她不是在為自己哭,做奴婢的受點氣並沒什麼,她只是心疼小姐。
  想小姐在府中之時,哪裡曾受過這等氣,老爺夫人還有二位少爺哪個不當她是寶一樣疼,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一句,現在才進宮就這樣,將來還指不定會怎麼樣呢!
  外面子佩的哭訴聲,子矜的安撫聲,歎息聲,雖然壓得很低,但躺在床上的清如還是聽到了一些,好不容易減輕的痛楚又再度像潮水一樣向她湧來,心像被無數鋼針一起扎一樣疼!
  她緊緊捂著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滾燙的淚水不斷滴在手背上,落在枕中……
  福臨,我費了一生的時間來尋你,你卻不問緣由的誤會我,甚至狠心將我推入深淵中,我本該怨你,恨你的!然不論是恨還是怨,最終痛的依然是我……
  我本不該與你相遇的,所以上天懲罰我,它要我食不能進,夜不能寐!
  福臨,我與你究竟是什麼?流水落花?還是雄鷹癡兔?然結果都是一樣的,所得到的不過一死而已,不論緣深緣淺……
  在無盡的痛苦中清如昏昏睡去,每一次睡去她都希望不要再醒來,不要再回到噩夢般的現實中,可每每於睡夢中,總有一個聲音在催促她快點醒來,黯然無語,終還是不捨罷!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拖著,秋去冬來,轉眼已到了隆冬時節。這天一冷,清如的病越發嚴重了,往日裡還能扶著走幾步,而今卻是連吃飯也要人喂。
  按規定,答應只能分到兩名宮女兩名太監,所以碧琳館除了子矜二人外,唯有兩個尚不足十四歲的小宮女和小太監,都是新來的,做起事來有些生疏,不如那些有經驗的宮人,但尚在能應付的範圍內。
  答應每月的俸例本就少得可憐,內務府又經常無端剋扣,每一次都要她們去求才會給一些,像今年冬天的炭火棉衣一直到現在都沒發下來,連黑炭都沒有一塊,若不是水吟她們時不時送些東西過來,真不知這冬天要怎麼過。
  水吟,日夕還有月凌經常過來探望她,四人中唯有水吟尚得幾分恩寵,每月總有那麼幾次被召寢,雖遠遠不及新晉皇貴妃的董鄂氏,但較其他同時入宮的妃嬪來說已經好很多了。
  日夕與月凌都還不曾侍過寢,但因皇帝不曾對她們「另眼相對」,所以境況還算不錯,該有的東西,自然一分不少。
  如今宮中最得寵的自然是董鄂氏,福臨對她的恩寵,遠遠超出了皇帝對妃子的恩寵,其次便是佟妃,再有就是皇貴妃的親妹妹貞嬪了,她與佟妃一樣,都是順治十年進的宮。
  皇后歷來不管後宮之事,皇貴妃又不喜歡這些,所以宮中的大小事務依然由佟妃所掌。
  這一日,清如正斜靠在床頭由子矜一口口餵著粥,突聞外堂的綿繡、綿意在喊:「吟貴人吉祥!」
  果然一不會兒,便見到一身寒氣的水吟帶著貼身宮女知蘭進來了,進了屋解下斗蓬在床邊坐下,憐惜地拉著清如冰涼的手:「妹妹,你有沒有好點,我給你送了幾簍炭過來,已經讓綿意去生火了,還有一些厚緞,天這麼冷,你又生著病,再凍著可怎麼得了!」
  清如已經沒力氣說話了,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雖然她得不到福臨的喜愛,但至少還有人關心她。
  水吟哪會看不出清如的虛弱,心疼萬分,原本好好的一個人,居然被折騰成這副模樣,她冷著臉問旁邊站著的子矜二人:「我不是讓你們去請太醫了嗎,怎麼你們主子還是這副模樣,難道連你們也不把自家主子放在眼裡了?!」
  子佩「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中瑩然有淚:「吟主子,奴婢去了太醫院好幾次,他們就是不肯來,甚至連門也不讓奴婢進。您行行好,替我們主子宣一趟太醫吧,再晚只怕主子熬不住了,奴婢在這裡給您磕頭了!」說著就不停的磕了起來,子矜也跪下來使勁磕著。
  雖然小姐什麼都不說,但她們分明能感覺到小姐心中的悲,身上的痛,自她們跟隨小姐以來,十年所見的眼淚都沒這進宮短短幾月中流的多!每一次她都是流著淚睡著的,有時候甚至睡著睡著又哭起來,而她的身體也在這不停的哭泣中,一日日變差!
  「真有這事?」水吟秀眉微蹙,溫和的語氣不覺冷了幾分。
  「奴婢們不敢有所欺瞞!」
  想不到太醫院竟也是這般拜高踩低,見子矜她們還跪在地上,額頭磕的一片通紅,不覺心中一軟:「難得你們對主子一片忠心,剛才倒是我誤會你們了,起來吧!」
  太醫院……水吟低頭不語,左手在衣角的繡花處撫過,其中一根金線被小指上帶著的金蝶嵌珠護甲給勾了出來,她一用力勾斷了金線,抬起頭挑眉道:「我要親自去一趟太醫院,我倒要看看他們眼裡還有沒有主子這兩個字!」水吟的眼中閃著森然的寒光,這樣的她是清如所沒見過的。
  水吟想要起身,衣服卻被人拉住,回頭一看,清如正使勁地搖著頭,蒼白的臉上泛起異樣的潮紅,這宮中太複雜,稍一不甚就會惹來事端,她不希望水吟為她而沾上麻煩。
  水吟又何嘗不知其心,但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去,當日月下盟誓猶然在耳,四人同進退,共富貴!何況她倆還是一起長大的,她俯下身直直地望進清如眼中,一字一頓地說:「妹妹,如果你還叫我一聲姐姐的話就鬆手!」她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堅持。
  殷紅的流蘇隨著她的說話,在清如眼前一蕩一蕩,兩人就這麼對峙著,良久,清如終於慢慢鬆開了手,死氣沉沉的眼中泛起幾分漣漪,上天終還是沒有完全遺忘她……
  水吟親自去請,太醫自然不敢不給這位新晉的吟貴人幾分面子,派來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太醫,姓秦,年輕的臉上帶著幾分少年得志的桀驁之氣。
  他脈切得極快也極準,提筆斟酌一番後開了藥,又囑咐清如要放寬心休養,雖語氣平淡,但總算不失為一個醫者應有的仁心,若換了其他資格老的,只怕連話也懶的多說一句。
  就這樣,連著吃了近半個月的藥,整個碧琳館到處都瀰漫著濃濃的藥味,那位秦太醫年紀雖輕醫術卻頗為不錯,半月下來清如已好了許多,然她的病是由心病引起,藥石雖靈卻不能使她全愈,但行動已是沒問題了。
  趁著這日精神不錯,雪也小了些,清如摒退旁人,獨自一個披了件素色斗蓬出門,一路上積雪甚厚,行來頗為吃力,尤其她病體未癒。
  這宮中積雪由專人負責打掃,為的就是不累了宮中的主子們,唯獨這重華宮……
  唉,心中又再度隱隱作痛,清如緊了緊領子不再去想,信步來到重華宮後的臨淵池,往日裡池中總有許多鯉魚在游,這天一冷,魚兒也不出來了。
  臨淵池的左邊是一片梅林,喚作『結網林』,這結網林與臨淵池的寂靜恰好相反,梅花盛放,開的極好,滿樹紅梅襯著雪景更添嬌艷。
  清如漫步於梅林中,時不時有梅花落在她身上,整個人都彷彿融入在這片傲雪紅梅中。她將臉貼在其中一顆梅樹粗糙的樹幹上,閉起眼細細聆聽著周圍的一切:雪花的聲音,梅開梅落的聲音,還有風拂林間的聲音……
  她忘了悲傷,微微仰著頭,嘴角不自覺的彎起,緊閉的睫毛輕輕抖動著,素裝淨顏,煢煢孑立,這一刻,雪中紅梅也不能奪去她的美……
  不知過了多久,豁然睜眼,綿長睫毛下的雙眼比往常多了一份冷漠,退無可退之時,唯有寄深情於冷漠之中!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原來冷漠,不過是因為情太深而已……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七章 臨淵羨魚(中)
  「姐姐,原來你在這裡賞梅啊,害的我好找!」不知什麼時候,日夕站在了清如身後,她笑吟吟地說道。
  忽聞人聲,清如訝然回頭,待見是日夕時,不由莞爾一笑,梅林深處,佳人如夢!此等美景怎不叫人心動,連同為女人的日夕也不禁砰然一動,隨後生出由衷的喜悅,她終於再一次看到清如開懷的笑容了,雖已不復曾經的純粹與無憂,但至少是笑了!
  日夕接過宮女蔚佳手中的傘,撐在她與清如的頭上,淡淡的紫色娟面上印著李商隱的《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這宮中的女人,哪一個不是在逐漸老去的歲月中,追思自己曾經的青春年華。
  「剛才我去你宮中找不到你,問那些奴才又說不知道。還好是讓我找到了,姐姐你今日怎麼有雅興來這裡賞梅了,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重華宮後還有這麼大一片梅林呢!」
  清如攜了日夕的手漫步於林間,聞言淡淡一笑,抬頭看了看天:「在床上躺的太久了,也該出來走走了,不然人都要生銹了。妹妹,你看這梅花開的多好,只可惜冬天過後就沒有了,想再見只有等來年冬天了!」撫著一顆顆梅樹,語氣中說不出的落寞。
  日夕拾了幾朵梅花放在手心,見清如似乎有些不開心,眼珠轉了幾下,突然有了主意,她調皮的把花往空中一扔,任它們與雪一起飄落:「姐姐,既然你捨不得看這梅花凋去,那咱們就用它來釀酒,這樣一來,不管你什麼時候想了,都可以拿出來看看。」
  沒想到日夕會想出這種法子來,清如愣了一下道:「梅花可以釀酒嗎?我沒聽說過啊!」
  日夕睜著大大的眼睛道:「為什麼不可以,我不光要釀梅花酒,將來還要釀梨花酒、杏花酒、桃花酒……把每一種花都拿來釀一遍,嘻嘻!」
  清如被她可愛的模樣給逗笑了,點著她的額頭道:「你這個瘋丫頭,真虧你說的出來,好罷,今日我便陪你一起瘋一次罷!」
  日夕開心地拍著手:「好啊,好啊,不如我們現在就來撿梅花吧,看看誰撿得多,輸的人就要讓對方在臉上畫朵花!」說著不待清如答應,就俯身撿起了梅花,手裡的傘也不要了,清如自不甘落後,瞅準落花多的地方使勁撿。
  梅林中不時傳來她們銀鈴般的笑聲,這是清如進後第一次笑的這麼開心,兩人如同孩子一般,完全忘了這是在宮裡,殘酷與鬥爭的孳生地!
  可惜好景往往不長,越是開心的時候越是會有人跑出來攪局。
  「咦!夕常在和如答應真是好興趣啊,居然跑到這裡來玩雪,咯咯咯!」真應了一句老話:不是冤家不聚頭,發出這假得叫人不舒服的笑聲正是馬佳依雲,而今已是雲常在了。
  與她同來的另一名女子,倒也有幾分姿色,但與清如一比就差遠了,瞧她的服飾似乎也是個答應。除清如外,只有從宮女升為主子才會過答應這一級,由此可見其原先定是某個宮中的宮女。
  日夕扶著有些乏力的清如,慢慢直起身冷著臉道:「你興致也不懶嘛,居然能從景仁宮逛到重華宮來!」日夕對馬佳依雲的印象極差,上次的燕窩事件,雖無十分把握,但至少有七分可以肯定是她所為。
  馬佳依雲倒也不生氣,掛著虛假的笑容,對日夕身後的清如說道:「我是聽說如答應病了,特意與舒答應過來探望一下,怎麼?如答應你不歡迎我們嗎?」赫捨裡清如一進宮就遭皇上厭棄的事,宮中早就人盡諧知了,大家紛紛在猜是什麼原因。
  見她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清如只得站出來,因著位份比她低,不得不屈膝行禮:「有勞雲常在掛心了,我已經沒事了。」世事當真是無常,清如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要向馬佳依雲行禮。
  日夕看不過去了,一把拉起屈膝的清如,忿忿道:「姐姐,何必要給這種人行禮,無非就是個常在,有什麼了不起的!」
  馬佳依雲用帕子捂著嘴笑道:「是沒什麼了不起的,可是啊,有些人恐怕一輩子都做不到這個位置,如答應,你說是不是?」瞧她那得意勁,說她不是有心的也沒人信。
  清如低頭不語,垂在身側的手使勁地握住日夕,讓她不要衝動,等馬佳依雲覺得無趣了自然會走。
  可往往越是想息事寧人,就越是有人不肯罷休,馬佳依雲移步來到清如身邊道:「如妹妹,說實在的,我可真有些為你不值,你說你長的這麼美,阿瑪又是當朝一品大員,莫說是貴人,即使封個嬪、貴嬪也不是不可能,皇上怎麼偏偏就封了個最低等的答應給你呢,要知道咱們這些秀女之中可就你這麼一個啊,唉!」
  說完還煞有其事的歎了口氣,若不是眼中幸災樂禍的神色出賣了她,還以為她真的是在替清如不值呢。
  她的話就如同一把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地挖著清如剛剛癒合的傷口。
  答應,這是她這輩子最屈辱的兩個字,她對不起阿瑪,是她害赫捨裡一門蒙羞的。
  日夕實在忍不下去了,甩開清如的手怒道:「馬佳依雲你到底有完沒完,咱們位份相當,我可不會怕了你,要是識相的話就快點走,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喲,夕常在發火了,我好怕哦,舒妹妹你怕不怕啊?」馬佳依雲假惺惺地拍著胸口,問旁邊一直沒出場的舒蘅,想當然,這個舒答應自然是與她一個鼻孔出氣的。
  兩人一唱一和,把日夕氣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要不是清如不願生事,死死攔住她,她早衝過去打扁那兩張礙眼的笑臉了。
  後面跟日夕一起來的宮女蔚佳看氣氛不對,急得不知怎麼好,生怕主子出什麼事,但她一個小小宮女,又沒借口,哪能隨便插嘴。
  這時,碧琳館的宮女綿意跑來了,看前面主子們都沉著臉,不敢過去打攪,便問蔚佳怎麼一回事,同時也把她的來意說了。
  蔚佳想了一下,讓綿意留在原地,她自己低著頭走到日夕面前道:「主子,如主子宮中的宮女來通報說,如主子服藥的時辰到了!」
  正主還沒發話,馬佳依雲倒是先訓起話來了:「好大膽的奴才,沒見我正和你們主子在聊天嗎,要你來插什麼嘴!」
  蔚佳慌忙跪下:「奴婢不敢,請雲主子恕罪!」
  馬佳依雲覺得不甚解氣,又朝日夕道:「夕妹妹,你宮中的奴才可真出息,連主子也不放在眼裡。」
  「不敢勞您費心!」日夕皮笑肉不笑地頂了回去。
  馬佳依雲冷笑道:「夕妹妹你心軟捨不得管她們,我這做姐姐的,今日就替你管管這幫不長進的奴才,免得他們以後騎到你頭上來!」說著就朝身後的宮女道:「去!給我狠狠掌她的嘴!」
  「你敢!」日夕沉著臉擋在蔚佳前面,她最見不得有人被欺負,當初與馬佳依雲結怨也是因此而起。
  正當雙方僵持不下時,前方突然傳來聲音:「佟妃娘娘到!貞嬪娘娘到!」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七章 臨淵羨魚(下)
  突聞這宮中當紅的二位娘娘蒞臨重華宮,當真吃驚不小,尤其是清如,她自到重華宮起,數月間,除了日夕等人,從不曾見其他妃子踏足過這裡,現在竟一下子來了兩個,莫不是有什麼事不成。
  容不得她細想,二人已來到了近前,她只得忐忑不安地與其他幾人一起欠身低頭:「清如(日夕、依雲、舒蘅)見過佟妃娘娘,貞嬪娘娘,娘娘金安!」
  這是清如第二次見到佟妃,與上次所見無甚區別,依舊是珠翠環繞,衣飾華美的模樣,只是眉梢間多了些許憔悴,但也僅僅是些許而已,畢竟她手裡還攥著治理後宮的大權,膝下還有三阿哥,比起大多數人來已經很好了。
  但是對於一向自視甚高的佟妃來說,真的還好嗎?
  與佟妃並肩而站的想來就是貞嬪了,這是清如第一次看見,這位與皇貴妃一母所生的妹妹,也是極美,她有著江南女子的婉約清靈,卻不極其姐那般美得驚心動魄!
  按宮裡的規矩,妃嬪們每日都要去向皇后請安,清如卻從未去過,自然也無緣得見皇后和其他妃子了。倒不是她不願去,而是在冊封為答應那會兒,她前腳剛病,後腳皇上的旨意就下來了,免去她的請安,著其在宮中安心養病。
  與鋒芒畢露的佟妃相比,她就如一杯溫存的清茶,不耀眼,卻能源源不絕地散發出自己獨有味道,秀氣的臉上一直帶著幾分淡定的微笑,讓人望之心生好感。
  「都起來吧!」佟妃悠閒地說了句,便自顧看起梅景來。
  「幸好我還記得這裡有片梅林,梅花開得真不錯,只怕整個宮中都找不到第二處比它好的地方來,妹妹你說是不是?」今日佟妃所梳的旗頭上,兩邊各帶了一串由珍珠、翡翠及各色寶石串成的步搖,隨著她走路的動作一搖一晃,極是搶眼。
  這宮中帶首飾也有規矩,絨花、簪子、護甲、流蘇、步搖都要按品級來帶,越級佩帶者視為不敬。像這樣帶兩邊步搖的必須是妃以上才可以,至於貞嬪最多只能帶兩邊流蘇。
  「姐姐您果然慧眼,我在宮中多年,竟不知這裡有如此美景,多虧今日姐姐您帶我來!」貞嬪緊跟在佟妃身後,始終與其保持前後相差半步的距離。
  佟妃嫣然一笑,這才回過頭來,朝呆在原地不敢動的幾人道:「你們也別拘著了,今日本宮與貞嬪來此,只是為了看看梅林,並無什麼事。對了,剛才本宮遠遠地就聽見你們在此爭執,所為何事啊,不妨說來於本宮聽聽?」
  一聽這話,依雲與舒蘅立刻慘白了臉,宮中誰人不知佟妃的利害,一旦誰犯了事落在她手裡,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她嚥著口水有些困難地道:「回娘娘,並無什麼事。」
  「聽你話裡的意思,是說本宮耳背聽錯了?」鳳眼微瞇,目光牢牢鎖定在其身上,依雲被那股無形的威勢駭倒在地:「臣妾……臣妾不敢!」顫抖著說了這幾個字,餘下的卻怎麼也說不出了,全無剛才那囂張的模樣。
  貞嬪看的心有不忍,溫言提醒道:「佟妃娘娘在問你話,還不快將事情從實說來!」
  「不必了!」佟妃伸手打斷了她的話,轉而對日夕道:「夕常在,本宮要聽你說!」
  儘管經常聽人說,佟妃怎麼怎麼利害,怎麼怎麼狠辣,但她對日夕卻一直是和顏悅色,所以日夕也不害怕,當下把實情一五一十的說了。
  佟妃聽完點點頭道:「想不到夕常在對下人也如此厚待,真是難能可貴。」她心中頗有些意外,看不出這個烏雅氏性格還蠻特別的,倒也不枉她注意了這麼久,如果這顆棋子用的好,也許能助她扳回一局也說不定!
  佟妃不說話,旁人也不敢隨意搭話,一時間林中靜了下來,只剩下依雲一人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姐姐,咱們還要去暢音閣聽戲呢,就別在這裡耽擱了!」貞嬪輕柔的聲音為所有人解了圍,也讓清如她們鬆了口氣,對她紛紛報以感激的目光。
  「這事不急,待本宮把這裡的事料理了再說!」佟妃並不領貞嬪的情,她朝身後的宮人們喚了聲:「小路子!」
  名叫小路子的太監,一聽主子叫自己的名字,立刻心領神會,低頭跑到佟妃身前,彎下腰,雙手撐地,使背部保持平整,這是宮中常見的「人凳」,供娘娘們在沒椅子的地方歇息。
  佟妃扶著宮女的手慢慢坐在小路子背上,回頭見貞嬪還站著,說道:「妹妹,你站了這麼久不累嗎,要不咱們一起坐吧。」
  貞嬪笑著搖頭:「姐姐您坐就行了,我還是習慣站著。」
  佟妃倒也不勉強,笑了笑就將目光轉到另一邊:「雲常在,剛才夕常在說的可是實情。」
  「回娘娘,臣妾只是見夕常在手下的宮女蔚佳,目無主子,怕有朝一日夕常在會受她們欺負的,所以才忍不住欲出手教訓。」回過神來的依雲小心地回答著,她雖然害怕佟妃,但說到底,她並沒有親眼見過佟妃的手段,而且她也不覺得自己教訓一個小小的宮女,會出什麼事。
  「哦,這麼說來,你還是一片好意嘍?」佟妃眉眼一挑,似乎頗為驚訝,至於生氣,卻是全然看不出。
  依雲還以為佟妃是在誇她,膽子不禁大了起來:「臣妾不敢居功,希望能為娘娘您分憂解勞。」若能靠上佟妃這顆大樹,那她以後的榮華富貴,就綽手可得了。
  「真是有勞雲常在費心了,想不到你竟然這麼關心本宮,既然如此,本宮也告訴你一件事!」佟妃撥弄著腕上的瑪瑙鐲子,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什麼事?」馬佳依雲竟沒聽出佟妃語氣中的不善,還在傻傻追問。
  這一次,不光貞嬪連清如也連連搖頭,愚蠢又無一絲自知之明的人,注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尤其是在這深宮之中,今日她是難逃此劫了。
  佟妃招手讓馬佳依雲過來,伸過頭附在她耳邊,輕吐蘭息:「你口中那個目無主子的蔚佳,是本宮賜給夕常在的。」
  「啊!」聽完這句,馬佳依雲當場石化。
  佟妃很滿意自己給她帶來的震撼,嫣然一笑,說不出的凌厲與嫵媚,她指著後面大大小小的宮人說:「這些奴才要不,也煩請雲常在替本宮教訓一下?」
  馬佳依雲終於意識到自己闖大禍了,渾身無力的癱倒在地,只剩下磕頭的力氣了:「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恕罪?你何罪之有啊?」佟妃也不發怒,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她,但往往越是這樣越是有威懾力。天氣這麼冷,馬佳依雲卻渾身冒汗,除了求饒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佟妃略有些不耐煩地瞥了她一眼,扭頭對貞嬪道:「妹妹,你說這事要如何處理?」
  貞嬪在宮中一向與人為善,見佟妃口氣似乎有些鬆動,趁機勸道:「姐姐,我看雲常在已經知錯了,不如就罰她回宮,閉門思過好了。」
  「妹妹你可真是菩薩心腸!」佟妃笑著說,對貞嬪的提議不置可否,她扶著宮女的手重新站起來,繞著馬佳依雲慢慢地走著,花盆底鞋在雪地裡踩出一個個印子來。
  「知錯能改,原是好事,可本宮在你眼中只看到嫉妒、不甘、怨恨,唯獨看不見知錯二字!今日你還只是個常在,他朝若是為嬪為妃,指不定還會怎麼樣,像你這般差的品性,怎麼配服侍皇上呢!」
  佟妃伸出青蔥白嫩的玉手接住一朵落梅,放在鼻間細細地嗅著,眼中的溫度一瞬間降到零點,突然她屈指扣住梅花,優雅的往外一彈,梅花飄飄零零的飛起來,恰好落在馬佳依去的頭上:「今年的梅花開的這麼好,就賞雲常在『梅心連』吧,小顯子!」
  「奴才在。」走出來一個三十出頭,寬肩粗腰的太監來,他神色平靜,似乎早已司空見慣了。
  「你帶雲常在去慎刑院交給周公公,記得要親眼看著他用刑,知道嗎?」
  「喳!」小顯子眼也不眨地應道,揪起不停掙扎討饒的馬佳依雲就往外拖,臨行又問道:「主子,您是要用大的,還是小的!」
  佟妃抿唇輕笑道:「看雲常在這身細皮嫩肉,恐怕她受不起大的,就用小的吧!」她說的一派輕鬆,似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旁人卻聽的毛骨悚然,清如和日夕悄悄地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恐懼,今日,她們總算是見識到佟妃的手段了,果然狠辣非常。
  人命,在她眼中,不過是一粒草芥!
  貞嬪望著馬佳依雲被拉下來的方向,似乎頗為不忍,幾番想說,但礙著佟妃位份比她高,手中又握有治理後宮的權利,只得嚥下。
  莫看梅心連這名字起的極美,實際上可是宮中有名的刑罰之一。所謂梅心連,就是將做成梅花狀的烙鐵燒紅後,印在受罰的宮人身上,細嫩的皮肉一挨到立馬就被燒得焦爛,而且要整整烙個十下。
  這是指大的,與小的相比,大的還算好了,小的就是用做的比指甲蓋還小的梅花烙鐵,將十個手指甲挨個烙個遍,高溫將指甲熔化後,燙在裡面的指肉上,這可是真正的十指連心。
  鑽心的疼痛會讓人痛不欲生,而且被燙過的地方不會再長出新指甲,那梅花印會永遠留在指上。
  了結了馬佳依雲,佟妃心情似乎很好,她走到清如身前道:「你就是如答應?」這是她第一次問清如話。
  「是!」清如低頭應道。
  「把頭抬起來!」
  清如不知佟妃打的是什麼主意,只得依言抬頭直視著對面的佟妃。
  「原本這一屆秀女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了,只可惜你得罪了皇上,否則憑你的美貌與家世,未必會比皇貴妃差到哪裡去!」最後一句她說的極輕,似乎是不願貞嬪聽到。
  「娘娘謬讚了,臣妾陋顏不能令皇上開心,而今皇上不怪罪臣妾已是天恩浩蕩了!」清如淡淡地回著,似乎是真的不在乎了,然而她真的能放下嗎?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
  佟妃別過臉徐徐道:「前日我聽皇上提起了索大人。」
  「我阿瑪怎麼了?」聽到父親的消息,清如心急地問道,連禮數也忘了。幸而佟妃沒有挑她的理,繼續道:「聽說,近日子索大人一直抱病在床,多日未曾上朝。」
  清如默然不語,她知道阿瑪是因為她,也許阿瑪已經找皇上力爭過了,只是皇上……那個年少氣盛的皇上,怎能容別人左右他的思想,莫說是只怕太后的話也未必有用。
  「其實你這樣也未必不好!」佟妃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來,待要再問,她已經回過身對貞嬪道:「妹妹,時辰不早了,咱們去暢音閣聽戲罷,悼妃和恪嬪聽怕已等急了。」
  貞嬪應了聲好,二人領著宮人轉身要離開,清如等幾人忙欠身道:「恭送佟妃娘娘,貞嬪娘娘!」
  不想走了幾步,佟妃又回過頭來沖舒蘅道:「舒答應,這幾日你有沒有去看靜妃啊?」
  一直在擔心會不會被馬佳依雲連累的舒蘅,看到佟妃要離開,正慶興自己逃過一劫,不想還是被點了名,只得硬著頭皮上前道:「靜妃娘娘事務煩忙,臣妾不敢去打擾她。」
  「是嗎,本宮剛剛在皇后那裡還遇到了靜妃,她似乎很掛念你啊,你要是有空就多去陪陪她,怎麼說你也是從她宮中出來的。」
  舒蘅以前是靜妃宮中的宮女,靜妃性格驕縱蠻橫,與福臨不和,受了他的氣,就拿宮中奴才們出氣,當皇后是這樣,被貶為靜妃後還是沒什麼改變。
  舒蘅昔日沒少挨她的打,後來她設法得到皇上青睞,一夜承思後升格做了答應,這才逃出了她的手掌。不過因為這事,靜妃對她恨之入骨。
  「謝娘娘教誨,臣妾以後一定會多去去的。」舒蘅唯唯諾諾地應道。
  佟妃這才笑著與貞嬪一起離開,留下清如與日夕面面相覷。
  這一日,是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八……
  第八章貴人
  預計後天開始出文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八章 貴人(1)
  大年初一的清晨,宮中每一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但臉上都洋溢著喜悅,對於那些每天都戰戰兢兢的奴才,還有那些整日裡,除了想方設法討皇上歡心外,便沒什麼事的妃子們來說,過年是一年中難得幾回的開心日子。除此之外,還有就是太后的萬壽節和皇后的千秋節。
  按宮裡的規矩,初一那天,皇上皇后還有宮中大大小小的妃子,不管身份高低,都要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賀歲。並且那一日的午膳晚膳都要在慈寧宮用過,意喻新的一年和睦順心。
  重華宮的寂靜與宮中那種熱鬧的氣氛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沒有人肯踏足這裡,即使偶爾有太監宮女路過,也不願在此停留片刻。
  反正閒著也沒事,趁著天氣尚好,小福子與小祿子用被凍的通紅的雙手,拿著掃帚一點一點地掃著宮院裡的積雪,這雪要是不及時掃掉,等結了冰,就會滑倒走路的人了。
  屋中,子矜手把手地教錦繡與綿意剪福字還有窗花,旁邊放著個暖手爐,誰冷了就握在手裡烘一會兒。
  剪窗花原也不難,只需準備了紙,畫了樣,然後依樣剪出來就行了,可一些窗花裡面線條極細,很難落剪,往往一不小心就給剪斷了。
  忙活了半天錦繡總算剪出一個憨態可拘的年娃來,她樂呵呵地跑去貼在窗上,藉著這些窗花與福字,重華宮總算也透出了一絲喜慶
  經過幾個月的調教,錦繡她們幹起活來已經很利索了,這碧琳館基本都是由她們幾個負責打掃的,子矜和子佩主要負責打理清如的飲食起居。
  重華宮的冷清也並不全是壞事,這四個新進宮的奴才,沒有學會宮中奴才們普遍都有的勢利,在子矜她們的言傳身教下,對主子盡心盡力的伺候著,同樣的清如也從未責打過她們。進宮當奴才是一件很可憐的事,既然這個可憐已經無法避免,那她至少不要讓它再加劇,其實她這個做主子的也不見得比他們好到哪裡去。
  當所有人都將重華宮遺忘在腦後的時候,有一個人卻牢牢地記著它,正確的說,應該是記著住在裡面的那個人。
  承乾宮在東邊,重華宮在西邊,中間隔著幾座宮殿,所以從承乾宮這裡其實是望到重華宮,但福臨依然望的聚精會神,甚至已經開始想像清如聽到那道口諭時的表情,想必是精彩萬分吧,可惜他看不到了。
  這一世,他已經尋到了能與他靈肉相契的至愛,至於那個貪心又愛慕虛榮的女人,就讓她在那座的牢籠中看著自己慢慢變老吧,這是對她最好的懲罰!
  福臨也說不清,為何自己會如此厭惡清如,虛榮的女人他不是應該早看多了嗎,怎麼還會為她生氣!
  尤其是在看到那首詩,得知她也如其他女人那般貪心之時,心中那份怒意簡直不能用言語來形容。
  他恨她,沒有理由的恨,所以在她進宮後用盡一切辦法折磨她,封她為最低等的答應,趕去沒人住的重華宮,甚至命人暗諭內務府苛扣她的俸例,這一切不顧後果的舉動只因為他恨她,他要她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
  這樣做的結果不僅了皇額娘,連索尼這個忠心耿耿的臣子也開始對他不滿,稱病不朝,這一切都讓他頗有壓力,不過還好,他有香瀾,有她這朵溫潤如玉的解語花在身邊,只要看到她,任何煩惱都會煙消雲散。
  皇后的位置本來應該是她的,要不是皇額娘反對,他早就廢了那個沒用的皇后,反正已經廢過一次了,再來一次也無所謂。不過沒關係,競買有一天,他會將皇后的鳳冠新手帶在香瀾的頭上。
  想著想著他笑了起來,與天下所有想到自己心愛女人的男人一樣,笑的無比幸福。
  再回看重華宮,清如已經打扮停當站在外間,再等一會兒就可以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了,在那裡想必能見到福臨吧,君心難測,既不能得其寵,看看他也好,讓記憶中他的模樣再清晰一點,也許未來的幾年,幾十年,她都要靠記憶度日。
  清如不經意地摸著耳下帶的那對玉耳環,墜子是一對極為難得的羊脂暖玉,觸手生溫,她冰冷的心正如這玉般逐漸生溫,她要的真的不多……
  答應所能穿戴的服飾、首飾實在是很少,且不說旗服是最簡單的樣式,最普通的料子,連繡花也只是小小的幾處,旗頭上只能帶單層的絨花,簪子不得超過兩對。
  遣了子佩去內堂拿斗篷,正等著,忽聞宮門處有腳步聲,抬頭看到一個太監正大步走進來,清如認得他,是福臨身邊的太監。
  常喜進了屋,也不多話,直接宣道:「皇上口諭,如答應跪接!」
  等子佩取來斗篷的時候,常喜已經走了,除了清如木然地望著宮門外,所有人都低著頭。子佩抖開斗篷為清如披上,正繫著帶子的手突然被清如按住。
  「咱們不用去慈寧宮了!」聲音平靜地有點駭人,子佩一時沒反應過來,不自覺得問了聲為什麼,清如什麼都沒說,依舊那麼直直地盯著外面, 只是握著子佩的手猛然收緊,勒得她生疼,子佩從不知主子的力氣竟然有那麼大。
  恨意,第一次這麼清晰的出現在那雙眼中……
  福臨,你究竟要迫我到什麼地步才會滿意?
  第二日,太后傳來懿旨,要清如前往慈寧宮見駕!
  孝莊太后終於按捺不住要親自插手了,畢竟她已經忍的夠久了……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八章 貴人(2)
  慈寧宮常年瀰漫著檀香的氣味,檀香又被稱為佛香,最是能安神定魄。
  清如還沒來的及拜倒就被一隻柔軟的手給扶住了:「罷了,不用多禮,讓哀家看看你!」一向以嚴厲著稱的孝莊難得的露出了慈祥的一面。
  清如應了聲,怯生生地抬起頭,映入她眼簾的是一位慈祥的中年美婦人,在她身上絲毫沒有老的痕跡,有的只是成熟。
  看了半晌孝莊點點頭,揮手讓奴才們退下,只留下蘇墨爾一人在旁邊伺侯著,她拉著清如的手在椅子上坐下。
  「你比剛來的時候可瘦多了!「孝莊撫著清如削瘦的臉頰歎道,眼中頗有幾分憐惜。
  「太后您見過我?」以前清如總聽人說當今太后是如何的利害,如何的有本事,而今終於親眼見著了,想不到她對自己如此和善。
  孝莊笑笑道:「是啊,你們剛進宮的時候,我曾遠遠見過你們,那時的你,可比現在胖多了,也沒那麼憔悴!」
  清如低下頭,黯然盯著自己的鞋尖,她有什麼理由不憔悴……
  孝莊很清楚清如心中的感受,這宮中女子的喜樂哪一個不是繫在皇帝身上,她柔聲道:「傻孩子,你受的苦,哀家都看在眼裡,之所以遲遲不找你,是因為哀家希望有朝一日皇帝能夠自己認識到他所犯下的錯,可惜……」說到這兒,她失望地搖著頭:「可惜哀家錯估了皇上,他始終不明白皇帝的責任,更不能諒解哀家的苦心!」
  「太后,您不要傷心了,皇上天縱英明,遲早會懂的,您再給他點時間!」真的會懂嗎?清如一點信心也沒有,但她只能這樣說,安慰太后也安慰著自己。
  「傻孩子,若皇上有你一半的貼心就好了!」孝莊憐惜地拍拍清如的手,她沒看錯,是個懂事的孩子,相信她一定會是一個合格的妃子。
  孝莊褪下手上的翠玉鐲子將其帶在清如的腕上:「這個鐲子是哀家剛進宮那會兒,先皇賞賜的第一件東西,現在我將它賞給你,你要好好收著!」玉在宮中的意義遠較金銀要高,孝莊將玉鐲送給清如,就表示她認可了清如。
  「這個這麼貴重,清如不可以收的!」聽聞這個鐲子對太后這麼有意義,清如哪還敢收,正要摘下,手卻被牢牢按住:「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東西記在心裡就足夠了,不一定非要留著個念相!」皇太極……她已經有多久沒再想起他了,只有在想到他的時候,她才會記起自己還是一個女人,一個很早就失去丈夫的女人。
  她低頭看著清如潔白手腕上的那抹翠綠道:「你阿瑪是朝中重臣,你又是哀家親點入宮的,莫說貴人,便是封個嬪、貴嬪也是應該的,然而皇上卻只封了你個最低等的答應,你不知道這件事寒了多少人的心啊!」說著她長長的歎了口氣,似乎要將心中的鬱結一起歎出去,對這個兒子,她有著太多的無奈……
  「不過你放心,哀家既然決定了插手,就不會再眼看著你受苦,哀家會助你拿回你本應得的東西!」這句話中有著不容人置疑的肯定。
  清如遲疑了半晌,終於還是緩緩搖頭,不是她不想,而是她知道不可能,福臨對她的誤會太深,深到無法用言語來化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注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你不願意?難道你準備老死在這宮中?」孝莊對清如的回答很是意外,自己的好意被她拒絕,語氣中帶了一絲薄怒。
  清如離開椅子,跪在孝莊身前:「太后,除了老死宮中,清如再也想不到別的出路了,皇上的性子您是最瞭解的,只要他決定的事誰都改變不了,即使您強行將我推到他身邊又能怎麼樣,只會讓他更討厭我!清如不想再惹皇上不高興了,太后,如果您真的疼我,就請您答應我吧!」言罷,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昨天晚上,她整整想了一夜,恨福臨又怎麼樣,愛他,恨他,最終苦的都是自己,與其如此,還不如趁早斷了念想,逼了自己這麼久,也該是時候放過自己了!
  聽著清如發自內心的話語,孝莊似乎心有感觸,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喃喃道:「你竟然對皇上有情,難得……難得……」在宮中沒有人會比她更明白情字之可貴,福臨能有一個如此深愛他的女子,是他的福氣罷!
  「你先起來。」
  「求太后成全!」清如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口中重複著這麼一句話。
  孝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她摸著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悠悠地說道:「曾幾何時,哀家也像你一樣,以為退一步就會海闊天空,可事實是殘酷的,你越是退就越無路可退,最終只能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在這宮中,你必須要爭,哪怕是頭破血流也要爭,因為這就是深宮女子唯一的出路,同樣,也是你唯一的出路,只有這樣你才會有機會出頭,也唯有這樣才有可能讓皇上知道你對他的情!孩子 ,你坦白的告訴哀家,你是真的不想再得到皇上的愛了嗎?」
  「我……我想,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清如先前好不容易堅定下來的決心,被太后幾句話就給瓦解了,她到底還是低估了自己對福臨的感情。
  孝莊將清如從地上拉起來,用絹帕替她拭著額上沾到的灰:「不要擔心,哀家會告訴你怎麼做,哀家相信,以你的才情與美貌終有一日能得到皇上的青睞!」
  清如低頭想了很久,終於抬起頭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鄭重地點下頭,她還是決定再賭一次,而賭注,就是她的一輩子。
  正說著,有宮女在外面請示,蘇墨爾走過去問了事情,然後向孝莊垂手啟道:「回稟太后,皇貴妃在宮外求見。」
  「她來做什麼?」孝莊眉頭輕佻道。
  「奴婢不知!」
  「就說哀家身子不舒服,叫她改日再來。」看孝莊的樣子似乎不太喜歡董鄂香瀾。
  蘇墨爾應聲退下,想來是出去回復。
  自殿選一別後,清如就再沒見過董鄂香瀾,想來她現在應是過得很好吧,同樣是女人,可她與她的區別就如天上的仙子與地上的乞丐一般大。
  正想的出神,忽然聽見太后好像在叫她,回過頭來,她看到太后的眼中已沒了剛才的慈祥,冷漠的目光是如此滲人,她遙望著天空:「如兒,你知道宮中最忌諱的是什麼嗎?」
  不等清如回答,她又接著說道:「是專寵!宮中最忌諱的就是專寵二字,歷朝歷代,那些得到皇帝專寵的女人都沒有好下場,因為有太多人注意著她們!所以如兒,你要記住,若將來有朝一日,你得寵於皇上,萬萬不要將所有寵愛集於一身,集寵一身,便是集怨一身,皇上是後宮所有女人的皇上,他必須要做到雨露均沾,這樣才能使後宮太平,也只有這樣才能保住你平安!」
  清如輕輕地嗯了聲,望著太后的側臉,她不禁想起太后還是莊妃時候的事。當年先皇對莊妃的親姐姐辰妃海蘭珠的恩寵,與今日福臨對董鄂香瀾的恩寵不逞多讓,進宮最晚,位份卻僅次於皇后,還為她專門建了座關雎宮,而先其姐入宮的莊妃卻位居五宮之末,可以想像莊妃當時是如何的不甘與怨忿。
  辰妃之子一出生便被封為皇太子,莊妃之子出生時卻無人問津,可惜那位皇太子沒過多久就夭折了,而辰妃也很快死了,最終坐上皇位的,是原本最不被看好的永福宮莊妃之子福臨,他們才是那個笑到最後的人!
  可能就是這個原因,使得太后始終不喜董鄂香瀾,儘管她是那麼的賢惠。
  孝莊出神地望著外面風吹雪花飛的情景,自言自語地說道:「又到了起風的時節了……」
  接下來的日子,清如每天都去慈寧宮陪太后理佛,閒時便抄抄佛經,很少有年輕人像她這樣靜下心來,許是與佛有緣吧……
  太后也一直沒再提起要幫她得寵的事,但清如並不急,她知道太后沒有忘,只是在等時機,一個最恰當的時機。
  在慈寧宮期間,清如碰到過皇后幾次,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平凡,即使走在街上也不會引人注意,何況是在這美女如雲的後宮。不過她的性格很好,淳厚樸實,即使不笑的時候也像在笑,皇后應有的美貌、威嚴、權威她一樣都沒有,這樣的人其實並不適合當母儀天下皇后,私底下孝莊也曾說過她不適合做皇后,可惜她姓的是博爾濟吉特氏,福臨的後位只能由這個姓氏的女子來坐。
  其他來給太后請安的妃子中,清如印象最深的就是前皇后靜妃,論美貌她並不輸給董鄂香瀾多少,她的美是一種野性的美,狂野、倔強、不認輸,是典型的在馬背上長大的草原女子!
  她看每一個女人的眼中都帶著幾分敵意,原來,她也是愛福臨的……
  或許剛開始的時候福臨也曾喜歡過她,然後兩個同樣高傲,同樣不肯妥協的人走在一起注定不會有什麼好結局!清如曾聽太后喚過她的名字:拉蕾……
  這個名字,讓她再一次想起了那個率真的少年:拉卓!當年就是他與父親吳克善親王一起將妹妹送來京城與福臨完婚的,然後僅僅過了兩年她就被廢了,順治十一年他再次來到京城,這一次是送侄女來與福臨完婚,成為他的繼後。
  也就是在那一年,她遇見了他,一別經年,不知他在那片草原上過的可好……
  不知是不是因為今年京城的冬天特別冷,一向身體健碩的太后竟然病了,且病情來勢洶洶。
  太后生病自然非同小可,當夜太醫院所有的太醫差不多全來了,不過上次給清如看過病的那個秦太醫卻不在此列。經過太醫們的聯合會診,得出一致結論,認為太后乃是由受涼引起風寒之症,這原不是什麼大病,但不知為何寒氣竟然鬱結不散,且又侵入了肺腑,所以有些棘手。
  幾位太醫不敢馬上開藥,幾番斟酌思量,將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都想了一遍後才開出了藥。
  當下立刻有宮女拿了藥方去拿藥,彼時福臨也正好到了,與其一道來的不是皇后而是董鄂香瀾,想來福臨今夜又是宿在了承乾宮,進了來,福臨先給病床上的孝莊行禮,身為皇貴妃的董鄂香瀾也跟著見了禮。
  從福臨出現的一剎那,清如就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一襲深藍色的龍袍將他渾然天成的貴氣完全襯托了出來,俊美依舊,較原先多了份躊躇滿志。
  直到這一刻,清如才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多愛福臨,光是這樣看著他就讓她激動不已,強捺著心頭的激動,她抽出帕子行禮道:「清如給皇上請安,給皇貴妃請安!」
  「你怎麼在這裡?朕不是叫你在宮中靜養的嗎,你怎麼跑到太后這裡來了?」福臨這才注意到站在床尾的清如,驚訝過後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的責問。
  因為福臨沒叫她起喀,清如只能繼續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回答:「臣妾是得知太后生病了,所以特意過來探望的。」
  「探望?你是太醫嗎?你可真有本事啊,居然連朕的旨意都不聽了,信不信朕現在就治你的罪?!」福臨怒氣沖沖地道,待要再說,旁邊有人在扯他的袖子,是董鄂香瀾,她抿著唇朝福臨搖搖頭,又朝太后的方向努努嘴,示意他不要再說了,免得吵到太后,惹她生氣。
  福臨哼了一聲,雖然面色不霽,但終還是不再說了,董鄂香瀾這才轉過頭,對還蹲著的清如溫言道:「如答應,你起來吧!」
  謝了恩清如終於可以直起已經有些酸麻的腿,然而心中的酸楚卻更甚了,她對他心心唸唸,他對她卻如仇人相見,真是可悲……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八章 貴人(3)
  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孝莊掙扎著支起身道:「皇上,你不要怪如兒,是哀家傳旨召她來陪哀家的。」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她就忍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
  福臨一個箭步衝到床前替孝莊撫著胸口順氣,猶豫了一下道:「既然是皇額娘的意思,那就先讓她留著吧!」終還是不忍拂了她的意,猶其此刻還是在病中。
  福臨瞪了清如一眼道:「你暫時就先留在慈寧宮,要好生伺候太后,若有什麼差池,朕拿你是問!」他對她,永遠都沒有好臉色,清如還能說什麼,只能苦笑著點頭,將所有的苦楚都咬牙往肚裡吞。
  又陪著孝莊說了會兒話,福臨因還有奏折未批所以先告退了,留下董鄂香瀾在慈寧宮伺候著。福臨一離開,董鄂香瀾頓時覺得手足無措起來,這時蘇墨爾端著煎好的藥進來了,她打起精神道:「皇額娘,讓臣妾來服侍您用藥可好?」皇后與皇貴妃可以與皇上一樣稱呼太后為皇額娘。
  董鄂香瀾對這位太后總有一絲說不上來的懼怕,她知道太后從來就不喜歡她,不論是家世還是皇上對她的專寵,都讓太后對她很不滿。
  本以為太后不會答應讓她服侍,哪知竟然同意了,董鄂香瀾忙接過藥碗跪坐在床前,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將藥舀起細細吹涼後再喂到孝莊嘴邊。
  突然間清如有些同情起這個女人來,她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福臨給的,離了福臨的寵愛她就什麼都不是!她在宮中表面風光,可實際上一直活的戰戰兢兢,微小謹慎,深怕有什麼行差踏錯的地方,可惜的是,她不知道繫在她身上的無限恩寵才是她所犯下的最大差錯,又或者她是知道的,只是她離不了那帶給她危險的恩寵!
  她是那麼的想得到別人的認同,然而宮中所有的人都不喜歡她,都恨她!這位看似最風光的皇貴妃,實際也只是後宮眾多可憐女子之一罷了……
  孝莊只吃了幾口就不搖頭不吃了,她微瞇著眼對董鄂香瀾道:「皇貴妃,哀家有些話想和你說。」孝莊從來都不叫她的名字。
  「皇額娘請講。」董鄂香瀾的聲音永遠是那麼婉轉動聽,如黃鶯出谷。
  「你已經貴為皇貴妃了,有些事不用哀家講,你也應該知道,不管皇上怎麼喜歡你,他到底還是皇上,而你說到底也只是個妃子,哪有皇帝夜夜留宿在妃子寢宮的道理。哀家知道你是個明事理的孩子,你要多勸著皇上點,讓他多在乾清宮翻翻牌子知道嗎?!」這麼長一串話說下來,竟連氣都不喘一下,與剛才福臨在場時的樣子完全不同。
  孝莊的一番話,讓董鄂香瀾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變得更白了:「皇額娘教訓的是,臣妾記下了,一定會多規勸皇上的。」聲音中有著些許澀意。
  聞言,孝莊滿意地點點頭,略一罷手道:「你先下去吧,哀家有些乏了。」
  「是,香瀾先行告退!」她低著頭告退,出了慈寧宮,腦中崩緊的弦才稍微鬆了些,可是心頭依舊被烏雲所籠。
  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孝莊太后這一病好的極慢,這期間清如一直留在慈寧宮伺候,這樣一來與水吟她們見面的機會就少了,聽說日夕前些日子已經侍了寢,似乎是佟妃引薦給皇上的,沒幾天後,日夕便由夕常在晉為夕貴人了。
  如此一來,她們四人中還剩下她和月凌不曾侍過寢了,唉,不知月凌會不會有什麼想法。
  太后生病的這些日子裡,陸續有不少妃子來請安,皇后、佟妃、悼妃、靜妃、淑妃還有寧貴嬪和恪嬪,然而來的最勤的卻是董鄂香瀾,每次來總是親自給太后端茶送水,但每一次都被太后不鹹不淡地給打發回去了。
  直到三月天氣逐漸轉暖之時,太后的病才終於大好了,這日趁著皇上,皇貴妃,還有佟妃、靜妃、悼妃都在,太后拉著清如的手對福臨說:「皇上,這一次哀家的病能好,可多虧了如兒這孩子的悉心照顧,你是不是應該打賞一下如兒啊?」
  「不知皇額娘希望兒臣怎麼賞她?」福臨沉著張臉道。
  孝莊似乎沒看到他的臉色,依舊樂呵呵地道:「依哀家的意思嘛,賞金銀珠寶什麼的沒啥意思,不如就給如兒進個位份吧?」
  福臨頓時皺起了眉頭,他終於明白皇額娘打的是什麼主意了,不過他可不準備就這麼逐了皇額娘的意思,他摸了摸鼻子,正想回絕,又聽到孝莊對董鄂香瀾說:「皇貴妃,這後宮之中除了皇后外,就屬你位份最尊,今兒個皇后不在,你就幫著皇上一起拿個主意,看是晉如兒常在好還是貴人好?」看樣子,她是鐵了心要幫清如晉位了。
  董鄂香瀾沒想到太后會調轉槍口對準自己,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這一遲疑可讓坐在她對面的靜妃到了逮機會,她語帶奚落地說:「不就是晉個貴人嘛,皇貴妃需要想那麼久嗎?還是說您根本就不想讓別人晉封啊?!」拉蕾心中恨極了董鄂香瀾,巴不得她難受。
  「靜妃!」福臨語帶警告地瞪了拉蕾一眼,氣得她兩眼直冒火,至於另外的兩位,佟妃裝著沒聽見,看來她是不準備淌這趟渾水了,而悼妃素來膽子小,根本不敢插話。
  董鄂香瀾被她譏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好不容易才撐起笑臉對孝莊道:「皇額娘,依臣妾的意思,不如就封了如答應為貴人罷!」
  此話大出福臨的意料之外,想要反對,卻被董鄂香瀾死死按著他的手不讓他說,無奈之下只得默認了,也唯有她的話福臨才會聽進去。
  孝莊似乎早已料到會是這個結局,她面帶笑容的提醒著清如:「還不快謝恩!」
  清如盈盈拜下:「清如謝皇上大恩!謝皇貴妃大恩!」
  福臨心煩至極地揮手讓她起來,他沒看到清如望著自己的眼神,董鄂香瀾卻看得真切,在那雙眼中,她看到了與自己一樣的光芒,但比她要炙熱許多,那種光芒讓她害怕,甚至讓她顫抖,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福臨的手,這個女人……
  本以為事情就那麼完了,哪知道末了孝莊又說出一句話來:「哀家已經讓敬事房備了如兒的牌子,今晚就由她來侍寢吧,畢竟侍過寢的晉封才名正言順嘛。」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九章 花間雨(1)
  太后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將事情給定了下來,福臨的惱怒被董鄂香瀾給攔了下來,這也是孝莊為什麼要趁她在的時候提此事的原因,她的賢惠與善解人意早已曉喻後宮,所以她即使再不願也不會反對。
  就這麼著,清如的名位正式定了下來,只待今晚侍寢後,就由福臨傳旨後宮,以正名份。
  很快,自進宮後便遭皇上厭棄,獨居重華宮的如答應被晉封並要傳召侍寢的消息很快就在午膳前傳遍了宮中每一個角落!
  「哦,貴人?!」某宮中一位宮裝麗人聽到下人的回報後,吃驚的停下了逗弄鸚鵡的動作,真想不到啊,在這種境況下她居然能想到依靠太后來翻身,以前還真是小瞧了她!
  「消息可靠嗎?」
  「回主子,千真萬確,敬事房也已經備了她的牌子,今晚就要侍寢了!」
  「那皇上說了什麼沒?」她略微有些奇怪,在她的印象裡,皇上沒可能就這麼輕易向太后妥協的。
  「皇上從慈寧宮出來後,就把自己關在御書房裡不許任何人進去,據說連皇貴妃也吃了個閉門羹!」
  麗人撫著鸚鵡顏色亮麗的羽毛若有所思,看情形,似乎是太后硬壓下去的,照著皇上的脾性,今晚……呵呵,只怕有好戲看嘍,想到這裡她嘴角逐漸勾了起來!
  突然手指一痛,忙縮回手,只見食指彎處被鸚鵡啄起了一個紅印子,她將手指放入口中吮著,目光森冷地盯著還在架子裡跳上跳下的鸚鵡。其實她還是很喜歡它的,不過既然它自己活的不耐煩了,她也不介意送它一程!
  「來人,給我把這隻畜生帶到後院去活埋了!」敢傷她就要付出代價,莫說是一隻扁毛畜生,就算是情同手足的好姐妹也不例外,想在宮中立足,該狠之時就必須得狠,只有這樣才不會受人欺負,這是額娘從小就告訴她的道理。
  「你先下去吧,有什麼事馬上來通報!」
  「喳!奴才告退。」
  清如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重華宮的,剛踏進宮門,就看到裡面僅有的六個奴才俱是滿面喜色的站在裡面,一見她進來,立馬雙膝跪地口中不停的喊道:「恭喜主子榮升貴人,奴才們給主子道喜了!」
  清如心中激動,忙扶起站在前面的子矜二人,對後面還跪著的錦繡幾人道:「你們也快起來吧,不用行這麼大的禮了!」
  子佩抹著眼淚道:「主子,咱們這是為您高興啊,進宮這麼久您可算是熬出頭了,老爺夫人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會多高興呢!」其他人在旁邊使勁地點頭,還要再說,太后的賞賜已到了,緊跟在後面的還有皇后、皇貴妃、佟妃、貞嬪、恪嬪的賞賜,除了皇后外,其他幾位都是宮中當紅的主子。她們居然給一個新晉的貴人送禮,怕都是瞧在太后的面子上,不過清如心中還是難免有些失落,眾多的賞賜中獨缺了一份她最想要的東西。
  各色各樣的東西很快就將碧琳館塞的滿滿當當了,小福子與小祿子拿著冊子在旁邊登記,笑得嘴都合不攏,自他們被調來服侍主子後從來沒見重華宮這麼熱鬧過!
  主子地位高了,他們這些做奴才的自然也跟著沾光,這不,內務府就派人主動把這個月的俸例送過來了,不僅東西一樣不少,來人還是對他們客客氣氣,這宮裡的人就是那麼現實,現實的不加掩飾。
  剛接完東西,清如還沒挨著椅子邊,水吟三人就結伴到了,水吟一進來就緊緊拉著清如的手,未語凝噎,不知該從何說起,只能一個勁地說好字。
  清如心裡何嘗不知水吟是在替她高興,這麼多年的姐妹做下來,其中的情誼有多深只怕連她們自己也算不清了。
  日夕倒是沒落淚,笑吟吟地撫著水吟的背道:「吟姐姐莫要再哭了,如姐姐能得到晉封可是件大好事啊,該笑才是!」
  月凌性格不及日夕開朗,站在一邊不知怎生是好,只能含蓄的笑著,眼中帶著幾分羨慕之色,當初一齊進宮的四人如今有三人俱晉了了貴人,只剩下她一人還居常在之位,要說沒一絲在意那是騙人的。
  止了眼淚與激動,四人圍在桌前坐下,綿繡捧上茶又備好點心之下便和其他人一起退到了門外,屋裡只剩下她們姐妹幾個。
  日夕率先抓了塊糕點塞進嘴巴裡,含糊不清地道:「我剛準備用纏(膳)酒杯(就被)銀(吟)姐姐拉了貨來(過來),害的我渡槽(肚子)好餓。」說到這裡她又用手肘碰著清如滿臉挪揄地道:「姐姐,今天晚上就要侍寢了,有沒有感覺到特別緊張啊,我知道你可是盼了好久的哦!」
  清如被她大膽的話羞紅了臉,哪還好意思回答,水吟紅著臉輕呸了一聲道:「你這小丫頭,都成貴人了還這般口沒遮攔,若是讓皇上聽到你這樣胡說,看他不治你的罪!」
  日夕不甚服氣的揚著頭道:「誰說的,皇上說他最喜歡我這樣了,從來沒有人像我一樣和他說過話,還說要我一直這樣下去呢!」
  清如拿日夕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得由著她說去,瞥眼見月凌垂頭不語,眉宇間略帶神傷的模樣,心中頓時明瞭,是她們忽略了,當下輕聲安慰道:「妹妹,你且放寬了心,只要有機會,咱們幾人一定會盡力幫你的!」
  月凌微一愣神,旋即露出感激之色,想不到她這般關心自己,在宮裡能與她們相識真的很開心:「姐姐,你們待我真好,在家時除了我娘從來沒人這麼關心過我!對了,如姐姐我還沒恭喜過你呢!」她使勁地握著清如的手,想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
  哪知清如的臉色一下子黯淡了下來,低聲道:「這次轉機,於我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如今所有的一切並不是皇上心甘情願給的,而是太后問皇上要來的。皇上對我終究是心存芥蒂啊!」
  水吟微一變色,先前洋溢的喜色被沖淡了不少,她思索了片刻道:「事已至此,想回頭是不可能的了,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候總會有辦法的,妹妹你還是先把心放下來吧!」
  清如默然點頭,眼下也只能如此了,她們說話的時候日夕正向月凌展示著自己帶的首飾,這些東西一半是皇上賞的,一半是佟妃賞的。日夕叫月凌看喜歡了儘管挑,月凌躊躇良久,終於選了一隻「金鏨連環花簪」,這根簪子並無太多花梢,只在頂端嵌了一粒小指大的珍珠,看起來比較簡潔。
  月凌似乎很喜歡,對日夕道:「夕姐姐,謝謝你啊,待會我叫人把我親手種的垂絲海棠送幾盆到你宮中,就當是回禮吧。」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九章 花間雨(2)
  清如拉過日夕道:「妹妹,你知不知道佟妃為甚會對你這麼好?」
  日夕一臉迷糊地道:「好就好唄,佟妃娘娘說我投她的緣啊,有什麼問題嗎?」
  「你還是小心點的好,那個佟妃不是個簡單人物,更不會是什麼良善之輩,親近你必是有什麼目的,我怕她將來會對你不利,別忘了上次梅林中的事,你還是小心些的好!」清如嚴肅的說著,反觀日夕卻是不甚在乎的樣子:「姐姐你不要擔心啦,我看佟妃娘娘人蠻好的,當時也梅林中也是為幫我們啊,再說了,她一個娘娘會有什麼理由要和我這麼個小小的貴人過不去啊!」
  說完看清如還是不太高興的樣子,水吟又在旁邊瞪著她,不由縮了縮脖子,扯著清如的袖子撒嬌道:「好嘛,好嘛,我記住就是了嘛!」那副小女兒的嬌俏模樣惹得幾人忍俊不禁都笑了出來。
  四人一直聊到天色漸晚才散了各自回宮,臨行前俱是一臉曖昧地沖清如笑,把她的臉再一次羞紅了。
  這晚,剛傳過晚膳便有太監來宣旨皇上召幸,緊接著就有兩個上了年紀的嬤嬤領清如到了專供妃子侍寢前洗浴的浴德堂,宮中規矩,妃子初次侍寢,由專門的嬤嬤擦洗。
  洗完後,赤身躺在早已備好的毯子裡,然後捲起包住全身,只露出頭部,由兩個太監扛送送往皇帝的寢宮:乾清宮。
  待到了乾清宮,將其放在龍床上後,所有人都退到外面守著,依著祖宗定下的規矩,除皇后與皇貴妃外,其餘妃子皆不得在乾清宮過夜,侍寢完後必須馬上抬走,當然皇帝留宿各妃宮中又是另外一回事。
  清如緊張得心撲撲直跳,裹在毯裡的手心全是汗,她不是沒想到這一天的來臨,可真到了一刻又不知如何是好。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的過去了,緊閉的宮門突然被人大力推了開來,隔著紗幔清如隱隱約約看到一個人影進來,還沒來的及看清楚,煙霞色的紗幔就被一隻手挑開了。
  是福臨,剛一對上他的眼睛,清如就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不是因為冷,而是那雙眼中流露出來的暴戾,這樣的福臨充滿了危險,猶如一頭隨時準備嗜人的猛獸!
  他一把拉開裹在清如身上的毯子,頓時,她曼妙赤裸的身子就這麼暴露在空氣中,清如驚呼一聲,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眼中充滿了未知的恐懼,她不知道福臨要幹嘛,只覺得這樣的他好可怕。
  福臨的手在那具足以讓無數男人為之瘋狂的胴體上游離著,清如自知不能反抗,只能緊緊的閉著眼,其中恐慌多於羞澀。
  不過福臨可不準備這麼輕易的放過她,隨手解了自己的衣衫,將赤裸的身體壓在同樣不著寸縷的清如身上:「你不是一直想讓朕這樣對你嗎,現在又何必故作害羞呢?」
  「為什麼?為什麼你總是不肯相信我?」她有些無力的睜眼問著那個總是在不斷讓她傷心的人。
  她的無力在他眼中成了心虛的表現,單手緊緊鉗著她的下巴不放:「相信?你都打算盤打到太后那裡去了,還叫朕相信你?你以為朕是傻子嗎,今晚,你將為自己的愚蠢而付出代價!」手在她胸前狠狠地揉捏著,完全不顧她是否會痛,清如再一次閉上了盛滿悲傷的眼睛,不管福臨怎麼挖苦諷刺都不肯睜眼,她實在不想親眼看著自己所愛的人像禽獸一樣對待自己。
  突然,一種整個人被貫穿撕裂的痛苦鋪天蓋地的向她襲來,她想叫,卻被人堵住了嘴巴,想逃卻逃不掉,只能用兩隻手死命的抓著身上人的肩背,尖銳的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裡,她忘了那是皇上,是她不可冒犯的人!
  奇怪的是福臨竟沒有呼痛,只是把頭埋在清如的頸窩間,深深地埋著,身體依舊不停的委動著,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她身體最深處。他不是在懲罰這個虛榮的女人嗎?為什麼自己的心會堵的這麼難受,他怕,怕這種陌生而又無法掌控的感覺!
  眼淚,從來都是弱者的表現,而女人的一生總是離不了眼淚,一顆顆破碎冰涼的淚珠從她緊閉的眼角滲出,濡濕了面頰,直到這一刻她終於斷了所有的幻想!
  她的情再深再真又怎麼樣,福臨是高高在上,九五至尊的皇帝,他根本不屑要她的情!
  如果……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百姓就好了,那樣就不會有解釋不清的誤會,她也不需要在這看不見底的後宮中掙扎……
  平凡夫妻,往往更能成就一世不移的恩愛……
  這是她昏迷前想到的最後一句話。
  望著被自己折磨的昏過去的清如,福臨突然低低歎了口氣,目光說不出的深沉,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如此殘忍的對待一個弱女子,只是因為惱她貪慕他皇帝的身份嗎?
  貪慕他身份的女子身邊不知凡幾,為何偏是對她這般難以釋懷,想了許久,終是想不明白,起身披了衣欲離開,臨行一眼瞥見她滿臉的淚痕,不由心中一軟,俯身輕輕地在她臉上吻著每一滴淚水,動作是那麼的溫柔而又憐惜,如對待自己至愛的戀人那般!
  他不經意間流露的溫柔,她沒看到……
  他也沒察覺到,只是單純的溫柔著……
  也許,若干年後他會明白自己的心意吧!
  當清如被負責的嬤嬤叫醒的時候,福臨已經不在寢宮裡了,只覺渾身酸痛,連動一下手指都覺得困難,身上到處都有紅紅的印子。
  那幾個嬤嬤可不管她難受不難受,其中一個伸手從清如的身下抽出了墊在床上的白布,上面那團還沒乾涸的血跡看在清如眼中說不出的刺眼,而嬤嬤則是一臉滿意的收起白布。
  另一個嬤嬤則端起紅漆盤中一碗墨黑的藥汁,不甚恭敬地對清如說:「如貴人,請用藥吧!」她們都是宮裡的老嬤嬤了,仗著資格老,常常不把不受寵的小妃子看在眼裡。
  「這是什麼藥,為什麼要給我吃?」清如直覺那碗看起來有些詭異的藥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皇上有旨,如貴人不得留龍種,還請如貴人自己服下這藥,不要讓奴婢們動手!」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這藥不論她願不願意都必須要喝,因為這是聖旨。
  清如聽後倒是不哭也不鬧,她默默地撐起疲憊的身子下了床,薄薄的被子裹在她柔軟的嬌軀上,赤足踏在那青石磚上,涼意剎那間流遍全身,明黃色的被面在她身後盛開如花!
  一步一步像是走了幾百年那麼久,她靜靜地凝望著緊閉的宮門,側耳傾聽,外面似乎開始在下雨呢,「嘀嗒」聲由小漸大,自小她就喜歡夜雨,記得在家時她最喜坐在窗口望著雨中的世界出神!
  忽地,她仰首一笑,如百花齊放!
  「嬤嬤!」帶著笑意的聲音此刻聽來飄渺的叫人發虛。
  「如貴人有什麼吩咐?」等候著的嬤嬤們猜不透清如心中在想些什麼,一時倒也不敢放肆。
  清如轉過臉來道:「把藥給我,我自己喝罷!」原來這偌大的皇宮中,當真容不得一點真心,藥雖苦,無奈心已冷,自是感覺不到那份苦了!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九章 花間雨(3)
  順治十四年的春天是個多事的春天,就在清如侍寢的第二日,也就是十四年三月十七,承乾宮傳來了皇貴妃有孕的喜訊,除了福臨與董鄂香瀾是滿懷欣喜的期待著這個新生命的降生外,其他人皆是各懷心思。
  三月二十八,皇貴妃父鄂碩病故,聽聞此噩耗皇貴妃悲慟過度,險些流產。
  四月初九,索尼長子噶布喇,在下朝回府途中遇刺,不幸身亡,至此,索尼身邊僅剩次子索額圖一人。
  獲知消息的當晚,清如跪在佛像前徹夜祈求,這是她現在唯一可以為兄長做的事!
  很快就到了五月初五,也就是端陽節,在民間家家戶戶到了這一日都要喝雄黃酒,吃粽子,在宮中也不例外。御膳房早早就備好了各色粽子,選用的都是上等糯米,裡面嵌以豆沙或蛋黃之類的材料,然後外面再包上曬乾的竹葉,只等到了這一日便上籠蒸了送至宮裡各處。
  負責送膳的太監中有一個是新來的,他見前面的人過承乾宮而不入,不禁有些奇怪,悄悄問了旁邊年長的太監太得知,自皇貴妃有孕後,她的膳食就不再由御膳房負責,而是專門抽調了幾名經驗豐富的大廚入駐承乾宮,由他們專門負責皇貴妃的飲食。小太監聽了後咋舌不己,皇上對這位皇貴妃還真不是普通的寵愛啊!
  此時的董鄂香瀾已經有了四個月的身子,掩在衣服下的肚子已有些凸起,不過行動還算方便,只是近些日子嗜睡的很,常常睡到卯時才起。
  這日她正在梳洗,有人來報,說是貞嬪在外面求見,她心中一喜,匆匆梳洗完便快步出了寢宮,要說這宮裡,她除了福臨外就只有貞嬪這麼一個親人,自然對她格外的重視。
  到了廳裡,果然見貞嬪在飲茶,後面站著她兩個貼身宮女,間兒和辰兒,間兒的手中提了個小籃子,辰兒的手中則捧著個青底藍紋的瓷罐。
  見董鄂香瀾出來,貞嬪忙放下手中的茶盞起身行禮:「貞嬪見過皇貴妃!」
  董鄂香瀾不悅地擰起了眉:「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我姐妹間不要這麼多禮,你總是不聽,莫不是你不拿我當姐姐看吧?」
  「哪有,哪有,做妹妹的向姐姐行禮乃是常理,並不是說您做了皇貴妃我才向你行禮的呀」貞嬪對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的姐姐極是瞭解,知道她是不希望因著她的身份而使兩人陌生了,所以趕緊出言解釋。
  董鄂香瀾的臉上這才有了幾分笑意,這個妹妹啊,自她十四歲入宮以後,姐妹倆已有三年未見了,自她們在宮中相聚後,每一次她總要行完禮後才肯與她敘話,怎麼勸也不聽。
  「香潯?香潯?」
  貞嬪不知在想什麼,竟沒聽到董鄂香瀾的叫聲,好幾聲後才反映過來,略帶點茫然地問:「姐姐,你是在叫我嗎?」
  董鄂香瀾吃驚地睜圓眼道:「妹妹你在想什麼,莫不是連自己的名字也忘了吧?」
  「誰說不是呢,自我進宮皇上賜我貞字開始,就再沒人喚過我的本名,日子一久,連我自己也快忘了還有這麼個名字。」貞嬪露出回憶的神情。
  「香潯!」董鄂香瀾有些心疼地喚著。
  「姐姐你還是叫我妹妹吧,這樣聽著更親切些!」貞嬪似乎不願再聽到這個名字,略有些急促的說。董鄂香瀾雖不理解,但已習慣了由著妹妹的她還是點頭答應。
  貞嬪走到董鄂香瀾面前半蹲下來,用帶著護甲的手輕輕撫摸著她不大的肚子,半響沒說話,董鄂香瀾正想開口,突然聽得她輕輕地說了句話,很輕,聽不真切,似乎是說了什麼孩子的話。她也不細究,靜靜地捋著貞嬪旗頭上垂下來的殷紅流蘇,就像小時候那樣自然。
  又過了一會兒,貞嬪終於抬起頭笑著說:「姐姐你真有福氣,不光皇上疼你,再過不久還會有一個小阿哥或小格格陪你,不像我……」說到這裡,笑容黯淡了下去。
  「傻妹妹,這有什麼好羨慕的,你還那麼年輕,盡早會有自己的孩子的。我自有孕後就不能再侍候聖駕了,你在皇上那裡多上點心,多被召幸幾次,說不定很快就有了,介時可能還會被封個貴嬪或妃什麼的。」董鄂香瀾娓娓說來竟無半分虛情。
  這樣的女人只有兩種,一種是根本就對那個男人沒感情,另一種就是絕對相信那個男人對自己的感情,董鄂香瀾無穎是後一種。她知道福臨的身份注定他不可能只擁有一個女人,但她相信福臨心中愛的只有她一人,所以才這麼放心。
  「對了,妹妹,這兩月裡皇上可有再召幸過如貴人?」沒來由的,她又想起那個有著炙熱目光的女人。
  「姐姐您是問重華宮的那位?」貞妃不解其為何會對一個無寵的貴人如此掛心。
  「正是!」
  「據我所知,皇上未曾再召過她,而如貴人亦是深居簡出,極少露面。」聽到這個消息,董鄂香瀾的心才放下不少,也許真的是她過於敏感了,皇上根本不會喜歡她的。
  有宮女進來請未是否要傳膳,貞嬪看到那個宮女咦了一聲,一幅奇怪的樣子,原來這宮女是鍾粹宮的管事姑姑湘遠,她怎麼會在承乾宮出現?
  董鄂香瀾解釋道:「皇上怕原有的下人經驗不足伺候好,所以就把鍾粹宮會做事的人調了幾個過來,除了湘元,還有李公公他們。」說罷,她問貞嬪:「妹妹,你用過膳了沒,若是沒吃過就在姐姐這裡吃吧,咱們姐妹少有機會在一起吃飯。」
  「多謝姐姐的好意,我來之前已經用過了。」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取過間兒一直捧在手中的小籃子,把上面的蓋子揭了,裡面是一個個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棕子,看起來如小孩子的玩具一般,煞是可愛。
  她將籃子遞過去,有些佝促地笑道:「今兒個是端陽節,我特意拿了些小粽子來給姐姐,我知道姐姐這裡什麼都不缺,不過這些都是我親自動手包的,希望姐姐你能收下。」
  董鄂香瀾聽了感動不已,含笑親手說:「妹妹這份心意對姐姐來說比什麼都要珍貴!」
  貞嬪又拿過辰兒手裡的瓷罐交給湘遠道:「我聽說姐姐你最近胃口一直不好,所以拿了些青梅來給你開胃。」
  「難得妹妹你對我這麼掛心,姐姐在這裡先行謝過了!」
  「那妹妹先行告辭了,姐姐你安心保重身體,我過幾天再來看你。」貞嬪辭別了董鄂香瀾,回自己宮中去了,這一切都被有人心瞧在了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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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九章 花間雨(4)
  自皇貴妃董鄂氏有孕不能再侍寢後,福臨臨幸其他妃子的次數明顯增多,出人意料的是,最得君王意的既不是艷冠群芳的佟妃,也不是似水柔情的貞嬪,而是與清如她們一道進宮的日夕,那個尚有些孩子氣的日夕,福臨每十日裡總有那麼三四次翻她的牌子!相較之下,水吟的風頭已不如先前那般耀眼。
  福臨似乎極喜歡日夕的純真與率真,還有她那不摻其它乾淨如清泉的笑容,宮中只有她敢對他說著連皇貴妃也不敢說的真話。
  也許因為皇帝都是孤獨的,所以他們比別人更渴望聽到真話,而今難得遇到一個性格如此可愛,且又不懼他身份的女子,自是格外欣喜。當美貌已不再令人傾倒的時候,獨俱一格的性格往往能在美女如雲的後宮脫穎而出!
  看福臨的意思似乎有意再晉日夕的位份,也許她將會是她們四人中第一個晉嬪位的人!
  宮中的規矩,只要晉了嬪位,便能被稱之為娘娘,貴嬪以後更是能成為主位,掌一宮之事。
  宮裡,在皇后之下設有皇貴妃一人,貴妃二人,妃四人,貴嬪五人,以上十二人分掌東西十二宮。其下還有嬪八人,可稱為娘娘,至於貴人、常在、答應則無定數,不能稱娘娘只能稱呼為主子,除此之外還有庶妃數人,她們多是漢人出身所以不算在正式嬪妃中。宮中正式妃嬪中只有恪嬪一人是漢人出身,是吏部侍郎石申的女兒,想來她也是有足以令福臨動情的地方,才會破格封嬪的吧!
  清如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只是淡淡一笑,繼續撫她的琴,在她對面是波光粼粼的臨淵池,陽光灑在水面如鍍了一層金光。金紅色的鯉魚在池裡游來游去,不時躍出水面爭搶月凌拋下的魚食,見此清如不禁想到戰國時期莊子和惠子在游濠梁之上的一段辯論:
  莊子曰:「儵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與她相比,魚應該是快樂的吧,至少它們不知情為何物,不懂傷心為何苦,若有下一世輪迴,她必不會再選做人,做人太累,寧做一尾小魚,從出生到死去,總是那麼無憂無慮地游淌嬉戲在流水中。
  只是這一世還沒完,為了宮牆外年邁的父母她還要繼續過下去,讓他們知道女兒還好好的活著。
  叮叮咚咚的琴音隨著琴弦的撥動在她指間流淌,獨居重華宮雖然寂寞,然秋冬有結網林可賞,春夏有臨淵池可觀,閒時還可撫琴寫字,這裡倒有幾分陶淵明筆下世外桃源的味道了。
  君王的垂憐她早已不再妄想,塵封了心在這深宮中平安終老,其實也未嘗不是一種福氣。只是日夕……唉,驟然恩寵太盛對她來說未必是件好事,她涉世未深又胸無城府,如何應付的來各種明爭暗鬥。
  雖說如今有福臨的寵著,還有佟妃護著,可君王恩寵最是不能長久,誰知何日會逝,而佟妃不過是利用日夕分薄董鄂香瀾的寵愛,等日夕沒有利用價值或有能力威脅到她的時候,只怕她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日夕。
  至於福臨……他是真的愛聽真話嗎?只怕未必吧,清如記起以前曾聽阿瑪無意中說起過的一件事。
  前年,也就是順治十二年的時候,有一位在揚州任知府官員某日突然上奏朝廷,說是在有一塊奇石從天而降,落在府衙院中,奇石上書十四個大字:「前重文 後重武 文凌武上 乾坤得正!」
  順治聽後當即大怒,這不擺明了是在說明清二朝嗎,明朝重文,清朝重武,至於後一句「文凌武上,乾坤得正」更是說清朝不如明朝,光復明朝方為正統。
  順治認定這塊奇石乃是上天在示警江南有人意圖造反,當場派人到江南徹查此事,一旦發現有人寫反清意圖的詩句文章立刻抓起來嚴加查辦。
  此令一下,無數文人遭到牽連,好好的詩詞,就因為裡面有明清二字,立馬就成了催命符,輕則一家充軍,重則殺頭,一時間冤案無數。
  江南之地頓時人心惶惶,文風萎靡。
  據悉,當時落案的共有二百七十三人之多,是清朝入關後興起的第一宗文字獄!
  當時有一位在京中任光祿寺卿的漢官,心有不忍,在早朝時請奏皇上網開一面,重新審理此事,並大膽指出所謂的奇石並不是什麼天降警示,而是有人蓄意為之。索尼和朝中幾位官員都認為他說的有理應重新查證,無奈順治聽不進勸諫,並將那位漢官罷官抄家,一夜之間他從一名從三品官員淪落為一介布衣,至於命還是靠別人才保下來的!
  伴君如伴虎這句話一點都沒錯,皇帝渴望聽真話,卻又最忌諱聽真話,福臨對日夕更多的是圖一時新鮮,一旦有一天日夕的真話觸怒到他,那麼日夕的結局只怕要比那位漢官還淒涼上幾分
  想及此彈琴的手不由有些僵硬,原本流暢的琴間立刻出現一絲凌亂,長長地歎了口氣,她們幾人中水吟穩重,日夕率真,月凌怯懦,只希望水吟能幫著多提點些日夕了,唉……
  遠遠的,有個宮女跑了過來,是月凌身邊的阿琳,因為距離較遠所以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不過月凌很快就走了過來,清如停下撫琴的手,仰首問她可是有事,果不其然月凌點頭回道:「阿琳告訴我夕姐姐在我宮中等我回去呢,姐姐你不如也和我一起去吧,咱們姐妹也有些日子沒聚了!」
  清如想了想搖頭道:「還是下次再聚吧,我還想再多坐一會兒!」
  目送其離去,清如重新又起了調,普通的琴弦在她手下如有了生命一般,這些日子已和再有心痛的時候了,福臨於她如前世遺夢……
  愛!但不會再傻到伸手觸摸!
  琴音悠悠記下了她這些日子以來心境的轉變,由濃轉淡,由淡轉逝,相信下一次再見到福臨,她必能笑著請安,只是這笑……
  清如閉起了眼,專心彈著曲子……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蓮舟。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漂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這是李清照的《一剪梅》,閒著沒事給它譜了曲,彈起來極是好聽……
  全身心融入到曲子中的清如沒發現地上多出來了一個人影,輕風拂面,揚柳微蕩,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就這麼靜靜地印在地上!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章 棋局(1)
  鹹福宮乃是西六宮之一,宮中的主位是佟妃,月凌居住在正殿西側的凝暉堂,這天下午,日夕閒著無聊,就帶著宮女蔚佳到月凌那兒串門子,不曾想她恰好去了重華宮,只得派人再去通傳,隔了好一會兒才見她回來。
  她們姐妹數日未見自然少不了一番談笑,一直聊到晚膳時分,用完膳又飲了日夕帶來的極品君山銀針後才分別。
  日夕從月凌宮中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蔚佳以為主子是要回宮了,哪知在快到宮門的時候她停步了腳步,重新又走了回去,不過這次去的方向是佟妃所在的正殿。
  待到了宮門外恰巧看到佟妃的近身太監小德領著幾個人在那兒掛燈籠,遠遠看到日夕過來,忙迎上來請安:「夕貴人您來了,娘娘剛才還說起您呢,不曾想你就來了可真巧了,奴才這就給您通報去。」
  他進去沒多久就出來請日夕進去了,日夕讓蔚佳留下打賞小德子,自己先走了進去。看到佟妃的時候,她正端坐在梳妝台前由宮女往她頭上帶方壺集瑞鬢花,一隻米珠雙喜字步搖分幾層從旗頭斜斜垂下,身上穿的是紫錦旗服,衣上用蹙金繡霞翟紋,為其增添了雍容華貴之感。
  「娘娘吉祥!」日夕甜甜的笑著請安,佟妃的寢宮她來過數次,所以並不陌生,佟妃滿意地看了看銅鏡中打扮好的自己,揮手讓宮女們下去,她心情頗佳的拉了日夕同榻而坐:「妹妹你是專程來看本宮的嗎?」
  若換了別人,聽到佟妃這麼問,自會答說是,偏偏日夕是個實心之人,不懂得要討好變通,所以她老老實實的回答道:「回娘娘,我是來看凌妹妹的,剛剛準備走的時候想到還沒來給娘娘請安,所以就過來了,娘娘你不會怪我吧?」
  佟妃輕搖著頭,臉上笑意不減,日夕尚不知她的實話實說為自己免去了一劫,佟妃是何等精明之人,鹹福宮一舉一動皆在她眼皮下,豈有不知之理。適才這一問的目的不過在於試驗日夕,看她是否真的沒心眼,她雖扶持日夕,但心中對她並不是沒有半點猜疑,在這宮中,沒有一個人是可以完全相信的。
  剛才只要日夕有一句假話,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想法將其除去,她是絕不會留一個居心叵測的人在身邊!
  日夕能在佟妃屢次的試探下平安過關,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跡。
  「娘娘,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小德子他們在掛紅燈,是不是晚上皇上要過來啊?」日夕好奇地睜著眼問,一般來說妃子的宮門前是不掛紅燈籠的,只有皇上在此過夜的時候才會掛上。
  「是啊,今兒個下午常公公來傳旨說皇上晚上會過來!」佟妃再如何強勢,終究只是個女人,說到這個,臉上難掩得意與嫵媚之色,她抬手攏著鬢邊的絨花道:「皇上不會那麼早過來,妹妹如果無事的話,就陪本宮下盤棋吧!」
  日夕聽得下棋二字眼睛不由一亮,但旋即又變得猶豫起來。
  「怎麼?是不會還是不願陪本宮下啊?」
  聽聞佟妃這麼問,日夕連連擺手道:「不是!不是!是……」她忸忸捏捏地低頭扯著衣角,一副小女兒家的模樣。
  佟妃也不催促,饒有興趣地看著將心思寫在臉上的日夕,隔了好久她終於憋出一句話來:「娘娘,您能不能讓我幾個子啊?」
  聽到是這麼個事後,佟妃不禁啞然失笑,手中端著的茶險些潑出來,「就為了這個?」
  看到佟妃探究的眼神,日夕更覺不好意思了,難為情地說著:「娘娘您不知道,臣妾在家中時就酷愛下棋,無奈棋藝怎麼也上不去,每次與人對弈,若對方沒有讓子的話,沒走幾步臣妾就會輸了。臣妾怕掃了娘娘的雅興,所以才斗膽請娘娘讓子,娘娘您不會怪我吧?」
  佟妃和顏道:「這有什麼好怪的,本宮就是喜歡你有什麼說什麼的性格,這樣罷,本宮就讓你五個子!」
  「多謝娘娘!」日夕開心的像個要到糖吃的小孩子
  旁邊早有人擺上棋盤與棋子,兩人分執黑白棋子走了起來,下了沒多久就看出雙方的差距來了,佟妃這邊的黑子步步為營,兼且攻勢猛烈,每一步棋子落下的背後都蘊有無數後招,相較之下日夕就顯得遜色多了,不僅隊形鬆散,而且落子時僅僅著眼於目前的形勢,完全沒有長遠的目光,沒幾下就被佟妃殺的潰不成了。
  眼瞅著勝負立判的時候,突然有人在外面求見,佟妃微一擰眉,停下落棋的手,宣其進來回話。
  珊瑚珠串成的簾子被挑了開來,進來的是佟妃的貼身宮女紅綃。
  「有什麼事嗎?」佟妃看到是她,語氣頓時放緩了幾分,她明白若無重要的事,紅綃是不會來打擾自己的。
  紅綃低著頭道:「回娘娘的話,適才常公公來傳話說皇上今晚不過來了,讓娘娘您不必再等。」
  聞言,佟妃執棋的手不由握緊,繃著臉道:「知道是為什麼嗎?」
  這一次紅綃沒有立刻回話,而是似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日夕,佟妃自然知道所謂何事,她放下棋子對日夕道:「本宮有事先出去一下!」這會兒她已懶的再看日夕的反映徑直走了出去,紅綃自是緊隨其後。
  到了外殿,不等佟妃問話,紅綃主動說道:「娘娘,奴婢打聽到是因為承乾宮那邊派人來稟報皇上說皇貴妃忽然腹痛的利害,皇上聽到後連奏折也不批立刻趕了過去,還把所有的太醫都叫上了,但診不出是什麼毛病,而且皇貴妃只疼了一會兒就沒事了,不過皇上不放心,堅持要留在承乾宮!」
  又是她,董鄂香瀾!早不痛晚不痛,非要在這時候痛,說她不是故意的也沒人信!佟妃恨恨地咬著牙道:「紅綃!」
  聽到主子叫,紅綃忙垂首應命,佟妃手搭在柱子上,神色變幻莫測,好一會才開口道:「去我房中拿支千年人參還有七葉朱果給皇貴妃送去,就說是本宮送給她補身子用的!」
  「啊?」紅綃沒想到主子會說這話,一時反應不過來。
  「沒聽到本宮的話嗎?」佟妃語氣中隱含著怒意。
  見主子面色不愉,紅綃不敢問,應聲後退下去辦事了,留下佟妃一人在原地,她收回扶在柱子上的手,看著被護甲劃出兩道深溝的柱子冷笑著回身離開,花盆底鞋踩在地上發出單調的「篤篤」聲!
  誰說命由天定,她佟妃微寧的命運從來都只掌握在自己手中!皇貴妃?哼,她倒要看看究竟最後贏的會是誰!
  佟妃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走一條不歸路,只是她已經沒有了回頭的機會,曾經年少純真的佟佳微寧只依稀還存在於夢中。
  金絲碧玉,雲鬢玉顏,邀得君王寵!
  這是她目前所有的一切,也是她唯一要的起的東西!
  在佟妃走過的地方,掉落了一顆疑似眼淚的東西,原來,在風光與狠毒的背後,她也僅僅只是一個女人而已,一個有血有淚,一個希望有人寵有人愛的女人而已……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章 棋局(2)
  日夕雖好奇佟妃她們神秘兮兮的模樣,但也不敢跟出去聽個究竟,她放下棋子,取出絲帕輕擦著執棋的手,只是這一盤棋的功夫,手心已盈滿汗水。
  她喝了會兒茶,見佟妃還沒回來,頗有些無趣的在其寢宮中轉悠著,打量著宮中的擺設。
  先吸引她目光的是一張繡有牡丹花樣的屏風,那層明明比紙還要薄上幾分的紗綃她竟不能看透,但轉到屏風後面卻能清楚的透過紗綃看到前面的事物,真是好生奇妙,她研究了許久都沒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有些惋惜地別過頭,卻被一道不知從哪裡發出來的光芒晃花了眼,定睛細看,原來是佟妃枕邊一塊小如桃核的玉石發出的。
  光線通過它上面的小孔時被折射成無數道璀璨的光華,日夕從未見過如此美玉,如被魅惑一般身不由已地往它走去,眼見著手就要拿到那塊玉的時候,一個急促的聲音阻止了她:「夕貴人,那東西碰不得!」
  是佟妃宮中的小宮女碧羅,她才進來就看到日夕要去碰那塊玉,慌的叫了出來,當下顧不得主僕有別,一把拉開日夕,日夕被她奇怪的舉動搞的莫名其妙。接著,不等她問罪,碧羅就跪下認錯了,幸而她遇到的是不愛計較的日夕,否則這頓罰是免不了的。
  日夕罷手讓她起來說清楚,碧羅千恩萬謝地站起來答道:「回夕貴人話,這塊玉名叫:如意玉;上有七孔,乃是天然生成,是娘娘初進宮時,皇上賞的,據說全天下就這麼一塊,娘娘平日裡寶貝的不得了,碰都不許人碰一下,何況是拿了!」
  聽了碧羅的解釋,日夕才知道她剛才為什麼會那麼緊張,她頗有些後怕的拍拍胸口,可沒一會兒心中又有了新的疑問,歪頭盯著那塊如意玉道:「你說這玉全天下只有這麼一塊?」
  「怎麼,妹妹還見過另一塊如意玉不成?」佟妃進來的時候恰好聽到日夕在說這句話,就把話接了過去。
  「娘娘您回來啦!」日夕乍聞聲音回頭笑道,佟妃繞過日夕走到床頭拿起如意玉,輕輕拭著上面微不可見的悄塵,看得出她確實很在意這塊玉。迎著佟妃的目光,日夕遲疑著不敢將知道的話說出來。
  「有什麼話就說,難道在本宮這裡還要避諱嗎?」
  日夕咬了咬唇,吞吞吐吐地說道:「有一次,我......我聽到,聽到皇上提起過如意玉三字,好像是前陣子緬甸王來朝時又進獻了一塊,據說足有嬰兒手掌那麼大,那時皇上正在吩咐奴才們把這批進貢來的東西按宮裡各位娘娘的品級逐一賞賜,其中特意指出將那塊如意玉賞給......賞給......"話在嘴邊,卻不敢說出口,只是拿眼偷覷著佟妃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佟妃的涵養功夫離『寵辱不驚』四個字顯然還有些距離,「賞給了誰?」她的氣息顯得有些紊亂,隨即不等日夕回答又說道:「不必說了,本宮知道了!」說完這句她閉起眼深深地吸了口氣,等她再睜眼時,雖還沒有完全平復,但至少表面上已看不出異常了。
  她盯著桌上的棋盤慢慢坐下來,突然伸手在日夕的棋盒中夾起一粒白子,同時,微瞇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
  「叭!」一顆白子落在棋盤上,這一步走得卻是精妙至極,只一步就將白子即將落敗的局面給扭轉過來,並將原本勢如破竹的黑子圍困在中間,白子開始露出了一絲反敗為勝的生機。
  日夕不明所以地注意著佟妃的舉動,看她還要怎麼下,然而佟妃只下了這一子後就收回了手,對著勝負已經變得撲朔迷離的棋盤勾起嘴角,臉上喜怒難辨!
  佟妃抬起眼對愣在一旁的日夕道:「天色已晚,妹妹你該回去歇息了,明日若有空再來陪本宮下完這盤棋!」在說到最後三字的時候語氣加重了些。
  日夕雖還是一頭霧水,但看佟妃面色不善的樣子,還是依言告退,臨走前,佟妃又命碧羅執燈將日夕送回昭雲軒。
  就在日夕剛要踏出鹹福宮的那一刻,她隱約聽到一聲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脆生生的,很是好聽!
  深夜,在某個宮殿的一角,燈火還未熄,在昏黃的燭火下,一個女子修長的身影投在牆上搖曳不定,偌大的地方只有她一個人閉目靜靜地坐著,擱在桌上的手有節奏地敲著,一副閒散篤定的模樣。
  三更剛響過一聲,虛掩的門被無聲地推了開來,又一個身影悄悄地走了進來,低聲地叫了聲主子。
  女子豁然睜開雙眼說道:「你來了!今天這件事情你辦的不錯!」
  「回主子,今天中午奴才確實按您的吩咐,哄著皇貴妃吃了幾口前些日子貞嬪送來的粽子,但皇貴妃的腹痛與那粽子並沒有干係,現在所有承乾宮以外的東西進皇貴妃口中之前,都必須經過太醫的檢驗,粽子並沒有查出什麼問題來!」
  「什麼?」女子聽到這句話吃驚的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此話當真?」
  「奴才絕不敢欺瞞主子,是奴才親眼看著太醫檢查,也是奴才親眼看著皇貴妃吃下去的,瞧得真真的,絕不會有錯!」那人苦笑著說。
  女子重新平靜下來後,帶著幾分不解道:「既然如此,皇貴妃怎麼還會出現腹痛?」
  「是奴才怕誤了主子的計劃,不得己才在她的茶裡下了點『流連散』,因為奴才下的輕,所以太醫也沒查出來,還請主子恕奴才自作主張之罪!」
  「罷了,這事怪不得你,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倒是我疏忽了。」女子狹長的,如毒蛇般的眼中閃過慘人的冷光,與白天完全不一樣。
  她明明叫人在那些粽子上下了毒的,怎麼到了貞嬪手裡又沒事了呢?難道她已經發現了安插在她宮中的人,貞嬪……原以為這個女人普通的很,現在看來只怕也不是什麼善茬!
  「主子,能不能容奴才多嘴說一句話?」
  「講!」
  「咱們這一次沒能扳倒貞嬪,極有可能惹來她的懷疑,要是讓她順著宮中的人摸到主子您這裡麻煩可就大了,要不要奴才……」他用手做了個抹脖的動作。
  女子起身在屋裡走了幾個來回,顯然在考慮要不要這麼做,想了一會兒她抬手道:「貞嬪再怎麼聰明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猜到是咱們,你們幾個都是我阿瑪費盡心思才送進來的,就指望著你們能在宮中助我一臂之力,現在就自斷一臂太不值得,還是先看看再說,不過你去通知她,叫她設法弄清楚,看看貞嬪有沒有懷疑到她!」
  「喳!奴才這就去辦,不過奴才還有一事不明,主子您為何非要選在今晚?」
  「呵呵!」女子輕輕吹著戒指上的珍珠:「你知道皇上有多久沒到佟妃那裡去了嗎?」
  「這個……這個……奴才不知。」
  「我來告訴你好了,距上次已經整整過了十二天了,今晚她不容易才盼到皇上來,臨了卻被皇貴妃壞了好事,你說她能嚥得下這口氣嗎?雖然咱們這次沒能把貞嬪拉下水,但至少加深了佟妃對皇貴妃的怨恨,也算不白忙這一場了!」女子徐徐說著,諸般巧妙的設計與精確的算計在她眼中似乎是再普通不過一件小事,這樣的冷血與城府,即使放眼整個後宮,也找不出幾個人能與之匹敵的!
  「主子,佟妃真的會下手嗎?」
  「會!一定會!因為她很清楚,只要皇貴妃在一天,就一天沒有她再出頭的日子,再說,這一次皇貴妃要是生下了一個小阿哥,那她所出的那位就徹底沒希望登上皇位了!」
  「可是皇貴妃對您不也是一個極大的阻礙嗎,為什麼不讓奴才在她飲食中……」
  「不!」不等他說完,就立刻被女子否定了。
  「她不能死,至少目前還不能!」她拿眼角掃了一下低著頭的那人道:「你以為皇貴妃死了,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別忘了,除了她以外,我頭上還有多少人在,她們隨便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以我現在的實力還不足以與她們分庭抗衡!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皇貴妃做那個眾矢之的,待她們鬥到兩敗俱傷的時候,咱們再坐收漁滃之利!」
  「主子英明!」他恍然大悟地道。
  「好了,你先回去吧,記得時刻注意那邊的動靜,一有什麼事就立刻來稟報!」
  「奴才遵命!奴才先行告退!」他跟來時一樣,無聲地退出了宮門。
  女子望著宮門外黑漆漆地天抿緊了唇,殿中的燭火燃了許久,已不如先前那般明亮,她走過去盯著燃燒的燭火,忽地拔下頭上一根金簪要去撥燭芯,正在這時,一陣風從門口灌了進來,一下將燭火吹得亮了幾分。
  女子的雙唇慢慢彎成一個優美的弧度,兩個梨形酒窩浮現在兩頰上,她重將簪子插回頭上,拍拍潔淨的雙手。
  她怎麼忘了呢,從來只有笨蛋才會自己動手,一個真正的聰明人,歷來都是借他人之手達到自己目的的。
  今晚應該有很多人睡不著吧,其中必然少不了那一位,明天……呵呵,她突然有些迫不及待明天的來臨,想來一定是很精彩的一天,呵呵……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章 棋局(3)
  那一夜,我聽了一宿梵唱,不為參悟,只為尋著你的氣息;
  那一天,我閉目在經殿香霧中,不為朝佛,只為見著你的容顏;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長頭擁抱塵埃,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我翻遍所有佛塔,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能與你相見。
  水吟一進到碧琳館,就在滿桌攤開的紙上看到這幾句話如佛偈一般的詩句,如兒……你終還是沒有放下啊!
  正端坐在案後寫字的清如看到她進來,微微一笑道:「姐姐,今日怎麼有空過來看我?」
  水吟環視了一番,略帶些不滿地道:「怎麼就你一個人在,也沒個人伺候著,小福子他們呢?」
  清如放下執筆的手,站起身來道:「姐姐莫動氣,是我叫他們下去休息了,我只是寫字而已,哪用得著他們伺候,再說他們六個人要打掃這偌大的重華宮也夠辛苦了,我這裡能省就省吧!」
  聞言水吟一臉驚訝地道:「怎麼是六人,你如今已升格做了貴人,理應與我一樣,有四個宮女四個太監伺候才是啊!」
  清如繞過桌子走到前面,手在桌案上抹過,她低低地道:「姐姐你難道忘了我這貴人是怎麼來的?重華宮的熱鬧不過是曇花一現而已,這裡早恢復了昔日的冷清,不!應該說比以前更冷清了才是……皇上……他終歸還是不喜我,既然皇上不喜,那內務府自然也懶得再撥人來了,太后能護得了我一時,終護不了我一世!」
  她的聲音平靜地像在敘說旁人的事一樣,說著說著又笑了起來:「這樣也好,人多反而心煩,再說新來的人,也不會再像他們幾個那樣盡心盡力的伺候我了,既然這樣,還不如不要呢。」
  水吟垂手默言,不知該如何勸慰,她有心幫清如,可連太后也改變不了皇上對清如的看法,她一個小小的貴人又怎能辦到,而且現在她的地位也不是很穩固。
  清如不願再就這個話題談下去,她上前挽著水吟的手道:「姐姐你若是有空的話,不如就幫我磨墨怎樣?我還有好些字沒寫完呢!」
  水吟自是明白她的想法,也就順著她的意思下來了:「好你個小丫頭,難得今日我偷得半日閒功夫來你這裡坐坐,居然還要被你當丫頭使喚,小心我問你要工錢!」說笑歸說笑,手裡早已拿起磨在硯台上徐徐磨著。
  清如拿筆沾了水滴到硯台中,清水轉眼變成漆黑的墨色,她隨口問道:「姐姐你最近很忙嗎?」
  這句話勾起了水吟的心事,精心描繪過的臉上掠過一絲苦澀的味道:「我哪還會忙啊,皇上已連著多日沒再翻過我的牌子了,而今得聖意的是日夕,也許再過得幾日咱們就得改叫她夕嬪了!」話語中隱隱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在裡面。
  清如拿筆在硯台中潤了筆輕聲道:「姐姐你怎得也開始糊塗了!」
  「哦?這話怎麼說?」
  「咱們四人中不論誰得寵都要好過他人得寵,至少不會有陷害算計的情況出現,而今日夕雖得聖眷但她不懂揣測聖意,再加上她邊上還有個佟妃在盯著,佟妃打的是什麼主意,咱們心裡都清楚的很,難保有一天日夕不會遭她的毒手!姐姐你心思慎密兼些穩重得體,所以 還是要你在旁邊多幫襯著點日夕才是!
  這宮中情形複雜萬分,咱們幾個早已被別人看做是一個陣營的,一榮未必就會俱榮,但一損就必然是俱損!」
  清如聽出水吟對日夕寵眷越過她之事心存芥蒂,所以話中暗示其莫要為了君王一時的寵愛而壞了姐妹的情誼。
  水吟也是個聰明人,剛才會這樣想,不過是一時被蒙了心而已,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現在經清如這麼一提醒,她豈有不明之理,當下愧言道:「妹妹的話真如當頭棒喝,是姐姐糊塗了!」頓了一頓她又不無惋惜地道:「只可惜妹妹你這般聰慧美貌,淳厚善良的人竟要在這深宮中孤獨終老,老天當真是不公!」
  清如正在寫字的手僵了下,旋即又恢復了正常,提筆在紙上慢慢寫著,半響才說出一句:命該如此,強求無用!
  「是因為皇貴妃?」水吟試探著問,一邊仔細留意著清如的反映,果然看到她在聽聞這個名字的時候神色出現了一瞬間的不自然。
  見此,水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追問道:「如兒,你與皇上還有皇貴妃究竟發生過什麼事,為什麼皇上對你的態度會這麼奇怪?」
  「有些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由於清如吩咐子矜她們不許將遇到過福臨的事說出去,所以水吟至今都不知道此事。
  「可是……」
  水吟還想再說,卻被清如打斷了話:「姐姐你不用再為我的事操心了,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記住:無管是什麼時候,也不管是誰來拉攏你,你都不能去惹皇貴妃,她在皇上心中的份量不是你可以估量的,一定要記住!」清如無比認真地說道。
  水吟低頭默然不語,忽地她抬頭迎上清如關切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問: 「難道你要我坐視不理,什麼都不去爭?」
  清如頗有些無奈的搖搖頭,有些話她原本是不想說出口的:「姐姐難道你看不出皇貴妃在宮中的地位其實並不穩嗎?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她,你以為她們會嚥得下這口氣嗎?單是佟妃那裡就斷斷不會甘心,這一次皇貴妃生的若是個格格便罷,萬一要生的是個阿哥,只怕宮中立馬就要掀起大浪!一旦被捲進去就再難全身而退了,所以姐姐你千萬不能淌進這趟渾水裡!」
  「妹妹你變了。」這是水吟聽完清如的解釋後唯一的感覺,「若換了從前的你,絕不會浪費心思在分析這些利害關係上,因為這是你最不喜的。」
  「人總是會變的!」清如露出一個叫人心疼的笑容,有時候她真的不願自己這麼清醒。
  水吟也不再說下去,她撥著腕上的金釧好一會兒才沉聲道:「你還記得我們上次在梅林中遇到的舒答應嗎?前些日子她也傳出有孕的喜迅,今兒個我在來的路了,聽說有人將此事告訴了靜妃,靜妃知道後大怒跑去打了她,若不是有人攔著,只怕舒答應當場就要被她打的流產,就這樣靜妃還不肯罷休,瘋了似的跑到乾清宮在皇上面前大鬧一番,皇上十分生氣,下令將其禁足在宮中不許踏出宮門一步!皇上如此厭惡靜妃,你說會不會有一天將她逐回蒙古去?」
  「不會!」
  「為什麼?」水吟不解其為何答的如此肯定,雖然她也覺得不太可能。
  「別忘了靜妃的背後是整個科爾沁部落,廢後已經是吳克善親王忍受的極限了,若再將靜妃逐回科爾沁,試想,吳克善的面子要往哪裡罷?萬一由此而引起內戰,後果不堪設想,所以這事即使皇上想,太后也絕不會允的!」
  水吟愣了半天回過神來後,長歎一口氣道:「妹妹,你現在看事竟能看得如此細透,可比我強多了,若有朝一日,你我同在這宮中爭寵,我必不是你對手!」
  清如執筆的手停在了空中,一滴墨液從吸滿水的筆尖滲出滴落在紙上,瞬間暈染開來……爭寵?她苦笑著搖搖頭,這個詞早已不在她想的範圍裡了!
  換了張紙重新雋寫起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改用左手在寫字了,習慣了右手的她一下子改用左手,不僅彆扭至極,寫出來的字也是生硬歪斜,遠不如原先那般流暢娟秀。
  水吟覺得奇怪,問她何以要如此做,清如笑而不答,拿了張剛寫好的紙給她看,一排是用右手寫的,一排是用左手寫的,問其除了字跡優劣以外兩者還有何區別。
  水吟比較了許久,才看出了一點眉目,說道:「右手的字清秀圓潤,但相對的要顯得軟弱一些,這也是女子寫字常有的慣病。至於右手字,雖生硬稚嫩,但每一個字都剛勁有力,透出一股凌雲之氣,隱隱已有了一絲區別於右手的神韻,妹妹,我說的可對?」
  「那姐姐是喜歡右手的我,還是左手的我?」清如微微歪頭,帶著一絲笑意,眉宇間的陰鬱似乎散開了一些。
  水吟心疼地撫著清如總也平坦不了的眉頭,她心裡清楚其實清如是不想變的,只是被環境逼的不得不變,含淚笑著回答道:「都喜歡,不管怎麼變,都是我認識的那個如兒!」昔日那個曾揚言,要嫁這世間最好男兒的四全姑娘是何等傲氣,何等出色,而今卻……
  溫熱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從眼眶掉落,正好滴在清如剛寫完的紙上,如一顆顆摔碎的珠子,清如拈起帕子拭著水吟臉上的淚水:「姐姐你哭什麼,我不苦,真的不苦!」
  她越這樣說,水吟的眼淚掉的越凶,很快,紙上的墨跡就被眼淚給模糊了,再看不清上面寫的是什麼,但那句話清如已不知念了多少次了……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一章 大夢當歸(1)
  五六月份的夜晚是最宜人的,明月如鏡,群星璀璨,如星羅棋局搬掛在夜空這張巨大的棋盤上,倒映在一池幽遠的水中!
  夜的神秘總讓世人浮想連翩,由古至今不知造就了多少美麗的傳說……
  清如在房中輾轉難眠,乾脆披衣起身,獨自一人抱著琴來到了臨淵池邊,花草叢中不時傳來蟲鳴之聲,她將琴放在小福子搭的簡陋琴架上。
  清輝如水,灑在一襲白衣的清如身上立時平添了幾分離塵之氣,纖指熟練地在弦上撥動著,彈的是她最喜歡的《若相惜》。
  相傳《若相惜》與《廣陵散》一樣,為晉朝竹林七賢之首的嵇康所作,不過後者在嵇康死後就失傳了,至於前者,經歷了千年的風霜已無從考究它的出處了,是嵇康又或者不是,傳說畢竟當不得真!
  彈到動情處,天地間彷彿就剩下這一人一琴,琴本無心,奈何彈者有情……
  願這琴聲能將她的思念帶回家中,去看看年事已高的父母,還有那幼小失枯的小芳兒,他們……可還好?
  乾清宮燈火通明,福臨還沒有歇息,正翻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奏折,每看一本都要用硃筆在上面認真批字,少則幾個,多則幾十甚至上百。
  撇開自身的任性以及那深植於內心深處的狂傲不談,只說政績的話,他確實做的不錯,勤政、愛民,比前朝那些皇帝不知要好上多少。
  福臨不休息,做為他貼身太監的常喜也不敢有絲毫鬆懈,盡心盡職地站在大殿下隨時等候差遣,除了他還有四名太監在門口當值,其中一人從門口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附在常喜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待常喜點頭表示知道後,他又悄無聲息地退回了門口。
  常喜瞅準福臨批完一個折子的空當站出來道:「皇上,奴才有事稟報。」
  「講!」福臨頭也不地道。
  「剛才敬事房來問,皇上您今晚是在乾清宮召寢還是去哪位娘娘處過夜?」
  經他這麼一提醒,福臨才記起今晚還沒翻過牌子,不過今晚他的興致並不濃甚至於不想,當下又翻開一本折子,心不在焉地問道:「新一屆的秀女中有誰沒被寵幸過?」
  常喜低頭想了一會道:「回皇上,有凌常在、意常在、樂常在三人不曾侍過寢。」皇帝的心腹可不好當,不論什麼事都要記著一點,萬一要回答不出皇上的問題,可就真吃不了兜著走了。
  「這三人姿色如何?」他聲音平平地問,全然不著心思。
  「皆屬中等,比不得吟貴人、澤貴人那般貌美。」常喜對比再三後小心回答,其實他很想說她們姿色都不及重華宮的那位如貴人出色,無奈知道皇上素來不喜那一位,所以不敢說出口。
  福臨隨口應了一聲,在一份賑災的折子上落下最後一筆,合上折子不感興趣地道:「那就凌常在吧!」從納第一個妃子到如此已有六年了,他早已習慣了用這種方式來挑選一個連長相都記不清的女人來陪自己,誰叫他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呢?
  然而今天就在說出口的那刻,心底閃過一絲莫名的煩燥,今晚,他不要任何女人來陪自己!
  這種感覺讓福臨一時難以適應,即使是在香瀾初入宮的那一陣,他也沒有興起過再不寵幸其他人的念頭,為什麼今天會這麼突然出現這種感覺呢,而且還越來越強烈,強烈到他不由自主地開口叫住了已經快走到門口去傳旨的常喜。
  「慢著,朕今晚還是不召寢了,就宿在養心殿!」
  「喳!」皇帝的命令是絕不容置疑的,常喜沒有問他不應該問的話,而是在第一時間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映,這也是他為什麼這些年來可以一直安安穩穩地待在福臨身邊的原因。
  被這麼一攪福臨再也靜不下心來批折子,乾脆起身下了殿,他阻止了常喜他們的跟隨,獨自在宮中走著,宮中守衛森嚴,到處都有侍衛的身影,他們遠遠地看見那抹金黃色過來,全都無聲地跪了下去。
  福臨本想去承乾宮看董鄂香瀾的,哪知到了那邊,卻發現裡面的燈都熄了,不想吵著懷有身孕的香瀾,只得悄悄地離開。
  他漫無目的地在宮中逛著,晚風吹在臉上無比的愜意,隨風吹來的還有幾聲斷斷續續的琴音,這麼晚了,居然還有人在彈琴?
  福臨被勾起了好奇心,朝琴音傳來的方向走了幾步,待他看清了那個方向後,又遲疑起來,他已經知道是誰在撫琴了,似想去又似不想,幾番抬腳都未能舉步,眼中透出某種難以琢磨的信息……
  你願意嗎……願意嗎……願意嗎……
  不知什麼時候,清如來到了一個渾混的世界中,虛空中一直有一個聲音在遠遠的呼喚,那樣的遙遠,那樣的陌生,又那樣的真切……
  是在問她嗎?願意什麼?你又是誰?
  眼眶沒有理由的溫熱起來,有東西順著臉頰籟籟流下,手哆嗦地摀住嘴,不讓哭泣的聲音逃逸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只是一句話就令她悲傷莫名!
  冥冥中,佛音梵唱從遠處飄入耳中,安撫著她疼痛的靈魂,同時,一束光芒在身前亮起,照亮了渾混的世界,也照亮了一切原本應該清晰的事情!
  虔誠,靜止,霞光流彩,鸞鳳飛舞的世界映入眼簾,清淨琉璃地面,流溢著金色的雲彩!
  無數菩薩、羅漢端坐於蓮花金台上,聆聽佛音,佛祖以最慈悲的神態面對四方,祥和的佛音就是由他口中說出。
  有弟子問:「人何以要輪迴?」
  佛祖答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人從一出生便開始受苦,貧窮之苦,貪慾之苦,離別之苦……若讓人無休止的活下去,只怕眾生皆要苦不堪言,所以上天給了人輪迴的權利,忘記一切重新再來!」
  又有弟子問:「佛祖,宿命之輪可能更改?」
  清如像一個過客一般,冷眼看著滿天神佛探討著佛理人生。
  這一次佛祖沒有回答,而是攤開手,化出萬丈紅塵中不為人知的一幕:
  在一座鬱鬱蔥蔥地山上,一隻雪白滾圓的兔子鑽出了洞穴,它警戒地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危險後,蹦到一邊啃起了肥美的青草,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隻盤旋於天上的雄鷹發現了它,一個急速俯衝下來,尖利的爪子狠狠抓在兔子的身上,隨即沖宵而起,原本活蹦亂跳的白兔在老鷹嘴下沒一會兒功夫就成了一副骨架。
  白免死後,依舊轉生為白兔,然後一遍遍重複著剛才的一幕,週而復始,生生不息!
  佛祖散去手中影像道:「此免為吾當年血肉所化,經歷千年,已有了自身的靈智,卻依舊逃不脫生生世世化兔喂鷹的宿命!宿命雖可改,卻非一已之力能成!」
  眾生皆默然,唯有迦葉尊者拈蓮花妙指道:「佛祖,可有渡得白兔托身化人之法?」
  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在佛祖手中成形:「白兔之宿命,並非不可改,卻要有人與它一齊入人世受輪迴之苦,迦葉,你可願去渡化它?」
  迦葉尊者離座跪於佛前道:「迦葉願意!」
  「甘願放棄金身,重受輪迴之苦?」佛祖持花問迦葉。
  「佛祖當年可割肉喂鷹,觀音尊者可為救婦人而放棄成佛,迦葉也願為渡白兔而入世輪迴!」
  「即使永墮沉淪,再不得回極樂之地,你也願意?」
  「能長伴我佛如來是迦葉的造化,能渡眾生脫離苦難是迦葉的心願,即使只是一隻白兔迦葉也願意!」
  佛祖垂目,拈花而笑,蓮花在他手中悄然綻放……
  突然所有的景象都轟得一聲炸開,消散於無形中,清如重又跌回到無盡渾混之中,駭然驚醒,卻發現自己依然在重華宮中,琴就在她手邊,池就在她眼前,哪有什麼佛祖、什麼迦葉,原來一切都只是個夢而已。
  她竟在小歇之時睡著了,還做了這麼個離奇的夢,清如好笑地搖搖頭,然在她手指觸到臉頰的時候,笑容僵在了那裡,她慢慢地把手舉到眼前,只見上面沾滿了濕濕的淚痕,臉上,衣襟上都是淚痕。
  她已經很久沒有再哭了,而今卻在夢裡哭的如此傷心,她無力地扯動著嘴角。
  福臨……
  也許上輩子,真是我欠了你的……
  所以這輩子,要用一生的時間來還你……
  只是下輩子,千萬,千萬不要再欠……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一章 大夢當歸(2)
  夜深沉,風正涼,清如俯身抱起琴,慢慢往寢宮的方向行去,微一抬頭,瞥見頭上皎潔的明月,不由停了下來,她癡癡地仰著頭,目光無限迷離,在那個遠離人間的月亮上,在那瓊樓玉宇的廣寒宮裡住著一位孤零零的仙子,伴在她身邊的只是一隻玉兔!
  清如閉目擰眉, 無聲地訴著心中九轉的情怨,她只怕比嫦娥仙子還多份一生的癡盼!
  「不知嫦娥可曾後悔過?」她輕啟朱唇,問著天上的月亮。
  「應是悔的吧!」一個渾厚低沉的聲音毫無預警的在她身後回答著。
  訝然回頭,她竟看到了一絳色金織滾龍袍的福臨,他也如她般仰頭望著天下的明月,在感受到她的注視後方低下頭將目光鎖定在她身上,那雙微瞇的眼眸中透露出許多她看不懂的信息。
  在這陣莫大的驚鄂過後,清如終於恢復了思考,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個符合要求的微笑,然後低頭,屈膝,甩帕子,以一個妃子最標準的動作向這位大清國最高的統治者行禮:「清如給皇上請安,皇上聖安!」儘管心中波瀾起伏,但臉上一直維持著那份不鹹不淡的微笑。
  許是心情好,今天福臨的眼中沒了往日的那份嫌惡與輕視:「為什麼不自稱臣妾?」
  清如聽得心中一跳,悄悄握緊了藏在衣服底下的雙手:「皇上您不會想聽的。」
  福臨聽了竟不生氣,掃了一眼她抱在懷裡的琴道:「你彈得很好聽,比其他人彈得都要好!」
  「多謝皇上廖贊!」若換了以前,她聽到福臨這句話一定會很高興,而今卻只是適宜的笑著。經過這麼多事,她如果還天真的以為只憑一首曲子就能讓福臨對她的印象改觀,那真是枉自活了十七載!
  「皇上為什麼說嫦娥是後悔的?」清如迎著朦朧的月光問福臨。
  福臨負手吟道:「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由此可見,嫦娥應是悔的!」
  清如低頭撫著琴身,待他把話講完後才緩緩道:「這只是世人對嫦娥揣測而已,豈能代表嫦娥自己!」
  「那你呢?後悔過嗎?」福臨定定地看著清如,恍如沒聽見她那略帶不敬的話。
  「是否悔過重要嗎?人生原就是如此,注定無法回頭!」
  他問的,她答的,其實並不是同一個問題,似乎從遇見他們後,就一直在不停的誤會著……
  清如不停以絞手指來發洩心中的緊張,她不知道福臨為什麼要出現在這裡,更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和她說這些話!
  自侍寢那晚以後,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與福臨會這樣靜靜地站在一起說話,看月亮。
  不!她不可以再繼續沉淪下去:「皇上,夜深了,您該回去歇息了,清如先行告退!」
  福臨沒有開口挽留,而是在她轉身要離開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朕突然覺得你和她很像。」
  明知不該,她還是忍不住回身問道:「和誰?」
  福臨指了指天上的月亮,露出一個淺然即止的微笑,這是清如入宮後第一次看到福臨對自己笑,即便那只是一個再淺不過的微笑。
  也許因為當時他給清如的,並不純粹只是一個皇帝對妃子的笑,所以清如才會記了它一生一世,同樣的,在以後的歲月中她也用這樣的笑還了他一生……
  「主子!主子!」不遠處傳來子矜焦急的聲音,順著聲音望去,果然看到四處張望的她,而子矜也發現了清如,欣然跑上前來:「主子您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也不叫上奴婢。」
  一個人?清如被她說的一陣糊塗,怎麼會是一個人呢,她沒看到福臨嗎?
  回首再往福臨站著的地方望去,哪裡還有人,怎麼會這樣呢,剛剛明明看到他在這裡的,還和她說話來著,怎麼一轉眼的功夫就不見了。
  她又不死心的向子矜確認了一遍,得出的答案依然是只有她一人在這裡,難道剛才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覺,又或者只是前面那個夢境的延續?
  想及此,清如心中湧起無限失落,不過失落中又帶著一絲絲釋然,也好……一切只當是大夢一場罷……
  「回去吧!」清如緊了緊懷裡的琴,再一次往宮中走去,披在背後的長髮不時被風吹起,襯著她身上無瑕的白衫,飄然若舞!
  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及般若生。
  愚者智者只存乎於一心之間,她赫捨裡清如即使當不成智者,也不願一世淪為不明的愚者!
  低眉……掄指……弦動……樂起……
  宿命……輪迴……緣起……緣逝……
  指收……音消……抬眼……淺笑……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二章 恪嬪(1)
  順治十四年的夏天,在繼皇貴妃之後,原本不甚起眼的舒答應也懷上了龍種,從而一躍成為宮中炙手可熱的人物,福臨高興之餘,不僅依例升了她一級,由答應晉為常在,還將其住處遷到了離承乾宮最近的永和宮,以便太醫就近照顧。
  舒蘅也清楚自己未來的榮華富貴,全掌握在這未出世的孩子上手上,平常特別小心肚子,將來一旦誕下龍兒,既使不封個嬪什麼的,最起碼也是個庶妃,可比現在這個常在要好多了。
  福臨膝下的子女並不多,總共只有三子三女,皇長子鈕鈕生母為庶妃巴氏,他只活到兩歲就死了,皇長女和皇二女也是出生不久就夭折了,而今活著的只有二子一女。皇三女亦為庶妃巴氏所出,皇二子福全的生母則是寧貴嬪,一直都無甚寵愛,目前最被看好的就是皇三子玄燁,他的生母是鹹福宮的佟妃。
  這一日,李太醫在永和宮請完脈準備告退之時,被舒蘅留了下來,「舒常在還有什麼吩咐嗎?」李太醫是太醫院屈指可數的千金妙手,今年已六十有三,順治早先已經准了他告老還鄉的請求,只因後來皇貴妃懷孕,才將他留了下來,只待皇貴妃產下龍子後,他就可以出宮了,所以這段時間他格外小心,不敢有一點差池,而今除了皇貴妃又加了一個舒常在。
  舒蘅在宮女的攙扶下,從簾子後款款走了出來,而今的她早已不是先前那個唯唯諾諾的小答應了,神情間帶著一股狂傲之氣,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感覺,而這恰恰是最要不得的!不過現在宮裡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皇貴妃那裡,所以一時也沒人去管她。
  舒蘅摒退了下人後細聲道:「李太醫,您可是宮中的老太醫了,舒蘅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雖然舒蘅只是個常在,但好歹是個主子,而今在李太醫面前自稱名字,這可是極大的禮遇啊。
  當下李太醫誠惶誠恐地站起來拱手道:「舒常在言重了,您有事請儘管問,微臣定當知無不言!」
  「李太醫可有法診出我懷的龍種是男是女?」
  李太醫撫著鬍子沉吟道:「舒常在說笑了,才一個多月的身孕怎麼可能診出男女來,即使醫術再高明的大夫,也至少要等到七八月的時候方能看出點端倪來。」
  舒蘅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又問道:「可是我怎麼聽說,已經有太醫診出皇貴妃懷的是個阿哥呢?就不知道這五個多月的身孕是如何診出男女來的,李太醫,你說呢?」
  「這個……這個……」李太醫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吱唔了半天也沒說出話來。
  見此,舒蘅氣不打一氣來,猛得一拍桌子站起來厲聲道:「李太醫,雖然我與皇貴妃身份有別,但好歹我懷得也是皇上的血脈,你怎麼能如此欺瞞於我,還不快給我從實說來!」
  她說完後見李太醫還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由加重語氣道:「難道非要我跟皇上去說,讓皇上來治你的罪不成?」
  還別說,她這麼一生氣倒真有幾分氣勢,把李太醫給唬得慌了神,原本不願說的話只得倒了出來:「這……是新來的秦太醫診斷出來的!」
  「哦,這麼說來,他的醫術要比你們高明嘍?」舒蘅咄咄逼人,說話完全不給人留餘地,如此之人,在宮中想來也無甚人心可言。
  李太醫漲紅著張老臉,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一向以醫術高超自傲,尤其在女子有孕待產方面,最近卻屢屢讓一個才二十幾歲的年青人搶了風頭,現在又被人當面這樣說,你叫他這張老臉往哪裡放。
  舒蘅可不管李太醫已經尷尬成什麼樣了,自顧說道:「既然這樣,你就替我把秦太醫找來,以後我的胎脈就由他來請吧。」
  李太醫搓著手為難地道:「回舒常在,秦太醫已經被皇上專門指給皇貴妃請脈了,要讓他來恐怕要皇上下旨才行。」
  這一來,舒蘅的面子可有些掛不住了,惱羞成怒地道:「你現在差事辦得可當真是好了啊,居然懂得拿皇上來壓我了,好!好!好!」她接連說了三個好字,神色間是止不住的怒意。
  李太醫連說不敢,心中暗自叫苦,這位舒常在位份不高,脾氣卻不小,又仗著懷有龍種,更加驕橫,哪有皇貴妃那般和善,難怪即使有了身孕,皇上私底下也不見得對她多寵。
  舒蘅也懶得再和他廢話,揮手讓他退出去,自己則在房裡盤算要怎麼跟皇上開口,好叫他命秦太醫來給她請脈。
  進來伺候的宮女巧兒見主子面色不霽,眼珠一轉,將早先放在櫃子上盛滿各式珠寶的紅漆墊絨托盤端到舒蘅面前,討好地道:「主子你看,這是皇上今兒個剛賞下來的東西,聽說和皇貴妃那裡一模一樣,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奴婢替您帶上。」她沒敢說這些只是送到皇貴妃那裡去的一小部分。
  舒蘅的面色這才好點,轉而又不無得意地道:「那是自然,再怎麼說,咱們也都一樣是懷著皇上的龍種!」突然得勢的她已經逐漸迷失在彭脹的慾望中了,她現在想要更多更多的東西。
  舒蘅審視著盤中擺放的東西,最終將目光停留在一支蝶口銜珠的青色流蘇上,染著丹蔻的指甲在流蘇上輕輕劃過,眼中露出一絲渴望!
  猶豫許久,還是忍不住將流蘇挑起,望著那抹靛青色在自己眼前一垂一蕩,猶如一朵盛開的魅惑之花!
  她現在還是常在,依例帶不得流蘇,若越制佩帶被別人看到的話,麻煩就大了,剛準備放下,忽想到這是在自己宮裡,誰會看到,只要出門時記得摘下就是了!想到這兒,她將流蘇交給了巧兒,讓她替自己帶上,瞧著銅鏡中那縷青色的流蘇在耳邊垂落,她滿意地笑開了顏,再過不久她就能光明正大的帶上它了!
  時值正午,舒蘅胃口不佳,只吃了幾口就不願再吃了,剛剛才下了場雨,外面涼爽著很,便領了巧兒還有小連子到御花園中走走。
  春夏兩季正是御花園花開的最好的時節,一路走來,奼紫嫣紅,心情倒也舒暢了不少,正走著,突然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那東西還發出一聲怪叫,舒蘅猝不及防之下,花盆底鞋一個沒站穩,人整個往前面倒去,舒蘅嚇得失聲尖叫起來,雙手緊緊捂著肚子,幸而旁邊巧兒眼疾手快,及時扶住了她,這才免了一場危難。
  待得站穩後,才看清原來是一隻在樹叢下打盹的黑貓擋了她的路,此刻它正豎著尾巴衝她齜牙咧嘴地叫!
  「這宮中哪來的貓?」舒蘅拍著胸口恨聲道,剛才可真險了,巧兒和小連子想了一陣都搖頭說不知道。
  舒蘅也懶得再問,直接道:「把這隻貓給我扔得遠遠得,不要再讓我看到,還有,去問問今天在御花園當值的人,為什麼會有貓在這裡,如果不能讓我滿意的話,叫讓他們小心自己的腦袋!」
  「喳!」小連子躬身領命,隨即挽起袖子去抓黑貓,那隻貓長得並不大,大概只有兩個手掌那麼大,不過它那雙眼睛要比其他的貓多了一種妖異的美感。
  黑貓似乎察覺到小連子的不懷好意,「嗖!」的一聲,在被抓到之前躍上了樹幹,然後四隻小腳抱住樹桿,沒一會兒功夫就爬到了枝梢上,它在上面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後蜷起四肢往樹上一趴,居然開始睡覺了,那模樣簡直是在向樹下的幾個挑釁嘛!
  吼吼,我來啦,下次更新是後天,昨天為了想一段情節折磨了自己好久,嘿嘿,終於想出來了,另外,為了表示偶要與大家同甘苦,共進退,充分發揮虐人虐已的精神,偶臨時決定,自己也上來客串一把,哈哈,虐哦,出場的章節是在第十三章,大概拭目以待吧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二章 恪嬪(2)
  「看什麼看,還不快去給我把那隻畜生揪下來!」她朝還愣在原地的小連子吼道,全然忘了身為宮妃應有的禮儀形象。
  正當小連子手忙腳亂要往樹上爬的時候,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了起來:「原來你跑到這裡來了啊,點點乖,快下來,我帶你去吃魚哦!」
  順著聲音瞧去,一個小巧可人的宮女從站在花叢後,仰頭對樹上的小黑貓說,叫人吃驚的是,那貓兒好像能聽懂她的話,舔了一下爪子後站起來,如一位高貴的公主般優雅的走到樹梢盡頭,然後猛地一跳,直接從樹上跳進了那個宮女懷中,逗的她咯咯直笑,不停地揉著貓兒那對小小的耳朵。
  那個宮女沒看到舒蘅一行人,抱著貓轉身就要走,舒蘅哪肯這麼輕易的放過她們,朝巧兒一使眼色,巧兒立時會意喝住那個宮女道:「站住!你是哪宮的奴才,舒常在在這裡居然不過來請安,沒長眼睛嗎?!」小宮女這才看到面色不善的舒蘅,匆忙跪下行禮。
  「你是哪個宮的?」舒蘅冷冷地打量著她。
  「回舒主子話,奴婢子奴,是景仁宮的。」
  「景仁宮?」舒蘅重複著這三個字,忽地把臉一沉:「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宮中養貓,你可知剛才這隻畜生差點就傷到我肚子裡的龍種了,今天看我怎麼收拾你!巧兒,你過去給我掌她的嘴,還有小連子,你把那隻貓給我扔到水裡淹了!」
  看樣子,她也開始變成一個動不動就責打奴才的主子了,完全忘了當初自己在靜妃手下挨打時是怎樣的一副情景。
  就像清如說的那樣,人總是會變的,不同的是,有些人是為了更好的保護自己,有些人則是因為心中那些不可告人的黑暗。
  子奴不敢躲避巧兒的扇打,但她說什麼也不肯放開懷裡的黑貓,小連子去強抓反而被點點抓破了袖子。
  子奴忍著疼爬到舒蘅面前叩頭道:「舒主子,奴婢知錯了,你怎麼責罰奴婢都行,只求您不要殺這隻貓,它是恪嬪娘娘養的啊!」
  恪嬪?舒蘅在腦中極力搜索著關於這個名字的信息,好半天才記起來,景仁宮確實住著這麼一位娘娘,不過她深居簡出極少露面,以致宮中不少人都忘了還有這麼一位娘娘在。
  初聽這貓是恪嬪養的,舒蘅不由有些膽怯,再怎麼說恪嬪的位份也要高她兩級,是宮中正經有地位的娘娘了,但要她就這麼輕易的放過那隻畜生,又實在不甘心,當下把心一橫,決定來個將錯就錯,她沖子奴喝罵道:「好你個奴才,居然敢假借恪嬪娘娘的名頭來遮擋,今天不動真格的你是不會如實招了,來人,給我狠狠的打,直到她把那隻貓交出來為止!」
  忽的,有個如春風般的聲音吹進了他們耳中:「子奴,是你在那兒嗎?」伴著這個動聽的聲音一起出現的還有一個眉目如畫的典雅女子,若不是那身旗裝,必會以為她是從水墨畫中走下來的人兒。
  「娘娘你來了!」子奴看到來人後欣喜無比地叫著。
  恪嬪出來後看也不看舒蘅幾人,逕直拉起子奴,並從她懷裡接過點點抱著,又見子奴臉頰紅腫,不由微微皺起了細緻的雙眉,問道:「是誰打的?」話語中有著一絲淡淡的不悅,緊接著又問:「痛嗎?」
  子奴捂著通紅的臉頰,委屈地著頭,她才只有十四歲而已,往日裡在恪嬪的手下,連責罵都很少有,如今卻一下子被人打了這麼多下,自是又疼又難過。
  恪嬪目光一轉,別過臉問有些傻眼的巧兒:「是你打的嗎?」
  巧兒拿眼偷覷了舒蘅一眼,看她沒說話,只得硬著頭皮點頭。
  恪嬪見了點頭,也沒說話,正當巧兒慶幸自己逃過一劫的時候,恪嬪原本抱著點點的手,突然對準她的臉抽了過去。
  「叭!」地一聲脆響,不僅打懵了巧兒,也看得舒蘅眼皮一跳。
  「你打了子奴這麼多下,我只還了你這一記,你可有不服?」恪嬪還是那副不慍不火,雲淡風輕的模樣,即便是剛才動手教訓巧兒的時候也沒動過色。
  看到有人教訓自己的奴才,舒蘅可有些火了,再怎麼樣,她恪嬪都不過是個無寵的妃子,又何必要怕她呢?想極此,膽子不由又大了起來。她盈盈走上去,行禮道:「舒蘅見過恪嬪娘娘,娘娘萬福!」
  說是請安,充其量也不過是稍稍甩了下帕子而已,連膝蓋都不曾彎一下,恪嬪也不生氣,只是拿眼瞟著她的雙膝。
  舒蘅見了皮笑肉不笑地道:「娘娘見諒,舒蘅有孕在身不能彎腰。」當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兩個月都不到的身子怎麼會彎不了腰呢!
  不過恪嬪也不去揪她的錯,反而望著她的頭飾,饒有興趣地笑了笑,說道:「我剛剛還聽到有人要把我的點點扔到水裡淹死,不知它哪裡惹到舒常在你了呢?」不論什麼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總是特別的好聽,柔若無骨,軟綿動聽,也許就是這點,讓福臨傾心動情,破格封嬪吧!
  舒蘅也不怕她,依舊是那副不恭敬的模樣:「娘娘你說這話可就錯怪我了,舒蘅原先並不知道這隻貓是娘娘您養的,還以為是哪個奴才私自放養的呢,所以才會說這些話的,不過……」她故意挺著肚子道:「您是不知道啊,剛才只差那麼一點就要傷到我肚子裡的孩子了,舒蘅相信娘娘你是公正的,應該會給舒蘅一個交待吧?」如果她是個聰明人的話就不會這麼說了,可惜她不是!
  「舒常在,你也說差點了,既然是差點,那就是說現在沒事嘍,何況我宮裡的人也讓你打過了,咱們就算扯平了吧!」恪嬪折了朵紫藍色的鳶尾花在手裡轉著。
  「娘娘您說這話可就不太公平了,我的宮女剛才不是也讓您打回來了嗎?再說了,您不知道懷孕的時候是最受不得驚嚇的嗎,萬一不小心動了胎氣的話……」說到這裡,她又假惺惺地作恍然大悟狀:「唉呀,我怎麼忘了娘娘您沒懷過孩子,自然就不會知道這種事啦,舒蘅可真該死,娘娘您千萬別生氣!」
  聽到這裡,恪嬪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緊,鳶尾花被她緊緊地攥在掌心,點點可能是感覺被抱的太緊不舒服了,不停地扭動著身子。
  恪嬪眼中閃過一絲凌厲,隨即又恢復了平和,握緊的手慢慢鬆開,那朵原本盛開的鳶尾花已經變成一堆殘渣和汁水了,由著子奴替她把手拭乾淨後對舒蘅道:「點點是我的,想處罰它除非皇上同意,舒常在,等你什麼時候有本事拿到皇上手諭的時候,再來景仁宮找我好了,我隨時奉陪!」 說著換手抱了點點就要走,不再看被她氣紅了臉了舒蘅。
  臨走時,她似乎記起了什麼,回過身來意味深長地指指舒蘅的頭,舒蘅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隨手在頭上摸了一下,這一摸她頓時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當下臉色變得煞白一片,她一時大意,竟忘了將那串青色流蘇摘下來了。
  恪嬪輕笑著離開了御花園,路上子奴問她為什麼不借此機會教訓一下舒蘅,恪嬪撫著不停搖尾巴的點點道:「像她這麼不知輕重的人,早晚會有人看不慣的,何須我來動手!」
  「可萬一她將今天的事告到皇上去,豈不是會給娘娘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子奴還是很擔心。
  恪嬪低著頭不說話,只是一下下撫著點點光滑的皮毛,皇上……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二章 恪嬪(3)
  舒蘅回到宮中後猶覺得不解氣,惱怒地將頭上的流蘇摘下來狠狠摔到地上,可惡!一個久居無寵的恪嬪也敢給她臉色看,莫不是真以為她怕了不成!
  地位的高低不見得就能決定一切,這口氣她定要討回來,不就是一隻貓嘛,難不成皇上還會不答應!哼!舒蘅正盤算著要如何去跟皇上說,外面有太監聲傳:「皇上駕到!」
  舒蘅一聽,頓時喜上眉梢,當真是想什麼就來什麼,看來連老天爺也在幫她,她沒立刻迎出去,而是先將自己的髮髻衣服弄散亂,又逼了幾滴眼淚出來,待一切準備停當後才轉到了外間向已踏入宮門的福臨淒然拜倒:「臣妾叩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罷了,你有孕在身就無需行此大禮了!」福臨大步跨入殿中,單手負背,另一手扶起了舒蘅。他本想在承乾宮過夜的,哪知香瀾在知道他已有數日未曾涉足於永和宮後,硬是將他給勸了出來,讓他來看看舒蘅,福臨可以不買任何人的帳,惟有香瀾,這個被他引為一生至愛知已的女人所說的話,使他無從拒絕。
  舒蘅心裡高興,但面上依舊是那副淒苦模樣,垂在身側的手暗中在大腿上掐了一把,淚光立刻浮上眼睛,她的異常果然引來的福臨的注意,問她可是有什麼事不開心?
  此話正中舒蘅下懷,她趁勢跪在地上哭訴道:「皇上,臣妾未能保護好龍種,致使其差一點出事,臣妾罪該萬死,請皇上降罪!」其實她才不怕呢,有孩子做護身符誰會來動她。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說清楚。」福臨被她哭得莫名其妙。
  舒蘅一邊哭一邊講述道:「臣妾看今天天氣不錯,就去御花園走走,不想恪嬪娘娘也在,臣妾好心好意上去見禮,哪知她不僅不領情,還將臣妾好生一番訓斥,並說臣妾出身低下不配服侍皇上!」她按了按眼角又擠出幾滴淚來:「臣妾雖非出身名門,書讀的也不多,但皇上的吩咐臣妾是時刻記著,對恪嬪娘娘不敢有絲毫不敬,哪知……哪知她……」說到這裡故意不再說下去,藉著擦眼淚的空當偷瞧福臨的反應,不料卻發現他根本沒在聽,反而是一副恍忽走神的樣子,氣得她心裡直嘔,當下哭得更大聲了。
  被哭聲驚醒過來的福臨問道:「還有什麼,說下去!」
  「哪曾想恪嬪娘娘懷裡的貓忽地撲到了臣妾的身上,要不是有巧兒扶著,只怕現在孩子已經沒了,臣妾想小懲一下那隻貓兒,可娘娘不讓,非說這是她景仁宮的,輪不到一個小小的常在來管,說除非有皇上的手諭,否則決不許任何人碰那隻貓一下,皇上!您可得為臣妾作主啊!」
  「說完了?」福臨好像完全沒有被她這番聲淚俱下的表演所打動,舒蘅摸不透福臨的心思,心裡頓時沒了底,只得怯怯地點頭。
  「你的意思是恪嬪故意放貓嚇你?」看福臨那副淡漠的表情舒蘅有些慌神,難道說是自己哪裡露了破綻?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覺得恪嬪娘娘似乎不太喜歡臣妾!」看她惶恐的模樣,福臨不覺有些心軟,說到底,她肚子裡還懷著自己的孩子呢,不由溫言道:「你先起來吧,莫挽不是那種人,是你多想了。」
  「莫挽?」舒蘅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莫挽是恪嬪的閨名。」福臨的語氣著帶著一絲微不可覺的悵然,目光越過舒蘅的身影望向遙遠的天空……君心……莫挽……
  舒蘅還是不願罷休,力圖說服福臨,她帶上幾分撒嬌的語氣說著話:「皇上,您不覺得在如此華麗寧和的宮闈養隻貓很不妥嗎,萬一它要是發起野性來驚擾到娘娘們可就不妙了,雖然臣妾只是個小小的常在,可為皇上皇后分憂解勞乃是臣妾的份內之事,不如皇上就讓臣妾來處置那貓吧,臣妾保證一定會好好處理這事的!」她一個人在那裡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全然不見福臨已由多雲轉陰的臉色,直到她發現原本兩個人的對話只有她一個人在說時才悻悻住了嘴。
  福臨冷冷地看著她,如同在看一個笑話,這宮中的女人怎麼都是這麼一副虛偽模樣,明明是為了自己,還非要說成捨已忘私的模樣,若不是今朝她懷了自己的孩子,只怕他連看一眼都嫌煩,一個不明白自己份量的女人是不值得他費神的。
  意興索然的他不願再多呆下去,微怒道:「原還想來你這裡坐坐,哪知你偏不肯讓朕耳根清靜清靜。你只要把朕的孩子照顧好就行了,恪嬪那裡的事不用你操心了,如果讓朕知道你私自去景仁宮找恪嬪麻煩的話,決不輕饒!好了,朕還有事,先走了!」不等舒蘅恭送就拂袖離去。
  「皇上!皇上!」舒蘅被福臨一番重話說的花容失色,對自己剛才的魯莽後悔不已,不過為時已晚,福臨對她的呼喚置若罔聞,頭也不回的離開,留舒蘅一人在後面又恨又悔
  對不起,我失蹤了整整一個禮拜,實在是有些事纏了心,剪不亂理還亂,只是這一次是真的剪斷了,我想以後都不會再困擾了,讓大家久等了,實在抱歉。
  下一章章名:惜語 明天會來更新的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三章 惜語(1)
  重華宮雖依然門庭冷清,但已不復冬天那般荒涼蕭索的模樣,許是因為春夏花草盛開,枝葉茂盛的緣故,但更多的只怕還是因為裡面住的人心境不一樣的緣故吧。
  宮院裡隨處可見各式各樣的盆栽,其中有不少是月凌送過來的,她最喜擺弄這些個東西,除此之外,裡面竟還栽了幾株桂花樹。
  最近,小福子結識了一個在內務府做事的小太監,兩人關係不錯,便問他要了幾株來,又和小祿子兩人在宮院的一角挖土開坑,這宮裡原是不許隨意栽樹的,但重華宮冷清至此,誰還會有心思來管,所以他們也樂得逍遙自在,經過一番精心照顧,幾株桂花樹盡悉數活了下來。
  而今已是七月中旬,再有半個來月,就到了桂花開的季節了,到時候整個宮院中都會飄滿了桂花濃郁的香味,有次日夕來的時候,看到這些桂花樹,樂得她直拍手,說以後要釀桂花酒就不用到其他地方去收集了,直接到這裡拿就行了!
  對於日夕這個與宮闈氣氛格格不入的女孩兒,清如總有一絲說不出的喜愛,也許因為日夕身上有著她已經失去且再也尋不回的東西吧,只是不知日夕的純真在這陰晦的宮中又能保持得了多久?清如不知,只願這一日遲些到來,讓她再多看些時候。
  這日早起,趁著太陽還未升起,她拿了把花澆給那些開在盆中的花兒澆著水,每一盆都澆得很仔細,不多也不少,她總盼著花能開長久一些。古人常將美人比作花,卻不知花謝了還會再開,而人卻是如何也無法再重來的!
  清如彎腰放下花澆,一邊侍候著的子佩立刻走上來為她拭淨雙手,其間,小福子來報,說是夕貴人身邊的蔚佳有事求見。
  「著她進來吧!」她會來,想必是日夕有什麼話要她轉達。
  不出一會兒功夫,蔚佳就隨著小福子進來了,看到俏立於庭院中的清如後不慌不忙地低身施禮:「奴婢見過如貴人,如貴人吉祥!」
  清如就著子佩的手,飲了口鮮奶後,溫言道:「起來吧。」
  蔚佳雖然是佟妃賞給日夕的,但她自跟隨日夕以來伺候的極是盡心盡力,日夕對她頗為信任,所以清如對她的印象也不錯。
  「可是你家主子有話要你來傳?」
  「是!佟妃娘娘約了主子在暢音閣看戲,主子讓奴婢來請如貴人您一起去。」暢音閣是宮裡專門給皇帝和妃子們看戲的地方,各宮主子娘娘什麼時候想看了就派人去點,那邊有皇家御用的戲班,也有從宮外招來的。除了唱戲外,這些人只能在特定的範圍內活動,四周有侍衛把守,一旦發現有人闖入東西宮範圍立刻將其拿下查辦。
  「知道佟妃點的是哪出嗎?」
  「聽主子說,佟妃娘娘這次點得是《西廂記》。」蔚佳微微低著頭,說話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怪異。
  《西廂記》是元代一位叫王實甫的雜劇作家所寫,講述了張生與崔鶯鶯在紅娘的幫助下困阻終成眷屬的故事。這齣戲本身沒什麼問題,可放到宮中來演,卻有點不大對勁。
  佟妃…...以她對這個女人的瞭解來看,她是個從不做無用之功的人,一舉一動皆有其含意在裡面。清如蹙著眉走了幾步,側目道:「還有誰去了?」
  蔚佳上前回道:「各宮的娘娘都去了,還有吟貴人,澤貴人,凌常在和舒常在也去了。」
  這麼多人都去了?難道佟妃真的僅僅只是想約人看戲而已?清如摸摸被初升的太陽照得有些微發燙的臉頰,雖仍有些不放心,但有水吟她們陪著,想來也不會有什麼事,逐道:「去回你家主子,就說我今天有事去不了了,等改日我一定去她宮中給她陪不是。」
  「可是,奴婢來之前主子吩咐了說一定要請您去的!」蔚佳頗有些為難地道。
  清如轉過身,淡然一笑:「放心吧,你家主子不會怪你的,快回去吧!」看其心意已定,蔚佳只得告退,臨了清如又讓人拿了封賞銀給她。
  留幾人在院中擺弄花草,子矜扶了清如回到碧琳館裡,其間她幾番欲言又止,見她這副模樣,清如哪會不知她想問什麼,說道:「是不是想問,為什麼夕貴人來請我,我也不去?」
  「奴婢不敢!」子矜見心思被戳破,以為清如生氣了,一慌神「撲通」跪了下來。
  清如沒料到她反應會這麼大,這段時間,她總活在自己的情緒中,竟忽略了身邊的人變化。
  「你在怕我?」清如沉寂了一下問道,神情間帶著幾分疑問。
  「是!」子矜低著頭顱不敢正眼看清如。
  「為什麼?」清如從未想過,從小一起長大的子矜竟會怕自己,她是這樣,只怕子佩也是如此。
  子矜遲疑了半響,見避不了,只得照實說也心中所想:「因為您變了,不再是以前相府中的小姐了!」
  乍聽這言,清如不由鼻子一酸,這是第二個人這麼說了,難道她真的變得這麼利害嗎?,居然連身邊的人都開始怕她了,略帶苦澀地說道:「即使真得變了又如何,你們依然是我最親近的人啊,若連你們都怕我懼我,那我就在這宮中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話語中所帶的落寞讓人心了忍不住悲切。
  「小姐……」子矜仰起頭,眼中盈滿了淚花,一聲小姐勾起主僕二人往昔的回憶,其實隔的並不遠,然於她們來講,卻恍如隔世!
  清如將手搭在子矜的肩上,感慨道:「好久沒聽你們這麼叫我了,還是這個聽著親切啊,以後你和子佩還是像以前那樣叫我吧。」
  等了許久都沒聽見子矜答話,不由問道:「怎麼?不願意嗎?」
  子矜這才如夢初醒,把頭搖得跟波浪鼓似的:「不!不是!主……小姐,奴婢還以為……以為您……」
  「以為什麼?」清如奇道。
  子矜紅著臉不好意思地道:「以為您再不像以前一樣把當成自己人了。」
  「真是個傻丫頭!」清如扶起她:「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不過你們謹慎點也好,宮中畢竟不比在府中,一切都要三思而後行。今日我不去暢音閣為的也是這個,若今日去的只有咱們姐妹幾人,我當然不會推辭,但是偏偏佟妃她們都去了。在這宮裡,想要無風無波,平安度一生,唯有避世一路,只是要苦了你們了,若今日我有幾分寵愛在身,還能求著皇上給你們指個好人家,出宮嫁了,而今……只怕要等滿二十五歲的時候才能發還出宮,唉!」
  子矜擦著眼淚道:「能跟著小姐是奴婢們幾世修來的神氣,哪有什麼苦的,奴婢願意一輩子都陪在您身邊!」
  「傻丫頭又在說傻話了,我一個人困死在宮中已經夠了,何苦還要拉上你們兩個墊背,好了,不說這個了,我待會要出去一下,你過來替我換身簡單點的衣服。」
  子矜應著聲,從掛滿衣服的櫃中取出一件素色繡銀絲團綿的旗裝來給清如換上。「小姐,你是要去那裡嗎?」她一邊換一邊問。
  「是啊!」清如扶著頭上略微有些歪的簪子道。
  「要不要奴婢陪您一塊兒去?」子矜不無擔心地道,她對小姐最近時常去的時候地方不太放心。
  「不必了,又不是什麼危險的地方,你去問問小祿子,我叫他準備的東西弄好了沒有,要是好了就給我拿進來。」
  「是!」
  「等等!」清如喚住欲離開的子矜:「不要忘了將我們適才說的話轉給子佩聽。」
  「小姐你放心,奴婢會的。」子矜笑著退了下去,隔了一會,清如接過子矜拿過來的錦盒離開了重華宮。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三章 惜語(2)
  清如接過子矜拿過來的錦盒出了重華宮,一路往南,越過重重宮殿到了佛堂,一進門,便聞到那股熟悉的檀香味,許久前的那個夢又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裡,其實人生何嘗不是在做一個悠長的夢呢,夢醒時便是逝的那一刻。
  清如放下錦盒,於佛前拿起香點燃後插好,又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抬頭的時候,眼睛正好對上如來佛祖悲天憫人的慈悲面容,佛門清靜地,往往是世間那些可憐之人最後的歸宿,只是這許許多多的可憐人,佛祖真得全部都知道嗎?
  唉……清如直起身,拎起錦盒,來到位於佛堂不遠的後殿,所謂後殿,其實就是歷朝歷代都有的冷宮,清如是在一次無意中發現這裡的。
  她輕輕推開虛掩的門,探身進去,口中喊著:「在嗎?」等了半天也沒聽見有人應,抬腳走了進去,殿中到處都落滿了灰塵,她剛一走進,角落裡就竄出一條白影來,在清如還沒來得及反映前搶走了她手中的錦盒。
  清如顯得一點兒都不吃驚,彷彿早知道會是這樣,白影搶了她的東西迅速的縮回到角落裡,掀掉蓋子後,抓起盒裡的糕點胡亂的往嘴裡塞。
  這才看清,原來白影是一個蓬頭垢面,神情不甚正常的女子,在塞了幾口後,她突然把錦盒往地上一摔,口裡的東西也吐了出來:「呸!呸!真難吃!」
  她瘋了似地在地上爬著,完全沒意識到地上的骯髒,口裡還不停地嘟囔著什麼,清如走過去想把她扶起來,哪料反被她抓住,枯爪一樣的十指牢牢地鉗住清如的手,她每一個指甲中都嵌滿了黑色的泥巴,渾濁的眼中透著顛狂:「你是什麼人,居然給本宮吃那麼難吃的東西,本宮的雨花酥呢,還有千絲糕和棗泥糕呢,是不是被你偷吃了,你這個死丫頭!你知不知道本宮可是皇上最喜歡的語嬪啊,皇上說了,等我生下孩子後就封我做貴嬪,哈哈哈,我是語貴嬪啦,我是語貴嬪啦,每一個人看到我都要下跪,哈哈哈!」她瘋狂的揮舞著手臂,大笑著,忽地,她不笑了,跌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嗚……皇上他為什麼都不來看我,也不來抱我……解語想皇上了,嗚……皇上你在哪裡啊,為什麼不要解語了,嗚……」這一刻她如小孩子一樣,號啕大哭,竟是傷心至極。
  清如並不認識她,只是偶爾有一次經過佛堂時,聽到裡面有哭聲才進來看看,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正對著窗外牆縫處一朵枯萎了的野花掉眼睛,很是傷心,那時看她的眼睛,完全看不出是一個精神失常的瘋子。
  打聽了以後,清如才知道原來那裡是冷宮,裡面關的是四年前失寵的語嬪,被打入冷宮的妃子境況是很可憐的,沒人照顧不說,連飯菜也是一些別人吃下的冷飯冷菜。
  清如看她可憐,就時常拿些糕點來給她吃,有時候她餓了就會不管好壞,拿起來就吃,要是不餓的話就會像現在這樣了。
  清如低下身收拾起被打翻的錦盒,準備離開,卻意外看到了一雙碧綠妖異的眼睛,它正直勾勾地盯著她瞧,清如被嚇了一跳,定睛細看,原來是一隻純黑的貓兒,它竟完全不怕生人,喵了一聲後低頭舔起腳邊的糕點來,尾巴還一甩一甩的,似乎吃的很高興。
  「你也是來看她的嗎?」順著這個唯美的聲音望去,一位嫻靜婉約的女子正扶著門框亭亭而立,清如在太后那裡曾見過她,是景仁宮的恪嬪,她正欲行禮,卻被恪嬪制止了:「這裡沒什麼人,就不用多禮了,你還沒告訴我你是否來看她的呢?」她手指著依舊在發瘋的解語。
  「是!」清如照實回答。
  「為什麼?為什麼要對一個瘋子這麼好?」恪嬪的語中透著幾分好奇,她每走一步,地上厚厚的積灰就揚起些許,但很快又重歸地下。如貴人……她曾聽太后說起過,好像並不得皇帝的心意,想不到會在這裡遇到。
  清如望著不再哭鬧改玩自己頭髮的解語道:「你不覺得她很可憐嗎?」說這話的時候,清如眼中充滿了憐憫,在解語身上,她彷彿看到深藏於心底的另一個自己,若不是還有理智壓著,她定然和解語一樣瘋。
  「可憐?」恪嬪卻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好聽的笑話:「宮中的女人哪一個不可憐,你不覺得有時候不瘋的人比瘋的人更可憐嗎?因為她們還有著常人的思維與情慾,還要忍受著宮中無止無盡的煎熬!」
  「既然娘娘您覺得她不可憐,那又為何要來看她呢?」清如問道,恪嬪平日極少出現在宮裡,在新入宮的妃嬪眼中,她就如同一個謎一樣。
  一個漢家姑娘能被皇上封為嬪,想來當初榮寵應是極盛,而今皇上雖不再有召見她的時候,但也從不曾虧待過她,所有的吃穿用度一如從前,沒有哪一個人敢剋扣半分。
  點點吃完了糕點跑到恪嬪腳下圍著她轉,嘴裡喵喵的叫個不停,似乎很想她抱,恪嬪剛一張開雙臂,它就跳了上來,清如不禁有些懷疑那到底還是不是一隻貓,怎得會如此通人性。
  點點窩在恪嬪懷裡舒服的蹭著腦袋,不時用爪子撓一下兩隻小耳朵,真是說不出的可愛。
  「想不想抱抱?」恪嬪看出清如的心思,將點點遞到她面前,但對剛才的問題卻是一字也不提,在接過點點的時候,清如看到了恪嬪的一雙手,一根護甲也沒有套的手,每一根手指都和她的聲音一樣,柔美的不像世間人,大抵仙子的手也不過如此吧。
  清如不知恪嬪在想些什麼,目光不離其身,卻見她從袖裡取出一包用手帕包得好好的東西,打開了,原來也是幾塊糕點,卻比清如帶來的要精緻數分,那些糕點像是用無數銀線纏成,絲絲分明,似乎一碰就碎。
  她把糕點遞到解語面前,果然又被她搶過去往嘴裡塞,一邊還沖恪嬪傻傻地笑著,「這千絲糕是她最喜歡吃的東西呢!」恪嬪低低地說著,似乎是在說給自己聽。
  「娘娘您認識她?」清如有些吃驚地道。
  恪嬪從懷中取出一把黃楊木梳給解語一下下梳著凌亂的頭髮,動作是如此輕柔。
  「想不想聽聽她的故事?」恪嬪背對著清如說。
  「想!」清如脫口而出,她實在是有些好奇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吧!」恪嬪從來都是沉靜如水的眼睛此刻竟起了波瀾:「順治九年,皇上大婚後第一次選秀,我與解語,還有佟妃是同一批入宮的秀女,而她,是那一屆秀女中最出色的一個,比佟妃和我都要出色,所有人都以為她的前途將無可限量,而事實也似乎如此,從常在升到貴人,再到嬪,只用了短短兩個月的時間,而且她還懷上龍種,皇上開金口說要在她誕下龍兒的那天冊封她為貴嬪,可是不久之後發生的一件事,改變瞭解語一生的命運!」
  說到這兒,她停了一下,指甲輕輕佻起解語頭上的一根頭髮,迎著從殘破的窗紙中透進來的陽光,那根頭髮竟閃著銀色的光澤。
  梳子怎麼也落不下去,解語……她才二十一歲而已,竟已有了白髮的蹤跡,冷宮……果然是最易催人老的地方!
  下次更新:星期天。
  本來應該是星期六更新的,但是起點的編輯通知我說從22號,也就是星期天開始要進行強推了,在為期一周的強推期間,她要求我每天兩章,而每天更新的總字數必須在5000左右,所以這樣的話我星期六就不來更新了,等到星期天更新,先在這裡向大家說聲抱歉。
  從此以後,你們生活在天堂,我生活在地獄,娘啊,誰來救救我,嗚......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三章 惜語(3)
  清如也看到了她捻在指間的那根銀絲,手不自覺地撫上鬢角,旋即又放下,紅顏終有老去的一天,而人也終有白髮纏繞的一日。
  恪嬪不急不徐的聲音又在這空蕩蕩的宮殿中響起:「有人向皇上告密說語嬪是假懷孕,而且她還收買了侍衛與家人私通消息,在她家的府邸養了數個與她同孕期的孕婦,只待那些孕妃十月臨盆之時,便從中將男嬰抱入宮中冒充龍種!混淆皇家血脈那是滔天大罪,皇上和太后得知後均下旨秘密查探,一定要查清此事!」
  恪嬪用絹子拭著解語嘴邊吃完糕點留下的殘渣,梳好頭髮後,她整個人都精神了些許,雖然解語已經瘋了,但她對恪嬪似乎還有著零星的記憶,不論是剛才的梳頭還是現在都沒有絲毫反抗,反而一直咧著嘴衝她笑。
  「後來呢?」清如聽得入神,數年前的事隨著恪嬪的話重現在她眼前。
  「後來?」恪嬪再一次笑出聲來,清如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聽出她隱在笑聲背後的那絲淒然:「後來的事你不都看到了嗎?否則解語何至於被關在冷宮裡,何至於變成一個精神失常的瘋子!」
  「事情真如別人看到的那樣嗎?」清如實在無法將眼前癡傻的瘋婦與恪嬪口中那個精於手段,想出假懷孕搏寵的語嬪聯繫在一起。清如聽得過於認真,連點點伸出粉紅的舌頭,不停地舔著她的臉頰也沒發現。
  「真相如何對現在的解語來說還重要嗎?她不可能再回到從前!」恪嬪直起身,想轉身,卻發現解語正緊緊扯著她的衣擺,不讓她離開,恪嬪想扳開她的手,哪知她就是不肯鬆開,一邊還蹬著腿道:「我還要吃,我還要吃,不給我千絲糕就不讓你走!」
  恪嬪來得次數多了,知道該如何應付思維已經不正常的解語:「語嬪,皇上就要過來了,你這麼貪吃小心皇上不喜歡你了哦!」
  解語聽了先是一陣發呆,隨後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拍手大叫:「喔!喔!皇上來嘍,皇上來看解語嘍,來看我們的小阿哥了,哈哈哈,我要做貴妃啦!」跳了一會兒,她又變得有些傷腦筋,嘴裡不停地嘟嚷著,若不是清如離得近,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
  「解語要化個最漂亮的梅花妝給皇上看,皇上一定會很高興的,唉呀,本宮的鏡子呢?眉筆呢?胭脂呢?」她趴在地上一陣翻找,在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後頓時笑開了眼,即使已經瘋了,即使被關在冷宮這麼多年,她笑起來的神態還是很動人。
  她所謂的鏡子不過是一塊骯髒的看不清的碎鏡片,眉筆胭脂也不過是幾根樹枝和破布。
  「我們出去吧!」恪嬪不想再看下去,低著頭快步從清如身邊走過,似有些慌不擇路的模樣。
  清如跟著在她後面出去了,在回身關門的時候,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解語依舊拿著那些東西笑得那麼開心。
  夢……其實每個人的心中都存在著一個夢,能活在夢長醉不醒,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習慣了裡面陰暗的色調,一下子到了外面,眼睛有些適應不了,她伸手擋在額前遮著刺眼的陽光。
  一直安靜的點點不知怎的竟動了起來,掙扎著不肯再讓清如抱,脖子上的金鈴隨著它腦袋的晃動發出「叮鈴!叮鈴!」的脆響。恪嬪一接過,它便再次安靜下來,兩隻前爪抱著小腦袋又開始打起瞌睡來。
  恪嬪依舊是那副淡然若水,波瀾不驚的模樣,若不是微紅的眼圈出賣了她,清如真要以為剛才她所講的僅僅只是一個無關痛癢的故事了。
  「娘娘,您和語嬪很要好嗎?」在一陣沉默後清如問道。
  「君心莫挽長相知,皆道人間逍遙好。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說這兩句話的時候,恪嬪的眼睛始終不離那扇將門裡與門外隔成兩個世界的雕花殘門。
  話裡行間的意思,清如不能完全明白,但依然能深切的感受到其間那份溫馨與纏綿。
  恪嬪隨後又說道:「莫挽是我的名字,這兩句話是皇上分別寫給我和解語!」
  莫挽……好別緻的名字,想及此,清如不由又多看了恪嬪幾眼,她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啊,如風?如詩?還是如畫?又或者都不是!
  「那娘娘您呢?」在脫口問出這句後她就後悔了,她與恪嬪今次只是初見,怎能問如此不該的問題。
  所幸恪嬪並沒有生氣,反而用一種很複雜的目光盯得她心中不安,半晌方道:「想聽我的故事嗎?也許有一天我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你該回去了,冷宮可不是什麼好待的地方。」
  「是!」清如看恪嬪那樣,知道她是不會再說了,離去的時候,她耳邊一直迴盪著解語時哭時笑的樣子,還有恪嬪念那兩句詩時的神情。
  恪嬪望著清如遠去的身影,露出一絲淡雅的笑容,低下頭對懷裡的貓說:「點點,你看這個女孩兒,怎麼樣,是不是很特別啊?」
  「喵!」點點不甚感興趣的叫了聲應付主人,隨即繼續打它的盹。恪嬪揉揉點點的頭,赫捨裡清如是嗎,真想看看她以後會怎麼樣……
  「皇上,我沒有騙你,真的沒有,你相信我!」攥著男人的衣服,苦苦哀求著,只希望他能信她一句。
  「相信你?你做出這種事,還有臉來叫朕相信你,朕現在恨不得一劍殺了你!」男人狠狠地推開女人,任由她摔在堅硬的地上,血一下子就出來了,糊了她的眼,世界在她眼中變成一片赤紅。
  「為什麼,你明明說過你會相信我的。」女人絕望的問著。
  「是你親手毀去朕的信任的,你的家人也是被你的自私害死了的,你這個賤人居然還有臉在這裡哭!把她拖下去!誰敢求情,一齊打入冷宮!」
  語嬪富察氏,意圖混淆大清皇室血統,欺君罔上,罪無可恕,現去其名位,褥奪封號,金冊除名,打入冷宮。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四章 山雨欲來(1)
  清如剛一跨入重華宮就看見月凌站在門口焦急地張望著,頂著頭上毒辣的太陽,連傘都不撐也不怕中暑,一見清如進來,她無助的眼睛頓時亮了幾分,如落水的人看到浮木一般,跑上來緊緊抓住清如的手,未開口先失聲哭起來。
  清如當下心中一驚,有了不好的預感,她橫過袖子拭去月凌額上不知是被曬出來還是被急出來的汗,「月凌你先別哭,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月凌漲紅著臉努力地憋住哭聲,可她越是想就越是憋不住,清如知道這一下子也問不出什麼,只得耐下心來,將月凌牽到宮中,讓人拿扇子給她扇風,又端了酸梅湯來潤喉,又等了一會兒,月凌終於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清如剛端起的白瓷茶盞當即就被她這句話給驚地摔在了地上,茶水濺了一地。
  「日夕被關入慎刑司候審?」清如不敢置信地重複著這句如晴天霹靂的話,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愣了一會兒,她強自定下心神問:「你們不是去聽戲了嗎?為什麼日夕會被關進慎刑司的,你給我說,快點說啊!」說到最後幾個字,她無可遏制地拔高了聲,手使勁地搖著在抹眼淚的月凌,全然不見手上剛剛被茶水燙起的紅印。
  月凌一邊哭,一邊訴說著事情的經過,當時日夕去得有些晚,等她到暢音閣的時候,其他人都已經在了,其中包括舒蘅,上次梅林之事,與日夕起衝突的雖不是她,但她對日夕也是頗為不滿,而今遇此良機,豈有不藉機挖苦幾句的道理。
  日夕向來不懂掩飾心裡的想法,更甭說忍氣吞聲了,面對舒蘅的冷嘲熱諷,她毫不客氣的頂了回去,再加上又發現舒蘅越位佔了本應是她的位置,兩人之間更是互不相讓,言詞愈加激烈起來。
  直到佟妃看不過去出言制止,雙方才悻悻住了口,這裡也就佟妃治得住日漸跋扈的舒蘅,其他幾位娘娘不是懶得管,就是怕惹事,比如淑妃,寧貴嬪之流。
  戲就在這不甚愉快的氣氛中開鑼了,日夕坐在不是自己的位置上越想越氣,壓根沒心思看台上在演些什麼。
  沒過一會兒,坐在前面的舒蘅就說身子有些不暢快,向佟妃告了個罪,進到琅房中休息去了。琅房位於暢音閣樓上,是專門用來給看戲的妃嬪們小歇、整妝的地方。所謂琅房並不是只有一間,而是整排房間相連相通,中間用紗帳及珠簾分別隔開。
  舒蘅上去沒多久,就有一個面生的宮女來稟報日夕,說舒常在請她上樓,有事相談。
  這下日夕可有些不明白了,她與舒蘅會有什麼事好談的,月凌怕她一個人會再次與舒蘅吵起來,便準備跟她一起去,卻讓日夕制止了,說只是去去而已,不會有什麼事的。
  就這樣,日夕隨著那個宮女順著樓梯上了樓,月凌在看台上等了許久都不見她回來,心中著急,正準備起身去尋的時候,琅房裡突然傳來一聲淒厲恐怖的慘叫聲,聽聲音好像是舒蘅。
  這下子戲肯定是看不下去了,佟妃領了所有人入琅房察看情況,當她們剛一推開門想要進去的時候,被裡面的情況下了一大跳,只見舒蘅雙手摀住小腹倒在地上,嘴裡發出一聲聲的慘叫,而她的下身正不停地流出暗紅色的血,觸目驚心。當時,所有人都看到日夕就站在她旁邊。
  佟妃當機立斷,派人宣了一直負責照料日夕的李太醫來救治舒蘅,然大家心裡都知道,這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看地上那灘血就知道了。而此刻與她在一起的日夕無疑就成了最難逃脫干係的人。發生這麼大的事,即使是佟妃也不敢處置日夕,只好命人將她押住,然後派人通知福臨,請他來定奪。
  等福臨接到消息匆匆趕來的時候,李太醫也宣佈了舒蘅流產的消息,剛剛清醒過來的的舒蘅聽到這個噩耗險些又再昏過去,顧不得虛弱的身體爬起來毆打日夕,一邊打一邊嘴裡還不停地著,舒蘅的心裡實在是恨極,想她原本唾手可得的榮華就這麼毀在日夕手裡了。
  舒蘅親口指證是日夕將她推倒在地,害她流產的,還說她根本就沒叫人去請過日夕。雖然日夕口口聲聲說自己沒做過是冤枉的,然盛怒中的福臨哪聽得進去,命侍衛將她暫時押入慎刑司的牢裡,待查清真相後再行處置。
  費了半天功夫,月凌終於將事件事的來龍去脈說清楚了,說完後她又極度自責地道:「如果那時我堅持和夕姐姐一起去,也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都是月凌不好,嗚……」
  七月的天熱浪滾滾,樹上的蟬兒叫得聲嘶力竭,清如卻如同置身於寒冰地窖中,她知道,日夕這一次是真的遇到大麻煩了,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怎麼辦……她該怎麼辦……清如覺得頭脹得快要炸開來了,根本不能冷靜的思考問題。
  突然,她想起了一個關鍵性的人物,真該死,怎麼把她給漏下,想此及她立刻問道:「那個說是奉舒蘅之命來請日夕去琅房的人現在在哪裡?」
  「我們進去的時候都沒看到她,後來皇上問起來的時候,夕姐姐跟他說了,可事後翻遍了暢音閣怎麼也找不到她人,似乎是一下子從我們眼前消失了。」月凌抽著通紅的鼻子回答道,隔了一會兒她又說:「吟姐姐已經去求佟妃娘娘了,她走之前叫我通知你趕快去慈寧宮求太后到皇上那裡說說情,也許還有得救!」
  清如心裡似乎有什麼地方被月凌的話觸動了一下,再也坐不住,從椅子上猛地站了起來,踏著濕漉漉的地面來回走著,在一旁給二人扇涼的錦繡怕主子踩到上面的碎瓷片,正欲蹲下去撿卻被清如給制止了。
  清如俯身撿起一塊在眼前細細端詳著,只是一下子的功夫,溫潤如玉的茶盞就變成了邊緣鋒利的瓷片,稍一用力就能叫人流出血來。
  佟妃……這個名字不停的在她眼前晃著,這件事發生的如此突然,會不會與她有關,若有,她又何要這麼做,日夕現在根本威脅不到她,若不是,那又會是誰要陷害日夕呢?
  清如拋下瓷片,撫著漲痛的額頭思來想去,還是尋不出個頭緒來,無奈就著月凌剛才的話續道:「太后那邊還是先緩緩吧,皇上如今正在氣頭上,即使太后去了也未必管用!」清如雖然與福臨相處的時間不長,但過去一年所發生的事,足以使她對這位皇帝的脾性摸到了幾分。這個高傲的容不下任何欺騙的男人,一定以為日夕以往所表現出來的天真爽朗都是在騙他,他對日夕的氣憤只怕要多過喪子所帶來的痛苦,畢竟那只是一個常在所懷的孩子,即使生下來是個阿哥,也無可能成為未來大清國的儲君。
  「那我們應該怎麼做?」月凌素來懦弱,無甚主見,而今遇此大事更是不知所措,只能依附他人。
  清如屈指輕扣著掌心,一下又一下,想了許久才對月凌道:「你去通知吟姐姐,叫她馬上去承乾宮求皇貴妃,只要能求得她替日夕說話,絕對比太后和佟妃加一起還有用,記得,一定要趁皇上不在的時候去求!至於我……」清如停頓了一下後沉聲道:「我得先去慎刑司看看日夕,然後再想辦法!」
  在宮裡,銀子雖不是萬能的,但絕對好使,清如讓綿繡帶足了銀子隨她一起來到慎刑司,經過上下一番打點,費去上千兩紋銀還有數個金錠後終於被允許進到牢房裡面見日夕一面。
  清如留了錦繡在外面等候,自己則尾隨慎刑司主管周廣海到了一間用兒臂粗的鏈子鎖住的牢房前,他用鑰匙打開鎖鏈後對清如陰陽怪氣地道:「如貴人,奴才可是冒著死罪帶您進來的,您可不要待的太久啊,不然奴才不好辦啊!」
  明明收了那麼多錢,卻擺出一副施恩於人的面孔來,真叫人噁心,無奈有求於他,清如再怎麼不情願也只得擺出一副感激的面乳來:「多謝公公,我與夕貴人說幾句話就走,絕不會令你難做的!」
  「那就好!」周廣海扔下這句話後揚長而去。
  他一走,清如趕緊推開牢門進了那個黑得嚇人的牢房裡,「日夕?日夕你在哪裡?」清如試探地叫著,一邊極力睜眼在黑暗中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姐姐是你嗎?」一個明顯帶著哭腔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聽得清如心裡一陣難過,自她與日夕認識以來,從未見她有哭的時候。清如朝傳來聲音的方向走了幾步,並回道:「是我,是我來看你了。」已逐漸有些黑暗的眼睛終於在左前方發現了那個身影,正要過去,忽然一隻碩大的老鼠拖著細長的尾巴吱吱叫在在她腳邊竄過,把她嚇了一大跳。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四章 山雨欲來(2)
  「姐姐!」日夕也發現了清如,奔過來摟住她什麼也不說,只是一個勁的號啕大哭。此刻的她就像一個走失在午夜街頭的小孩子,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了失散的親人,哭得那樣徹底與放鬆。
  「姐姐,這裡又黑又冷,還有老鼠和蟑螂,好可怕啊,我不要再待在這裡,你帶我出去吧,姐姐,我求求你!」她苦苦的哀求著,也不管有用沒用,因為她已經沒有能力去分辨了。
  清如能清楚的感受到日夕的那份害怕與無助,嬌小的身軀在她懷裡不住的顫抖著,雖入宮為妃,但說到底她也不過才十六歲而已,且又長在官家養在深閨,自小被視如掌上明珠,受盡寵愛,從不曾遇到過什麼磨難,而今突蒙此巨變,所受的打擊可想而知。
  清如拍著她的背,等她差不多哭夠的時候才出聲問道:「日夕,告訴姐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好端端的你為什麼要去推舒常在?」
  聽到這話,日夕的反應出人意料的激烈,她用力地推開清如,扯著嘶啞的聲音大喊大叫:「我沒有,我沒有去推她!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不相信我,佟妃是這樣,皇上是這樣,現在連你也是這樣,我不要你這樣的姐姐!你走,你給我走,讓我一個人死在這裡好了!」那雙明眸腫的和核桃一樣,裡面盛滿了無限的委屈,還有被冤枉後的怒氣。
  「傻妹子,姐姐怎麼會不相信你呢,只是現在所有的證劇都將矛頭指向了你,你現在的處境很不利,單我一個相信你有何用,若今日我不信你不關心你,又何必冒著風險來見你!」清如見日夕誤會了她的意思,趕緊解釋著。
  「乖,不要哭了,我已經讓吟姐姐去求皇貴妃了,再說皇上平日那麼喜歡你,他肯定捨不得重罰你,最多關幾天就放你出去了,快別哭了啊!」手裡的帕子早被日夕的眼淚給浸透了,然那眼淚就像決了堤的河一樣,怎麼也止不住。
  「皇上生我氣了,他不會再原諒我了,不會了……否則他不會那樣說的!」日夕失魂落魄的說著,背沿著冰涼的牆壁,慢慢滑倒,最終無力地跌坐在地上,瘦弱的手臂緊緊懷抱住自己,想藉此汲取最後一滴溫暖。
  「皇上說什麼了?」清如蹲下身,盡量放緩了語氣,深怕再刺激到日夕。
  「皇上說……說……說他看錯了我,我以往的樣子都是裝出來騙人的,他說我不配,不配做他的女人!」身子蜷縮在一起,還是止不住那股冷意,真的好冷,以往每一次她覺得冷的時候,皇上都會擁著她,給她最渴望的溫度,也許以後她再也沒這樣的機會了。
  清如帶著無限的同情擁住日夕,希望借由體溫來減輕她心中寒意,日夕現在這副模樣像極了冷宮中那位語嬪的慘樣,難道說日夕以後也要落得個和她一樣的下場?想到這兒,清如不由打了個寒顫,不!她不可以讓自己的姐妹變成解語那樣的瘋子,絕對不可以!
  她捧起日夕埋在膝蓋裡的臉,逼她看著自己的眼睛:「日夕,你聽著,我要你把你看到的,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不要有一絲隱瞞,你相信姐姐,只要你是冤枉的,姐姐就一定會設法替你洗脫這罪名!」
  神智混亂的日夕從清如的話中似乎聽出了一絲希望,儘管是那麼的渺茫,她還是依清如的意思,仔細回想起前不久所發生的事。
  「當時我跟著那個宮女來到琅房,她說要先進去稟報舒蘅,讓我在外面等一一下。
  「慢著!」剛聽了一句,清如就打斷了日夕的話,不解地問道:「舒常在位份在你之下,又是她主動叫人來請你的,怎麼還要先通報呢?」
  「我當時也覺得奇怪,可那個宮女說這是舒常在事先吩咐的,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所以儘管我心裡不痛快,但還讓她先進去通報了,可接著過了很久都沒見她出來,我等得不耐煩準備要走的時候,忽然聽到裡面傳出有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音,我心裡奇怪,就叫了幾聲,沒人應,但裡面明明就有響動。後來我又是去推門,門沒鎖,一推就開,我走進去看到了……看到了舒常在她……她……」
  「別急,慢慢說!」清如看出日夕情緒波動很大,神色間漸有恐慌之意。
  日夕定了定神,艱難地說道:「我看到舒常在倒在地上,地上都是血,好多好多,好可怕!她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樣,我當時好害怕,姐姐,你知道嗎,我好害怕啊!」說著說著,她又激動起來,手緊緊揪著清如的衣襟,那樣的用力,指骨泛起白色。
  「我知道,知道,不怕啊!」清如讓日夕靠在自己懷裡,拍著她僵硬的身體,直至放鬆下來:「後來呢?」
  「後來,後來舒常在就醒了,她看到自己流出的血大叫起來,認定是我把她推倒的,接著……佟妃她們就進來了,姐姐……你說我會怎麼樣,會不會死?姐姐你要救我,我不想死,真的不想啊!」
  「不會的,你還那麼年輕,怎麼會死呢,姐姐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清如的保證是如此的無力,是啊,她有什麼資格有什麼能力給日夕許下保證呢。
  「你再好好想想,你是第一個進去的,當時在琅房裡有沒有看到什麼比較特別的,好好想,也許會有用!」
  「特別?」日夕依言費力的回想著,邊回憶邊道:「我進去後,好像看到有一個人影在隔壁的簾子後閃過,可是等我掀開簾子的時候他已經從另一扇門出去了。」
  「你有沒有看清他的長相?」
  「沒有,我沒有追上他,只看到一個背影,很像是把我叫來的那個宮女!」
  又是那個宮女,看來她還真是個關鍵人物,只要把她找出來,事情就清楚了,只要她在宮裡總是能找到的。
  「還有其他的沒?」
  「還有……日夕皺著眉回想的很吃力,畢竟在那樣的場面下,哪還有心思留意周圍的情況,忽地她眼睛一亮道:」啊,我記起來了,我曾在地上過一把用沉香木製成的折扇,扇柄處還墜了一顆貓眼大的南海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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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四章 山雨欲來(3)
  沉香木所製折扇,貓眼大的珍珠,清如用心記下後道:「妹妹,你先委屈一下,在這裡待段時間,我必想法查明真相,在皇上面前還你一個清白!」
  日夕抹著洶湧而出的眼淚點頭道:「嗯!但是姐姐你一定要快點啊,這裡真的很可怕,黑漆漆的,像是要吃人一樣,再待下去我會瘋的,姐姐!」
  清如點點頭,還想再叮嚀她幾句,門外周廣海已經開始在催了,無奈之下,只得別了日夕匆匆走出來,見了周廣海少不得又是一番打點,讓他莫要待慢了日夕,雖然她現在有嫌疑在身,但好歹還是天子妃嬪,不要有什麼地方虧待了。
  離開了慎刑司清如並沒有直接回宮,也沒有去慈寧宮,而是去了暢音閣,她知道,只有事情發生的地方,才能找到真正有用的東西,只要曾經發生過,就一定會有線索留下,何況還有把折扇留在那兒,她必須要盡早去拿來才行,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太后那邊是肯定要去求的,但那是在她找出有用的線索,足以證明日夕有冤之後,否則冒冒然去找太后,只怕她不見得她會替日夕出面。
  此時的暢音閣靜寂無聲,戲台上,看台上均不見一個人影,在那看台的上面就是一排整齊相連的琅房,她沒有讓綿繡陪自己一起進去,而是一個人廷著樓梯盤旋而上。
  隨便找了一間走了進去,在穿過重重絳紅色的紗綃後她終於找到了出事的那個房間,地上那灘乾涸的血跡就是最好的證明。可奇怪的是,任她找遍整個房間也沒見到日夕口中的那把沉香木折扇,難道是被人先一步拿走了?
  那會是誰呢?當時情況那麼亂,誰會有心思留意一把不起眼的扇子,既使看到了,也不見得會有那個閒心去撿,除非……除非……清如腦中閃過一個極不好的念頭,這個可能讓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除非那個策劃整件事的主謀就在這裡,是她安排的,她一早就知道開門後會看到什麼的情況,所以進來後只是面上裝著驚慌,其實心裡一點都不在意,反而有目的的在屋裡搜尋,看是否有遺漏或疏忽的地方,當她發現地上遺下的那把折扇時,立刻趁無人注意,悄悄收了起來。
  若真是這樣,那好不容易尋到的線索就斷了,可惡!可現在清如除了懊惱之外也沒別的辦法,只得在屋中繼續找著,希望能再發現點什麼。
  正在這時,左側垂掛著的紗綃突然被人撩了開來,清如訝然回過頭看去,吃驚不小,「咦!」了一聲,來人居然是水吟,她看到清如也是一臉吃驚的模樣,兩人均想不到會在這裡看到對方,吃驚過後,立刻明白了對方何以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因為她們都是為著同一個目的而來。
  二人相視一笑,清如先開口道:「姐姐,你可有去求過皇貴妃,她是怎麼說的?」
  水吟扯著絹子徐徐道:「我已經盡力去求,然皇貴妃說,皇上素來最恨人欺騙於他,更甭提陷害皇嗣這等大逆不道的事了,這一次,若日夕罪名坐實的話,恐怕誰都幫不了她,但她已答應替我在皇上面前求他多寬限些日子,好讓我們有時間尋些有用的人與事出來,證明日夕無辜!」
  說到這裡她有些遲疑,似有什麼話想說卻又難以啟齒,見狀清如道:「姐姐有話不妨直說,這裡只有我們姐妹二人!」
  水吟一咬牙問道:「如兒,這事當真不是日夕做的嗎?」
  「姐姐,怎麼連你也懷疑起日夕來了,唉!」清如跺腳又氣又急地道:「日夕與我們相處近年,難道你還不清楚她的為人嗎,怎麼可能會做這那種事,這話若是叫日夕知道,指不定有多傷心呢!」為了使水吟消除疑慮,她將在牢裡與日夕徹談的那番話轉述了出來,清如雖氣水吟不信日夕,但也知這是人之常情,不好責怪什麼。
  被清如一說,水吟臉上有些微紅,她確實不應該懷疑的,疑慮去了,頓時又擔心起來:「我們要如何才能使皇上相信日夕是清白的?」
  清如黯然的搖著頭,沒有令人信服的真憑實據,一切都是空談,福臨那偏執狂傲的性子,她豈有不瞭解之理,若非如此,他與她也不至於因誤會而錯過,她更不至於淪落至今日這步田地。
  清如緩了口氣將話題轉到了別處:「姐姐,月凌不是說你去求佟妃了嗎,她又是如何回答你的?」
  水吟說道:「說來也怪,原本我一直疑心佟妃對日夕沒安什麼好心,可這一次她說的話居然和你差不離,都是叫我去求皇貴妃,並說如果皇上派她來審理此案的話,她一定會想法替日夕開罪。另外,她還說舒常在,歸根結底不過是個宮女出身,即使沒出這事,讓她順利產下龍子,又能怎麼樣,宮女就是宮女,即使披上了綵鳳的羽毛那也一樣,日夕是名門之後,出身高貴,皇上怎麼可能會為了一個宮女的孩子而治她的罪呢。
  「佟妃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很是認真,不像口是心非的樣子,如兒,你心思比我細膩,依你之見,她說這話是何意思,是為了搏取我們的信任嗎?」水吟進宮時日並不長,所以對佟妃的為人還不夠瞭解,一直都不太敢相信她的話。
  「她說的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有一點我很清楚,如果日夕罪名落實的話,即使皇上不降重罰於她,日夕今後也不可能再恢復到以前的盛寵了,皇上對她始終是心有芥蒂。求人開恩,倒不如想法脫罪來得有用些!」清如的手慢慢掃過被風吹起的紗綃,目光深幽如潭。
  「對了,吟姐姐,你原先進來的時候可曾在這裡看到過一把折扇,扇墜處還掛了顆貓眼大的珍珠?」
  「扇子?」水吟聽得有些糊塗,回憶了一下道:「出事那時,我進來後沒注意看,但我剛才來的時候已經把房間的各個角落都檢查了一遍,沒看到有什麼扇子啊,怎麼啦,這事和日夕有關嗎?」
  清如這才想到剛才說的時候忘了把這事也說了,等她把剩下的話補充完,水吟才明白過來擺手道:「算了,扇子肯定是被人拿走了,一時半會也不知道去哪裡尋,咱們還是四處看看,希望能再找出點有用的東西來。」
  清如無奈地點著頭,目前也只好這樣了,兩人分頭尋找,其實這間屋子先前她們都搜過好幾遍,現在再找,自然也找不出什麼了,遍尋不至水吟不禁有些氣餒,當她經過一個點燃的燭台時突然聞到一絲奇怪的氣味,一時沒忍住,打了個噴濞,她用帕子揉著酸酸的鼻子,轉身就走,然沒走幾步又退了回來。
  不對啊,這似乎不是蠟燭正常燃燒所產生的氣味嘛,想到這兒,她不由心中一動,捂著口鼻,湊到燭台前細看,這一留意,果然叫她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當即把清如叫來一起看,只見在凝有蠟燭油的燭台上散著一些淡黃色的粉塵,剛才的怪味就是滾燙的蠟燭油滴到這些粉沫上所發出來的。
  水吟沾了些粉沫在指間捻動著,翻遍了記憶所及之處,也想不出這會是何物,臉上頓時盈滿失望之色,她沖同樣眉頭緊鎖的清如道:「妹妹你可認得此物?」
  「不認識!」清如遺憾地搖著頭,雖然不認識,然她的直覺卻告訴她這些粉沫肯定大有文章,當下小心地用指甲刮下這些粉沫,用錦帕兜起,只要有東西在,總會有人認識的。
  收好了帕子,看房中再無遺漏,才與水吟一起退了出去,剛出門,水吟的丫環知蘭就上來回報說,宮裡剛才派人來報說皇上宣其至乾清宮問話。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五章 三問(1)
  皇上旨意在那裡,水吟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辭了清如趕往乾清宮,這一路走來,心裡當真是七上八下,沒一刻安生,就不知皇上所為何事。
  勿勿趕到跨入正殿後,才發現,除了皇上外,皇后,皇貴妃,還有佟妃、悼妃、淑妃、寧貴嬪、貞嬪等,幾乎宮裡位份高的娘娘都在裡面,且一個個面色凝重,看她進來,所有人都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她。
  面如如此陣仗,水吟心中的不安更添了幾分,低著頭快步走到殿中,強自歡顏彎身行禮:「水吟給皇上請安,給皇后娘娘請安,給皇貴妃請安,給各位娘娘請安!」這裡每一個人的位份都比她要高,禮自是都要見的,接下來是福是禍就非她所能預料了。
  「起咯吧!」福臨的聲音裡聽不是喜怒如何,與福臨並排而坐的是那位甫入宮就慘遭冷落的皇后,福臨雖不喜她,但畢竟是六宮之首執掌鳳印,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至於皇貴妃則緊挨著福臨坐在她的下首,隨後才是其他人的位置。
  「今天把你找來,是想問問你對今日夕貴人的事究竟知道些什麼?」福臨說出這話分明是懷疑她與日夕之事有關,也難怪,宮中有誰不知往日裡,她們幾人走的極近。
  水吟剛站直沒多久的身子,轉眼又跪了下去,略帶淒婉地道:「皇上明鑒,臣妾往日裡確實與夕貴人要好,但今日之事,臣妾敢指天起誓,絕對一無所知,若是臣妾知道,絕不會任由夕貴人犯下如此大罪,而且臣妾覺得這件事疑點甚多,或許……或許夕貴人有可能是被人冤枉的也說不定!」
  「冤枉?你的意思是說有人故意陷害她不成?」福臨擰眉道。
  「是!」水吟大著膽子回話,並抬頭迎上福臨那置疑的目光:「皇上您難道就不覺得事情巧合得有些過份嗎?否則為何舒常在剛一進琅房就有人來叫日夕上去了呢,且那個宮女到現在還沒找到。還有,若日夕真要害舒常在,又何必挑這麼個容易讓人發現的時候呢,還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出來,何況……何況……日夕她也沒有害舒常在的理由。」
  這一次別人沒開口,寧貴嬪倒是出聲了:「吟貴人這麼說難道是在懷疑舒常在故意冤枉夕貴人嘍?不過也難怪吟貴人你會這麼說,宮中誰不知道你們兩個是一夥的,你自是要幫著她說話了,不過也別做出指鹿為馬這種荒唐的事啊!」
  水吟被她堵得臉紅一陣白一陣,只是礙於其位份比她高上許多,又有皇上皇后在場,不得不生生嚥下這口氣。
  她能忍,可不代表其他人也願意忍,佟妃用房子捂著檀口微微笑道:「寧貴嬪這話說的可有點過了,本宮也覺得吟貴人說得有理,此事確有疑點,若依你的話講,那本宮豈不是也和她們是一夥的嘍?」
  寧貴嬪與皇貴妃還有貞妃一樣都是姓董鄂氏的,論恩寵,尚不及貞嬪,只不過她命好,生了個皇子做依靠,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但與佟妃相比,還是有著不小的差距的,若她孩子爭氣些也就罷了,可偏偏及不上比他小的玄燁,所以她寧貴嬪自始至終都要差佟妃一截。
  見佟妃如此說話,她訕訕地說聲不敢,看氣氛尷尬,皇上似乎沒說話的意思同,身為皇貴妃的董鄂香瀾不得不站出來道:「好了,眾位妹妹不要再爭了,免得壞了大家的和氣,皇上今日把咱們都招來,想必是有了什麼決定吧?」
  原本一直冷眼旁觀的福臨聞言微微點頭,目光在每個人的身上一一掃過:「不管怎麼說,朕都該就此事給舒常在和死去的皇兒一個交待,然此事干係重大,不能冤屈了任何人,所以朕想在你們中間選個人出來審理此事,務求要把事情給朕弄清楚!」
  說到這裡,他首次將目光投向了如木偶一般的皇后:「皇后,你覺得應該交給誰來審理?」
  一直默不作聲的皇后沒想到福臨會主動問她的意思,吃驚的過了頭,圓圓的臉上透著激動的樣子,嘴唇開合了幾次也沒能說出話來,直到福臨眼中有了不耐之意,她才緊張地嚥了下口水,潤著乾渴的喉嚨道:「我……本宮沒有意見,一切但憑皇上做主!」
  福臨等得就是她這句話,他雖可以讓自己所愛女人的光茫蓋過任何人,但鳳印終究在皇后手裡,這次這麼大的事,不問她一聲怎麼也說不過去。
  「既是如此,那這件事就交給皇貴妃來處理吧,你們幾個就在旁邊幫襯著點啊!」福臨是存心想給董鄂香瀾一個立威後宮的機會。
  眾人不管心裡怎麼想,面是俱是一派溫婉的稱是,不想董鄂香瀾卻腆著肚子站起來朝福臨福道:「多謝皇上對臣妾的厚愛,只是這一次,臣妾怕是要有負皇上的重托了,近日臣妾腹中的胎兒鬧騰的很是利害,精神總也不濟,恐不能勝任此事,還望皇上能收回成命!」細看起來,她確實比剛懷孕時憔悴了許多,再厚的脂粉也掩不住那份倦容。
  福臨一臉心疼地拉起董鄂香瀾微伏的身子:「是朕疏忽了,近日國事繁忙,連去你那兒的時間也少了,怎麼樣?孩子鬧得很凶嗎?有沒有叫太醫瞧過,他們怎麼說?」這般的緊張,這般的柔情,怎能不教人看紅了眼,福臨還不知道,他正一步步將自己最心愛的女人推向懸崖邊,等他醒悟過來的時候,一切都為時晚矣!
  董鄂香瀾被他看得極不好意思,羞澀地低下頭輕聲道:「看過了,太醫說沒什麼事,就是身子虛了些,皇上請放心。」
  貞嬪也笑吟吟地站起來道:「皇上您就放心吧,臣妾現在每天都有去瞧姐姐,她不知道有多好,就是老想著皇上,一日不見就念得慌,只要皇上您多去去,姐姐她呀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福臨被她的話逗笑了:「這般俏皮的話,可不像貞兒你說的!」稍後止了笑意後道:「既然香瀾你不方便審理此事,那依你之見,應該交給誰來辦比較合適?」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五章 三問(2)
  董鄂香瀾臉上的紅暈尚未消退,聽福臨問她忙定神道:「依臣妾愚見,皇后乃後宮之主,此事理應交由皇后來審才對!」她說得無疑是對的,無奈福臨對皇后成見極深,認為她「無長才」、「乏主見」,所以想也不想就否決掉了。
  「皇后年紀尚輕,閱歷不足,還需要鍛煉一陣才行,依朕看此事還是交給佟妃來辦吧,這些年一直是她在幫著皇后治理六宮,凡事有度,井井有條,交給她來辦朕也放心些。」
  聽得福臨對自己如此信任,佟妃不由喜上眉梢,反觀皇后卻是一臉的慘然,晶亮的眼睛黯淡無光。
  福臨金口一開,董鄂香瀾也不好再反對,但對佟妃她總不是那麼放心,進宮這些日子,她對佟妃的處事手段也略有耳聞,總覺得過於狠辣,有違天和。
  水吟心中想得也和她一樣,雖之前佟妃態度明朗,是向著日夕,但總不是那麼叫人放心,此事若交由她來辦,是好是壞實難斷言。然而她在這裡位份是最低的,不敢隨意插嘴,只能向董鄂香瀾投去乞求的目光,董鄂香瀾終硬不下心腸,略一考慮後向福臨進言道:「皇上,不如讓貞妹妹協助佟妃一起審理此事吧,兩人審總要好過一人審,而且這樣一來也不會有人對結果不服了,您覺得如何?」她這樣說既不違背福臨的意思,又杜絕了佟妃一手遮天的後患。
  「好,就依皇貴妃的意思!」這次福臨答應的倒是很乾脆。
  被人分了權佟妃心裡自是不痛快,但她還不至於當著福臨的面表露出來,當下惟持著嬌艷的笑容與貞嬪一起叩首領旨。
  福臨微一點頭又朝水吟道:「吟貴人,在這件事情沒有查清楚前,你好生呆在靜怡軒不要亂走,夕貴人的事更不許過問知道嗎?」皇帝最是多疑,福臨也不例外,這句話等於是變相的將水吟給軟禁起來了,可憐水吟不僅不能說不,還要恭恭敬敬地領旨。深宮女人,當真是何其可悲……
  清如從知蘭口中得知水吟的處境後,頗為傷神,現在連水吟也被福臨懷疑了,單憑一已之力,如何能查清此事,扭轉乾坤,即使再加上一個月凌也是徒然,看來這事少不了還是得去求太后了,否則只怕不等她找到語氣,日夕已經被定罪了。
  這日的下午,天氣一下子沉悶起來,直叫人透不過氣來,望著外面陰沉的天空,清如重重地呼了口氣,似想吐出心中的鬱結,但願……但願日夕能逃過這一劫!
  從重華宮到慈寧宮要走近半個時辰的路,清如現在的品級還不夠乘坐肩輿,那是嬪以上才能享有的,等她好不容易到了那裡,卻發現慈寧宮朱門緊閉,蘇墨爾守在門外,不讓她進去。
  清如再急也不敢得罪這位太后跟前的大紅人,只得溫言相求:「姑姑,我真的是有急事要見太后,勞煩您幫我通傳一聲吧!」
  蘇墨爾微笑道:「如貴人,不是奴婢不幫您通傳,而是太后在裡面聽高僧講佛,確實不能見你,不過您要說的事太后早已知悉,所以特意吩咐了奴婢在這裡等你,並問你三個問題,但是否願意回答就隨您自己,如貴人,你可要聽?」
  清如不知太后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別無他法之下,無奈的點頭表示願意,情急之下,她沒瞧見蘇墨爾嘴邊那微微狡黠的笑意。
  「既是如此,那您且聽了。」蘇墨爾伸出了第一根手指:「太后要奴婢問你的第一個問題是:你覺得在皇宮中是否真能存在永久的姐妹之情?」
  對於這個問題,清如最是有體會,無需細想,張口就答道:「是!「
  「為什麼這麼肯定?」蘇墨爾好奇地問道,隨即似乎想到了什麼,補充說道:「這是奴婢私人的問題,你可以不必回答。」
  清如揚起臉,緩慢而有力地說道:「是她們讓我如此肯定的,也正是因為有這份難得的姐妹情在,才支撐著我在宮裡挺了下來,我希望,也相信,這份情誼會長久下去,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改變!」
  從她的眼中,蘇墨爾讀到了真誠二字,頓時感慨萬分,很久以前,她在太后眼中也曾讀到過這兩個字,它的份量重可如千鈞重擔,輕可如鴻毛一片。
  然而蘇墨爾清楚的知道,總有一天,這位如貴人眼中的真誠會和太后一樣,慢慢散去,最終只餘下一片風波過後的沉澱,不論她將來會是風光無限還是鬱鬱而終,因為,宮中的生活就是這樣,殘酷而真實,只是她現在還沒意識到而已,等她認識到的時候,一切都停不下來了,只能朝著早已規劃好的方向發展下去。
  「第二個問題。」她接著又伸出一根手指:「若有朝一日,你的好姐妹背叛了你所謂的情誼,甚至要加害於你,你會怎麼辦?」
  這個問題,清如想了好久也沒想出一個好的回答,她有些猶豫不決地道:「我不知道,或許非得等到那一日,身處其境不得不解決的時候才能有所決定。」
  蘇墨爾沒說她這樣算不算答案,只是再次出手指,此時她的左手,食指與拇指圍著一個圈,其它三根手指並排朝天而立,形狀如同孔雀的頭:「若是要你在宮中選一個來依附,你會選哪個?」說這話的時候,那三根手指微微動了一下,若不細加留意,根本察覺不到,清如心思靈敏,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含意,回答道:「龍游天際,鳳翔九霄,皇上是龍,皇后是鳳了,執掌六宮,乃天下之母,這後宮能依附的自然也就皇后一人!」
  蘇墨爾聽了她的回答,點頭微笑,不愧是太后看重的人,果然看得清,聽得明。當下她收起手,小心地從懷中取出一枚長三寸寬兩寸,式樣精緻的橢圓形令牌,該令牌通體金黃,似黃金鑄成,上面刻有無數花紋。
  蘇墨爾神情嚴肅地將令牌高舉過頭頂:「太后懿旨,如貴人跪接!」
  清如不敢有怠慢,連忙提裙跪下,垂視地面。緊拉著,頭頂就繼續傳來蘇墨爾的聲音:「太后懿旨,欽命貴人赫捨裡氏全力追查夕貴人一事,並特賜『朝凰金令』,持此金令可任意出入六宮範圍,任何人不得阻擾!限時三天,屆時不論結果如何均交佟妃與貞嬪審理!」
  乍聽這消息,清如簡直有些無所適從了,原以為太后是不願幫她,哪知現在不僅同意,還將朝凰金令賜予她,簡直是天大的恩典啊,要知道,此令一出,便猶如太后親臨啊。
  當下清如伸著顫抖的手從蘇墨爾手裡接過金令,只聽蘇墨爾說道:「如貴人,奴婢跟隨太后這麼久,可是第一次見將金令賜予他人啊,可見太后也覺得夕貴人的事是冤枉的,並對你期望甚大啊,你可不要令她失望啊!」
  「多謝姑姑!」清如對朝蘇墨爾剛才的提示心懷感激,朝她盈盈一福以示謝意。若非她提醒,只怕今天要空手而歸了。
  蘇墨爾含笑點頭,道了聲告退後,轉身開門入了慈寧宮,在她推開門的瞬間,清如看到裡面有兩人對坐著,其中一個是太后無疑,另一個背對著門口,且又全身隱在暗處瞧不真切,清如看不清他的模樣,想來應該就是蘇墨爾說的那個高僧吧,清如朝已經關起的宮門彎身一福,以謝太后恩典。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六章 玲瓏心(1)
  就在她收拾起東西準備要離開的時候,才發現宮簷外已是珠雨成簾,她不得不縮回了腳,仰起頭透過重重雨幕望像那個如被雨打了無數個小洞的天空,而今早已不是春雨綿綿的時節了,夏未的雨,又大又急,落在磚地上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
  子矜對著滂沱大雨,為如何回宮犯起了難,清如卻被這雨勾起了兒時的記憶,止不由地笑了出來:「子矜,你可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們偷溜到後山玩的事,那次回來的路上,下起了大雨,咱們三個被雨淋的像是剛從河裡撈上來一樣。」
  被她這麼一說,子矜也笑了起來,邊笑邊道:「奴婢當然記得,那次夫人可是發了好大的火,罰奴婢們在柴房裡跪著不許吃晚飯,幸好小姐疼奴婢們,怕我們餓著,就偷偷把雞腿藏起來給奴婢們吃。」
  「呵,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們好像才九歲吧,想不到你還記得這麼清楚!」入宮後,清如的心難得有像現在這麼鬆快的時候,突然間她很想再重溫一下兒時的那份快樂,於是道:「我們淋著雨回去好不好,就像小時候那樣?」
  這一驚人的想法,嚇得子矜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連連擺手道:「小姐,萬萬不可啊,您身子剛剛好點,要是被雨淋又該生病的,您上次的那場病已經把奴婢們嚇得半死了,幸好有吟貴人請來了太醫。可是現在夕貴人被囚,吟貴人又被禁了足,您要是再病,奴婢可真不知該去求誰了,小姐,您還是不要再嚇奴婢了!再說這宮中人多嘴雜,如果讓人看見你淋雨回去,不知又該怎麼說您了!」
  被她這麼一提醒,清如頓時清醒過來,伸出手讓雨水滴在手中,冰涼的水,溫熱的掌心,相互吞食著對方的溫度,是啊,她怎麼能忘了這是在宮中,再不是以前由她任性的相府了!何況還有日夕的事迫在眉睫,這關頭她是絕對病不得了!
  正想著,蘇墨爾竟又從裡面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青羅絹傘,她雙手捧給清如:「這是皇……太后讓奴婢給您送來的,說是怕您淋著。」
  「有勞姑姑了,麻請姑姑替我謝謝太后!」清如接過傘,一手執柄,一手慢慢撐開傘,張開的傘面就像一張由淺漸深的茶葉,荷葉上疏疏地著幾朵淡淡的青蓮,傘櫞處垂著幾縷同色的流蘇,風吹而動,風止而靜。
  清如撐著傘與子矜一道步入了雨中的世界,直到她們身影完全隱入雨中,窗後的兩人才收回了各自的目光。
  「皇額娘,您把兒臣拉來為得就是看這個?」清如只怕做夢也想不到福臨會在慈寧宮裡,而且還目睹了整個過程。
  「怎麼?皇上你覺得這個不值得一看嗎?哀家卻覺得很不錯啊!」孝莊難得心情這麼好,對福臨的置疑也就不那麼在意了。
  「呵呵,不管怎麼說,這場賭局都是皇額娘你贏了,只是這綵頭,您還未說呢!」福臨避過了孝莊的問題。
  孝莊走到緊閉的宮門前,示意宮人將門打開,她凝望著外面一片陰暗的天空道:「你我是母子,何需什麼綵頭,哀家今日與皇上打這個賭,只是想借此機會讓皇上對如兒有個新的認識,她決不像皇上您想得那麼不堪!」
  「皇額娘,兒臣真的是不明白,您為何三番四次的幫著她,您明知兒臣不喜歡此女!」福臨負氣地道,他就是不明白皇額娘心裡是怎麼想的,對香瀾總是不苟言笑,對這個品行不怎麼樣的清如卻護得很。
  孝莊含了口蘇墨爾端上來的杏仁茶在嘴裡,然後慢慢嚥下:「皇上,你難道真就沒想過好生攏絡索尼還有他身後那幫子人的心嗎?」
  「他們是我大清的臣子,理應忠於朝廷,忠於朕,豈能為了一個女兒而有所背離!若如皇額娘所言,若非要朕用這種方法來攏絡臣子的話,那朕寧願不要!」福臨的倔勁又再度上來了,很多時候,他都像個孩子,極是任性,喜歡按照自己的心性行事,總是忘記身為皇帝的責任。
  孝莊眼中閃過一無奈,皇上還是太年輕,也許要再過幾年他才會明白其中的道理,明白身為皇上所要承擔的重任。
  再度抿了口茶後,她對福臨道:「不過皇上,既然你那麼討厭如兒,又何必讓蘇墨爾拿傘給她呢?」若非此次天公作美,下了這麼一出雨,她還真要被蒙過去了,這個皇上,只是連他也不清楚自己對如兒究竟是不是恨。
  聽到孝莊的問話,福臨臉上頓時染上一片窘意,咳了一聲方道:「朕只是不想她生病而耽誤了要事。」
  孝莊笑笑,不就這事上說下去,有些事逼得太急容易適得其反,逐換了個話題道:「皇上對今天發生的事怎麼看?」
  福臨走到敞開的門前,與孝莊並排而立,風挾著水意撲在他臉上:「初知之時,朕很是痛心,不僅是為了那未出世的孩子,也因為夕貴人她讓朕失望了,但後來香瀾的一番分析,卻朕對此事起了疑心。」
  「所以你才答應讓哀家派人來查此事?」
  「正是!只是朕想不到皇額娘您居然會選了她來查,但願她不會讓您失望!」
  「不會的,她很聰明,哀家相信她能找出真相,何況剛才的事皇上你也見到了,否則你也不會輸了是嗎?!」
  福臨無聲地點著頭,剛才在雨中看到她遠去的身影,腦海裡不由再次浮現出她在池邊撫琴的樣子,這個女人,或許……他真的應該重新去瞭解她……
  孝莊傳人將殿中已化成水的冰塊撤了出去,隨後又對皇上道:「日夕那孩子哀家也很喜歡,宮裡難得有她這樣真性情之人,希望這一次她真的是被冤枉的吧!」
  伴著歎息聲,慈寧宮重歸寧靜,唯有風雨聲,依然聲聲入耳,不知明兒個起來,花又落了多少……
  下一章大概十點左右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六章 玲瓏心(2)
  花落的再多再美,清如也沒心思去欣賞那落英滿地的美景了,她雖求得了太后答應,可這事情該從何入手,依舊令她頭疼欲裂,這一夜怎麼也睡不著,早早醒來後,將綿繡與綿意分別打發了去向水吟和月凌通報情況,好讓她們暫時安心。
  清如扶著額頭倚在軟榻上,三天,她只有三天的時間,到底該怎麼辦,宮女、折扇,還有從燭台上得來的粉末,無一不都透著古怪,可偏偏又都無從查起,清如煩燥地拍著榻邊後,起身將小福子二人喚了進來,讓他們去向當時在場的妃嬪們身邊的奴才打聽,看能不能探得些有用的東西,又留了子矜子佩守著重華宮,她自己一人出了宮門。
  清如撐著昨日太后贈與的傘走在九曲廊橋上,在無從入手的情況下,她決定再去一次暢音閣,雖到了夏未,但依舊酷熱難當,未走幾步,已是汗濕羅衫,越過御花園來到了浮碧享,這是去暢音閣的必經之路。
  清如收了傘,正想坐下喘口氣,身後突然響起一個稚嫩的聲音:「你是誰啊?」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約摸四五歲,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穿著一身整齊的小袍小靴,歪著小腦袋用無邪而充滿好奇的眼睛看著她,手中還捧了個竹絲編成,繫著彩綢的小球。
  「你是在和我說話嗎?」幾乎是看到的第一眼,清如就喜歡上了這個可愛至極的孩子,她蹲低了身與他平視。
  「這裡除了你又沒別人,我當然是在問你啦!」別看他人兒小小的,口氣倒不小,那小模小樣看起來還挺認真的。
  清如忍住笑道:「我是重華宮的如貴人,你呢?」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聽到別人回答自己的話,頓時高興地跳了起來,口中回答著清如的問題:「我叫玄燁。」
  雖已猜到幾分,但真聽了還是有些吃驚:「三阿哥?你怎麼會一個人跑到這裡來,奶娘呢?」
  玄炫聽了急忙將胖乎乎的小手舉在唇:「噓……不要叫,我是偷偷跑出來的,阿哥所裡可沒意思了。」說著那小腦袋還朝四周看看,生怕有人看到他似的。
  清如被他那可愛的模樣給逗樂了,掩唇輕笑,不想這一笑,那包裹著粉末的絹帕從袖中滑了出來,落在地上,被玄燁看見,他好奇的撿起來,在清如來不及阻止的情況下,把那帕子打開了。
  清如慌忙拿過來重新包好,深怕裡面的粉末被風吹走
  「你在吃藥嗎,為什麼呀,是生病了嗎?」玄燁看到那些粉末,還以為是什麼藥著,眨著大大的眼睛想了一下後,很不捨的把手裡的球遞了出去:「喏,這個給你玩,一邊玩一邊吃藥,這藥就不會覺得那麼苦了,以前他們逼我吃藥的時候都是這樣的。」
  小孩子天真無邪的樣子真是可愛,清如笑著搖頭道:「我沒病,這也不是藥,球你還是自己玩吧!」話音剛落,突然渾身一個激靈,原先沒想到的東西豁然開朗,真是的,她怎麼就沒想到呢。
  清如想到了事,著急想走,可看玄燁一人留在這兒又不放心,只得先哄著他回了阿哥所後才疾步離開。
  太醫院
  清如看著匾額上的三個大字抿了抿唇,她找的就是這個,到這裡的時候已近午時,院裡除了干雜活的小太監外,只剩下一個太醫還在,他一邊搗藥一邊翻醫書,不知在做什麼。
  太醫院有太醫十數人,太醫的官品並不高,除了院使是正五品,左院判、右院判是從五品外,其他太醫都是從六品,院使與左右院判非醫術高超之人不得勝任,而院使更是要得皇上的信任才行。
  而今的院使是自皇太極時就進宮的張銘張太醫,他如今也有六十幾的高齡了。這日他正在院裡試驗一種新藥,看到有女子進來不覺一愣,看來人的頭飾他就知道乃是皇上的皇子,且是貴人身份,心下不由奇怪,難道她不知道妃子是不可以隨意入太醫院的嗎?
  想歸想,這禮還是要行的,他朝已跨入門中的清如低頭拱手道:「微臣張銘見過貴人主子,貴人吉祥!」由於他不認識清如,所以不知道她的封號是什麼,只能稱其為貴人。
  清如略一頷首,道了聲免禮。
  張銘不知她所謂何來,有心提醒:「不知貴人來此是有何要事,若是有事派人來傳就是了,豈敢勞煩貴人您親自走一趟。」
  清如也不和他拐彎抹角,直接將來意說了一遍,當她提到太后欽賜「朝凰金令」的時候,張銘既是吃驚又是恍然,明白她何以敢來太醫院了。
  還沒等清如拿出東西來請張銘辨別,外面跑進來一個小太監,氣喘吁吁地說寧貴嬪不知吃壞了什麼此刻正疼的厲害,請他趕快過去看看。
  張銘抓了藥箱準備要去,可看到清如又為難的起來,正在兩難之際,恰巧有人進來,他忙叫住了來人:「秦觀你過來!」接著又扭頭對清如道:「如貴人,這位是秦太醫,他對藥材及是熟悉,您有事盡可問他。」說完就急急忙忙跟著那個太監走了。
  清如回望過去,原來那叫秦觀的人就是先前為他看過病的秦太醫。秦觀現在的樣子看起來並不怎麼好,眼窩深陷,眼睛裡滿是血絲,似乎很久沒睡好覺了。
  清如走過去將一直捏在手裡的錦帕打開,然後遞到秦觀面前道:「秦太醫你可識得此物?」
  秦觀接過來稍加細看後很肯定地道:「回如貴人,此乃西域特產七星海棠曬乾後磨成的粉末,在御藥房就有這味藥。」太醫院與御藥房是連在一起的,以方便取藥抓藥。
  「那這七星海棠的功用是什麼?」這是清如最關心的問題,御藥房的東西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暢音閣裡,裡面一定有原因。
  「七星海棠磨成的粉末是一種極好的麻藥,宮中常用它來麻醉病人,以達到減輕痛苦的目的。」秦觀據實以答。
  「那它燃燒出來的氣味能不能使人產生昏迷?」清如記得日夕曾說過,她剛進去的時候舒蘅是昏倒在地上的,而這七星海棠又是在燭台上找到的,極可能是燃燒時散下的。
  秦觀考慮了一下,不能很肯定地說:「如果加大份量的話,應該是可以的,不過從來沒人試過。」他是大夫,對於沒十足把握的東西從不妄下斷言,何況他也不明白這位如貴人何以要抓著七星海棠之事不放。
  未等秦觀多想,清如又問道:「那近日可有誰用過或取過七星海棠?」
  「這個……」秦觀面有難色地道:「微臣近日一直在承乾宮照料皇貴妃,極少有回太醫院的時候,所以對這個不是很清楚。
  他的這個回答並沒有令清如失望的離去,因為她知道還有一種方法可知此事,清如面帶笑容的走近幾步道:「我記得御藥房裡所有使用或領用的藥都會留下記錄,煩請秦太醫將書冊拿來我看!」
  秦觀沒料到清如會知道這件事,態度還如此堅決,他身為太醫豈會不知所有藥的領用都會留有記錄的道理,剛才之所以不提,是因為以她貴人的身份根本無權翻閱,提了只能徒增悵然,何況她越規入太醫院已是大大的不該,真不知院使何以還要他答其所問,秦觀理著思緒道:「如貴人恕罪,此書冊雖非機密之事,但貴人您並無閱覽之權,微臣斗膽,還請貴人您移駕回宮!」
  面對這個逐客令,清如倒沒有什麼不悅,一來是因為秦觀說的在理,她的品級確實不夠資格翻閱這書冊,二來是因為秦觀曾給她治過病,對他的印象不壞。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冊子她是查定了,當下取出藏在袖中的金令舉於面前,對保持著低頭作揖的秦觀道:「秦太醫,你抬起頭來,看看可識得此物!」
  秦觀不知她所指何物,依言抬頭看去,當看清時面色不由一緊,頗有些不敢相信的樣子,然令牌上栩栩如生的鳳凰,還有那「朝凰金令」四個大字由不得他不信,回過神後他連忙拍袖撩袍,雙膝跪地口呼:「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清如收起令牌,右手虛抬道:「秦太醫請起,既然你認得此令那就無須我再多言了,現在可以將書冊出來了嗎?」
  這一次秦觀再無反對的理由,當即領著清如來到御藥房,取來鑰匙開鎖後從裡面拿出一本最新的書冊遞給了清如,想到答案即將揭曉,清如翻書的手忍不住有些顫抖。
  五月十七……
  六月初十……
  七月初八……
  七月十六……
  事關日夕生死大事,每一頁清如都看的特別仔細,生怕有所遺漏,可結果卻讓她站不住腳,踉蹌著退了幾步。
  書冊裡居然……居然沒有關於七星海棠的記錄!
  怎麼會這樣……不可能會錯的,一滴冷汗滑過額頭,滴在書冊上,清如不甘心地又翻了好幾遍,可結果依然令人沮喪。沒有!什麼都沒有!清如氣惱地將書冊摔在地上,明明在的東西,何以會找不到出現的痕跡。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線索眼瞅著就要斷了,清如豈能不惱。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六章 玲瓏心(3)
  正所謂關心則亂,清如現在大抵就是這種情況,秦觀一言不發的撿起書冊,準備將其放回原處,卻在合攏的時候發現有些不對勁,再一細看果然是有古怪,他將這翻開的書冊再次遞到清如面前:「如貴人請看這兩張書頁間可有不對?」
  不對勁?清如被他說的不甚明白,低頭去看,這一下立刻被他發現了問題,原來在七月十二至七月十四之間有被撕過的痕跡,也就是說,有人怕裡面記載的東西被人看到所以偷偷撕走了,而這,極有可能就是記載七星海棠的那一次!
  能這麼做的就只有太醫,只要將他們招來一審就什麼事都清楚了,這個看起來頗為誘人的想法剛浮上腦子就被清如給否決了,且不說太醫院十來個太醫誰都有可能,而且這種事誰會主動承認,再說她現在是一點證據都沒有。看來此事還是要再想想才行。
  清如朝秦觀道了聲謝,黯然走出了太醫院,她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走,三天,她只有三天的時間來查這件事。
  穿過垂花門,再走幾步就進了西六宮的範圍,正想的入神,一個人影從斜裡走出來攔住了清如的去路,「如貴人留步,我家主子命奴才來請如貴人去宮中一敘。」
  日近黃昏,不知哪裡著了驚,紫禁城的烏鴉撲扇著翅膀飛起,迎向夕陽下的古樹,七月的風何以竟透著幾分寒意!
  在他們離開後沒多久,一個幽靈般的影出現在那裡,隨即又無聲地離開!
  鹹福宮
  佟妃與悼妃同坐在紫檀木桌前,桌上放著幾盆時令水果,俱是新鮮無比。佟妃徐徐剝著一粒葡萄,全然不受對面一直絮絮抱怨個不停的悼妃影響,剝靜皮後遞到悼妃跟前:「來,嘗嘗這快馬加鞭從吐蕃運來的葡萄,現在可是新鮮著呢,要是過了今天就沒那麼好吃了。」
  悼妃也確實說得有些口乾,便接過來放進嘴裡咬了幾下,隨即皺著眉將籽吐在一隻空的果盆裡:「有些酸!」
  佟妃笑笑,命紅綃端了水來淨手:「只怕不是葡萄酸,而是妹妹你的心酸吧!」
  真是想不到,在眾人眼中一直懦弱怕事,且又是姓博爾濟吉特氏的悼妃居然會和佟妃走得比較近,與和她有著宗親關係的皇后、靜妃,還有淑妃等人卻行同陌路。
  「其實這也沒什麼,太后喜歡誰多一點,寵誰多一點,又有什麼關係,說到底,你們才是一家子啊!」佟妃伸著手讓紅綃拿軟巾布擦乾手上的水,臉上掛著盈盈的笑意,心中卻不以為然,她素來瞧不起悼妃那沒膽又沒本事的蠢樣,要不是看在她還有些利用價值的份上,她才懶得應付呢。
  「哼!」悼妃冷笑一聲道:「什麼一家子,太后她哪還會記得我,皇后她們雖說不得皇上歡心吧,可至少還有太后在上面撐著,怎麼得也出不了事,可我呢,我進宮這麼久她就從來怎麼沒拿正眼瞧過我。這次這麼重要的事居然交給一個外人去做,還賜了朝凰金令給她,對個外人居然比對我這個侄女還要好,我看太后她真的是老了!」
  大抵是太久沒找人聊聊,心中堵得難受,所以連有些不該說的話也溜嘴跑了出來,莫看悼妃表面給人的感覺似很好欺負,實際上她的心眼極小,明明是自己沒能力,怕這怕那不敢去做,卻總是抱怨別人忽視她,不給她機會。對她的這一點,佟妃是再清楚不過的,不過這正是她所想要的……
  宮裡的人啊,全都帶著面具在做人,自願的,非自願的,只要是進了紅牆朱瓦,就注定要與面具一生為伍……
  微一恍乎後佟妃恢復了笑顏:「那悼妃妹妹你覺得太后何以要對一個小小的貴人這麼另眼相看呢?」
  「我哪知道!」悼妃酸溜溜地說出這麼一句來,原以為佟妃會接下去說,哪知等了半響也不見開口,反而一臉淡然地搖著繡有雙面牡丹的團扇,這下悼妃可忍不住了,張嘴又道:「定是那小蹄子給太后灌了什麼迷魂湯!」莫看她現在說得利索,這要是在孝莊面前,只怕她連半個字都蹦不出來。
  「佟妃不急不徐地說著,一邊拿起銀勺子在盛著西瓜瓤的冰碗裡輕輕一轉,頓時聽得碎冰叮鐺做響,挑了一塊指甲大的碎冰含在嘴裡,一絲涼意立刻在全身蔓延開來。
  「妹妹,有些話可不能亂說!」等冰塊在嘴裡化開後,她才睜眼瞟了悼妃一眼,然後又慢悠悠地說道:「依我看,太后之所以對如貴人這般特別,想來多半還是為了她身後的家族與勢力,索尼在朝中雖然克盡已守,沒有結黨營私,但他好歹也是兩朝老臣了,隱在他背後的勢力還是不容忽視的,太后怎麼得也要幫著皇上把他緊緊拉住。」
  悼妃也知自己失言,可要她閉嘴不說還真有些不甘心,逐又道:「佟妃姐姐,難道你就不擔心那個小丫頭片子使壞,隨便捏造些證據來替夕貴人開罪?我剛來的時候可看到她往太醫院去了,不知是要做些什麼,可惜我沒跟過去看看。」
  佟妃正拿帕子拭著適才含冰時留在嘴角的水跡,聞言失笑道:「這證據哪是這麼容易捏造的,豈不聞『鐵證如山』四字,何況夕貴人是否定罪於我有何干係,若此次如貴人真能證明她是無罪那最好,這樣我和貞嬪也不用當這回子惡人了!」
  被她這麼一帶,悼妃的心思也轉了向,順著佟妃的話道:「說起來皇上現在對貞嬪似乎是越來越看重了,而且她還有一個皇貴妃姐姐做靠山,止不定哪一日她就與咱們平起平坐了,姐姐,你可得小心防著她點才行啊!」
  佟妃的手指順著袖上的紋路慢慢轉著,隔了半晌才啟唇道:「妹妹多慮了,貞嬪性情幽靜,品行嫻娘,且又服侍皇上多年,若真升了位份那也是她應得了,何來防字一說!」
  說到這裡,碧羅從外面走了進來,附在佟妃邊上一陣耳語,佟妃臉上一直保持著淡然的模樣,眼中卻流露出些微的遲疑、不解,以及最後的明瞭。
  揮手讓碧羅出去後,佟妃低頭盯著圓潤飽滿的葡萄,唇彎起,一個優美的弧度出現在她臉上!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六章 玲瓏心(4)
  後宮歷來是消息傳遞最快的地方,同樣的,清如奉太后命得以調查夕貴人之事也並不是只有佟妃和悼妃兩人知道。
  翊坤宮
  收到消息的時候貞嬪正在用晚膳,那天晚上她比平日多喝了晚湯!
  景仁宮
  恪嬪正在喂點點吃東西,聽到奴才帶來的消息,臉上泛起了笑意,原來太后也是注意著她的,如貴人啊,有那麼多人注意著你,你想寂寂無聞的在宮中終老,只怕是難了……
  不過這出入太醫院之事,雖說是奉太后之命調查,但將來難保不會被人拿出來說事,將來能走到哪個地步,還得看她自己……
  這件事,固然有人聽著高興,但不高興的也不是沒有!日夕驟然獲罪已在後宮掀起了不少的波瀾,如今再加上一個清如,這漩渦攪得可是更大了。
  你愛他對嗎?愛他對嗎?對嗎?這個聲音如同不散的幽靈一直在耳邊迴盪……
  看到清如出現在重華宮,原先那些因找不到她人而焦急萬分的奴才們終於鬆了口氣,眾人簇擁著她進了碧琳館。
  奉茶的,拭汗的,鋪涼墊的,前後忙做一團,子矜端了茶送到清如面前,許久都不見她拿,心下奇怪,不由抬頭一看,這一看嚇得她唉呀一聲叫了起來,茶水幾乎潑了出來,她急急地把茶盞往桌上一放,握著清如的手叫道:「小姐快鬆口,都流血了,快鬆口!」
  清如彷彿未聞,依舊緊緊地咬著下唇,全然不覺已有殷紅染上貝齒。子矜忙招呼子佩過來,顧不得主僕有別,兩人一齊用手去掰清如那咬得異常緊的牙齒,用了半天的功夫才掰開,下唇早已被咬破了,一排深深的牙印下是紅得刺眼的血。
  無神的雙眼逐漸恢復了生氣,她猛地抓住正在為她拭著唇上血跡的子矜,緊緊抓住,時間彷彿又倒回到那一刻,她用最平靜最冷淡的聲音說著全然違背自己心意的話!
  不愛!不愛啊!晶瑩從眼中亮起,一點點,一絲絲,一縷縷……
  子矜看到清如的唇在動,卻沒有聲音發出,她被小姐反常的模樣給嚇壞了,不敢呼痛,也不敢說話,所有人都如被施了定身法般,一動不動。
  風聲,蟬鳴,鳥叫,惟獨不聞人聲!
  逐漸,透明的東西從那雙盛滿無盡憂傷的美目中滴落,滴在手背中,如油濺其上,好痛,清如下意識的縮回手,那滴淚正慢慢劃過手背流到地上。
  不敢眨眼,深怕再有淚滴落,就這樣睜著,一直到風吹乾了眼睛……
  當眼睛終於可以看到東西時,她才發現子矜他們一個個都站在那裡不敢動,心中有愧,想笑一個出來,卻發現自己怎麼也扯不動嘴角,只能用乾澀的聲音告訴他們沒事了。
  子矜他們都不敢問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會勾起主子的傷心事,子矜重又沏了一杯茶奉上來:「小姐,這是上次太后賜的翠華苦丁茶,今天還是第一次拿來沏茶,您試試味道如何!」
  揭開茶蓋,一股煙氣從杯中裊裊升起,讓清如陷入一種似雲似霧,如夢如幻之中,翠綠的茶葉在水中舒展翻騰,載沉載浮,忽隱忽現,不可捉摸,便宛如宮中女子的命運,永遠不會知道明天將會是怎樣的光景,也許,從她們踏進紫禁城門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了一切悲劇的開始與終結……
  喝完了茶,心情也逐漸平復下來了,她不可以沉淪在自己的悲傷中,至少目前不行,還有人在在牢裡等她去救!
  命綿繡她們去傳晚膳,把小福子和小祿子留下來,問道:「我讓你們去打探,可有探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兩人對望了一眼,由小福子來說,他苦著臉道:「回主子話,奴才兩人今天找了好些個當時在場的宮女太監來問,銀子也花了不少,可那些人不是說不知道,就是口風緊得跟什麼似的,怎麼也撬不開。」
  「這麼說來你們一點也沒打探到?」清如皺著眉問,隱隱有一絲不悅在裡面。
  小祿子用手肘碰了一下小福子輕聲道:「你忘了貞嬪宮中那個小宮女了嗎?」
  被他這麼一提醒小福子也想起來了:「回主子,貞嬪身邊一個叫彩蝶的宮女說在出事之前,她曾見過那個神秘的宮女,還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當時她好像很急的樣子,連說話也沒說一句就走了,走的時候還特意把領子拉高了些,似乎生怕被人看到什麼,因為這個消息沒什麼用的,所以奴才險些都把它忘了。」
  「就這些?」清如問道,她相信小福子不會對自己有所隱瞞,但這個線索確實沒什麼用。
  等等!清如不知道抓到了些什麼,急切地道:「你剛才說什麼?她拉高了領子?」
  「是啊,彩蝶是這麼說的,她當時就覺得很奇怪,別的宮女都換敞領的宮服了,就她還穿著圍領的宮服。」
  清如撫著腕上太后賞的那隻玉鐲久久不語,感受著鐲上帶來的涼意,心間突然生出一絲熱度,依目前所顯露出來的種種痕跡看,今次之事絕不簡單,它的全貌更不知會複雜到什麼程度,然清如心中卻燃起一股從未有過的鬥志,她在心中發誓,一定要揭開重重迷紗。
  同時在翊坤宮中,彩蝶低頭,向專門在看牆上那幅《寒江圖》的貞嬪道:「主子,您料得分毫不差,重華宮的人果然來打聽了,奴婢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消息透露給了他們,想必現在已經傳到如貴人耳中了。」
  貞嬪從圖上收回目光側過身道:「沒有引起他們的懷疑吧?」
  「奴婢是裝著不經意想起的樣子,他們絕對不會懷疑的。」彩蝶很肯定地道。
  「那就好,你叫上辰兒,隨我出去走走。」
  「是!」彩蝶應聲後退了出去。
  貞嬪穩穩地走到門口,扶著門邊的手形如蘭花初開,外面的天已經完全籠罩在夜色裡了,不遠處,一個冉冉升起的光點落入了她的眼中,並無限放大。
  笑,慢慢在她唇邊綻放,如貴人,希望你不會讓我的心思白費,我這個假消息可比真消息還要來的可靠。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七章 暗夜毒事(1)
  「那是什麼?」剛從慈寧宮陪太后用完膳出來的福臨,無意中抬頭看到一盞似燈模樣的東西挾著光亮從宮中某一角慢慢升起,在夜色的映襯下甚是起眼。
  常喜瞇著眼辯認了一下道:「回皇上,好像是有人在御花園裡放孔明燈。」
  「哦?宮中還有人放這個?」福臨挑眉道:「走,咱們去看看是哪個人在朕的宮中放燈!」他一甩袖率先往燈升起的地方走去,常喜領著後面的小太監疾步跟上。
  鑲著瑪瑙的羅緞鞋面裹著那雙纖巧的足裸悄然走在花間小路上,晚風拂過,裙裾沙沙作響,天際朦朧的月光照在她清秀怡人的臉龐上,彷彿籠了一層薄薄的面紗。
  腳的主人停了下來,朝四周看了看後,回身對身後的宮女道:「這兒差不多是北角了就在這裡放吧。」
  阿琳應了聲將那盞足有她半人高的孔明燈放到地上,額上已是見汗,孔明燈的四周寫滿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福字,隨著火折子點燃裡面的燭火,孔明燈開始逐漸脫離地面,如被一根無形的繩索拉著慢慢往天空升去。
  月凌仰起頭,目光追隨那漸行漸遠的光亮,慢慢閉上眼,雙手合在胸前默默祈禱,願上天保佑夕姐姐平安無事,福壽廷綿!
  這是最後一盞孔明燈了,月凌祈禱完後衝著已經變成的一個小點的孔明燈微笑,夕姐姐,你可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是你在放燈?」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驚醒了沉思中的月凌,這麼晚了居然還有人來,回望來人,在看清的同時,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在眼底掠過,這絲悵然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認識到,卻被有心人瞧在了眼中。
  「皇上……皇上……」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奔到福臨面前。
  「慌慌張張的什麼事?」福臨板下臉喝斥著,對這個大膽擋住他去路的奴才很是不滿。
  「皇上,剛才慎刑司著人來報,說關在牢裡的那位夕貴人身中劇毒,危在旦夕!」他的聲音抖的像是秋風中的落葉。
  「什麼?!」毫無準備的福臨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給震的身形一晃。
  「皇上小心!」常喜扶住福臨。
  「宣太醫了沒,怎麼說?」福臨站穩身形後問。
  跪在地上的太監想抬頭又不敢,顫顫地道:「回皇上,沒有您的旨意,他們不敢去請太醫!」
  福臨氣的一腳踹在那個太監身上,把他踢出老遠,同時喝罵道:「一群混帳東西!」事情急迫,福臨讓常喜速去太醫院,讓其帶足東西速速趕到慎刑司救人時又命人去通知佟妃和貞嬪趕往慎刑司,畢竟她們倆是此事的主審者,在吩咐這些話的時候,福臨稍微停頓了下,然張了幾次口終還是沒有說出。
  吩咐停當後他自己也趕往慎刑司,尋放孔明燈人的事,經此一攪早被他忘到了腦後。
  看福臨如此著急燎火模樣,可見日夕在其心中還是有些地位的,否則昨日在得知她害舒蘅流產時也不會這般痛心疾首,他是真不願相信自己寵幸的妃子原來是個陰險不堪的人。
  御花園
  「月凌給貞嬪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你就是和夕貴人一道進宮的凌常在,長得好生標緻!」貞嬪含笑藉著月光打量著有些臉紅的月凌。
  「娘娘廖讚了,月凌乃是浦柳之姿,娘娘您仙姿玉容,月凌不及萬一!」
  「凌常在,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看貞嬪盯著她看,月凌趕緊低下頭回道:「回娘娘話,確是月凌在此放燈,在月凌的家鄉有這樣一個習俗,只要在一個地方的四個角上都放上一盞孔明燈,就能為人帶來福澤,月凌見夕姐姐蒙難,又幫不上什麼忙,就想借此來為她祈福。若有什麼冒犯到了娘娘,還請娘娘恕罪!
  聽著這話,貞嬪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暗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恢復了笑意:「我真羨慕夕貴人有你們這些個好姐妹,一個個都這般不計得失的幫著她,唉!」最後的那聲歎息,聽起來似乎是有感而發,但月凌卻聽著有些迷糊,說到羨慕應該是她們羨慕貞嬪與皇貴妃的姐妹情才對,怎麼掉換過來了。
  貞嬪略一抬頭,兩邊絳紫色的流蘇晃動不已,頂上的珠釵在月下發出幽幽的光芒,頭抬起的瞬間恰好看到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劃過靜謐的夜空。
  「你進宮也快一年了吧?」貞嬪突然問了這麼一句毫無聯繫的話來,手在園中的花葉上撫過。
  「嗯,從選秀進來到現在已有一年了。」聲音裡透著月凌慣有的柔弱,彷彿風吹即倒。
  「放眼宮中,你的美貌也算中上,比之夕貴人有過之而無不及,為何你至今未能承寵?」如此露骨的問話,把月凌窘得真想尋個地洞鑽進去,她無措的捏著衣角不知該如何回答。
  貞嬪說的正是她心中的鬱結,姐妹四人,而今只有她還停留在原處,連當初境況最慘淡的清如如今也要比她好,她雖不至於因此而去嫉恨任何人,但失落還是有的,只是平日沒表露出來罷了,現在被人戳到了點子上,自然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
  看她尷尬貞嬪沒有再追問下去,而是讓她陪著園中走走,這才走了一會兒,就看到本應留在宮中的間兒跑到了園中:「奴婢見過主子,見過凌常在。」說話時猶帶著粗重的喘息聲,顯見是跑來的。
  「可是有要事?」貞嬪清楚,若是等閒之事,間兒絕對不會違背自己的話,私跑出來找她的。
  間兒重重地點了下頭,嚥了口唾沫道:「皇上派人來請娘娘您去慎刑司,說是關在裡面的夕貴人現在身中劇毒,恐有性命之憂?」
  「有這等事?」貞嬪聞言極是吃驚,婉約的臉上微微變色。至於月凌更是不堪,手腳發軟,險些一頭栽倒在地上。
  貞嬪稍一思索就知道皇上來叫自己的目的了,佟妃那邊應該也有人去叫了。藉著將碎發別到耳後的動作稍稍平復了下有些激盪的心情。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七章 暗夜毒事(2)
  接著她對還站著的間兒喝了一句,讓她在前面帶路,貞嬪欲動身前往之時,月凌卻忽地拉住她哀求道:「娘娘,我很擔心夕姐姐,求您帶我一起去吧!」貞嬪起先不同意,後抵不過她的苦苦哀求終於帶了她一起去。
  福臨趕到慎刑司的時候,那邊已經將日夕從牢房裡移了出來,安置在一間乾淨的房中,日夕平躺在床上,面色呈暗青色,唇色發紫,嘴角更掛著一縷暗黑色的毒血,在場的兩名太醫,一個在她身上插金針,以延緩毒血流動的速度,另一個則讓宮女往日夕口中灌著解毒的湯藥,日夕已經不會吞嚥了,往往三四口才有一口流到腹中,其餘的全從口中流了出來。
  福臨制止了一干人的見禮,來到床邊,瞥見日夕在昏迷中依然痛苦不堪的表情,心中大為不忍,畢竟他是喜歡日夕的,儘管不是很多,但至少是喜歡的。
  想起前幾日她還在自己面前撒嬌,笑得那般明朗開心,再對比現在這副將死的模樣,心中生出無限悔意,擁有如此無邪笑容的人怎麼可能會做出害人的事,他不該不信她的,不該將她關在這裡的,否則也不會讓人有機可乘,下毒謀害了!
  「她怎麼樣了?」福臨心情沉重的問著太醫,張銘與另外一個太醫想停下手裡的動作來回答,立馬被福臨制止了,讓他們別停下救人,邊做邊說就行了。
  「回皇上,據微臣等人診斷,夕貴人中的乃是『鶴頂紅』之毒,此毒毒性劇烈,中者立斃。」
  「那夕兒她……」福臨的心像被什麼人打了一下,有些微的疼痛與恐慌,他太醫告訴他日夕已經回天乏術了。
  「皇上請放心,夕貴人中毒不深,且臣發現夕貴人除鶴頂紅外,似乎還中了另外一種毒,正是這兩種毒相互衝突,反而減緩了各自的毒性,微臣與林太醫已經將夕貴人體內的兩種毒逼在了一處,只要待會將毒血放盡就沒事了。」回話的是張銘,他已經完成了施針之術,林太醫則去了旁邊開藥。
  聞言福臨微微鬆了口氣,隨即又催促著他放毒,張銘領命,讓宮女將日夕的兩隻手移到床沿,又讓人從外面端了盆燒開了的水放在床邊,此刻日夕的纖纖十指腫脹了一倍有餘,且十指泛黑。
  等一切準備停當後,張銘抽出一根銀針,振腕連刺在日夕的十個手指上,被刺破的地方立刻有濃重如墨的黑血滴出,並伴有一股腥臭之氣,落在盆中與熱水融合竟起了沸騰,彷彿下面有一盆火在燒一樣。
  等施完了針,張銘才想到福臨還在旁邊,惶恐地道:「皇上請站遠一些,以免被毒氣薰到。」
  福臨嗯了聲,卻不見他挪動腳步,依舊盯著昏迷中的日夕,隨著毒血的放出,十指逐漸消了腫,顏色也由黑轉為灰白,她的臉色由青變白,由白變紅,最終停在了蒼白間,她似乎能感受到痛苦,眉頭一直皺的很緊,眼角更有濕潤滲出,著實叫人心疼,福臨忍不住用袖拭去滴落的淚。
  見毒血放盡,流出的血變成了正常的顏色,張銘趕緊叫人給日夕的手纏上紗布,以止住流血。另一邊林太醫也將開好的清除餘毒的藥方,還有養血補氣的藥方一併交給旁邊的宮女,待做完這一切後,兩個太醫才有空擦去臉上的汁水。
  確認日夕無大礙後,福臨的心終於放回了原位,也才有心思追問起中毒的緣由來。
  林太醫拱手道:「回皇上,微臣在夕貴人今晚所用的三絲如菇湯中發現了鶴頂紅之毒,想來是有人在此湯中下毒。」說著他用銀針試了一下,果然一入湯水針立刻就變黑了,可見他所言非虛:「至於另一種毒,請恕微臣無能,不能診出究竟是何毒物!」他羞愧的低下了頭,旁邊的張銘也是一個模樣。
  這個時候,佟妃,貞嬪,還有尾隨而來的月凌也趕到了,一進來先給福臨行禮問,其中佟妃猶顯關切,尚未站直就問道:「皇上,夕貴人她怎麼樣了,可要緊?」
  福臨陰沉著臉讓張銘將剛才的事再說了一遍,聽到日夕已經脫離了危險,佟妃這才鬆了口氣,拍著胸口道:「幸好沒事,剛才聽到的時候,可把臣妾嚇了一大跳,窨是誰,那麼狠毒,居然要置夕貴人於死地?!」
  「朕也很想知道是誰!」福臨含著怒氣的眼睛掃過眾人,所有人都覺得屋子裡的溫度一下子降了好些。
  「皇上您別動氣,夕妹妹剛剛被太醫救回來,現在身子還虛弱的很,正是需要休息的時候,咱們在這裡說話容易吵到她,而且皇上您忙了一宿,定然累了,不如到外面歇歇,喝口茶提提神,然後行追究責任,皇上您說可好?」
  貞嬪這番審時度勢的話,果然令得福臨點頭:「還是貞兒你想的周到,就依你之言。」
  貞嬪並沒有因福臨的誇獎而忘了色,依舊保持著溫婉動人的笑,反觀佟妃則有些不快。月凌自進來後,目光一直放在日夕身上,雖聽太醫說了沒甚大礙了,但心中乃是難受的很,忍不住暗自垂淚,聽說他們要出去,忙跪在福臨面前,哽咽著哀求道:「皇上,求您讓臣妾留在這裡照顧夕貴人!」
  「你是……」福臨對這個哭的梨花帶雨的妃嬪並不熟悉,剛才的時候他也沒注意,這時貞嬪湊上道:「這位是佟妃宮中的凌常在,她與夕貴人很是要好,適才皇上著人來傳臣妾的時候,恰巧她也在,求著讓臣妾帶她來,臣妾一時不忍就將她帶來了,還望皇上恕罪!」
  聽她這麼一解釋福臨方才明白:「也罷,你就留在這裡與太醫一起照顧夕兒吧,等佟妃回去的時候,你再隨她一起去。」
  「謝皇上!」月凌喜極而泣,叩謝後跑到日夕床邊,抓著她裹著重重紗布的手,眼中一片淒然,連福臨等人離去的時候也忘了起身恭送,不過也沒人有心思管她。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七章 暗夜毒事(3)
  到了外廳,福臨端坐中間,佟妃與貞嬪分立左右,有宮女端茶上來,佟妃接過後親自遞於福臨:「皇上請用茶!」自皇貴妃進宮後,她所得的寵愛已不能與昔日相提並論,今日皇上將她們一齊叫來,只怕不是單為看日夕那麼簡單,所以她此刻格外的小心。
  福臨掃了佟妃一眼,稍一遲疑後將茶接了過來,揭開茶蓋卻不見他喝,而是注視著茶水,臉陰沉的都快滴下水來了,忽地他將茶盞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重響,聽得眾人心中皆是一顫,心知皇上這次是真得動大怒了。
  「這裡管事的是哪個,出來!」隨著他的話音,一個人影連滾帶爬,像只皮球一樣滾到了福臨的腳下。
  「奴才……奴才周……周廣海叩……叩見皇上!」他整個人抖得利害,冷汗不停的從那肥胖的身子上滴落,像一滴滴的油脂凝在地上,他怎麼也沒料到,皇上會對一個待罪的貴人如此重視,要是早知道他就不那麼疏忽了,只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你這個總管當得很好啊!」福臨怒極反笑的模樣顯得猶為滲人。
  「奴才……奴才有罪,請皇上……皇上降罪!」周廣海口齒不清地請著罪,渾身抖似篩糠,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得闖大禍,皇上說什麼也不會輕饒,現在只能求老天爺開眼保住他這條小命吧。
  「不用你說,待會再和你治你的罪,朕先問你,這湯是怎麼一回事,又是誰送去的?」
  「回皇上,是太監小何子送去的!」他頗為怨恨地回頭看了一眼,果然,從那幫子奴才中走出一個來,只見他走路的時候雙腿不停地打著顫,好似隨時會摔倒:「奴才小……小何子……叩見皇上!」
  「講!這毒,是不是你下的?」
  小何子本就蒼白的臉聽到這話後被嚇得更白了,連連磕頭:「奴才沒有,這飯菜都是御膳房送來,奴才可什麼都沒做過,奴才真的是冤枉的,皇上饒命啊!」
  「哼!你們這幫奴才平日裡就刁鑽的很,以為朕不知道嗎,看來不用刑你們是不會招了,來人,把他們兩個拖到外面重重的打,一直打到他們說實話為止!」福臨的話把周廣海和小何子的魂都嚇沒了,一下子癱軟在地上,連求饒的話也不會說了。
  侍衛們領了福臨的旨意,面無表情,動作粗暴地將他們押將下去,不消一會功夫,外面就傳來殺豬一樣的慘嚎聲,起先還甚是淒厲響亮,後面就漸漸弱了下去,又等了一會兒聲響完全沒有了。
  侍衛來報,他們二人已經被打的昏過去了,請示是否要繼續打下去,福臨擰著眉,用鼻哼了一聲道:「潑醒了繼續打,既然這兩個狗東西不肯招,就一直打到他們死了為止!」
  在宮中,死幾個奴才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哪個做主子的手下沒幾條奴才的人命在,何況這次是皇帝親自下的旨意。
  「慢著!」貞嬪不知出於何意搶在佟妃剛要說話前站了出來,她先是制止了侍衛,然後才朝福臨一福,柔聲道:「皇上息怒,請容臣妾說句話!」福臨還沒表態,被搶了先機的佟妃瞟了貞嬪一眼後亦向福臨進言道:「既然貞妹妹有話要講,皇上您不如就聽聽,然後再處置也不遲啊。」
  福臨微一點頭,算做同意了,貞嬪徐徐道:「皇上,或許這事兒確實與他們無關也說不定,東西皆出自御膳房,而這御膳房又不是什麼禁地,人多了去了,指不定就有人在那裡面下毒,這夕貴人又不是待在自己宮中,在這牢裡,哪還會有奴才替她用銀牌試毒啊。
  「若這毒真是在御膳房下的,那您今日就算把他們倆打死了也沒用,況且此次夕妹妹能死裡逃生,可能就是她以前的福德在保佑著吧。所以依臣妾愚見,不如就留著他們兩條狗命,就當是為夕妹妹積福吧,皇上您說呢?」
  福臨撫著下巴沉吟著,好一會兒才道:「貞兒說的也有些在理,看在你的面上就饒他們一條狗命吧,但是看護不力之罪還是要治的。」隨即對侍衛道:「傳朕旨意,將他們二人降為未等粗使太監,罰去做苦役!」
  看侍衛領命而去,福臨將目光轉向了佟妃,寒聲道:「佟妃!這就是你治理下的後宮嗎?這裡面到底還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你實在太讓朕失望了!」卓上那杯原封未動的茶被他一把掃到了地上,水和碎片都一齊摔在了佟妃的面前。
  見福臨把火氣衝向了自己,佟妃顧不得是否會被地上的碎片劃傷,「咚!」的一聲就跪了下去:「皇上息怒,是臣妾治下不嚴,令得宮中出現如此惡事,一切都是臣妾的錯,皇上儘管降罪就是!臣妾只求皇上不臣妾而讓皇上氣壞了身子,那臣妾就算死一千次一萬次也消彌不了了!」話裡行間,滿是對福臨的關切,於已身反而不求也不乞。
  福臨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佟妃不僅沒為自己辯解,反而關心著他的身子,面色不由緩了下來,接著又一皺眉道:「好好的,不要老說死不死的!這次的事原也不怪你,宮裡原本就是這樣,並非你一人的責任,罷了,地上涼你先起來吧!朕只是有些不明白,為何會有要害日夕?」
  佟妃,貞嬪二人俱是心思靈巧之人,稍一細想就各自猜到了幾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處於下風的佟妃這一次說什麼也不會讓貞嬪再出風頭,她上前一步進言道:「皇上,今日之事會不會與昨日暢音閣一事有關?」
  「哦?此話怎講?」
  早料到福臨會有此一問,佟妃提了精神談道:「今晚之事皇上與臣妾幾人俱是親眼所見,當不會有假,顯然是有人要置夕貴人於死,由此可推斷出此人一定對夕貴人有著極大的仇恨。可是據臣妾所知,夕妹妹在宮裡的人緣一向很好,從不與人結怨,包括臣妾在內,許多人都十分的喜歡她。
  「此次舒常在之事,想來也是夕貴人一時糊塗迷了心竅,並不是有意的,皇上您公正嚴明,不想冤枉了任何人,所以才令臣妾等人小心審理此事,可宮中複雜的人如過江之鯉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體會得了皇上的苦心,其中難免會有人以為您是有意偏坦,是存心要放夕貴人一馬,所以他乾脆來一個投毒加害,只要夕貴人一死,那他的目的自然也就達到了。」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七章 暗夜毒事(4)
  佟妃說這些話的時候,福臨與貞嬪都在留心細聽,兩人的表情卻略有不同,相較於福臨眼中逐漸生出的戾氣,貞嬪則是疑惑居多。雖然佟妃話裡沒提兇手一字,但話外的答案卻早已呼之欲出。
  想著她話中的意思,福臨只覺胸口一陣氣悶,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制止了常喜替他撫背的動作後,澀聲問道:「你的意思是指此事為舒蘅派人做的?」
  「臣妾只是依事猜測而已,不敢妄下斷言,再者說了,不管此事是哪個做的,說到底都是臣妾治下不嚴所致,給皇上帶來這許多事情,還險些令夕貴人送了命,雖然皇上寬厚,原諒了臣妾,但臣妾心裡實難安枕,臣妾情願受罰,並請皇上收回臣妾治理後宮之權,以贖過失之罪,望皇上成全!」說到最後,佟妃聲音不由哽咽起來,並重新跪倒在福臨腳下,額頭觸到有些發涼的石磚上。腰間的環珮,腕上的金釧,項間的珍珠,還有頭上的步搖均先後與石磚相碰,發出動聽的聲響。
  美人的眼淚總是叫人難以割捨,何況是佟妃這麼一個出色的美人,又何況她面對的是一位癡心長情的少年天子。
  儘管佟佳微寧並不是福臨最愛的女人,但她畢竟是最早進宮的,且陪伴了自己整整五年之久,福臨於她怎會沒有一絲感情,黑色的靴子上金龍蜿蜒而上,修長的手指扶在了佟妃的臂彎間。
  靠得近了,熟悉的龍涎香鑽入口鼻中,第一次聞到這香味的時候,她還是一個剛剛被選入宮的秀女,用無限敬仰的眼神望著她將要侍奉終的皇上!而今一晃眼,已是五年過去了,他與她都不再是從前模樣!
  男人的手,女人的手,相握一起,彼此都不記得已經有多久沒有再這樣純粹地握著過了。
  「明兒個,朕去你宮中瞧你和玄燁!」福臨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歉意。
  「皇上!」佟妃的表情是那麼的喜悅。
  把玩著腰間的絲絛只裝作不見,一雙眼睛隱在長長的睫毛下,忽閃忽閃。
  半晌,福臨鬆開佟妃的手,轉而對貞嬪道:「貞兒,你身子向來不是很好,就先回去吧,這裡有朕和佟妃在就行了!貞兒?貞兒?」福臨接連叫了她幾聲都沒反應,直到她後面的彩蝶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才反映過來,有些茫然地道:「皇上,您是在叫臣妾嗎?」她的鼻翼上掛著幾顆細小的水珠,頰間也無端泛起一陣異樣的緋紅。
  「貞妹妹怎麼這副模樣,剛才還好好的,該不會是心悸的老毛病又犯了吧?」佟妃看出貞嬪有些不對勁,走過來攙住她,一副怕她突然摔倒的模樣,面上亦是一片關懷之色。
  貞嬪自小就有這心悸的毛病,據說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每一發作胸口就如同有千萬根針在刺一樣,疼痛難忍,更甚者連氣都喘不上來。入宮後,也曾犯過幾次,不過相較以前已經好了很多,但每一次發作都把她宮裡的人嚇個半死,太醫看了個遍,但都只是開些藥幫她減輕病發時的痛苦,至於這娘胎裡帶病根卻是無論如何也去不掉了,只能慢慢調養。
  也因著如此,所以福臨對她的疼愛要比別人多些,儘管位份不是很高,但從未有人輕視於她,何況現在還有位身為皇貴妃的姐姐撐腰。
  福臨伸手去觸貞嬪額上的溫度,還好,不是很燙:「好好的,怎麼突然這副模樣,不如朕派人備了肩輿先送你回去吧!」
  貞嬪笑著拉下福臨的手,勻了口氣後道:「臣妾哪會那麼沒用,臣妾只是在想夕貴人的事罷了,剛才佟妃姐姐的分析確實很在理,然臣妾卻想到了另一種可能,就是因為想這個想的太入神所以才會在皇上面前失了態!」說這話的時候,她不動聲色的推開佟妃扶著她腰的手。
  不悅之色在佟妃面上一閃而逝,她笑盈盈地道:「不知妹妹想到了什麼,不妨說出來讓皇上與我都聽聽。」
  「是啊,貞兒想到什麼儘管說!」福臨也道。
  貞嬪見此,微一咬牙道:「其實……其實臣妾從一開始就覺得暢音閣之事另有蹊蹺,夕貴人並不是個心腸歹毒之人,舒常在與她之間雖有些誤會,但怎麼也不至於恨到這個地步,何況她若真要害人也不應該挑在這麼個時候,所以臣妾覺得很可能是有人故意陷害夕貴人!」
  「妹妹你這話說的可就有些不通了,夕貴人性子那麼好,又得皇上恩寵,誰會那麼大膽去害她?」佟妃滿臉不信,反是福臨似有所觸動,讓她稍安勿燥,且聽貞嬪繼續說下去。
  得了福臨的許可,貞嬪清了清嗓子復又說道:「此事不光臣妾一人懷疑,恐怕太后也是有所疑心的,否則不會賜如貴人朝凰金令來調查這件事。至於今日夕貴人中毒之事,恕臣妾不認同佟妃姐姐的見解!」說到這裡,她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從佟妃臉上掃過。
  「若是臣妾推斷不差的話,應是幕後之人怕被如貴人查出些什麼來壞了他的好事,所以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除掉夕貴人,以絕後患,試想,這人都死了,誰還有心思去調查她生前冤不冤啊,最後肯定是草草了事。那麼這樣一來他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既除了舒常在腹中的龍胎,又讓夕貴人背了這黑鍋,正是一舉兩得!」
  貞嬪所言,絲絲入扣,句句在理,似親眼所見一般。佟妃雖不以為然,一下子卻又找不出話來予以反駁,只能在手裡絞著帕子以發洩心中不滿。
  「哼!好一招一箭雙鵰,朕差點都讓他蒙騙過去了,還是貞兒你細心!」福臨捶著桌面,胸口起伏不定。
  「皇上您先別生氣,這些只是臣妾的猜測,事情還不一定呢,反正現在如貴人已經在查了,說不定能將此事一併查出來也說不定,臣妾現在擔心的是,那人此次沒能害成夕貴人,肯定還會有下一次,夕貴人這幾天只怕要格外小心才行,姐姐你說是吧?」說著說著,她又扯上了佟妃,佟妃雖心裡不怎麼痛快,但也不能在君前失了儀,當下點頭道:「貞妹妹說的在理,皇上,不如讓臣妾派幾個信得過的奴才來此處照看夕妹妹。」
  「不必了!」福臨稍加考慮後出人意料地拒絕了佟妃的提議:「這事朕自有主張,行了,折騰了這麼久,你們也都累了,跪安吧!」
  福臨發了話,兩人不敢不依,抽出帕子施禮告退,因福臨先前吩咐了月凌隨佟妃一道回宮,所以佟妃臨走前常喜去日夕房裡,將不放心的月凌半催半請了出來。
  翌日
  皇上傳諭六宮:
  原慎刑司總管周德海疏於職守,致使關於其中的夕貴人中毒,現撤去其總管一職,降為末等粗使太監,原副總管徐棋接任總管之職。
  貴人烏雅氏,中毒未癒,是以待審期間,特許其遷回昭雲軒,著御林軍看守,事情未明前不得踏出宮門一步,也不許任何人探視。
  另,常在舒蘅,孕育皇嗣有功,雖最終未能誕下麟兒,然其情可憐,其心可憫,特晉其為貴人,賜玉如意一對,珍珠一斛,黃金百兩,以慰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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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八章 扇影(1)
  晨間醒來,清如臉貼著玉枕,猶帶幾分倦意,昨夜幾乎又是一夜無眠,直至天亮時才合了會兒眼。
  子矜早早領著綿繡與綿意在帳外等候,直等那垂絲曼雲羅帳中發出輕微的聲響,方上前掀了羅帳,服侍清如坐起。
  清如瞇著惺忪的睡眼瞥了眼外面大亮的天色,胸口又再度煩燥起來,身上的軟絲錦被教她抓得皺了起來,太陽的升起就意味著日夕判審之日的臨近,而到目前為止,她除了發現蠟燭中混入了七星海棠外一無所獲,宮女與折扇俱是毫無頭緒,叫她怎不心煩。
  意興闌珊之下,由著綿繡給她洗了臉,純銅的盆中漂滿了剛從枝頭上摘下來的玫瑰花瓣,陣陣花香混著水氣,端得沁人心脾。
  另一旁的綿意從櫃中取了身蘇紅繡花鑲邊旗裝來給清如換上,隨後又捧來同色系的花盆底鞋,清如趿了鞋在銅鏡前坐下,讓子矜給她梳著頭。
  看到鏡中清晰地映出眼下兩個黑圈,清如不由苦笑一聲,手指緩緩劃過眼角,接連兩晚沒睡好,難怪會如此,只是這日夕之事一日不解決,她就一日不能安睡。
  子矜以為清如是在為容顏減色而不開心,逐笑道:「小姐不用擔心,呆會奴婢給您多上點胭脂水粉,保證不會有人看出來!」
  清如也懶得說清,只胡亂地點著頭,綿意端著放有各式首飾的托盤上來,這上面的東西一些是她自家中帶來的,一些則是晉貴人時各宮賞下來的,說不上如何華麗,但精巧還是夠得上的。
  清如隨手指了幾枝來戴,許是看出她心情不佳,幾個人均噤了聲,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服侍清如穿戴完畢,隨即退了出去。
  她們剛離開,門外小福子就來稟說有事求見,宣了他進來回話,不想卻聽到日夕昨夜中毒危及生命的消息,駭得她險些將拿在手裡把玩的金釵都給拗斷了,即便如此,這金釵也彎曲的不能再帶了,不復原來模樣。
  等小福子將事件事說完後,清如才長長地鬆了口氣,扶著小福子的手慢慢坐在床沿上,腳依然在不住的抖動著,昨夜之事真是太險了!
  這一次日夕能劫後重生實在是她福大命大,不過這一次也算得上是因禍得福,皇上准其遷回昭雲軒禁足,雖不許任何人探視,但至少說明皇上對此事還是有所懷疑的,且他對日夕始終存著不捨之心,這一次,即使找不出證據來證明日夕的清白,也不會有什麼難以承受的重罰了。雖降級是在所難免,但比原先已經好上許多了。
  清如一直提著的心終於可以放下大半了,囑咐了小福子繼續去昭雲軒附近打探消息後,她則帶了子矜二人隨她一起在宮院裡走走。
  幾人延著御花園,越過欽安殿,再走幾步就到了神武門了。神武門是位於紫禁城北面的一道宮門,出了這裡就算是離開紫禁城範圍了,但這裡可不是能隨意出入的,日夜均有四個侍衛在把守著,宮女太監要想出去,必須是有差事要辦才行,而且還要在內務府登記,並領取出入腰牌。至於妃子,則是想都別想,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再無回頭路。
  清如原只是路過,並不曾想在這裡逗留,那料得在經過時聽見神武門那邊有嘈雜之聲傳來,是什麼人敢在這裡鬧事,心下好奇,逐走過去看看,離得近了,聽了幾句,方知道,原來是侍衛抓到了一個偷盜宮中寶物,欲帶出宮去賣的太監。
  這個小太監瘦瘦小小的個兒並不起眼,倒是那雙眼,看起來甚是機靈,被按倒在地上的他並不安份,不時的掙扎一下妄圖能掙開侍衛的手。
  清如低頭看了看地上散了一堆的宮中物品,其中居然還有一個雙耳花瓶,真不知他是如何拿的,身上可藏不不這麼多東西。
  守門的侍衛也看到了位於數丈外的清如,其中一個似領頭模樣的過了過來,另外幾個則繼續押著那小太監。
  清如免了那侍衛的禮後問道:「這個奴才是怎麼能帶這麼多東西的,難不成都藏在懷中?」
  侍衛笑道:「回如貴人,這個狗奴才心眼多的很,他把東西團在一起,藏在背上,然後裝成駝背的樣子,想矇混出宮。」
  「哦?」清如略顯驚訝的挑著眉,這人還真是什麼都想的出來,想到這兒,腦海中突然閃過一絲靈光,想抓卻又抓不住,無奈只得作罷。
  那個小太監在兩個精壯的侍衛按捺下不安份的哼哼著,滑溜的眼珠四下亂轉,不知在打什麼鬼主意。他心中清楚,這偷盜宮中物品並不是個小罪,以前與他一起做事的小太監裡,也有因此而被抓到的,送進慎刑司後,就再沒見他們出來過,而自己這一次點子背,被抓了個正著,只怕也是生機渺茫,不過他怎甘心束手就擒,說什麼也要想個轍逃命才行。
  清如往前又走了幾步,在東西與小太監之間來回看了幾眼,又問道:「既然他藏的這般隱秘又是如何被你們發現的?」
  侍衛笑著道:「這並不是奴才發現的,看破偽裝的人是他。」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個長相忠厚,身形健碩的侍衛躍入眼簾。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旗下的?」清如對他頗有幾分好感,隨口問道。
  那侍衛憨憨地笑著,聲如洪鐘:「奴才叫羅多,是鑲藍旗下的!」
  「你是如何知道這人的駝背是假的?」
  「奴才以前在奉先殿巡邏時曾見過在那裡灑掃的他,有些印象,奴才當時看到他的時候,身體完全正常,根本沒有駝背,所以奴才知道他現在的駝背是假裝的!」
  「只見了一面,你就記住了他?」清如端得吃驚不小。
  「不敢瞞主子,奴才雖書讀的不多,但從小到大,只要是見過的人或聽過的聲音,都能記個大概。」說著說著,他手上的勁不由鬆了下來,那個被他和另一個侍衛按住的小太監趁機掙脫了他們的控制,不過奇怪的是,他並沒有趁此機會逃跑,而是爬到了清如面前,抱著她的腿喊著:「如主子,您行行好,救救小夏子吧,奴才這一切可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您可千萬不能不管奴才啊!」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八章 扇影(2)
  除了清如沒怎麼動容外,其餘人都被他突如其來的話給嚇了一大跳,尤其是子矜和子佩,臉都嚇綠了,使勁推開自稱小夏子的太監,怒道:「你這個小賊,不要在這裡胡言亂語,我們家小姐怎麼會認識你,你要是再敢胡言,休怪我們不客氣!」私運宮中物品出宮的罪名可不小,若被牽連上只怕有不小的麻煩,向來不多嘴的子佩,此刻聽得小姐被人無端污蔑,也是怒不可遏,隨著子矜的話道:「就是,你別想把罪名推到我家小姐頭上,你……」
  「子佩!」清如掃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說,隨後讓她附耳過來,悄悄說了句什麼,子佩聽完後點頭退下,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她退後所站的位置正是在那些侍衛旁邊。
  吩咐完了子佩,清如低下頭似笑非笑地俯視著那個攥著她衣服的小太監:「你說你叫小夏子是嗎?你當真認識我?」說話的時候,一絲微不可見凌厲悄悄掠過眼底。
  聽著這話,那個叫小夏子的小太監立馬磕起頭來,邊哭邊嚎:「如主子您可不能裝著不認識奴才啊,雖然奴才現在在奉安殿做事了,可奴才從來沒有一日忘記過主子您啊,所有的事都是依您的吩咐做的,否則奴才就是向天借膽也不敢做出這種事啊!」他一邊信口胡謅著,一邊趁磕頭的時候,透過臂彎悄悄打量後面的情形。
  果然這麼一鬧,守門的四個侍衛都被他吸引過來聚集在四周,門口處竟然無一人把守,他在這裡拉住清如胡說了這麼久,為的就是等這個時機。
  當下,他使勁地推了一把清如,然後趁他們幾個手忙腳亂,無瑕他顧之機,整個人快速的往門口竄去,在他的設想中,等那幾個侍衛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早已衝出神武門了,然事實卻大相庭徑,幾乎就是在他竄出的同時,那幾個侍衛就同時動了,將他逮了個正著。
  扶著子矜的手清如從地上站了起來,輕撣著衣上沾的灰塵,望著叫小夏子太監,清如的眉角露出幾分不屑。
  那名叫羅多的侍衛沖清如感激地道:「多謝如貴人和子佩姑娘的提醒,否則就讓這狗廝給趁亂逃跑了。」
  原來剛才清如是讓子佩去提醒那些侍衛,讓他們小心注意小夏子的動靜,正因如此,他們才能在第一時間將其重新拿下。
  小夏子這才知曉是怎的一回事,見是清如斷了自己的生路,他憤慨不已,決定來個弄假成真,不管自己會如何,定要將清如也拖下水,他又哭著道:「如主子,奴才知錯了,不該冒犯您,求您大人大量救奴才一回吧!」
  被他又哭又鬧的樣子吵得心煩的羅多,走上去就給了他兩嘴巴子,想讓他老實些,羅多是練武之人,下手自是極重,小夏子被他打的嘴角開裂,腫得老高,哪知他自知必死,早已拋了恐懼心,只一心一意想將絕了他生路的清如拖下水來,所以口中依然不依不饒地將污水往清如身上潑,也不管有用沒用。
  他這樣不住的叫喊讓那些侍衛犯了難,不知該如何處置是好,他們甚至在想,要不要將此事稟告皇上,子矜她們更是急得不行,不知要如何才能堵上那個臭嘴。
  然清如卻還跟沒事人似的,不急也不惱,她淡淡地看了夏日一眼道:「既然你說你忠心於我,所有的一切又都是依我吩咐去做的,那為何我在永壽宮從未見過你?」
  趙安苦著臉哭道:「如主子,您可不能這樣啊,想當初奴才在還沒去奉先殿前,可是日日在永壽宮服侍您,您怎麼會不認識奴才呢?」
  聽到這裡,清如無聲地笑了,子矜子佩也舒展了愁結的眉頭,只有那些侍衛還是一頭霧水的樣子,子佩得了清如的允許代為解釋道:「我家小姐乃是居於重華宮中,剛才小姐故意說成永壽宮,為的就是讓這小賊自己露出馬腳,若是這小賊真得認識我家小姐,怎會不知其中錯誤,可見適才的一切純屬胡說。」說完,她又一臉得色地對夏日道:「怎樣,夏公公,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見謊言被戳穿,夏日終於無話可說,灰溜溜地低下了頭,而那些侍衛也恍然大悟,心中對這位如貴人的機智佩服不已,不動聲色,單憑一句話就讓這個小賊主動露了餡。
  看事情解決,清如不再停留,扶著子佩的手款款離開,原只是出來散散心,不想卻遇到這麼個荒唐的事,還險些背上一個無端的罪名,當真有趣!
  裝成駝背?呵,真不知那太監是如何想到的,清如笑著搖搖頭,突然心中似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下,剛才逝去的那絲靈光又再度出現,而且還越來越清晰。
  她這一止步,後面跟著的子矜隊此收不住腳撞上她,清如沒看到兩個丫頭疑惑的目光,猶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駝背……太監……宮女……領子……
  既然正常人能裝成駝背,那自然也能讓別人裝扮成宮女,難怪始終找不著「她」,至於拉高領子,想來就是為了遮住脖子上的喉結吧。
  呵,好高明的手段,費了諸般心思,無非就是不想讓人找到這個宮女,若非今日偶然遇見類似的事,她絕想不到這個。
  這宮裡,除了皇上外,就只有那些已經不能算男人的太監還有喉結,可是這宮裡這麼多的太監要從何找起呢?她雖有太后賜予的金令,但身份畢竟擺在那裡,不可能讓所有的太監都集中在一起讓她慢慢認,若真要如此,只怕不等她認完,各宮的娘娘就已經吵翻天了,看來暫時只能從當時在場的人找起了。
  事不宜遲,當即遣了子矜,帶上朝凰金令,去月凌宮中叫上阿琳與她一起去認人,原本應該叫蔚佳前往的,畢竟她在日夕身邊,對那個宮女看的最清楚,無奈現在昭雲軒有御林軍把守,不許裡面的人出來。
  千叮萬囑,讓她一定要認清楚,萬不可有偏差。目送子矜離去,清如帶著子佩到御花園裡的觀心亭歇息,雖有了一絲頭緒,但清如的眉頭卻不見得舒展多少,擺弄著手裡那把繡有彩蝶撲翅圖樣的團扇,心中卻想著另一把扇子。
  子佩蹲在地上,為她捏著酸脹的腳,「小姐,為什麼有了線索你還是悶悶不樂?」
  清如苦笑著搖頭,目光從扇上收回來道:「傻丫頭,這算什麼線索,頂多不過是個線頭罷了,子矜這一去,想來也不會有什麼收穫!」
  聽她這麼一說,子佩更不明白了,不解地道:「既然小姐明知無用,為何還要讓子矜去呢?」
  清如微一彎唇,伸手撫著子佩皎好的容貌,一晃眼,都過了這麼多年了,人大了,心也累了許多:「即使只有一絲希望,也要盡力去做,一旦錯過了,再後悔就晚了,後悔的滋味可真的很不好受啊!」
  太后賜的那只翠玉鐲子正靜靜地帶在腕上,隨著她的動作而晃動著,清如收回手搭在膝間,重重地歎了口氣,不甘卻又無奈地說了句:「盡人事,聽天命吧!」
  子佩不想小姐不開心,勸解道:「小姐您也累了,奴婢扶您回宮吧,說不定過一會兒,子矜就會帶來好消息了。」
  清如遙望著亭外湛藍的天空,手伸出,慢慢握緊,又慢慢鬆開,望著空空如也的手心,輕不可聞的歎息緩緩逸出唇畔,她該如何去抓住……
  回到重華宮還沒一會兒,就聽有人來報,說貞嬪娘娘有事請如貴人去翊坤宮一趟。
  呼,4600多個字啊,人品大暴發了,比以前的兩章還要多啊,這次應該可以讓你們看的爽點了吧,好了,先祝大家五一節快樂吧
  這次我把本來應該3號發的東西提前發上來了,我的本子上是真的一點存稿也沒有了,所以3號能不能更新真的不能確定啦,不過我會努力的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八章 扇影(3)
  清如隨著翊坤宮的人款款而行,一路上心念電轉,無奈她與貞嬪交集實在不多,想不出是何事引得她要著人來請。
  貞嬪尚居嬪位,並無資格成為一宮之主,她現在所居之處位於翊坤宮西側殿,謂之「飲雪軒」。
  在經過重重宮門後,清如頭一回跨入了貞嬪的寢宮,裡面的擺設並無甚出奇之處,早已在裡面等著的貞嬪正拿著一把手指長的金鎖把玩著,見清如進來她舉眉一笑,揮手命宮人們去外面候著,裡面只剩下她們二人。
  「清如給貞嬪娘娘請安,娘娘吉祥!」清如彎腰施禮,她對貞嬪的印象僅止於結網林中,佟妃身邊那個不出挑卻叫人無法忽視的女子。
  貞嬪端坐不動,抬手虛扶道:「貴人無須拘禮,來,坐下陪我說說話!」
  謝了恩,清如侷促地沾了凳邊坐下,水楊木桌上鋪著錦緞桌面,一尊小小的青白釉博山爐,裊裊的煙霧從鏤空的兩行六瓣花形孔中升起,四散開來,細嗅之下聞不出是何種香,似混合了百花的香味,又似含有其他香料,只覺得出奇的好聞。
  「不知太后所托夕貴人一事,你可有查到些許頭緒?」貞嬪和顏道。
  清如心中沉了一下,果然如她所料是為了日夕之事,今日雖就此事有了些許眉目,但尚未明確,且貞嬪的態度也不明確,想了想,她還是隱住了今日之事,只是將先前的事說了,其中包括蠟中混有七星海棠之事,在說到太醫院記錄書冊被人撕去的時候,仔細留意了一下貞嬪的反應,望能瞧出些端倪來,然結果卻讓她大失所望,貞嬪依舊是那副淡然若水的模樣,下垂的眼瞼恰好遮處她的眸子,清如什麼也沒瞧出來。
  貞嬪等清如將話全部說完後方抬起眼,微歎道:「再有一日,我就要和佟妃一道審理此事了,若這罪名落實,於夕貴人實在是大大不利啊,原想你多少已查得些頭緒,現在看來也只是一鱗半爪,於事毫無幫助,唉,難道夕貴人命該如此?」瞧著她的模樣,竟似不願日夕有事。
  聽著她這話,清如又窘又傷,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正當她為難之際,貞嬪卻將一直拿在手中把玩的金鎖還有鑰匙一併遞於清如面前,緋紅的衣袖襯著那執金鎖的手,顯得淨白無瑕,清如不明所以地望著貞嬪,手遲疑著不敢接。
  「這鎖名曰:赤金合意;相傳是唐明皇送給楊貴妃的一件小玩意,其奇特之處就在於,當時唐宮裡只有得金鎖的楊貴妃一人能開此鎖,其他人想盡辦法也無法找開,故名『赤金合意』,合的正是帝妃之意。
  我手中這只應是後人仿製的,只不知皇上是從何處得來,我擺弄了半天也未能發現其中奧妙,如貴人不如你來試試?」
  清如這才依言接過,因是純金所鑄,所以入手極沉,擺弄之下,才發現這金鎖上下竟無一絲拼接的痕跡,倒像是用整塊金子鑄成,邊上還有一個橢圓形的孔,相較之下鑰匙要更複雜些,匙首上為手執蓮花的合和二仙,蓮花延著匙首蜿蜒而下,紋路佈滿整個匙身,變化繁雜。
  清如毫無阻礙地將鑰匙插入了孔中,然怎得也扭不動,裡面如生了根一般,試了幾將均是如此,清如原就心不在焉,見此便放下金鎖向貞嬪告了個罪,只盼著貞嬪能早些讓她回去,她急切地想知道子矜是否已有消息傳來。
  貞嬪如覷破了她的心意一般,唇畔微彎,起身繞到清如身後,一隻青蔥玉手悄然搭在她的肩頭,側頭望去,貞嬪小指上套的那只玳瑁嵌翠玉葵花護甲印入眼簾,同時聽得悠遠的聲音從頭上垂下:「這世間打不開的鎖何止一把,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端得要看這鎖,鎖住的是自己還是別人!」
  「娘娘?」清如被她說得迷糊,欲起身問個究竟,卻被肩上的手按住了身子,只聽貞嬪又接下去說道:「這宮裡從來就不是什麼清靜地兒,一夕之間扶搖直上又或者獲罪被貶的屢屢皆是。這鎖鎖得若是別人,那於已身自是無礙,但若是鎖了自己,解不開又不願別人幫著解,那就是愚昧了,如貴人,我這樣說你明白嗎?」
  貞嬪話中含糊不明的透出欲與她站在同一邊的意思,雖不明其何以要如此示好,但清如此刻別無選擇,待貞嬪將手從她肩上移開,趁勢直起身子,雙手搭於腰際欠身拜下:「娘娘教誨,清如當銘記於心中,日後但凡娘娘有所差遣,清如一定盡心竭力!」她只是一個無寵的貴人,雖在太后那裡有幾分寵愛,然不得聖心,與她一道進宮的幾人中,水吟受了日夕之事的牽連禁足宮中,月凌又向來無寵,她一人孤掌難鳴,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這般回答了。
  貞嬪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嘉許,時有宮女端了新鮮的蓮藕片上來,上面澆了一層薄薄的蜜汁,甜脆爽口。貞嬪招呼著清如吃了幾片後,不經意地問著:「聽說前日裡姐姐曾招了你去她的承乾宮,不知所為何事?」
  聽到這句話,清如剛拿起藕片的手僵在空中,好不容易壓在腦後的事又因此話而飛入心中,手緩緩縮回,將藕片送入口中,其味卻如嚼蠟一般。
  迎著貞嬪探究的目光,她強撐起笑顏應對:「有勞娘娘掛心了,皇貴妃招清如去,乃是因其關切夕貴人,叮囑了幾句,又問了些瑣事!」
  貞嬪哦了一聲倒也不追問,停了一會又道:「我最近新得了一把扇子,瞧著不錯,如貴人你也來看看!」言罷,她從袖中抽出一把折扇遞到清如面前,眼中含著一絲莫名的期待。
  在看到扇子那一刻,清如整個人就呆住了,沉香木,還有扇墜上貓眼大的珍珠,這不是日夕描繪過的那把扇子嗎?
  遍尋不至,幾欲放棄,想不到今日竟在這裡見了,想來這才是貞嬪將她找來的主要目的吧?只是這扇子如何會到了她手裡。
  不待她詢問,貞嬪已先聲回答:「那日我隨眾人一齊到了琅房,在離開的時候發現地上扔著這把扇子,可能是宮裡哪位姐妹一時大意拉下的,我看著不錯就順手撿了回來,咦?如貴人你那麼吃驚可是知道這為何人所有?」
  猶自沉浸在激動之中的清如對貞嬪的問題充耳不聞,顫抖著打開折扇,只見上面舉的是銀河曉光圖,右下角還題了首《鵲橋仙》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最後的落款是:荷衣二字,這個名字陌生的緊,但只要是宮裡的人,內務府裡就一定有登記,稍捺了激盪的心情,她滿懷感激地朝貞嬪跪下,以叩謝其恩:「清如已尋了這扇子數日,原以為找不到了,不想卻在娘娘這裡見了,此扇極有可能是證明夕貴人有罪於否的一個有力證據,娘娘大恩,清如若此次能求得夕貴人脫險,全得益於娘娘之福!」不論貞嬪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單看她肯拿出這扇來就說明她確有心相助。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聽了清如的解釋,貞嬪方明白過來,接著欣然道:「想不到我無意中的一個舉動竟幫了夕貴人的忙,既是如此,你就將此扇帶去吧,盼能在審訊到來之找出事件真相,待到此間事了後,你與夕貴人陪我一齊去看戲,現在這個戲班可是圖賴大人專程從江南尋來的,他們的《西廂記》唱的極好,可惜那日出了事未能看全。」
  圖賴是佟妃之父,戲班竟是他尋來的?
  隨著這一層關係的揭開,以往諸多應明未明的事一下子全從記憶中跳了出來,既有著這層關係,那戲班會否與佟妃有著某種聯繫,還有這扇子……
  荷衣……宮中的主子裡似無此名,宮女又不太可能,一則宮女不會有如此貴重的東西,即使有也不會帶在身上,二則從各種跡像上,當日的宮女分明是男人裝扮,那麼,這麼人會不會就是戲班裡的人呢?
  帶著無盡的疑問,清如出了翊坤宮,順著鵝卵鋪就的小道漫無目的地走著,她逐一將從各處得來的線索拼接在一起,捋順了以後,才真正明白到這張網張的有多大多深,而佟妃無疑成了裡面最關鍵的一個。
  然現在她手上並無能直接證明與其有關的證據,單憑推測實在無法教人信服,看來此事還要從折扇主人身上下手,可是戲班所在的暢音閣後院是宮中妃嬪的禁地,即使有太后的金令也不見得有用。
  正想得入神,前方突然有人攔住了她的去路,還是個男人的聲音:「貴人請留步,沒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永壽宮半步!」
  抬眼望去,原來她在不知不覺中竟來到了永壽宮門口,攔住她的正是守宮的侍衛。清如微一點頭,止住了腳步,越過侍衛的頭頂,宮門上那「永壽宮」三字在她眼中逐漸化做一張嬌俏可愛的容顏。
  「妹妹……」檀口輕逸出聲,折扇被牢牢地握在手中,毅然回身往重華宮行去,不論成與不成她都要試過才甘心。
  清如尚不知她這些日子的作為,正在為她以後的宮廷生涯埋下一個極大的隱患,直至後來,她成為皇帝身邊最得寵的宛卿後,險些被其毀去了好不容易得到的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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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九章 一線天(1)
  子矜的回來果然沒有能為清如帶來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這一趟到底還是白走了。倒是昭雲軒那邊有消息傳了出來,日夕已經從昏迷中醒了過來,除身子尚虛以外並無大礙。
  宮中無數雙眼睛都牢牢盯著後日的審決,如在看一出尚未演完的戲,不論這結果與她們有關還是無關,現在都是一副靜默的模樣,以免惹上是非。
  至於剛經歷喪子之痛的舒常在,雖得蒙皇上隆恩晉了貴人,然失去孩子這一皇牌,使得她知道自己日後再想晉陞恐是無望了,是以這幾日夜夜啼哭,詛咒日夕不得好死,剛開始福臨倒去看了她一次,但她的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還有口口聲聲要處死日夕為孩子報仇的言語,弄得煩不勝煩,沒過一會兒便拂袖而去,以後更不肯再踏足永和宮,誰都看的出來這位新晉的舒貴人已沒落了,前些日子的風光更如曇花一現,難再復返了。
  隔壁承乾宮,已有七個月身孕的皇貴妃董鄂氏近日也不太安穩,胎動變得極為頻繁,且居然又出現初初懷孕時噁心欲嘔的害喜症狀,太醫輪番檢查均查不出是何原因,福臨心中憂慮,日夜均歇在承乾宮陪伴於她,關切愛護之意溢於言表,不知羨紅了多少人的眼,也許這秋天,真是多事的,尤其在這宮裡……
  回過頭來看清如,她在聽了宮中下人的回報後,當即決定前往暢音閣,這次與她一起去的除了子矜她們外,還加了一個阿琳。
  一行四人很快就到了暢音閣,穿過戲台很快就看到後院了,只見院門左右兩邊各站了一個身形彪悍的侍衛,腰佩長刀,神情嚴肅,直視前方,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邊。
  清如向子佩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過去試試,子佩會意地點頭,越前幾步來到兩個侍衛面前,微一福道:「兩位大哥,我家主子奉了太后懿旨調查宮中一件事,現涉及到戲班中人,望二位大哥能行了方便,容我家主子進去查探一番,這裡有些散碎銀子請二位喝茶。」說著將早已捏在手裡的一張二百兩銀票塞了過去,當侍衛的一年不過才幾十兩銀子,二百兩對他們來說是筆不小的數目,滿以為他們定會收下,不想他們雖有所心動,卻不敢接銀票,畢竟這裡面風險極大,若被人知道私相放行,可不止挨幾棍這麼簡單。
  兩個侍衛也看到了在稍遠處等候回音的清如,他們對視了一下後道:「這位姑娘,還請回了你家主子,非是小的不肯通融,實因此處為宮中禁地,非皇上旨意不得入內,小的只是奉命辦差,望乞恕罪。」
  見不能說動他們,子佩又再加了張銀票塞過去,她就不信這麼多銀子還不能讓他們開眼,不想他們兩個死腦筋就是不肯鬆口,態度也很堅決,子佩被氣得說不出話來,氣呼呼地退回到清如身邊。
  見子佩無功而返清如只得親自上前,手中緊緊握著金令,隨著她的近前,兩個侍衛馬上躬身請安。
  清如頷首後肅容道:「我是重華宮的如貴人,奉太后懿旨調查夕貴人之事,現懷疑與這戲班有所牽連,你們速速讓開,莫要阻礙了我辦事!」
  一個年長些的侍衛拱手為難地道:「如貴人容稟,非是小的有意阻撓,實是宮規所限,若貴人一定要進,請去求了皇上旨意來,屆時小的們決不再阻擋!」
  「大膽!」清如被她左一句宮規右一句旨意惱得杏眼圓睜,出聲斥責,同時取朝凰金令冷著臉道:「看清楚,此乃太后所賜的金令,持令者如太后親臨,可任意出入東西十二宮範圍,如何?你們還想阻攔嗎?」
  俏臉含霜的她,身上透出幾許凌厲的氣息,其實清如是不願這樣的,侍衛們並無過錯,斥責他們實在不該,只是如今她只能出此下策,望能唬得他們放行。
  金令一出,那兩個侍衛立刻低頭跪下,口呼太后千歲,只是他們依然不肯讓清如進去:「如貴人,這暢音閣後院並非東西十二宮的範圍,您確實不能進去。」
  「你們!」這次清如也被氣得不清,怒道:「你們這群蠢材,就不怕我稟明太后摘了你們的腦袋嗎?今日這裡我是入定了,有本事你們就將我捆了,給我讓開!」她強硬的態度讓侍衛們犯了難,貴人是主子,他們是奴才,不敢真動手去抓,要知以下犯上是要受鞭刑的。
  正當僵持不下的時候,一個急匆匆的叫聲讓他們暫停了下來,順著聲音望去,竟是跑得滿頭大汗的常喜,下巴的肥肉一顫一顫的。
  瞧他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真怕他摔了,清如讓子矜過去扶著,有了她的攙扶常喜很快就跑到他們面前,喘了陣氣後方緩過來,先是朝清如打了個千:「如貴人吉祥!」
  常喜是福臨身邊的老人,清如不敢尊大,也欠身回了一禮,正當她奇怪常喜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的時候,常喜已經對侍衛說道:「皇上有命,如貴人查事其間,一切便宜行事,爾等不許阻攔!」
  他在福臨身邊多年,人人都知道他是皇帝的心腹,他說出來的話自不會有人懷疑,兩名侍衛立刻領命退開,接著常喜又對清如道:「如貴人,奴才陪您一道進去!」
  清如沒有立即動身,反而壓低了聲音問:「公公,這真是皇上的旨意嗎?」話語裡透著幾分緊張。
  常喜聞言笑道:「如貴人多慮了,奴才豈敢假傳聖意,這確實是皇上金口所說!」
  「那皇上他……」清如還想再問,常喜已先行一步走了進去,無奈之下她也只得跟進去,清如幾人都是第一次來這裡,與宮中各處或宏偉華麗或玲瓏精緻的瓊樓玉宇相較,這裡顯得粗鄙許多,兩邊各有耳房五間,供戲班各人睡歇,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在一片偌大的空地上,戲班眾人正在操練著,有練習甩水袖的,也有練把式的,更有幾人圍在一起相互對戲,好不熱鬧,見有生人進來,不由都愣住了,原來熱鬧的氣氛也一下子靜了下來。也難怪,自他們被送入宮以來,從未見有人進過這院子,更甭提其中有一位容貌絕麗,氣質高貴的宮裝佳人了。
  今天更新兩章,下一章可能會比較晚了,大約十一點這樣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九章 一線天(2)
  稍一打量後,清如收起了眼中的好奇,常喜也斂起笑容沖戲班裡的人喝道:「都愣著幹什麼呀,快過來見過如貴人!」
  經他這麼一喝,那些人才回過神來,在一個中年人的帶領下三三兩兩跪下叩頭,清如壓下心中升起的一絲怯意,正容道:「你們中間哪個是班主?」
  話音剛落,適才領頭的那人就站了出來:「稟如貴人,小人就是這『彩雲班』的班主,名叫周正!」他的聲音中透著緊張。
  他們說話間,子矜二人早已從房中搬了張椅子出來放在陰涼處,隨後扶著清如坐下,坐穩後清如指著場中的人問道:「你們戲班所有的人都在這裡了嗎?」
  「都在這兒了,沒一個拉下!」周正扯著笑臉回話。
  清如點頭不語,凝目一一掃過所有的人,無聲的威懾再加上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目光使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產生了些許不安,更有甚者低頭不敢與其目光接觸。
  見目的已經達到,清如緩緩收回目光,轉以用溫和的語氣問道:「周班主,我聽說你們《西廂記》唱得很是出色,巧的是我自也最愛看的也是這齣戲,上次有事沒能看成,不知這演紅娘和崔鶯鶯的是哪兩個,可否叫出來讓我見見!」
  「當……當然可以!」周正的回答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停頓,雖然他很快就接了下去,但並未能逃過清如的那雙眼睛,其實不止她,常喜也留意到了,兩人都選擇了靜觀後續。
  繼周正之後,又有兩名女子站了出來:「民女嫣紅、荷衣見過如貴人!」
  「免禮。」這二人生的俱有幾分姿色,尤其是那名叫荷衣的女子,一身墨綠的衣裳,頭上零星的綴著幾朵珠花,眉眼間更是風情流淌。
  清如無聲的笑著,她的第一步猜測已經被印證了,荷衣果然是戲班中人,也許這一次真的可以解開所有謎團,同時心中也對貞嬪產生了由衷的感激。
  不必她詢問,身後一直注意著的阿琳早已伏下身在清如耳邊悄悄地說著,清如點點頭,發上幾顆藍寶石鑲就的蝴蝶翅膀微微顫動。
  她將精神全副放在了荷衣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後方道:「荷衣蕙帶絕纖塵(1),這名字取的好,想來給你取名字的人一定念過不少書!」
  得蒙誇獎,荷衣並未露出半分喜色,手指絞著衣角,也不答話,只是不安地笑了一下,對她這般不懂禮數的舉動,清如只是笑笑不曾斥責,反是周正高聲喝斥了她幾句,然後換了笑顏對清如道:「這小丫頭不懂事,望貴人您莫要生氣。」說完這句他又扭頭對荷衣道:「還愣著做什麼,快退下去,省得貴人主子見了你心煩!」
  荷衣慌亂地點點頭,扭身欲走,原本一直冷眼觀場的清如開了口:「慢著,我還有些事要和荷衣姑娘說!」她如何能放這關鍵的人物離開,否則豈不是白來這一趟了,而且這個周班主剛才的樣子分明是在做戲,為的就是支走荷衣,這個人可疑的緊,為防有變,清如朝子矜他們使了個眼色,背在身後的手悄悄指了兩個方向,二人跟隨她多年,無須言語就明白了小姐的意思,不動聲音地挪動著腳步。
  既然清如已經挑明了有話要問荷衣,周正不敢再有動作,只得訕訕地退過一旁,清如扶著阿琳的手站了起來,踏前幾步對荷衣婉言道:「你可曾聽過《鵲橋仙》這首詩?」
  果然她剛問出這句話,荷衣,周正,還有人群裡的某個人臉都白了幾分顏色,荷衣低著頭囁囁地說了聲讀過。
  「既是讀過,那想來是不會錯了!」清如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未等人明白是何意思,她就將藏在袖中的折扇取了出來,當著眾人的面慢悠悠地展來,並將題詩的一面朝向荷衣。
  「你看,這扇中的題名與你是一樣的呢,可是你的隨身之物?」自她拿出扇子後,那些人臉上僅餘的紅色也在一瞬間全部退去,只餘下一片蒼白。
  「我……我……」荷衣吱唔了半天也沒能說上話,央求地目光瞥向周正,最後似得了什麼指示,咬著唇道:「不是!」
  「不是?」清如只驚訝了一下旋即恢復了平靜,沖阿琳道:「去取文房四寶來,讓荷衣姑娘寫幾個字來對對筆跡,興許是太久沒寫,荷衣姑娘連自己的字是什麼模樣也忘了!」看她言辭閃爍,定然是心中有鬼,否則怎麼會睜眼說瞎話。
  荷衣一聽要對筆跡,頓時慌得腿腳發軟,膝蓋一彎跪倒在地,方方正正的磚地被烈日烤得滾燙,儘管隔了層衣物,但灼熱依舊毫無阻礙的傳了進來:「民女知錯,這扇……這扇確實是民女的。」
  旁邊的周正似有話想說又不敢說,手使勁地在背後打著擺子,從清如的角度望去,恰好能看到地上手動的影子,她也不說破,只是勾了勾嘴角,她倒要看看這人能搞出什麼動靜來,相較於荷衣,這個周正可滑頭多了,還是從荷衣嘴裡撬東西容易些。
  清如在心中冷笑,她俯視著荷衣的頭頂道:「那你倒是說說,這扇子何以會出現在暢音閣的琅房裡,你們不是不許出現在戲台和後院以外的地方嗎?還有…..」清如搖了幾下扇子,眼瞅著垂在扇墜上的明珠,聲音驟然降了下來:「這顆明珠少說也值好幾百兩銀子,你不過是一個唱戲的戲子,哪裡來這麼多錢?」
  素手托珠,交相生輝,如此美景在某些人眼中卻幾成催命的符咒,荷衣的頭都快低到地上去了。
  周正趁機插嘴道:「回如貴人話,這珠子是荷衣家世代相傳的寶物,並非她買的。」
  「哦?看不出周班主對底下人的事還挺瞭解的嘛?」清如語帶調侃地道,周正很想笑,但在接觸到清如森然不帶溫度的眸子後怎麼也笑不出來。
  清如看了一眼兩邊的院門後說:「珠子的事暫且擱下,但是它為何會出現在琅房中還請周班主給我個合理的解釋。前幾日宮中各位娘娘在看戲的時候出了些事,你們多少也聽說過一點,而這扇子就是在出事的地方找到的。」拋下這麼一句後,清如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這……這……」就在周正吱吱唔唔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時候,院子的後門傳來聲響,這暢音閣後院是兩進院,前後各有院門,但後院門不能外牆,要出這院子必須要繞到前門才行,也就是剛剛清如她們進來的那個門。
  聽得響動,清如拿帕子拭了一下額頭滲出的微汗:「咱們過去看看吧!」這話是對常喜說,至於戲班的人,她相信即使她不說他們也會跟過來的,包括那個臉色難看到極點的周正!
  一出院門就看到子矜和一個男人在那邊拉扯著,而宮牆角落裡一顆梧桐樹後赫然露出一個洞,大小可供人爬行而過,周圍的草木有被扒動過的痕跡,可見原先這洞應該是被遮住的。
  該名男子見有人過來,驚慌異常,連連用勁想掙脫被抓住的胳膊,別看子矜人小,力氣卻不小,死死揪住就是不肯放手,這一耽擱,想再逃跑已經來不及,面色猶如燃燒過後的死灰。
  這個男人清如識得,剛才戲班一堆人中就數他神色最不寧,心中原有的幾分把握現下更大了。
  「阿琳!」她別過頭喚道。
  「奴婢在。」
  清如朝那個男人努了下嘴道:「你好生認認,當天出現的宮女可是與他有幾分相似。」
  「啊?」阿琳有些傻眼,不是宮女嗎,怎麼叫她認起男人來,不過還別說,認真瞧起來,還真有些想像,不只像那個宮女,還像一個人,像誰呢?她皺眉思索著。
  「周班主!」清如涼涼地道:「這又是何人啊?你又做何解釋?」
  「他是小的班裡的一個小生,名叫石生。」周正垂著頭像個鬥敗的公雞,對於她後一個問題實在不知如何回答了。
  而這時阿琳終於想起那個人像誰了,忙回道:「如主子,奴婢想起來了,他不止像那個宮女,而且還是當時在戲中演張生的人。」
  說到這裡,原先一直不做聲的荷衣突然衝上前來,跪泣道:「如貴人,民女願意招認,這扇是奴婢的,琅房也是奴婢偷溜進去的,只是想看看這院外的皇宮是何模樣,與他人無干,望如貴人明鑒!」
  她現在的樣子與剛才完全不一,剛才還不肯承認,現在卻又一古腦兒將事情往自己身上攬,莫非……
  懷疑的目光在幾人面上掃過,終於被她看出些許蛛絲馬跡,她莞爾一笑,揚眉道:「明鑒?好,如你所願!常公公?」
  「奴才在,如貴人有何吩咐?」常喜被一波接一波的事看愣了神,而今聽見清如叫他趕緊應聲。
  清如指著石生與荷衣道:「他們二人與此事有著極大的牽連,我想將他二人帶回宮中細審,煩勞公公替我稟明皇上,允許此事!」
  「喳,老奴這就去辦,不過如貴人,除此之外是否應同時稟明皇上將這裡封鎖起來?」常喜瞅著那個破洞不無擔心地建議。
  清如順著他的目光,望而笑之:「不必了,反正他們也逃不出皇宮範圍,常公公您快去吧,我在這裡聽您的消息。」
  「是!」說著常喜直奔院門,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越來越複雜,不知皇上會如何辦。
  (1)荷衣蕙帶絕纖塵:出自 唐詩人 李珣的《定風波》
  今天是真的累壞了,五千多字啊,想想就暈,下一次更新時間我也說不準,因為最近這兩天突發狀況很多,不過我會盡量早一點更新的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十九章 一線天(3)
  對宮中很多女人,甚至是皇后來說她們最羨慕的人應該就是承乾宮的董鄂皇貴妃了,她擁有她們夢寐一生的所有,十月臨盆誕下龍子,皇上肯定會封她做太子的。
  可是董鄂香瀾活得並不舒心,甚至可以說她是在惶惶不安中度日,樹大招風,她知道自己實在太引人注目了,福臨的愛灸烈如火,情深似海,這種不計後果的愛實在讓她又喜又怕!
  董鄂香瀾撫著圓滾滾的肚子暗自皺眉,原本就不怎麼豐腴的她在懷孕後不僅沒胖反倒更瘦了,下巴變得極尖,眼睛則顯得更大了。倚在窗邊望著庭院的繽紛正想的出神,一雙有力的臂膀溫柔地環上她的腰肢,有些扎人的鬍渣在她臉上摩蹭著:「在想什麼?」董鄂香瀾回身擁住那個有著熟悉龍涎香味的人,將頭埋在他的肩窩裡。
  「為什麼不高興了,告訴朕。」
  埋著的頭搖了搖:「不是不高興,只是有些怕!」
  「怕?有朕在你還怕什麼?」福臨奇怪地問。
  董鄂香瀾起眼道:「就是因為皇上在我身邊,所以才怕,現在的一切對香瀾來說太幸福,太完美,我真怕,怕有朝一日會失去這個幸福,若真如此,那我一定會生不如死的。」
  「真是個傻瓜!」福臨伸手在她的鼻樑處刮了一下,這是他們兩人相處時再自然不過的動作,然卻從來沒有其他女人享有過。
  「朕說過,這一世朕只愛你一人,也只要你一個,朕貴為天子,無可避免的會擁有眾多妃嬪,但在朕心中只容得下你一人,永遠都不要和你分開,即使死了也一樣。若有一日朕崩了,一定下旨要你陪葬!」一直低沉的聲音在說到最後一句時,一變換成略帶玩笑的口吻。
  聽得他對自己如此重視,董鄂香瀾不由笑了出來,順著他的話道:「何須下旨,當您瞌上眼的那一刻,就是追隨您之時,但是前提是您只許欽點我一人!」
  福臨聞得不由大笑起來:「哈哈哈,朕正是此意,太多了朕還怕就會不來呢,愛卿真不愧是朕的知心人!」
  原來的陰鬱被這幾句話沖淡了不少,董鄂香瀾的臉上重又掛上唯美的笑意,兩人靠在一起同看窗外風起雲湧,枝搖花動的美景。
  在這裡,福臨完全成了一個溫潤如玉的好丈夫,完全不似朝堂上那位喜怒無常的少年君主,更不似妃子眼中有些冷的皇上。他們就如同人世間千千萬萬對平凡夫妻一樣,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夜幕悄臨,早有宮人在宮中擺上膳食皇上與皇貴妃享用,福臨拉著董鄂香瀾的手一道坐下,他笑言:「你現在可是一張口兩人吃,多吃些,可別餓了朕的小阿哥。」
  董鄂香瀾面有飛紅,不依地嗔道:「皇上你就想著要小阿哥,從沒想過要一個小格格,難道小格格不好嗎?」
  福臨握緊她的手道:「小格格固然是好,可是她不能當太子啊,而且太醫也診斷了,你這胎就是個小阿哥,朕早已命大學士在為他擬名字了,朕要給他取一個最好的名字,至於香瀾你要是喜歡女兒的話,咱們以後就生他十個八個好了。」
  董鄂香瀾被他逗的笑意不止,假意不悅道:「皇上您當臣妾是豬不成,哪裡有人生這麼多的。」
  「朕是天子,朕說可以就是可以,朕不光要你一生陪伴於朕,還要咱們的孩子繼承大清的江山社稷!」福臨意氣紛發指點江山的模樣讓董鄂香瀾看癡了眼,幸福一下子漲滿胸口,然一絲小小的憂慮卻在同時爬上心頭,他們真可以天長地久嗎?身子日漸孱弱,雖說是因為有身子才會這樣,可她卻無法不去憂心,太幸福的人往往會遭天妒的,何況宮中忌諱她的人這麼多,雖說現在她們一個個對自己都畢恭畢敬的,可她們是真的心服嗎?
  看福臨高興的樣子,她實在不忍掃他的興,盡量用輕快的語氣道:「皇上,如果我真生了女兒……」看福臨皺眉不喜的模樣忙又補充道:「是說如果嘛,又不是真的,如果是女兒,皇上您說給她取個什麼名字好?」
  「名字?讓朕想想。」福臨用銀筷撥動著細瓷碗中瑩白的米粒,連著想了幾個都不甚合心意,在看到董鄂香瀾期待的目光後他突然有了主意:「不如就用你的小名來給她做名字吧!」
  「我的小名?這怎麼可以呢?」她不理解,福臨卻是越想越覺得合適,得意地道:「怎麼不可以,孩子是爹娘生命的延續,女兒更是娘親生命的延續,反正你的小名也只是小時候叫叫,現在除了朕也沒什麼人知道,何不就給女兒用,到時候,朕再封她為固倫公主,讓她擁有最好的一切!」
  福臨似乎忘了按祖宗法制,只有皇后所生的女兒才可以封做固倫公主,妃子所生至多只能被封為和碩公證,又或者他是記得的,只是不願去遵守罷了。
  「皇上真賴皮,連想個名字都要偷懶,既然你決定了,那就只能這麼著了!」 董鄂香瀾對順治近乎孩子氣的說話,只能無奈的投降,她盛了碗鮮鯉湯端給福臨,讓他趁熱腥氣不濃時快喝。
  福臨欣然接過,一口飲盡後咂舌道:「你待朕真好,阿……」他剛說了一個字就被董鄂香瀾摀住了口,只聽她道:「皇上,您說過的,這個小名是留給咱們未來的女兒用的,希望從現在起,這個名字就只能叫她,皇上您可不能再用這個名字來喚臣妾了!」
  福臨拉下她微涼的手捂在掌心:「好,不叫就不叫,朕心裡知道就行了。」接著又略帶責備地道:「你看你,手這麼涼也不知道加件衣服,雖說現在天還熱,但早晚還是有些涼,你身子不好,尤其是最近胎位不穩,更是要注意啊!湘遠,去給你家主子取件披風來!」
  感受到福臨關切的話,董鄂香瀾雖不覺得冷,但也沒有拒絕,湘遠應了聲,折回內屋手腳利索地從櫃中找出件翻領石刻青絲披風:「主子,奴婢給您披上。」
  董鄂香瀾點點頭,讓她為自己繫好帶子,然後道:「你伺候我一天了,叫上李全,你們兩個都下去歇息吧,這裡有其他人伺候就行了。」
  湘遠笑了一下道:「奴婢不累,奴婢就留在這裡陪著主子好了。」
  福臨出聲道:「你們主子心疼你們就下去歇了吧!」連皇上都這麼說,湘遠順從地應了,在行禮謝恩後躬身退下,臨出門的時候被急三火四趕來的常喜攔了一下,趕著覲見的常喜見湘遠無甚大礙,道了聲歉後又急急跑了進去,這一路還真是累壞了他。
  福臨看到被自己派出去的常喜突然出現,心知他必是有事回稟,也就沒有怪他不通報就闖進來的罪,果然不等他詢問,常喜就將剛才發生的事以及清如要他轉述的請求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至於皇貴妃也聽到了那沒關係,他知道皇上對這位皇貴妃寵愛的不得了,有時候連奏章都帶到承乾宮去批,何況是這後宮之事。
  然董鄂香瀾這一次卻不像往常那般泰然若之,反有些走神,連勺中的灑出泰半也沒發覺。
  聽著常喜的回報,福臨只沉難以定奪,這個女人真不知她在想些什麼,居然欲將人帶回自己宮中,難道她不知這會影響到她的聲譽嗎?而且還不知天高地厚地想闖暢音閣後院,要不是他命常喜暗中留意她的舉動,還不知會鬧出什麼動靜來。
  不過生氣歸生氣,她能查出這些來也著實不易,若是不允又不太好,況且他答應過皇額娘要讓她好生查下去的,想著他別過臉問董鄂香瀾:「香瀾,你看這事如何是好?」
  董鄂香瀾默默地放下湯勺,吸氣捺下心頭突然升起的煩惱,盡量以最平淡的語氣道:「如貴人今日之事行得確有些魯莽,但她也是助人心切,非為已身謀利所為,值得慶幸的是她這一行確查到了有用的線索。可見如貴人才智過人,她會提如此要求,必有其深意在裡面,若皇上今日不允其請,只怕對夕貴人來說有所不公平,所以依臣妾之見,不妨就准其所奏,如後直不放心,可讓常公公跟隨看顧!」
  說到最後董鄂香瀾忽有一股難以為繼的氣悶感,說完最後一句就再講不出其他來了,清如……如貴人……她不過是福臨眾多妃子中的一個,而且福臨還甚是討厭她,為何自己只要一想到她就會不舒服呢!
  自入宮起,她就知道要與眾多女人分享一個丈夫,她從未想過要獨佔,她只要知道福臨心中最愛的人是她就足夠了,可是為什麼這個清如會叫她如此不安,似她要來搶自己擁有的一切似的!
  是因為她不比自己差多少的容貌,還是因為她卓越的聰慧,又或是因為當初她看福臨的那一眼,純粹、灼人、不夾任何雜質的愛意?
  她在那邊胡思亂想,那廂福臨已經有了決定,當即下旨道:「准其所奏,至後日之前,允其將人押留重華宮,另著內務府調撥四個身強力壯的太監到其宮中協助看管!」這個話到底是不放心清如的安危,還是僅僅為了監視,福臨自己也說不明白。
  常喜得了皇上口諭,躬身領命退下,急急往暢音閣趕去,如貴人還在那邊等他回音呢,今天他這把老骨頭可被折騰得夠狠的!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章 計與謀(1)
  有了福臨的許可,自是沒有問題,清如很順利地將石生與荷衣二人一併帶回了重華宮,安置在一間無人居住的房中,隨行跟來的四個太監則在門口守候。
  看一切安排穩妥,常喜告退離去,碧琳館中只剩下清如等人,她們去的時候是四人,來時卻只剩下三人,隨後讓阿琳回到了月凌宮中。
  一直在左顧右盼的子矜瞅了個空當問子佩去了哪裡,為何一直沒見她人,清如回了她一個莫測高深的笑容,淡淡地道:「我安排了她去做一件事,想必很快就會帶著消息回來了。」至於是什麼事卻是絕口不提。
  宮中傳來的晚膳早已冰冷,清如宮中並沒有設小廚房,子矜欲拿回御膳房去熱一下,被清如叫住,冷熱又怎樣,反正也不是什麼美味佳餚,就這樣吃吧,她隨意地夾了幾口後就分下去給宮人們吃了,在吩咐給關押的兩人送飯時特別叮囑了要小心,路上提高警惕,萬不可出事,當初日夕就是因為這個險些送了命。想到這兒,清如的眼神又冷了下來,這一次她說什麼也要把幕後主使揪出來。
  又等了一個時辰,已是戌時三刻,平常這會兒清如早已歇下了,這會她卻拿了本《孫子兵法》坐在堂中靜靜地看著,綿意幾人在屋裡候著,小福子等人則在院中守候,各人都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心中都知這一夜極是關鍵。
  又等了一會兒,一個人影從宮門處閃了進來,小福子伸手欲攔,待借月色瞧清人影是子佩後忙縮回了手,子佩疾步進到堂中,先向清如請了安。
  清如的眼睛終於從兵書上移開,她坐直了身問道:「如何?」
  子佩面有雀躍地回道:「小姐料得確實不錯,奴婢在那邊等到天黑,果然就有人從那小洞中鑽了出來,瞧身形應是那周正,他換了身太監的衣服,奴婢怕被發現只能遠遠地跟著他,最後跟到了佟妃所在的鹹福宮!」
  說到最後一句她稍稍壓低了聲,聽到這裡,戲班的幕後主使已是昭然欲示,聽到的人都不由被這個秘密嚇得不輕,清如手指一攏,合上了手中的書扔於案上,從容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果然是她!雖早有幾分懷疑,但聽得確切信息之時仍是震驚無比,藉著前行幾步稍稍平息了一下心中的驚異,然疑慮卻又相應的多了起來,佟妃何以要處心積慮陷害日夕,不論從哪方面看日夕都不可能對她產生威脅,難不成是她知道佟妃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
  光憑她一人猜測是解不開這些事的,只能等以後找機會問日夕了,眼下,當務之急是怎生讓那兩人把實情吐出來。
  佟妃得了周正的回報肯定已知曉今日之事,若被她搶了先機就什麼都完了,在經過一陣苦思冥想之後,一個計劃從腦中升起,並逐漸清晰起來,清如的目光復又落於案中的《孫子兵法》上,今天她就要用一用這先人在戰場中想出來的兵法策略,雖無千軍萬馬,刀槍棍棒,但這後宮從來就是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其殘酷度未必會比真正的戰場少。
  清如沒發現自己現在笑的有多冷漠,她又想了一些這個計策可能帶來的後果以及補救的方法後,她命子矜將小福子叫了進來,望著垂首待命的小福子道:「小福子,我記得你曾說過,你沒入宮前曾跟隨一個和尚學過幾天功夫的對嗎?」
  「是。」小福子簡潔地回答著。
  「好!」清如地向著踏了幾步,神色鄭重地道:「今晚,我要你去做一件事,此事干係重大,只許成功,若是不幸失敗便會惹禍上身,所以你一定要按我說的去做,決不可有所差池!」接著,她將想到的計策詳細說了,又讓子矜她們去打點相關事宜。
  小福子領命去了,他的腳步有些虛浮……
  宮人們也散了,計劃已經出台!
  一下子堂中只剩下清如孤零零一人,幾支細細的紅燭燃著豆大的火苗,將空蕩蕩的廳堂渲染成昏暗的色彩!
  清如撫著自己繃得有些不生動的臉,心底沒來由地生出一股寒意,為什麼?為什麼自己會變得如此可怕,如此攻於心計,這還是她嗎?
  清如的手慢慢拂過兵書封頁,前塵往事,風過無痕,突然她自嘲地笑了起來,怪不得先前子矜她們會怕,連她自己都開始有些怕了!
  其實清如的轉變並沒有什麼錯,一旦踏入宮裡這個大染缸就肯定會如此,佟妃、恪嬪等人入宮前未必就不是天真無邪的少女,沒有心計的人是不可能在宮中生存下去的。
  石生與荷衣是同一戲班的,常在一起唱戲且年齡相近,不由互生情愫,所謂日久生情指的就是他們這樣,現下兩人心中都害怕極了,不知會面臨怎麼樣的後果,桌上原封不動地擺著送來的食物。
  石生滿臉懊惱地捶著自己的頭:「我真是笨,當時要是不把折扇帶在身上就不會遺失在那兒了,現在也就不會被人查到了,都怪我!都怪我!」
  他越敲越用力,看的荷衣心疼不已,抱住他的胳膊泣道:「石生哥不要這樣了,我知道你是珍愛我送你的東西才會一直貼身收藏的,誰都想不到會因此而壞了事,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越是勸慰石生越是難過,哽咽從喉嚨深處逃逸出來:「我不怕死,可是這一次我不旦害了你還害了整個戲班,這事要是捅出來,即使皇上放過咱們,佟大人也不會,荷衣,我對不起你!」
  荷衣淚眼摩娑地搖著頭:「不!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哪怕是死!我只是放心不下遠在家中的父母和弟妹,只怕今生是沒機會再與他們相見了!」石生何嘗不是如此,只是他們做為最底層的小人物,又能有什麼辦法。
  「好一對苦命鴛鴦!」正當兩人抱頭泣聲的時候,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傳入他們耳中,嚇得他們三魂七魄去了一半。
  抬眼望去,房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鬼魅般的身影,他全身包裹在黑衣黑巾中,只露出一對森冷的眼睛,手中還提了把珵亮的刀,明晃晃的刀身映出石生二人驚駭扭曲的臉。
  「你……你是……是什麼人?」石生勉強問出聲,他幾乎能聽見牙齒在嘴裡打顫的聲音,門外不是有人把守嗎,他是怎麼進來的。
  「你們辦砸了主子的大事,居然還有臉在這裡苟活,我奉主子之命來送你們歸西!」每說一句黑衣人就逼進一步,石生就退後一步,一直退到牆根,背緊緊地貼著牆壁往後縮。
  十點左右還有一章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章 計與謀(2)
  「你……你……你是……是佟妃派來的?」石生將荷衣護在身後,結結巴巴地問道。
  黑衣人冷笑了一下道:「既然你們猜到了,那更是留你不得,去死吧!」說完就掄起刀砍過去,手無寸鐵的二人大叫著閃躲,饒是他們躲的快,刀鋒也割破了他們的衣裳,嚇得他們大叫不止,奇怪的是外面的人似乎都不在,既沒人進來看看也沒人應聲,門又從外面鎖住打不開。
  兩人只得把房裡所有能扔能砸的東西不管三七二十一統統往黑衣人身上扔,這一舉動還真把黑衣人迫得手忙腳亂,無瑕他顧,兩人一邊扔一邊在心裡祈禱快些有人進來救他們,就在房裡快沒東西可扔的時候,他們期待的救星終於出現了,那四個先前不知幹什麼去了的精壯太監一齊衝進房來。
  接下來的情況就可以料見了,那黑衣人一看情況不對,心生怯意,顧不得殺人虛晃一招翻窗逃去,四個太監分出兩人去追,另兩個則留下來看管。
  那黑衣人對重華宮的地形似乎非常熟悉,只幾下功夫就甩脫了追蹤而來的兩個太監。
  這他們這麼一鬧,重華宮僅有的幾人都被吸引了過來,走在前面的是清如,走至那幾個太監面前問了方知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宮裡竟然會有刺客?」清如滿臉的不敢相信。
  「請問如貴人,是否立刻將此事稟告皇上!」其中一個請示道。
  清如望了眼高懸於夜空正中的月亮道:「天色這麼晚,想必皇上已經歇息了,此刻去吵他不太好,還是先緩緩吧,等我去裡面問了再說,你們好生在外面守著,不要讓人進來!」清如帶著貼身的子矜與子佩走入了關著石生二人的房間。
  一跨入就看到滿室的凌亂,還有縮在一起的兩個人,子矜從一片狼藉的屋中找了張完好的凳子讓清如坐下。
  望著驚魂未定的二人,清如微歎一聲,溫聲問道:「可知那個刺客為何要來殺你們,是誰派他來的?」
  石生二人將臉轉過一邊,完全沒有要回答的意思,不過看他們的表情很是害怕,清如等了一陣復又道:「其實不說我也猜到了,是佟妃對不對?」果然她這話剛一說,那兩人立刻就有了反映,一臉的難以置信。
  「你怎麼知道是佟妃?」石生扶著荷衣站起來,眼中充滿了戒備。
  清如婉聲道:「原先我還不怎麼肯定,現在看來確是沒錯了,幕後之人果然是她!」
  聽得眼前這個女人剛才原來是在試探自己,石生不由心中生怒,然清如的下一句話就像大雨一樣輕易澆熄了他的怒火:「佟妃這一次沒能殺成你們,必還會有下一次,她決不會讓你們活著來指證她的!而且……」
  清如瞄了身後子矜她們一眼復道:「我還接到一個消息,就在半個時辰前,你們的班主周正已經死了。」
  這對他們來說無疑是一個極大的打擊,荷衣嚇得當場就哭起來,不知是怕還是傷心使然,石生則是一臉呆滯。
  看他們心智已有鬆動,清如趁熱打鐵加緊說道:「你們對佟妃來說不過是她養的狗,一旦你們失去利用價值或危害到她,就會毫不猶豫的除去你們。難道到了現在你們還要執迷不悟,不願說出真相,事情已經查到這個份上,再沒有退路可言,你們若是不說出來,不光你們會死,整個戲班都難逃死劫,周正就是最好的例子!」
  子佩緊跟著插嘴道:「我家小姐可都是為你們好,你們別不知好歹,否則只怕你們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子矜也在旁邊說了幾句,原本就薄弱的心理防線頓時又弱了幾分,荷衣揪著石生的衣服哀聲道:「石生哥,不如我們就說了吧!」
  石生思前想後,終於有了決定,咬著牙對清如道:「如果我說出真相,你是不是真能保住我們和戲班所有人的命?」人往往都害怕死忙,即使只能卑微的活著也願意。
  清如點頭道:「不錯,只要你肯將事情說出來,並指證佟妃,我一定在皇上面前替你們求情!」他們不僅陷害宮妃,還害死龍裔,論罪行重之又重,怎麼也不可能會有活路,然清如卻不得不說謊欺騙他們,愧意油然而生,然她也無法,只能狠下心來。
  得了清如的保證,石生二人終於決定將事情合盤托出:「我們被佟大人從外面尋來後,在他府裡住了段時間,他還賞了我們許多財物。周正原是佟大人的親信,在進宮前夕他替換原來的班主成了新班主。出事的前一天他將我叫了去,給了我一包七星海棠還有一套宮女的衣服、假髮,讓我明天依他的吩咐去做,我先是不肯,但他拿我家人威脅,無奈之下只好屈從。」說到這裡石生的眼中射出仇恨的意味,牙齒更是咯咯作響,半晌他才接下去說:「到了那天佟妃先是安排了人在舒常在的茶中下藥,她時間算得很準備,舒常在進琅房沒多久,我的戲就唱完了一個段落可以下場休息。
  琅房的蠟燭中我早已混入了計算好份量的七星海棠,我下台換好宮女服帶好假髮勿勿去了琅房,由於我身架不大所以沒引起別人的注意,為了怕吸入迷藥,我用濕絹摀住口鼻,進了房果然看到舒常在和她的宮女不省人事的躺在地上。我把那個宮女移到一邊後就按計劃去請夕貴人上來,到了那裡我藉故先進去,用腳狠狠地踢了她的肚子一下,很快就有血流出來,由於迷藥未過所以她只是哼了幾下。我又弄了點聲響出來引夕貴人進門,而我就躲在紗綃後,趁她開門進來的時候從另一道門跑了出去。」他一口氣將剩下的事都說了出來。
  清如低頭消化著由此帶來的衝擊,佟妃這個女人真是太陰險了,這招一箭雙鵰用得可真好,不僅除了舒蘅腹中的龍種,還讓日夕做了無辜的替罪羊。
  可惜被她撞破,只怕佟妃要難如意了,清如嘴角升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她起身讓石生與茶衣好生在這裡待著,等明天天一亮她就去奏明皇上,在出來的時候又讓那四個太監打醒精神不要再出亂子。
  安排好後她才帶人回到自己的寢宮,裡面早有人在等候,竟是一襲黑衣的小福子,原來剛才的刺客是他所扮,而今他已取下頭巾。
  清如面有愉色地稱讚道:「這次可真難為你了,做得非常成功,他們已經把所有的事都招了。」
  「是啊是啊!」子佩在旁邊補充道:「被你一嚇,再被小姐一唬,他們什麼都說了,小福子,這次你可真是立大功了。」
  小福子被她們誇得有些臉紅,不好意思地道:「子佩姑娘說笑了,為主子辦事是奴才的份內之事,奴才只是怕辦不好壞了主子的事。」
  清如心中高興,說道:「子佩說的不錯,你確是立了大功,應該要賞,子矜,去把我那只鎏金鼻煙壺拿來賞了小福子。」
  小福子接過後喜道:「謝主子賞賜!」
  正說著綿意捧了碗清粥進來:「主子您累了一夜了,晚上又沒吃什麼東西,現在定然餓的很,不如先喝碗粥暖暖胃吧!」
  「咦?這麼晚了,你從哪裡弄來的粥啊,而且還是熱的?」子佩看著碗上蒸騰的熱氣奇怪地問道,御膳房雖然晚上也有人,但一般都不做什麼東西了,除非是皇上或宮中的娘娘們要吃。
  綿意低下頭道:「我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他們在熬粥,我就問他們要了碗來。」看她說得輕巧,但任誰都知道御膳房都是些勢利的人,哪會那麼輕易給她。清如接過粥喝著,雖淡而無味,心中卻暖洋至極。
  子矜等清如全部喝完後才說道:「小姐,奴婢可不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啊?」
  清如放下碗,笑盈盈地道:「講!」
  「為什麼您可以在事先就預料到只要派人假扮佟妃之人去行刺,就能使得他們交待出實情呢?」
  沉悶了好些天,清如心情難得有今天這麼好過,逐笑道:「傻丫頭,我又不是神仙能掐會算,怎麼可能事先知曉結果,我只是依常理推測罷了,說到底,今天打的其實是一場心理戰,我也不過是僥倖贏了而已!」
  「為什麼呢?」不光子矜不明白,其他人也不懂,清如抬手理了一下雲鬢道:「栽贓陷害這套把戲誰都知道,也都會用,可為什麼還是每每能奏效呢,原因就在於許多時候,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就像紙一樣薄,一捅就破,若今日他們對佟妃堅信不移的話,那我再用什麼計策都沒用了!「
  原來如此,聽得這話眾人方明白過來,清如將目光投向外面漆黑的夜空,日夕你看到了嗎?姐姐就快能替你洗清冤屈了!
  明天……只要再等一夜就好了!
  清如無疑是聰明的,可惜她經驗尚淺,且宮中聰明的人實在太多,這一夜的耽擱足以生出諸多變數,雖不至於令其滿盤皆輸,但也足以令她事倍功半,未竟全功!
  後天我要去體檢,所以到時候恐怕只能更新一章了,先來和大家說一聲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章 計與謀(3)
  這一晚雖睡得極晚,卻是難得的酣甜,連睡夢中那也是彎起的,天剛放亮她就醒了過來,掀起垂珠紗帳下床趿了鞋走到窗邊,推開關了一宿的窗門,清晨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形成一圈金色的光暈。
  清如仰起素淨的臉,深吸著夾帶花草清香的空氣,想到過會兒便會見到福臨,沉寂已久的心又再度有活躍起來的跡象,那是她的天她的地啊,儘管他從不願正眼相對,她卻始終無法忘情,只是將它壓在心底而已。
  不知這一次再見會是如何的情景,是一如既往的討厭嫌惡?還是會令他有所改觀呢?清如垂目撫著望上如絲的長髮,在心底悄悄地問著自己,這人世間的情愛,當真是沒道理可循,人只要一遇到愛情便沒了自我,唉……真是可悲!
  待一切收拾打扮停當後,她坐在殿中徐徐飲著香茗,不時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子矜等四人在她身後一字排開,隨時準備待命。
  茶飲到半盅,被她派出去打探的小福子回來了,清如面容一整將茶往桌上一放問道:「如何?」
  小福子打了千後才道:「回主子,皇上還沒有下朝,尚在和大臣們商議政事,奴才已經將您的話轉告常公公了,他說等皇上一下朝就立刻向其稟報,請主子耐心等候!」
  清如點點頭,重又端起茶,正欲喝忽想到了什麼,朝小福子身後看了眼道:「怎麼不見小祿子,他不是和你一起去的嗎?」
  「回主子,奴才們在回來的路上聽到有人說暢音閣那似乎出了什麼事,小祿子擔心與主子的事有關便跟過去瞧瞧,而奴才則先趕回來把事兒跟主子回稟了,想來這會兒他也快回來了!」
  正說著,小祿子就步履急促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連禮都沒來得及行,張嘴說出一個驚人的消息:「主子,昨天夜裡,戲班的班主周正在房中上吊自殺了!」
  此時正值關鍵時期,做為知情人的周正居然自殺了,這麼個大消息莫說丫環們掩口驚呼,清如亦是大駭,失聲問道:「此話當真?」
  小祿子嚥了口唾沫回道:「千真萬確,奴才是新眼看著侍衛從門裡把屍體抬出來的!」
  前幾日修剪過的指甲一下子扎進肉裡,硌的生疼,然愈疼拳握的愈緊,子矜擔心地看著小姐緊握的拳頭及泛白的指節,真怕她把自己弄疼,正遲疑著要不要勸,一聲重響將她嚇了一跳。
  清如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所有的溫和隨著這一拳,如風捲落葉般一下子消逝不見,空餘一室的涼意……
  可惡!昨夜她為使石生說出實情,誆他們說周正死了,想不到竟一語成真,一早便收到周正死的消息,周正不可能無緣無故的自殺,佟妃……一定是她下的手!這個女人實在太可惡了!
  她殺了周正,那接下來要對付的應該是……
  不好!清如原本半瞇的眼睛猛然睜大,她從椅子上站起,一陣風似地往外走,「快,隨我去看看那兩個犯人怎麼樣了!」
  清如一邊走一邊不住的祈禱那兩人千萬不要出事,否則什麼也說不清了,而她所做的一切也都白廢了。說起來這事都怨她不夠小心,既然知道派人假扮刺客,怎麼就沒想到佟妃真有可能派刺客來殺人滅口呢,唉,早知如此她就應該連夜稟報皇上才對,是她太輕敵了,此刻悔之已是晚矣,但願還來得及補救。
  從她寢宮到關押人犯的地方不過一點點路,沒幾步就到了,還未進門,清如就幾乎癱軟下去,守門的四個太監此刻一律昏迷不醒的躺在地上,看著不像是正常的睡覺,小福子上前看了一下,面帶憂色地道:「主子,他們幾人皆是被人用迷香薰暈的。」
  清如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她甚至感覺到冷汗正不停地濡濕著貼身的衣物,她用力地抓著子佩的手,彷彿借此來支撐著自己不要倒下去。
  腳如同灌了鉛一般艱難地跨過躺在地上的人,明知裡面肯定是凶多吉少,還是忍不住要親眼見一見。然在門開的一瞬間她卻捺不住閉緊了眼,耳邊傳來一聲又一聲的抽氣聲,是因為看到屍體害怕了嗎?
  清如實在沒勇氣睜眼去看,一直到子佩用很興奮的聲音在她耳邊叫:「小姐!小姐你快看哪,他們沒死!沒死啊!」
  被她這麼一叫,清如將信將疑地睜開眼,事情果然如子佩所說,石生與荷衣二人活生生的站在他們面前,除了精神萎靡,雙眼紅腫以外,並無其它異狀,既沒死也沒暈。
  見此憋在心中的一口氣才緩緩舒了出來,這起伏來得太快太急,她都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適應了,心中大石放下後疑雲卻陡然重起:「昨晚出了什麼事,怎得外面看守都倒地不起,而你們卻好生生的?」
  荷衣整個人縮在石在懷裡渾身顫慄,她似有話說,然張了幾次嘴卻沒能說出一個字來,倒是石生鎮定了不少,沒昨晚那麼怕了,他沉聲答道:「昨夜三晚時分,又來了一個刺客他也想要我們的命,不過很可異和前一次一樣,他也沒能殺了我們!」說到這裡,石生的臉上露出一個略帶詭異的笑容,似在指什麼,然未等清如回過味來他又說道:「是一個穿太監衣服的老頭救了我們,只幾下就把那人給打跑了。」
  清如在旁聽得直皺眉,她怎麼覺得今天石生的樣子有點不對勁啊,與昨夜的他差距甚大,還有,重華宮怎麼會無緣無故跑出個老頭來救他們,難道是常喜安排的?
  清如心中諸般疑慮不消反增,正當她猶豫要不要好生問問時,常喜帶著福臨的旨意到了,著她即刻帶人犯前往乾清宮見駕!
  同時接到旨意的還有其他嬪妃,而做為當事人的日夕與舒蘅儘管身子未好,也強撐著來了,尤其是舒蘅,她已經幻想著待會兒要皇上怎麼折磨日夕來消她的心頭之恨了,另外就是董鄂香瀾、佟妃以及貞嬪了,眾人俱懷著各樣的心思各樣的目的而來。
  清如是最後一個來到乾清宮的,一跨進宮門便看到坐在正中的福臨,他剛下朝連朝服也沒有換,清如彎身跪下,一直垂視的眼忍不住往上看去,所有的怨、哀、恨,在看到那俊朗出挑的身影時一下子全然淡去,只剩下滿腹的酸楚,如回到了初次被他冤枉的那一刻!
  福臨的眼一對上清如那雙如淒如訴的眸子,心裡就像被什麼人敲了一錘似的,竟再也挪不開,那樣的哀傷,那樣的悲切!
  或許……他真的應該重新去瞭解她……
  在慈寧宮時曾想到的這句話而今重又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皇上,是不是先讓如貴人起來?」董鄂香瀾的聲音婉約輕揚,然她的笑卻不那麼自然,雖在對福臨說話,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在瞄清如,眼中充滿了戒備。
  經她這麼一提醒,福臨方回過神來,藉著咳嗽對剛才的失態稍加掩飾,擺手道:「平身!」
  「謝皇上!」清如謝恩後起身退到日夕身,自牢房一別後她就再沒見過日夕,瞧她現在軟軟地倚在座椅上,渾身似無一點力氣,看到清如,她費力地彎唇,試圖從蒼白中擠出一絲笑容來。
  清如心酸地握住她尚抱著紗布的手,努力將眼淚逼回肚中。
  「如貴人,這就是你說的犯人?」福臨指著跪在殿下的石生與荷衣問道。
  清如鬆開日夕的手,站出一步答道:「回皇上,他們二人,一為兇手,二為知情人,兩人皆難逃干係,至於幕後主使是誰,他們又是如何蓄謀害人的就讓他們自己來說吧!」
  「命我這麼做的人就是舒貴人她自己!」石生開口所講的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都吃了一個極大的驚,尤其是清如,她昨夜親耳聽石生說幕後主使是佟妃,相信那定是實情不假,何以他現在竟突然改口,還將所有的事推在舒蘅身上,難道他當真不想活了。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章 計與謀(4)
  石生的話像一塊扔進水裡的石頭,激起千層浪濤,福臨顯於臉上的吃驚,董鄂香瀾檀口微張的訝異,佟妃暗藏於眉角深處的笑,貞嬪一剎那間的錯鄂,還有舒蘅初聞時的呆滯以及隨之而來的氣急敗壞。
  她指著石生的鼻子大罵道:「你這個賤民在這裡胡說些什麼,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又何來指使你一說,難不成我主使你來謀害自己的孩子啊,簡直就是一派胡言,皇上你快治他的罪!」
  石生的目光凝然不動,即使迎上舒蘅的快吃人的目光也是一樣,這樣的他讓人無法去懷疑他所說的話,惟有清如在他的眼底捕捉到一份悲哀與深深的無奈!他的改口若是被迫情非得以,又是為何,佟妃……昨夜她究竟做了什麼,居然能讓兩個人一齊拋卻對死亡的恐懼,來做著必死的改口?
  斜目睨去,佟妃也恰巧望到她這裡,那雙美麗動人的眼中正綻放著無聲無息的微笑,成竹在胸的得意在這一刻展露無疑,清如明白,那是因為她在最後關頭扭轉了對自己不利的書面,這一次的贏家依然是她佟佳微寧。
  清如強迫自己將目光從她那裡移開,靜下心來揣測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而對面的佟妃也收回了目光,並壓下眼中所有不應該出現的情緒,轉以淡然寧靜的語氣道:「舒貴人,先別動氣,傷了自己的身子可不划算,先聽他說下去,有皇上在這裡,你還怕他冤枉你嗎,除非舒貴人你有什麼事怕他說出來。」
  她這句話等於變相的提醒,果然福臨在一陣靜默後,目中逐漸染上了寒意,原本理直氣壯的的舒蘅在接觸到福臨的目光後,竟沒來由的產生了慌意,她不敢再大聲嚷嚷,改以小聲嘟囔道:「聽就聽,還怕了他不成。」
  得了福臨的許可,石生又接下去說道:「舒貴人之所以收買小人演這齣戲,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掩蓋她根本沒懷孕的事!」他似是嫌別人受的刺激還不夠多一樣,張嘴又來了這麼一句嚇人的話,尤其是舒蘅,手腳頓時就軟在那裡了使不上勁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她抖抖擻擻地扶著宮女的手站起來,幾步走到石生旁邊,抬手就抽了他一耳刮子,並恨聲罵道:「你這個刁民,我和你有仇嗎,你居然在這裡污蔑我,說,是不是受了他人的指使,你快給我說,不然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皮一塊塊割下來!」
  看石生還是不肯說,舒蘅氣更甚,光抽耳刮子已經不能消她的心頭之恨了,提起腳來就往石生身上踹,花盆底鞋那硬硬的底踹在身上的痛可想而知,然石生咬著牙就是不吭聲,這一來倒讓福臨心裡又多了份懷疑,在他看來舒蘅現在這樣子分明是心虛,欲蓋彌彰。
  正思索著,身旁的董鄂香瀾突然用帕子捂著嘴乾嘔起來,忙詢問其是何原因,董鄂香瀾在稍微好點後答道:「是臣妾太不中用了,只是聞到一點血腥氣就受不了了!」
  血腥氣?經她這麼一說福臨才發現下面的石生已經被舒蘅打的嘴邊流出血來,舒蘅這般沒儀態的潑樣讓她在福臨眼中又降了一級,他喝止了舒蘅後對石生道:「事情到底是怎麼樣,你快說,不得有所隱瞞!」
  石生在荷衣的攙扶下重新跪好,他吐出嘴裡的血水後講道:「舒貴人為了搏上位晉封,就假說自己有了龍種,可後來她又怕這事會被揭穿,畢竟十月懷胎,到時候她可沒法變出個孩子來就應付,於是她就找到了小民幾個,給了我們許多錢,讓我們幫她演一場流產的戲,好名正言順的失去孩子。除此之外她還讓我們嫁禍給曾與她不合的夕貴人,借此機會除掉她。」
  舒蘅聽得心頭狂跳,她再糊塗也知道情形大大的不妙,這分明是有人要害她,她也顧不得責罵石生,屈膝跪下向福臨叩首道:「皇上明鑒,奴婢絕對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做出欺君罔上的逆事,奴婢是真的懷有龍種,也是真的被人害得流產,奴婢敢對天發誓,絕無虛言,這個賤民一定是受了別人的唆使來冤枉奴婢,皇上,您可要給奴婢主持公道啊!」說到後來眼淚鼻涕一下子全湧了出來。
  「那你認為會是誰冤枉你呢?」福臨的話透著涼涼的寒蟬意,瞧他的樣子分明已經對石生的話信了六七分,只可惜舒蘅並未聽出來。
  「是誰?」本就不怎麼聰明的舒蘅此刻腦子更如糊了的粥一樣,哪會知道是誰,然她知道現在一定要找個人出來,否則自己一定會死,並且會死得很難看。這時,帶石生前來的清如就成了她首想到的人,她踉蹌地爬起來揪著清如的衣襟道:「是你!一定是你和他們串通起來害我的,你要替別人脫罪,就想拿我來抵罪,你這個賤人!」這般激烈的舉動使得她頭上的簪子紛紛別不住鬆動起來,其中一根玉簪甚至插不住掉了下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後斷成了兩截。
  頭飾髮髻鬆散的舒蘅如同潑婦,福臨看得直皺眉,正糾纏之際,佟妃說話了,她挺起了身向福臨進言道:「皇上,想知道舒貴人究竟是真懷孕還是假懷孕,只要招一直照顧其的李太醫來一問不就知道了。」她這句話一下子就點醒了三個人。
  福臨深以為然,立馬宣李太醫覲見!
  舒蘅更如溺水的人看到了塊浮木一樣,停止了哭鬧,滿以為等李太醫來了後就可以真相大白還已身一個公道。
  清如終於知道那個撕去書冊中關於七星海棠記錄的人是誰了,李太醫,一定是他無疑,他也是佟妃的人,既然佟妃會提到他,那麼他也一定會依佟妃交待的話去說,看來今日舒蘅是做定替罪羊了。
  看著在翹首以盼的舒蘅,清如忍不住一陣難過,雖不喜她,但眼見她就要無辜蒙冤心裡還是有些不忍,只是她現在什麼都不能做,將實情說出來不僅救不了舒蘅,還會將自己繞進去,給佟妃一個除掉自己這個險些壞了她好事的人的機會。
  今日,她能保住自己與日夕已是極限,再多就空有心而無力了,宮中就是如此,處處充滿了無奈與悲哀!
  殿裡的氣氛一刻比一刻凝重,董鄂香瀾先捺不住,她稍動了下有些僵硬的身體,讓身後的湘遠拿扇子給她扇涼,藉以驅走一些難忍的悶意,福臨見狀,叫人開了附近的幾扇窗門來透氣。
  李太醫來了,他又讓人吃驚了一次,一夜之間他似乎老了十歲,頭髮幾乎全白了,背也駝了,甚至於手腳都不穩了,他一進來就伏在地上,頭低在地上。
  舒蘅欣喜若狂的彎身對跪伏於地的李太醫道:「李太醫,你是一直照顧我的人,你快告訴皇上,我是真得懷有龍種,快告訴皇上!」
  她抓狂的模樣令清如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同樣因龍種而獲罪的女人,解語……你當初也是像她這樣被人陷害的嗎?
  福臨……清如複雜地看著福臨線條優美的側面,他可還記得被他關在冷宮裡的解語?如果他看見解語的瘋樣,心底,可會有一絲難過?
  若王若無情也罷,偏他對董鄂香瀾又用情如此之深,這是董鄂香瀾的幸,也是宮中所有女人的悲……
  清如想得入神,那廂福臨早已不耐煩地叫舒蘅不要吵鬧,他目迸寒光地盯著李太醫道:「事情是什麼樣你就怎麼說,若有欺瞞,朕會叫你比死還難受一百倍!講!」
  李太醫囁囁地蠕動著嘴,他偷眼去眼端坐著的佟妃,在收到她眼中濃重的警告意味後,終於把心一橫,叩頭說道:「罪臣有罪,罪臣糊塗,不該財迷心竅,替舒貴人說謊,罪臣罪該萬死,但這件事都是舒貴人一手安排的,罪臣只是聽她的話而已,求皇上網開一面,饒臣一命!」說到最後,他已是老淚縱橫,磕破了頭,為的不過是求一已之命,人到底都是怕死的。佟妃究竟是用什麼方法讓他乖乖聽命的呢,清如對這個百思不得其解。
  聽到這裡舒蘅整個人都傻了,剛才還是救命的浮木,現在一下子就成了拖她下水的索命繩,本就瀕臨崩潰的神經,經此一拉徹底完了,宮女扶不住她的身子,隨她一道倒在了地上。
  再看福臨,他的臉色隱隱發青,額上更有青筋暴跳,眼中的怒意,猶如滔天巨浪,任誰也平息不了。
  董鄂香瀾曉得福臨動了真怒,撐起不適的身子來到他身邊,伸手在他胸口輕輕地順著,卻不敢勸,只能擔憂地望著他。
  福臨盯著癱軟在地的舒蘅,寒聲道:「現在你還想說的,說李太醫也是冤枉你的嗎?」
  他這一出聲,倒是驚醒了舒蘅,她手腳齊用,渾身凌亂不堪地以福臨腳邊,抱著他的腿哭哭啼啼地道:「皇上,奴婢沒有做過,這一切奴婢什麼都不知道,皇上您不要相信他們啊,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從剛才起福臨就對她心生厭惡,此記得見之更是心煩,一腳將她踢開後道:「你這個賤人,犯下此等大錯居然還死不承認,真是不知死活,殺了你也不可惜!」
  見求之無望,舒蘅又爬到董鄂香瀾腳下:「皇貴妃,奴婢知道您一向是菩薩心腸,求您向皇上說說,饒了奴婢吧,來世奴婢給您當牛做馬!」
  瞧她披頭散髮,淚涕交錯的狼狽樣,董鄂香瀾還真動了惻隱之心,想要替她求情,然她剛一張口,就被福臨制止了:「這種死不悔改的人不值得你為她求情。」接著他又對瑟瑟發抖的舒蘅道:「你說他們是污蔑你,朕倒是想知道他們究竟得到什麼好處,才會讓他們這般捨了命的來『冤枉』你?」說著,福臨一拍扶手站了起來:「不知悔改之人,死不足惜!來人,拖下去,賜她白綾一條,即刻執行!」
  舒蘅無法接受福臨淡薄的話,她雙手捧頭,狀似瘋狂的撞開來抓她的兩個太監:「不!我不要死!我還沒有當上娘娘,我不要死!」
  從進來就一直沒有說過話的貞嬪目睹其狀,終於開口道:「皇上,舒貴人只是一時糊塗,縱使犯下大錯,還請皇上看在她以往服侍皇上的份上從輕發落!」
  福臨未說話,佟妃先接了上來,她的意思自是相反的:「舒貴人欺罔聖聽,乃是當誅的大罪,貞妹妹心存仁厚也應因人而異,看她現在還是死不承認,可見其頑固至何等地步,若饒其死罪,後宮法紀將置於何地!」
  貞嬪正欲辯解,福臨已發話了:「佟妃說的有理,貞嬪你不必再為她求情了,朕知你與香瀾一樣心懷仁德,然這一次朕意已決,你不要再說了!」
  那兩個太監一時間竟奈何不得行為瘋顛的舒蘅,她跌跌撞撞地在殿內亂跑,突然她將頭扭向了清如,眼中射出惡毒的光芒,兩手快如閃電地伸過來卡住清如的脖子,一邊惡狠狠地咒罵道:「賤人!賤人!都是你害我的,我要和你同歸於盡,我掐死你!啊!啊!」
  她力氣一下子變得很大,清如抓不開她的手,被掐得呼吸困難,一旁的日夕慌亂地打著舒蘅的身子,想讓她鬆手。
  兩個太監撲上來,一人一邊終於拉開了舒蘅的手,饒是如此,舒蘅還是不願放過清如,一邊蹬腳一邊用指甲在清如脖子上狠狠劃過,幾道不淺的血痕應聲而現。
  清如吃疼地摀住有血珠滲出的傷口,手再拿下來時上面已沾滿了血跡,福臨看著被舒蘅搞得一塌糊塗的大殿,心中氣更甚,讓人趕快將她拖走。
  舒蘅被人架著拖出去,嘴裡猶自罵著:「赫捨裡清如,你這個賤女人,你不得好死!我要你這一輩子都得不到你最想要的東西,我要你痛苦一輩子,最後死得比我還慘,哈哈哈!」她帶著瘋狂的笑聲逐漸遠去,那淒厲惡毒的笑聲,聽得清如心頭猛然刺痛,手中的血在眼中頓時又刺眼的幾分。
  舒蘅一死,其他人亦是難脫干係,石生被亂棍杖斃,荷衣及戲班所有的人均被判發配邊疆,此生不得入京。
  至於李太醫,福臨念其老邁,兼之又在宮中服侍多年,在杖責二十,革去官職,抄沒家產後趕出了宮,也算留他一條老命了。不過據說李太醫在出宮的第二日就被人殺了。
  處置了所有事,福臨攜了董鄂香瀾的手走下殿來,先是對日夕一番安慰,著她安心養病,快些好起來。
  在經過清如身邊的時候,他停下來,凝視半晌後道:「此事能真相大白,你功不可沒,朕會記得的!」接著他又仔細看了一眼清如雪白脖子上那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後,語氣略嫌生硬地道:「待會兒記得傳太醫看看,別留下疤痕!」扔下這麼一句話,他頭也不回地走了,似在逃一樣。
  這一日是七月十八……
  八月初,日夕身子大好,福臨終於再一次了她,憐其無辜受冤,又遭人下毒,對她憐愛更甚。
  一個月之後,十四年九月初三,正式冊其為嬪,賜號淳,金冊記名!
  日夕成為了同屆進宮秀女中第一位封嬪之人,淳嬪!
  呼,累死我了,從五點開始寫草稿,一直到八點多寫完,然後碼到電腦上,佩服死偶自己了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一章 福禍相倚(1)
  嬪在後宮九品中是一個比較微妙的品階,總體而言可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能坐到這個位置者已經有資格被人稱之為娘娘,較之貴人,常在之類的低階宮妃不知好了多少。然它尚不是一宮之主,需貴嬪以上者方可掌一宮之事,如今宮中主位除皇貴妃還有四妃已滿外,二貴妃、五貴嬪中只有寧貴嬪一人,其他皆虛懸以待,身居嬪位者是很有機會再升一級成就貴嬪之尊的。
  經過這一事件,宮中很是安寧了一陣,然誰又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一刻寧靜呢,很快,帶著雷鳴閃電的風雨就會開始吞去一個又一個的人命!
  富貴榮華,生死禍福,旦夕變色,人命在後宮就是如此的輕賤,哪位今日你是貴妃之尊,也逃不脫這個命運。
  七月十八,事畢,當晚清如親自將金令送還慈寧宮,並叩謝太后恩典,太后身有不適,僅隔著簾子見了她,在聽完她的敘事後,沉寂半晌說了句: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隨後就讓她跪安了,至於其中的意思,晦澀難明,清如一時半會兒也領悟不了。
  第二日,七月十九,鹹福宮佟妃著人來傳清如。
  早料到佟妃盡早會來宣她,卻不想來得這般急,清如隨人到鹹福宮的時候,佟妃正在給籠中的畫眉鳥添水,神色悠然,看清如進來,她將添水的勺子交給旁邊的宮女,回過目來盯著清如半蹲的身子。
  佟妃也不說話,只是伸出手順著清如鬢邊絳紫的流蘇撫下,細細積成簇的流蘇在她指下被分成一縷縷,流蘇滑卻,手落在她抹著藥膏的脖子上,隔了一夜,血痕依舊那麼明顯。
  「還疼嗎?」佟妃歪著頭問,語氣關切以極,似發自內心的惜卻。
  「娘娘召見臣妾來,為的就是問這個嗎?」清如凝然不懼地問道,她可不信佟妃會這般好心,再說即使真是她也不敢要。
  佟妃擰眉收回了手,狀似不解地道:「如貴人對本宮似乎意見甚深啊,這又是為何?」
  清如直起身,冷眼道:「娘娘與我都心知肚明,您又何必故作不知呢!」
  對她這些不敬的言辭,佟妃不怒也不氣,反而笑吟吟地道:「不就是幾條賤命嘛,值得如貴人為此生那麼大的氣嗎?何況夕貴人不是已經平安無事了嗎,照理你應該高興才對,怎麼還是一副氣沖沖的模樣,莫非……你對本宮心存不滿?」
  清如抑著盈滿胸口的怒氣,她知曉自己適才的言行太過冒失,停了一會,她改以溫冷的語氣道:「清如對娘娘有所冒犯,望娘娘海涵!」接著施禮以作賠罪,雖眉宇間還是冷冰冰的,但已叫人挑不出禮數的錯來。
  佟妃微一愣神,轉瞬即笑,手在那條緞制刻絲翟雲紋的領襟劃過,繁複精緻的繡紋在她指下隱而又現,低卻的眉眼始終帶著笑,她抬起頭直視清如柔美動人的臉道:「你很聰明,虎父無犬女,不愧是索大人的千金!」她忽來了這麼一句,緊跟著又道:「這一次真得好險,本宮這麼多年的經營險些就全盤毀在你的手中!」
  說到這裡她的眼中頭一次染上了冷霜寒雪,在她目光的籠罩下,清如猶如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涼得滲人,然嘴上依舊不肯伏低:「娘娘說笑了,清如這些微末技量就如同蜻蜓撼樹,又怎能撼得動娘娘您這顆根深葉茂的大樹!」
  佟妃側身在墊著褥子的紅木椅中坐下,掩唇輕笑道:「如貴人好一副伶牙俐齒,真叫本宮開眼,不過你可要小心著點,別有一天這口利牙叫人給拔了個精光,呵呵!」不知情的人聽了只會覺得玩笑意味既濃且重,過耳也就算了,然清如卻是知的,佟妃向來心狠手辣,說到做到,昨日她不動聲色就毀去數條人命,饒幸活下來的也只剩下半條命,最難得的是,所有的一切她都做的滴水不漏。
  她挑了下細眉道:「臣妾的牙長的還算牢,別人就是想拔應該也不易吧,娘娘您儘管放心。只是有一事,臣妾想冒昧問娘娘一句,夕貴人她可是哪裡不小心得罪了娘娘,惹得您容不得她在眼皮子底下,若是如此,臣妾願代她向您賠個不是,請您高抬貴手,放她一條生路!」
  這番話清如說得極為懇切,也極為疑惑,她始終不懂佟妃何以要費心布這麼大個局,而目的僅是為了除去區區一個貴人。日夕這一次福大命大,但下一次未必還會這麼幸運,她可不想日夕以後一直要頂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雷過日子。
  未等她說完,佟妃就已經搖起了頭:「夕貴人不曾得罪過本宮,且她說話做事也很合本宮的心意,可本宮還是非除她不可,其中原因將來有一天如貴人你會明白的,到那裡你一定會對如今所做的一切後悔莫及!」
  宮裡的人說話從來只說半闕,佟妃也不例外,半闕話聽得清如霧水漣漣,其中意思只能靠她以後慢慢琢磨了。
  籠中的兩隻畫眉喝足了水,此刻叫得極是歡愉響亮,聲音婉轉動聽,然聽得久了總歸有些厭煩,佟妃著紅綃將籠拿到外面去掛著。
  聽著鳥鳴聲逐漸遠去,佟妃凝視門外良久後突然歎道:「你真得很聰明!」這句話她剛才就說過,不知為何現在重又說起,隨即她又略帶慶幸地道:「幸好,幸好你現在只是個無寵的貴人,若入宮那會兒得眷聖恩,封妃入主承乾宮的那個人是你,那本宮真是要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了!」
  她的話令清如情緒陡然低落下來,對其他人與事她皆可循循而談,唯獨說到福臨,她怎麼也抹不去心裡對他的愛恨情意。虧得她還記得這是在佟妃的鹹福宮,抑住了神傷之色,淡淡回道:「娘娘廖讚了,清如只是有些小聰明罷了,哪能和娘娘運籌帷幄的大智慧相提並論,更甭說讓娘娘不能安寢了!」
  隨著最後一個字節的落下,大殿陷入了長久的靜謐,直到乳母牽了玄燁小小的身子進來,直到玄燁用稚嫩的童音叫著「額娘」。
  清如退下去的時候,瞥見佟妃抱著玄燁軟軟綿綿的身子坐在膝上,眼中都是慈愛的笑,看得出,她真的很疼這個僅有的兒子,母子親情,即使放在後宮中也是不能輕易抹殺的!
  七月二十三午後,一道傳召徹底打破了重華宮慣往的寧靜:皇上傳清如至南書房見駕。
  百味呈雜的清如在傳旨太監的帶領下,首次跨入了南書房,伏案其上的福臨抬眸見了她有一剎那的失禮,隨即變得有些尷尬,他輕咳一聲做掩飾,然後招手讓她上來。
  清如依言拾步上階,不知接下來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更不知福臨此番意欲何為,不過很快她就知道了,福臨略嫌粗暴的將硯往她手裡一塞:「磨墨!」就這麼簡短的兩個字,還說的又硬又臭,像是誰欠了他錢似的。
  福臨在寫字,是王安石的《金陵懷古》,接連寫了幾張都不滿意,最後他賭氣的把筆一擲,任筆上的墨汁染黑了無瑕的白紙,靜不下心來寫,他索性去瞧旁邊依他言在低頭專心磨墨的清如。
  這一瞧,心裡頓時不高興了起來,該死的!都好幾天過去了,她脖子上的傷怎麼還一點好轉都沒有,她究竟有沒有聽他的話,猶豫再三,他終問出了口:「你可曾傳太醫來看過?」語氣很是不客氣,硬梆梆的都能敲下幾塊石子來。但清如還是從中聽出了一絲關心,剎那間,曖意帶著水氣一併浮上,她趕緊眨了幾下眼後笑著道:「太醫們都忙得很,且又不是什麼大事,就沒去傳,只在宮中找了些藥膏來擦!」這一笑,頰邊兩個酒窩就浮現了出來,只因削瘦的利害,所以不怎麼明顯。
  福臨怔怔地盯著她的酒窩看,神色有些恍惚:「朕記得你以前的酒窩很深,都能裝下一兩酒了。」
  這句話,讓清如心中僅有的那些怨懟也煙消雲散了,他終還是記得她的,想及些,人頓時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暢快,原來……女人的恨在至愛的男人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
  原先不曾注意聽的福臨在回過神後勃然大怒,像被踩著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大聲訓斥道:「你居然把朕的囑咐當耳邊了?!還說什麼不是大事,那依你之言,豈不是所有人生病都不用去看大夫了,太醫們都該回家種地去了!」
  清如被他訓的一愣一愣,不解其怒從何而來,傷在她身又不是他身,當真是莫名其妙,猶自不解間,福臨從桌下小格中取出一個白瓷小瓶,粗魯地塞在她手裡:「喏!給你,一日三次塗在傷口上。」
  「這是什麼?」清如打量著小瓶問道。
  「唔……」福臨扭怩地別過頭:『這是……是……是太后叫朕拿來給你的珍珠凝霜膏,說是對傷口有極好的愈合作用,且不會留下疤痕。」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眼一直避著清如,不敢與其對視。
  雙手相合,瓶攏於其中,如捧著世間最珍貴的東西,淚一瞬間模糊了整個世界,進宮這麼久,頭一次感覺到落下淚不是苦澀不堪的,福臨,你終於願意正眼看我了嗎,不再帶著諸般挑剔與厭惡,雖是淡淡,甚至是生硬的,可她已經很知足了,真的!
  福臨好不容易平息了心裡亂糟糟的情愫,回眼卻見那個傻女人捧著個破瓶子在使勁掉眼淚:「好好的哭什麼?」本只想問問,可話到嘴邊就不自覺地變了味,聽起來倒像是在責備。
  見福臨似不高興,清如趕忙擦了眼淚,跪下謝恩:「謝皇上恩典!」正欲起身忽又想到了什麼,復道:「謝太后賞賜!」
  這樣的福臨叫她想起了臨淵池畔那似真似幻的一晚,那現在呢,那樣的美與好,究竟是真還是幻…...
  以後福臨又召了她幾次伴駕,每一次都與先頭差不多,兩個人除了有限的幾句交談外,並不怎麼說話,基本上清如就像一個侍女,磨墨、鋪紙、打扇,甚至於陪他下棋解悶,除此之外並無其他,然宮中的傳言卻多了起來,均在揣測皇上是不是開始喜歡起如貴人來。
  福臨雖召見清如,卻從不提侍寢的事,他不提清如也樂得輕鬆,畢竟第一次侍寢的並不愉快。
  就這樣,一直到了九月初三,日夕正式冊封的日子,日間行了冊封禮後,晚間照例要設宴為其慶賀,畢竟封嬪是一件榮耀的事。
  宴席就設在永壽宮,除了皇上留在慈寧宮照顧太后外,宮中大大小小的主子娘娘都來了。清如原是不得出席這些場合的,但今時今日福臨對她的態度已經改變了許多,就允其也參加。
  這日的主角自是日夕,她與福臨、董鄂香瀾、佟妃等幾人坐在第一桌,經過數日的調養,她已經完全恢復了原先的紅潤與氣色,況最近又多承雨露,今日她穿了件紅底銀紋五彩絲繡百蝶的旗裝,胸前垂著明珠,腕間亦是金玉叮噹。發上亦頭一次戴上了與貞嬪一樣的雙邊流蘇,後鬢插了朵芙蓉絹花,珠玉瓔珞綴於前後發間,人珠相映,流光溢彩。
  坐在第二桌的是靜妃、悼妃、淑妃、寧貴嬪及貞嬪幾個,第三桌才輪到清如她們幾個。
  叫人奇怪的是貞嬪一桌,她們明明只有五個人,卻放了六把椅子,六副碗筷,不知這剩下的一個位子是給誰預備的,然一直到開席,這個人都沒有出現。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一章 福禍相倚(2)
  不寒不暖的天,紙醉金迷絲竹繞耳的夜,觥籌交錯的席宴,千嬌百媚各俱美貌的妃子,這一切組成了一個在順治皇帝治下盛世初開的大清皇宮。
  酒宴一開,常喜便三擊其掌,隨著掌聲,事先安排好的舞伎挾著陣陣香風,擺著纖細柔軟如風指楊柳的腰枝飄然而入。
  穿著霓裳舞衣的她們猶如一群穿花蝴蝶,入得殿中的她們先是向福臨所在的方向彎身行禮,如墨青絲在頰邊翻飛如雲,人未舞,發已舞。
  舞伎們直身的那一刻,一直等待著的樂師驟然奏響手中的樂器,頓時,樂舞相交,舞伎們跟著樂曲揮袖、踏步,一切動作皆是曼妙如絲,纖纖赤足上的金鈴隨著動作發出悅耳動聽的聲響。舞至酣處,水袖破空,卷盡人間一切美妙;人影疾旋,織盡凡塵軟紅千丈。
  「哼,什麼破舞,哪有我們蒙古的舞跳得好看!」小小的不屑聲並未能打斷眾人對舞曲的欣賞。
  清如正瞧得入神忽聞左邊有人在低低地啜泣,回首望去,卻是月凌,只見她邊瞧場中的歌舞邊落淚,清如心下好生奇怪,然轉念一想又明瞭了,月凌曾說起過她額娘是舞伎出身,而今必是見景傷情,觸動了心,思念起遠在揚州的額娘來。
  清如伸手悄悄握緊了桌帷下月凌的手,輕聲道:「可是想你額娘了?」
  月凌感傷地點頭,因思念而顯得憂傷的目光著實叫人心疼,清如執了綿帕在她臉上慢慢試著,一邊安慰道:「莫哭了,總會有機會的,指不定哪一天皇上就喜歡上你了,到那時候你就有機會求皇上讓你額娘進宮了。聽姐姐的話,不要哭了,若讓你額娘見著你這樣,指不定會有多心疼呢!」
  月凌順從地點著頭,接過錦帕自己擦著眼角:「姐姐,你知道嗎,我額娘跳得舞比她們都要好看,聽說我額娘嫁給我阿瑪前是揚州最有名的舞伎,許多王孫公子一擲千金,為得就是能看我額娘跳舞呢!」她不無驕傲地說著。
  「我小的時候額娘就教我習舞,她說舞可以讓女子擁有容貌以外的美麗,可惜我天資不夠,只學到她五六成的功夫。」月凌小聲說著,看得出她真得很愛她額娘。
  她們的竊竊私語引來了水吟還有同席另一個女子的側目,澤貴人!她是少數幾個和水吟一樣初入宮便得封貴人的秀女,和多數人一樣,她也有著宮中最不稀缺的美貌,若說有什麼特別的,那就是她很冷,不是裝出來的冷,而是天生如此,冷得有些不苟言笑,聽說前次福臨寵幸她的時候,她也是這副冰山的模樣,不似其他妃子婉轉迎合,這樣的她讓福臨覺得無趣,只臨幸一次後就再不曾再傳召過,然她依然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見其哭,更不見其哀!
  清如向水吟略加解釋後,朝澤貴人笑著點了下頭,澤貴人不帶表情地看了她們幾眼後就低頭喝她剛盛的湯,銀勺子在碗裡無聲的轉著。
  這樣的女子,大抵也不是凡品吧!
  清如在心中暗想著,一旁的月凌卻突然扯著她的袖子道:「如姐姐,你說我們將來會有機會出宮去看看嗎,我好想回揚州看看。」
  這話水吟也聽到了,她連忙將食指舉到唇邊壓低聲道:「噓!我們進了宮就再無出宮的道理,又不是那些個宮女,只要滿二十五歲就可以放出宮,我們生死都注定是皇帝的人,你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啊!」
  清如出點頭稱是,月凌聽了面色一黯,然在瞧見前桌與笑語嫣然的日夕後重又亮了起來:「難道像夕姐姐那樣得皇上的歡心也不可以嗎?」
  水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口中說道:「那也不見得,除非皇上特許其回家省親,否則亦是不可,妹妹,你是不是也想坐到那裡去?」她的聲音有些飄渺,眼也不曾收回。
  「姐姐?」清如沒料到水吟會這麼直接地問,她也不管月凌聽了會怎麼樣,果不其然,月凌臉白了一下後囁囁地道:「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這麼想的……」
  回神瞧見她們的神色,水吟不禁啞然失笑:「傻瓜,這有什麼好對不起的,進了宮的女子哪個不是這樣想的,又有哪個不想做皇帝身邊的寵妃,你想,我想,如兒亦是一樣!」她說這話的時候,對面的澤貴人輕哼了一聲,眼中露出幾分不屑。水吟見她對自己所說的似有所意見,心中不喜,雖沒有反唇相譏,卻也板起了臉,頭去看場中已經快結束的歌舞。
  那些舞伎盡興地甩著水袖,似要擲破雲空!樂聲由高至低,輕輕地,如流水潺潺,流雲片片,未等人細細聽,一下子又將調拔高了上去,圍成一圈的舞伎們順著音高高躍起,長長的袖子幾乎快碰到了殿梁,細長柔軟的髮絲在空中交織成一片,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她們也回到了地面,層層輕紗鋪就著美人如水的嬌柔……
  「好!」在一陣短暫的靜止後福臨率先贊出了聲,復又朝右邊的董鄂香瀾道:「然不及卿萬一!」
  董鄂香瀾聞言嬌羞一片:「皇上說得也太玄了,臣妾跳得不過是爾爾,哪你說的那麼好,況已許久不跳,恐將來連怎生跳舞都要忘了。」
  「在朕心裡,你永遠是最好的!」指與指在桌下交握,纏綿無限,情意更在彼此目光之中脈脈流淌。正如福臨所言,世間未必就沒有人及得上董鄂香瀾,然在他,在愛新覺羅.福臨的眼中,她永遠是最好的,即使嫦娥降世,洛神出水,亦是不及!
  佟妃舉筷將一個糯米甜棗放進嘴裡,臉一下子皺了起來,隨行在侍的紅綃見妝,趕緊將絹子覆於掌心,伸到了佟妃的面前,不料她卻搖頭將之推開,嘴緊抿著硬是將之嚥了下去,苦的其實並不是棗,而是她的心,如何能吐出!
  另一邊的日夕自剛才起就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旁若無人的福臨與董鄂香瀾,筷子舉在半空也忘了放下,及至福臨叫她方回過神來,拍手笑道:「以前常聽人說『只羨鴛鴦不羨仙』,原先臣妾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會連神仙也不願意當,現在終於明白了,若能皇上和皇貴妃這樣的情深,就是給個大大的神仙來做也不願意!」日夕本就有些小孩子心性,說話又直率天真,換個人來說這話可能會讓人覺得是在曲意討好,她說起來卻如透澈的清水,再自然不過!
  「『只羨鴛鴦不羨仙』,說得好,說得好!朕與皇貴妃當如是!」福臨聽了這話極為高興,董鄂香瀾亦是含笑而望,正自高興間,門外有太監高聲道:「恪嬪娘娘到!」
  隨著這一聲,福臨的笑容頓時僵在了那裡,佟妃一臉奇怪地擱下手中的銀筷喃喃自語道:「她怎麼來了?」
  至於靜妃、悼妃、寧貴嬪、貞嬪幾人均是吃驚不小的樣子,尤其是靜妃,除了吃驚更多的是心虛乃至怨毒。至於晚入宮的人,諸如清如等人均是迷惑不解的樣子。疑惑的、驚訝的、不解的目光齊聚於門口,等待著那個人的出現。
  月華的白,珍珠的粉,菊花的紫,連成一個眉目如畫,婉約如詩的女子,那樣一個如詩如畫的女子在眾人的目光中,踩著最仕女的步伐慢慢走來,如從雲深處飄來。
  端坐席上的福臨此刻竟離座走過去,又在她面前站住:「你怎麼來了?」夢囈般的聲音,迷惑於久違的目光在莫挽那張精緻動人的臉上流連著。
  一縷笑慢慢爬上唇畔:「皇上的旨意臣妾怎能不來?」
  「朕以為你這一輩子都不願再見朕了!」
  「似乎是皇上先不願見臣妾的!」
  「那現在呢?莫挽你來了,是不是表示你肯原諒朕了?」福臨無限期許地問,淚光隱於眼後。
  恪嬪輕輕地從福臨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垂下眼瞼慢吞吞地道:「皇上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怎會有錯,錯的是臣妾,所以臣妾來了,來向皇上賠罪了!「說著人徐徐蹲了下去。
  這對帝妃之間的對話是如此怪異,已經完全脫離了一般的框架,讓本不知情的人聽了越發迷糊。
  福臨失落地道:「這麼些年了,你還是不肯原諒朕,唉,算了,你先坐下吧!」旁邊早有人拉開靜妃身側空著的椅子。
  不等恪嬪坐定,靜妃就把筷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擱,也不顧福臨在場,就道:「這是誰做的菜?」
  「拉蕾,你做什麼?!」福臨瞪起眼不滿地道。
  靜妃換了口氣,恨恨乃至於有些挑釁地道:「這菜裡有石子,硌得我牙疼,找人問問是怎麼做的菜,請問皇上有什麼不對嗎?」
  「有石子你吐出來就是了,發什麼脾氣,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在宮裡待了這麼些年也沒見你比剛來時長進多少!」福臨毫不留情地斥道。
  「你!「靜妃被福臨的態度給惹急了,就欲起身和他理論,然起到一半看到恪嬪在旁,生生嚥下了這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她才不要給這個女人有機會看戲呢。
  在福臨的示意下,恪嬪好整以瑕的坐在了靜妃旁邊,旁邊早有宮人為她鋪好了餐具。
  見此,清如方知原來那個空位是為她而留的,她與福臨之間空間發生過什麼事,他們的樣子實在太奇怪了。
  「皇后娘娘,久違了!」這是恪嬪坐下後對靜妃說的第一句話,話中她依舊沿用著舊時的稱呼,也是,她進宮得寵那會兒,靜妃可不就是坤寧宮中母儀天下的皇后嗎?!只是如今說出來卻成了一種極大的諷刺。
  靜妃的臉如染了色的畫布,五顏六色,精彩至極,偏生還要忍住,真是難為了她
  福臨此時已回原位坐下,但是他的情緒已不如原先那般高漲,董鄂香瀾進宮較晚不曾聽福臨提起過關於恪嬪的事,所以一下子也無從講起,只能無聲的抓著他的袖子,感受到她的關心,福臨回眸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沒事
  見席間氣氛低落,日夕睜著黑白分明的眼在福臨與恪嬪間來回著,突然她將自己面前裝著單籠金乳酥的小碟舉到福臨面前:「皇上,我把我最喜歡吃的東西給您吃,您別不高興了!」金乳酥每人兩個,分盤而裝,這道點心內軟外酥,香甜軟口,日夕適才已經吃了一個,剩下這個沒捨得吃,現在卻把它拿給了福臨。
  瞧她忍痛割愛的模樣,福臨心情一下子舒展了不少,溫言道:「你自己沒得吃不會難過嗎?」
  日夕歪著頭認真地考慮了下後,狠狠地點著頭:「會!不過臣妾更希望皇上開心。」
  聞言福臨終於再次大笑起來,因恪嬪出現而壓抑的氣氛隨著這聲笑又再次鬆快起來。
  這時佟妃優雅地抹了下唇後似笑非笑地道:「淳嬪對皇上真是好,難怪皇上要這麼疼你了!」
  自清如告知日夕那次的事乃是佟妃設下的一個圈套後,她對佟妃就懼怕得很,處處躲著她,即使不幸遇見了也是遠遠地避開,不敢再像以往那樣自在嬉笑,半晌不見她回答,佟妃又道:「淳嬪怎麼了,天還沒冷你就開始發抖了,難道是身子沒全好,又開始不快了?」她愈是問日夕就愈是不敢答,福臨與董鄂香瀾均不知其間蹊蹺,只道真如佟妃所言,問其身子何處不適,日夕只是搖頭。
  清如遠遠地望著,知是佟妃與之為難,一下子間又想不出什麼法子,正值此刻,原低頭飲酒的水吟忽地把杯往桌上一放,站起來道:「若說對皇上好,佟妃娘娘只怕亦不逞多讓吧!」
  她站起來太突然,清如未能及時拉住,唯有在一旁悄悄扯她的衣擺,清如知其是氣不過佟妃對日夕的所作所為,只是她這般太魯莽,不料水吟不僅未有所在意,反而撥開清如的手。
  那廂福臨已經聽到了她的話,奇道:「吟兒你為何要這麼說,來!上來說與朕聽!」
  水吟心下暗喜,離席踏步上前,一見她來,日夕立馬拉著她的手不放,水吟反轉握住日夕冰涼汗濕的手,斜瞅了佟妃一眼後道:「臣妾聽得人說,皇上曾賞了佟妃娘娘一塊稀世的如意玉,而這塊玉佟妃娘娘自得到起便一直貼身收藏,從不離身,即使睡覺亦要放在床頭!」
  「哦?真有此事?」這事福臨顯是頭一次聽說,顯得又驚奇又感動,轉而對佟妃道:「佟妃快拿出來讓朕看看!」
  聽及此,清如方知水吟打得是何主意,那還是日夕病好後來謝她時提及的,當時水吟與月凌均在場,她們告訴日夕是佟妃害她後就讓她好生想想,可是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佟妃,日夕想了半天才說起這事,佟妃之所以會在她出門後摔那塊玉,及有可能是她先前說話不中聽,惹怒了她。
  而今水吟提及此事,想必是欲讓佟妃難堪,她們幾個都恨極佟妃,可佟妃在宮中盤根錯節這麼些年,憑這些小事豈能動得了她,反會為自身帶來不祥,然話已出口,便再難收回,只能靜待其變,清如一心為水吟著急,未見恪嬪的目光一直在不時地瞅她。
  聽福臨這般說,佟妃的臉色果然變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笑道:「這東西本來就是皇上賞的,難道皇上還會沒見過嗎,有甚好看的!」
  「哎,朕要見的是佟妃之心是否真如吟貴人所言,若帶著就快些取出來讓朕瞧瞧!」他這般說佟妃怎麼也沒理由拒絕了,只得依從,取下掛在腰間彩線繡成的香囊,從中拿出如意玉。
  此玉一出,除了少數幾個見過的人,其餘均被其變化多端,絢麗多彩的光芒給吸引住了。
  佟妃一把玉拿出來,水吟與日夕立刻面面相覷,不知是怎回事,玉不是碎了嗎,怎麼她又完好無損的拿了出來,難道日夕當晚聽到的碎裂聲並不是這塊玉,又或者佟妃另從它處尋來一塊?真是太奇怪了!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一章 福禍相倚(3)
  福臨見佟妃果如水吟所言,將自己所賜之玉隨身佩帶,饒他身為天子擁有女子無數亦不禁為之動容。
  天子坐擁天下卻真情難覓,宮中眾多如花美眷,真情卻少得可憐,亦或是他不知不明而已,所以如今得見,猶得由為可貴,一時之間福臨怔在那裡說不出話來,良久才啞著嗓子道:「拿過來讓朕瞧瞧!」
  佟妃依言以三指捍玉將其交給紅綃,同時眼睛飛快地在紅綃臉上及玉上一瞟,紅綃知意地眨著眼,以同樣的指法接過後在水吟幾人懷疑、不甘的目光下繞過宴桌往福臨處行去,絢麗多變的光在她身後逶迤似舞。
  紅綃雙手持玉恭敬地遞與福臨,可能是急了些,也可能是她手放得早了些,又或者是福臨接晚了,總之,那玉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從福臨尚未伸直的指尖滑了下去,又恰巧落在不曾鋪波斯短毛地毯的磚地上,發出「光當」幾聲輕響,低頭去看,玉已碎成了三瓣,如此一塊稀世美玉就這麼碎了,惋惜聲頓時此起彼伏,紅綃更是抖如篩糠,不等福臨怪罪自己先跪在地上,並左右開弓打著自己的嘴,一邊還不停地說著:「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眼見玉碎無回,佟妃驚呼一聲險些在椅子上昏厥過去,福臨的心情也是一下子由晴轉了陰,面色陰沉地拾起地上那再難拼起的碎玉氣奔湧而上,他抄起桌上還剛斟了酒還點滴未動的杯子劈頭蓋臉地扔了過去,可憐紅綃根本不敢躲,任由玉杯砸在臉上,即使痛也只能忍著。
  「沒用的奴才,連個東西都拿不穩還留你在宮中有何用!」福臨的這句話讓原本就瑟瑟發抖的紅綃更加害怕,求救的目光望向佟妃。
  福臨眼見著心煩,對常喜道:「去,把這個壞事的奴才關入暗事,記得,不許給飯吃也不許給水喝,七日光陰過後再看她死了沒。
  眼看著福臨已判了紅綃死罪,佟妃不得不出面求情,紅綃畢竟跟了她多年,當下她撐起還有些暈眩的身子跪在福臨面前哀求道:「皇上容稟,紅綃她雖有罪,但罪不致死,她並非有心為之,此番玉碎,似是天意,也許是因為臣妾福薄不應享有如此珍品!再說紅綃她服侍臣妾多年,離了她臣妾還真不太方便,所以臣妾斗膽請皇上饒其一命!」佟妃落淚的樣子猶如雨中杏花,點瞇珠淚瞧得人心疼不已。
  恪嬪靜靜地看著發生的一切,酒杯執在手裡,舉在唇邊,淺淺地抿著。她身側的靜妃則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往口中灌著酒,倒酒的宮女快跟不上她喝的速度了,靜妃嫌其手腳慢,乾脆搶過酒壺自倒自喝,酒再清淡也禁不起她這般個喝法,一壺見底的時候她眼中已有了幾成醉意。
  佟妃這般柔弱的樣子福臨自是見不得,攙起她道:「既然你說饒她命就饒了罷,但不許再說那樣護短,你是朕的愛妃,玄燁的額娘,福氣不知有多好,別人羨慕還來不及呢,什麼福薄,玉碎不過是個意外,改天朕再重新尋一塊來賞你不就行了,但不許再哭了啊!」
  這時旁邊的董鄂香瀾說話了:「皇上也不必改天了,如意玉我那兒還有一塊,恰巧今日也帶在身邊,就轉送了妹妹罷,就當是我替皇上送的!」說罷就要取出來。
  佟妃受寵若驚連連擺手道:「這怎麼行,那是姐姐的心愛之物,妹妹怎麼能奪人所愛呢!」
  福臨也不答應,按住董鄂香瀾取物的手道:「佟妃說的不錯,那是朕贈予你的豈能轉送他人!」
  這『他人』二個一說出來,佟妃臉上的表情頓時一僵,旋即又恢復了正常,快得似沒出現過一樣。
  董鄂香瀾佯裝不高興地道:「臣妾的東西哪一樣不是皇上賞的,既然皇上賞給了臣妾那就是臣妾的東西了,難道臣妾連送人的權利也沒有嗎?」
  她這般說,福臨只覺啞口無言,一下子找不出話來反駁,最終只能無奈地同意了,董鄂香瀾這才重展笑顏,取出玉親手將其放在佟妃的手裡,溫然笑說:「妹妹你就收下吧!」
  這塊玉比之剛才那塊又大了不少,足有嬰兒拳頭那麼大,且色澤更加純正,佟妃先是不肯收,推辭了幾下後見董鄂香瀾態度堅決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她感激涕零地拜謝道:「多謝姐姐割愛,妹妹慚愧不知該如何報答,以後但凡姐姐有所吩咐,即使刀山火海妹妹也必為姐姐做到!」真情與否見人見智,董鄂香瀾很是感動:「妹妹,咱們都是皇上的妃子,何需說如此見外的話!」這段插曲就在佟妃的千恩萬謝中落幕了,至於紅綃,有佟妃相保命自是無憂了,只被罰了三月的俸銀。
  而水吟在得福臨欽賜御酒後退回了自己的席次,看她無恙歸來,清如一直提著的心才放了下來:「姐姐你這次怎麼這麼冒失,不似平日的你啊!」
  水吟先挾了片羊肉舉在眼前看了一陣後方道:「我這麼做也不過是想扳回一局,哪知道佟妃她會這麼奸詐,她居然沒摔那玉,我這次不僅未能算計到她還讓她在皇上面前得意了一把,不過也不算無功,至少讓她知道咱們並不是她手中的柿子,想捏就捏想摔就摔,也省得她跟個瘋狗似的四處咬人。不過話又說回來,妹妹你可要小心了,近日皇上召了你好幾次,雖說不曾侍寢,但凡是長眼的都看的出皇上對你態度有所改變,我看佟妃極有可能在你未有大成之前就出手對付你!」
  呼,起點專區終於可以進了,把以前沒發的統統都補上啊
  今天草稿寫的比較晚,所以今天不能全部碼上來了,先發一章,剩下的一章明天中午發,請大家包涵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一章 福禍相倚(4)
  清如不置可否地笑笑,不等她們再說,今晚的重頭戲就開鑼了,做為新封的九嬪之一,為以示恭賀所有人都帶了禮物來,瓷器、首飾、脂粉等等,清如送的是一塊極品血色琥珀,上面以陰雕工藝刻著「福壽」二字,水吟則是一對南海珍珠,月凌是自己繡的一個荷包。
  最出人意料的是恪嬪,她不僅帶了禮物來而且與眾不同,竟是一道她自己做的點心,形如花,色如虹,名字也很別緻,叫做「瑩心千朵」!
  恪嬪作為一個側宮的主子,宮裡竟然設有小廚房,可見其當年受寵是何等之深,然福臨見得那道點心卻是臉色大變,極複雜地看著在那裡笑吟吟的恪嬪,喉嚨動了幾下後終於還是沒說。
  這一圈下來,日夕面前已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禮物,把她開心的兩眼都彎成一對小月牙了,一會兒摸摸這個,一會摸摸那個,跟個小孩兒似的竟一刻也停不下來。
  貞嬪送的是一副湘楚繡卷,送完禮後她並沒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到了董鄂香瀾旁邊,眼瞅著福臨突然掩唇一笑,問她為何而笑,貞嬪坦言道:「咱們幾個大大小小的都送了淳嬪禮物,唯有一人卻什麼表示都沒有哦,照理說他才是最應該送禮物的!」她這麼一說,別人稍一想就知道她說的是誰了,俱笑了起來,董鄂香瀾笑著拍了貞嬪一下道:「瞧你這張小嘴貧的,居然連皇上也敢說!」
  日夕初還不明白,待聽得這話方反應過來,她脫口道:「貞姐姐你錯啦,皇上早就賞了夕兒了!」
  「哦?朕賞過你嗎?怎麼連朕自己不知道?」福臨詫是驚奇地問。
  日夕起身轉了個圈開心地道:「其實貞姐姐已經說了,皇上賞臣妾的,就是這個『淳』字啊,淳者,華芬落盡方見真淳,臣妾覺得這是收到的所有禮物中最好最好的!」她恣意不拘的笑著,沒有大家閨秀的矜持,也沒有小家碧玉的含蓄,然這正是福臨最喜歡最珍惜的地方,他寵溺地笑道:「你喜歡就好,不過朕早已為你準備好了另一份禮物,保準夕兒你會喜歡!」說著他不理日夕關於是何物的疑問,招手命人將一早備下的東西拿了進來,先是一個,後是一群,統共十個太監手裡各捧著東西走了進來,東西高約兩尺,俱用黑布蒙嚴了,一絲絲都看不到。
  福臨拉著日夕的手走了下去,來到其中一個面前,在福臨的授意下日夕慢慢揭開了掩布,頃刻間一盆不應在這個時節開花的芙蓉花出現在她眼前,日夕簡直難以置信,她喃喃地道:『這……這是我最喜歡的芙蓉……為什麼……」
  同時,其他九人也紛紛揭開了自己面前的布,頓時十盆顏色姿態各異,爭奇鬥艷的芙蓉花出現在她面前,將她晃得眼花,直以為這是幻覺,她摘了片花瓣放在鼻下細嗅,又放到嘴裡含後才確認這一切都是真的,十月才開的芙蓉花竟真的在九月盛放了。
  福臨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清如略帶心酸地望著前面那位穿九龍袍的君主,看到自己所喜歡的男人為其他女人花費諸多心思,即使那人是她的好姐妹亦忍不住泛酸,大抵女人遇到情愛都是這般善妒小心眼的吧!
  除非她根本不愛那個男人,想到這兒,她不禁去看那位賢名昭彰的皇貴妃,頭一次懷疑她究竟有沒有愛過福臨,如自己愛福臨那樣,又或者如福臨愛她那般?
  若有,為何她可以毫不在意地將他推到一個又一個女人身邊,難道僅僅是為了博個賢名,那樣也未免太累!
  她在後面胡思亂想,前面的福臨在日夕滿臉驚奇的追問下,說出了催開芙蓉花的辦法:「這原也沒什麼難的,宮裡冰窖中的冰不是還沒用完嗎,朕命人取了冰與花一道放在一個大玻璃罩裡,並讓太陽時刻照到,這溫度一低,裡面就有了十月寒秋的感覺,又命花匠在一旁照料。就在昨天,這些芙蓉竟然全部都開花了,否則朕還要另想一件禮物來送呢,怎樣,夕兒你可喜歡?」
  日夕癡望著這些如夢似幻的花朵說不出話來,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震驚」二字,看她小嘴微張的可愛模樣,福臨微微一笑,伸手在盆中折了一朵親手插於其鬢上,再一次問道:「喜歡嗎?」
  日夕感動的一塌糊塗,眼淚劈里啪啦地往下掉,說不出話來的她只能一個勁地點著頭,良久她才撫著頭上柔軟的花瓣哽咽道:「額娘生臣妾的時候正是芙蓉花開的季節,所以自小臣妾就特別喜歡這花,皇上您為何要待夕兒這般好?」
  這般癡傻的問題,偏讓福臨動容:「因為夕兒是朕的淳嬪啊,以後朕會待你更加的好,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朕便再許你一個願望,只要朕能做的一定答允!」
  日夕輕絞手指,顯是在考慮,隔了一陣她才不好意思地紅臉道:「臣妾想阿瑪和額娘了,皇上能不能讓臣妾見見他們?」她如小鹿般的大眼睛閃著渴求的光芒,福臨想也不想就同意了:「這有何難,明日朕就宣穆達勒和他夫人進宮與你相聚,並許他們在宮中用完午膳再走!」
  「謝皇上!」日夕欣喜若狂地拜下去,未等她雙膝及地就被福臨拉了起來,諸多女子的目光都集中在日夕身上,那般的灼熱刺人,偏又叫人享受的緊!
  也是從這一日起,烏雅日夕的榮耀開始逐漸走向一個鼎盛!
  踏著稀疏的月色,清如離席走入旁邊一個小閣中,日夕這裡她曾來過好幾次,知道這是一個供人小憩的地方,不想竟看到恪嬪也在裡面,恪嬪看她進來倒沒怎麼吃驚,晃著她一直拿在手裡的酒杯彎唇道:「如貴人,我們又見面了!」婉轉如昔的聲調,如是相識經年的老友。
  「是啊,只是娘娘您會來,真出乎我的意料!」可不是,向來避世的恪嬪竟會主動來此,確不像她往日的行事。
  「這世間出乎意料的事多了,再聰明的人也不可能料準所有事,不是嗎?」恪嬪側手慢慢地將酒傾倒在牆邊一盆富貴竹中,她的眼睛閃著清如從不曾見過的亮,只聽她繼續說道:「如貴人,你知道嗎,那天我在冷宮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真以為是看見了曾經的解語,你們都是那般有靈氣女子,又都聰慧得叫人心疼,更同樣的……」她把杯放在一旁,回身直視著清如的雙眼道:「你們都深愛著皇上!」
  「她……愛皇上?」再一次提起被囚於冷宮的解語,清如只覺疑惑更甚,當年福臨、莫挽、解語三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樣的事。
  「若不愛,她就不會瘋了,冷宮禁錮的不過是身體,情禁錮的卻是人心,瘋了比不瘋好,這也是當年我為什麼不讓太醫為解語治瘋病的原因!如貴人,發生在解語身上的悲劇,我不希望在你身上再度重演,你應該得到與你付出相應的一切!寄托在我與解語身上未完的夢,我希望在你身上繼續下去,現在你明白我來的目的了嗎?」恪嬪慢慢地說著,她的表情似在某個程度上凝固的,永遠沒有大喜大悲的起伏。
  「恩」清如點頭。
  「避了這麼久,我也該重新站起來,拿回皇上曾經欠我的東西。」恪嬪說著將虛掩的門打開一個小縫,將外面杯酒相交的情景映在眼裡:「你覺得靜妃美嗎?」
  清如點著頭,那位從草原出來的公主,美貌即使比之董鄂香瀾也差不了多少。
  「可是她還是被廢了,從中宮改居側宮。在宮裡美貌並不能決定一切,人老珠黃,這是既定的規律,沒有哪個女人能逃的過,只有對皇上的脾氣,並學會揣摩他心意,知道什麼時候該討好,什麼時候該拒絕,才能得他的歡心,也才能系萬千寵愛於一身,在這方面,有人就做得比你好!」她將門合上,低頭說道,這最後一句不知是在指誰。
  「既然娘娘您這麼明白,為何自己不做?」清如問道,她不明白恪嬪為何要和她說這些,但沒來由的,就是相信她所說的一切。
  「就因為太明白,所以才做不到!」說到這裡她眼睛閉了下,將熱熱的感覺從眼中逼退。
  九月初四,禮部侍郎穆達勒偕夫人進宮覲見淳嬪娘娘。
  九月初九,皇貴妃入宮後的第二個重陽節,太醫為皇貴妃請脈,言其生產期約在十月十二左右。
  九月二十三晚
  三更剛過,隱在黑暗中的人影又再次出現在他主子的宮中。
  「事兒辦得怎麼樣了?」女子對著銅鏡將頭上的珠釵一一摘下放在台上。
  「回主子,一切順利,奴才每日都有將藥放在她的飲食中,從來沒人發現!」人影的態度比在任何人面前都要來得恭敬。
  「是嗎?」女子回過頭來,手裡的珠釵在燭光下閃著青綠的光芒:「我怎麼聽說,前幾日有個太醫向皇上進言說皇貴妃一直以來的胎像不穩,並不全是自身原因,恐是外力所擾,這還叫沒人懷疑嗎?」
  「又是那個礙事的秦觀,盡早要他好看!」人影低頭咒罵了一句,復又道:「主子容稟,這事兒確不能怨奴才,奴才已經很小心的控制份量了,而且那個秦太醫也僅僅只是有所懷疑,但並沒能查出什麼來,請主子放心。」
  「話雖如此,小心些總是好的,千萬別給我惹出什麼亂子來,要知道這件事萬一被捅出來麻煩可就大了,不止你小命不保,連我都有可能牽連在內!」
  人影連連稱是,女子又道:「皇貴妃就快生了,這段時間你要特別注意,藥不許停,記下了沒?」
  「奴才遵命!」人影打了個千後悄聲退了下去。
  女子遙望著外面沒有星星的夜空漠然笑著:董鄂香瀾,我要你生出來的兒子不死也變白癡,至於你的命就先留在你那裡,遲早我會要回來的!
  似在回應她的話,一道閃電毫無緣由的從空中劈下來,隨即雷聲大震,隆隆不止。
  老天爺?
  你又能奈我何!
  女子不屑地望著變色的天。
  無風無波的日子一直到了十月初七,那個改變清如一生命運的日子,若那天不曾到來過,若那天綿繡不曾死,若那天福臨不曾打過那一巴掌,也許清如會一直抱著一顆至真至情的心,以貴人的身份在宮中慢慢終老。那樣她就不會踏上那條染滿血腥的後宮爭寵之路,更不會有以後無止無盡的愛恨糾纏。
  然那只是如果,一切的一切終於還是在那天改變了……
  數年後,已經成為宛妃的清如依然清楚地記得那天的一切,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地記得……
  十四年風雨飄搖的秋天,她從貴人之位再一次跌回了最微末的答應!
  十五年草長鶯飛的春天,她由答應一躍成為皇帝身邊最得意的寵妃!
  是身不由已?是逐已之願?一切只有她心中最是清楚,一個逐漸學會用智謀為自己爭得地位與皇帝恩寵的後宮妃子!
  錯誤--注定了,便無法再回頭,哪怕已是萬劫不復!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二章 燕醒于飛(1)
  十月初六
  清如依召前往南書房候駕,她到的時候福臨尚未來,偌大的南書房中只有她和幾個打掃的太監,此間的地面打磨的猶為光滑,幾可照出人影。
  拾階而上,走到了書案前,案上堆著兩摞各大臣呈上來的奏折,而皇帝專用來批改折子的硃砂筆正靜置於筆架上。
  稍一會兒,福臨就到了,在他身後跟著一個人,這人清如也認識,正是當日隨他微服出宮的圖海,他與常喜一樣,俱是跟隨福臨多年的心腹。
  福臨大步走到書案前,先遣了那幾個太監出去後,從案中抽出一份用蜜臘封住的密函鄭重其事地遞與圖海:「朕先前說的話你都記住了,這份東西事關重大,你務必新手交給福建水師提督木哈察,事關機密,隨行不得洩露半分!」
  圖海面色一凜,拍袖跪地朗聲道:「奴才尊命,決不有負皇上重托!」當下他雙手平舉,恭敬地從福臨手中接過密函,然後低頭倒退了出去。
  看著門慢慢在眼前合攏,福臨有些疲憊地將自己扔進椅中,他閉著眼道:「過來,給朕揉揉額頭。」書房裡除了他就只有清如在,這話自不會是對其他人說。
  清如依言站到他後面,伸出手在他太陽穴上輕揉著,恰到好處的力道讓福臨舒服地吁了口氣:「你以前經常幫人揉嗎?」瞧她嫻熟的動作,不像是初次為之。
  清如輕輕地應了聲,隨即補充道:「以前阿瑪頭疼的時候都是我幫他揉的。」有一年多沒見到阿瑪額娘了,不知以後可還有機會相見,人都說:百行孝為先,偏她這個女兒卻是不孝至極!情緒陡然低落到谷底。
  沉寂了一陣,福臨再問道:「你脖子上的傷好全了沒,上次見你之時似乎還有印記在。」再簡單不過的一句問話卻讓清如心中泛起陣陣漣漪,適才一路行來的寒意盡去,渾身如置於陽春三月間。
  手上的動作微微一緩,不等她再揉福臨已拉下了她的手,起身回首在她的脖頸間細看,印痕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只有幾道與膚色相近的淺痕還在,不細看是察覺不出的,福臨這才放下心道:「還好,沒有留下什麼大疤痕!」
  過了這般久豈有不好之理,也難得他一直記著,兩個多月時間的相處,讓福臨對清如有了新的認識,她給他的感覺確實如太后所言不是一個貪慕虛榮,不擇手段的女人,曾經的芥蒂正在他心中慢慢消去,若事情能按照這個軌跡發展下去,終有一天福臨會真心誠意地接納清如,那麼到時候,一切都將回到至善至美的曾經,那對在酒樓上高談闊論,以詩書相會並引為知己的才子佳人。
  那天,清如在南書房待到傍晚時分才回去,臨了還帶回了福臨的一道口諭:前日欽天監來回報,說明晚將會有難得一見的流星雨奇象,到時你也來,與眾妃一道隨朕前往觀星台!
  清如慢慢地走著,每每想到這句話,心頭便一陣輕跳,腳步也輕快了許多,回到了重華宮,剛進碧琳館就看到滿桌的綢緞器物。
  「這是誰拿來的?「清如問著正在清點物件的子矜。
  聽見問話,子矜忙停下手中的事回答道:「小姐,剛才淳嬪來過了,這些東西都是她拿來的,她在這裡等了您好一會兒,剛剛才離去呢!「
  「有說什麼事兒嗎?」清如扶著桌子坐下,站了一天著實有些累到了。
  子矜搖了搖頭,突然又想到了什麼,伸手從那滿滿一堆東西中找出一個小小的罈子來:「淳嬪臨行前特意交待了奴婢要將這個交給你,說這是她親手釀製的梅花酒,拿來給您嘗嘗。」
  清如微有些驚訝,當日在忘憂梅林中以為那只是一句玩笑話,說過就算,不想她竟真的跑去釀了,不過她從不曾聽日夕說其學過釀酒的手啊,莫不是……
  想著想著,清如突然笑了起來,子矜等人見了奇怪地問道:「小姐您笑什麼呀?」
  清如笑了一陣緩過氣兒道:「我在想,淳嬪她從不曾學過釀酒的手藝,怎麼突然會釀了呢,十有八九啊,是直接抓了花瓣扔進原本就釀好的酒裡,算算日子,這酒封了也快有一年了,指不定裡面的花瓣都腐掉了,這樣釀成的酒我可不敢喝!」今日心情不錯,清如不由開起了日夕的玩笑,幾個下人聽得也是咯咯直笑。
  子矜忍住笑意道:「既然這樣,那奴婢先把這酒給收起來。」
  「嗯,不過別收的找不到了,到時候萬一淳嬪問起來,我又交不出,她可是要生氣的,不說別的,光是讓我喝光她自釀的酒就夠我受的了。」清如吩咐著,做主子的心情好,做奴才們的也跟著心情好起來,不像以往那般壓抑。
  歇了一陣後讓小福子去傳晚膳,不消一會兒功夫,御膳房就將膳食送了過來,照例還是四葷三素一湯,不過花樣卻換過了,說起來,這些日子膳食的花樣倒是時常更新,不似以往十天半月也不見換一次。
  這宮裡的人啊,都一個樣,見風使舵的本事學得比什麼都快,想是見福臨對她的態度有所改善,怕她日後翻身找他們麻煩,所以趁早開始巴結起來。
  用過膳又拿青鹽擦了牙,子佩早已在浴桶中放好了水,上面飄著當下時令的花瓣,除衣入浴,緩緩滑坐入桶中,全身皆浸在那暖暖的水中。
  老子曾說過,天下柔弱莫過於水,其實女子的心何嘗不是如水一般既柔且弱呢,唉,悄然歎了口氣,她閉上了眼,腦中卻依然不停地想著福臨,她出來的時候他還在那邊改著折子,現在不知用過膳了沒,可有餓著,也不知……不知他今夜又將召何人來侍寢。
  酸酸的感覺溢出了眼,化做水汽消失在蒸騰的水霧中……
  其實會這樣想的人並不是只有她一個!
  赤足單衣的靜妃獨身坐在宮門前的台階上,正望著沒有星星的夜空發呆,十月寒秋,她卻是彷彿不知冷一般。
  環膝而抱的她看起來好生淒涼,哪像平日裡那個激烈、蠻橫的她,不知她現在是不是在回憶曾經在科爾沁草原上的日子,她騎著烈馬唱著歌,與她的父兄一道無所顧忌地在草原上奔跑著,那時的她何嘗不是天真爛漫。
  直至進了宮,她的天真爛漫、不知深淺便成了一種罪過,她與福臨如天與地一般的格格不入,這到底是誰的錯?拉蕾盯著自己不著鞋襪的赤足,始終找不到答案!
  「娘娘,你怎麼連鞋都不穿就跑出來了,地上涼得很!」吳嬤嬤是拉蕾的乳母,從小看著她長大,及至她嫁到了紫禁城吳嬤嬤也跟了過來,對於從小喪母的拉蕾來說她就像自己的母親一般。
  吳嬤嬤半蹲在拉蕾面前,將她冰涼的雙足放在懷中捂著,那樣無微不至的關心在宮中顯得猶為難得。
  拉蕾順嘴道:「我不喜歡那高高的花盆底鞋,它讓我站不穩!嬤嬤,你什麼時候給我做幾雙咱們以前在科爾沁時穿的靴子?」
  「胡說什麼,宮裡的娘娘是不許穿這個的,要是讓人看見跑到皇上那兒告你一狀,你就有麻煩了!」吳嬤嬤規勸著。
  「呵!」拉蕾自嘲地笑著,再開口時她的聲音尖利的叫人害怕:『你覺得我這宮裡還會有人來嗎?!莫說有人告狀,就是我穿著靴子在他面前晃悠他也懶得理我,再說,今日我已淪為側妃,他還能把我怎麼樣!」
  「娘娘!」吳嬤嬤心疼地叫著,懷裡那雙腳怎麼也捂不暖,一如既往的冷。
  拉蕾爺頭望著空中朦朧的半弦月,聲音虛且飄:「嬤嬤,你說今晚會是誰陪皇上啊?」
  「娘娘,不要想了,這些都與你無關,還是早些回屋歇著吧,睡醒了就什麼事都沒了!」
  吳嬤嬤的安慰話刺激到了拉蕾,她倏地抽回腳站起來指著乾清宮的方向大聲吼道:「與我無關!怎麼會與我無關,他是我的丈夫,我是他親自冊立的皇后啊!可是你看到了,除了新婚的幾天,他就再沒有來碰過我,反而夜夜和那些個狐媚子混在一起!」紅顏未老恩先逝,這句話便是她最好的寫照,除了咒罵她不知道要如何來發洩心中的怨恨。
  宮中女子的怨氣從來就是無止無境的,因正如此,這後宮才成為了天下間怨氣聚集最濃重的地方。
  「可是娘娘,您現在已經不是皇后了,這裡是齋宮,不是坤寧宮!」再不忍,吳嬤嬤也只能這樣說了。
  吳嬤嬤的話像刀一樣在拉蕾的心裡狠狠地紮著,看不見的血不停地往外流,人卻因此而清醒過來,是啊,她怎麼忘了,她已經被廢為側妃了。
  靜!她怎能靜的下來啊!
  「啊!」她忽地握緊拳頭尖叫起來,淒厲似鬼魅的聲音遠遠傳了出去,吳嬤嬤早已是老淚縱橫,她過去摟著拉蕾顫抖的身子哽咽道:「娘娘,你別這樣,別這樣!奴婢知道您心裡苦,雖然皇上不疼您了,可還有太后疼您,還有奴婢疼您啊!」
  拉蕾無聲地搖著頭,哭泣聲從緊閉的嘴間逃溢出來,不!這不一樣,得不到丈夫疼愛的女人根本就不能稱之為一個完整的女人。
  只聽吳嬤嬤又道:「娘娘,不如讓奴婢去和太后說說,請他准您先回科爾沁呆一陣,這樣您也不必整日在宮裡看著皇上和別的娘娘好!」
  「不!我不回去!」拉蕾的反應出乎意料的激烈,她用力地推開吳嬤嬤,任自己的身軀在寒風中墮落,她自言自語地說著:「我不走,不走,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這裡,沒有人能讓我離開!」軟弱一瞬間又變成了惡毒:「我還要親眼看著那些狐媚子一個個會落得怎麼樣的下場,就像曾經的解語還有莫挽,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空曠的齋宮中迴盪著,長風寂寞,永夜難消,這樣的靜妃叫人又恨又憐!
  南書房
  福臨批改完所有折子的時候已經是一更天了,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今晚不曾說要獨寢或宿於哪個妃子處,所以敬事房的太監一早就在門外等候了,看福臨忙完常喜才讓他進來。
  福臨將盤中所呈的綠頭牌一一看遍後皺著眉道:「為什麼這裡沒有如貴人的牌子?」
  常喜一愣,不懂皇上怎麼突然提起她來了,當下賠了三分小心在臉上回道:「皇上您忘了,早前您就讓敬事房不必準備如貴人的牌子。」說著他拿眼偷覷福臨的臉色。
  福臨先是一陣愕然,隨後才恍然大悟地點頭道:「朕記起來了,確有此事!」
  在一陣沉靜後他終於下了決定:「傳朕旨意,今日著如貴人來侍寢!」
  聞言常喜先是呆了一下隨即心中一陣,連忙打了個千退下去傳旨,心道這事要是讓太后知道了可要高興壞了,如貴人等了這麼久,可算要熬出頭了。
  然不等他跨出門,就有太監著急上火地跑進來回報道:「啟稟皇上,神武門侍衛來報,說發現圖侍衛受重傷倒在宮門外!」
  「有這等事?」福臨唬地站了起來,不到一會兒的功夫,他派出去的人就受重傷而回,消息竟走漏的如此之快:「快,帶圖海來見朕,還有,宣太醫過來!」
  常喜腳步一頓,重走回到福臨跟前:「皇上,那侍寢的事兒……」
  「明日再說,你先去把太醫給朕宣來!」福臨不耐煩地打斷報他的話,心中牽掛著圖海帶出去的那封密函,不曉得是否已落入他人之手。皇上發話了,常喜只有照做,心下有些為清如感到惋惜。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二章 燕醒于飛(2)
  十月初七,那是一個極為晴好的日子,秋高氣爽,藍澄的天空中偶有大雁成群結隊的往南飛,這樣的天,晚上必然也會是一個星月滿天的夜,而今晚的流星雨也必定會會很美很美!
  清如倚在長廊中,心中不由對晚上充滿了期盼,遠遠地,月凌就瞧見清如倚柱低頭似有而思的模樣,走得近了,鞋底踏在地上的聲音將清如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過來:「咦,妹妹你怎麼來了?」
  月凌收回搭在阿琳臂上的手,過來坐在清如身邊:「剛才在宮裡刺了會繡,哪知越刺心越煩,怎麼也靜不下來,便出來四處走走,原是去夕姐姐那兒的,哪知她恰好不在,便到你這裡來叨擾了。」
  清如側身與她一道坐下,親切地挽了手道:「什麼叨擾不叨擾,你來陪我說話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兩人坐在一起聊著家常,說的大都是各自在家中的日子,談至興頭,兩人笑做一團,月凌耳垂上那對小指大的珍珠耳墜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的珠光,雖只是些簡單的飾物卻無損於她楚楚動人的美態,嬌弱如菟絲花,這樣的女子最是能輕而易舉地激起男人的保護欲,只是這宮中的水太深,皇上還沒發現她這塊掩藏在深宮中的碧玉。
  「妹妹,你也別走了,就留在我這裡用晚膳吧,然後咱們姐妹一道去觀星台!」清如不經意的一句話卻讓月凌原本還高興的情緒驟然低落下來,她默默地站起來走了幾步,從攀爬進長廊的花蔓中折了一朵淡藍色的小花在手裡徐徐轉著:「皇上……皇上他沒有召我前去!」
  淡淡的哀怨與她手中的花兒一併飄散在空中,她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驚才絕艷的美貌,只空餘一身不俗的舞技,卻得不到展示於君王前的機會。而家中的額娘還在盼著女兒能得君王恩寵,從此榮華富貴。
  清如正愁該如何安慰於她,月凌忽回過頭來半笑半傷地道:「姐姐你不必為我傷心,我不難過,真的!不上觀星台我一樣可以在這裡看流星,一樣可以向流星許願,請它保佑我的家人還有姐姐們的平安!」
  「誰說凌妹妹你不可以去觀星台啊?!」突然一個古靈精怪的聲音闖進了她們之間,聞聲睨去,但見長廊盡頭日夕正在衝她們倆眨眼,一邊還高興地甩著帕子,彎卻的眉眼間儘是掩不住的笑意,在她身後還跟著蔚佳及自小服侍她的蘭香。
  走近後,月凌先是低身朝日夕行了一禮,叫了聲淳姐姐,畢竟日夕現在的位份要高她甚多。
  日夕連忙扶起她說:「咱們姐妹間哪用的著行這些虛禮,沒得還顯生份了呢,你看人家如姐姐就不像你這麼拘禮。」
  清如聽了故做明白地打趣道:「哦,原來咱們的淳嬪娘娘是在等著我給她行禮啊!」說著清如笑嘻嘻地低下身去,嘴裡還說著:「清如見過淳嬪娘娘!」話還未說完笑已溢出唇角。
  「如姐姐你……哼!不跟你們好了!」日夕知清如是故意取笑自己,面上掛不住,不由耍起了小性子,一跺腳轉身過身去不理會她們。
  見此,清如與月凌互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原先傷感的氣氛因日夕的出現而沖淡了不少。
  日夕見她們只顧笑不理自己,嘴嘟得都可以掛豬肉了:「虧我著急上火的跑來告訴你們好消息,你們不僅不領情,還聯合起來取笑我,早知這樣我就不來了!」說著作勢就要走,瞧她真有些生氣,清如二人趕緊止了笑,並賠禮道歉,日夕這才轉嗔為喜。
  一番笑鬧過後,清如詢其第一句話所為何意,經她這麼一問,日夕才記起她來這裡的主要目的,她眉飛色舞地道:「我知道凌妹妹沒有被皇上點名同去,所以特意去找了皇上,求他讓凌妹妹隨我們一道去,你們猜皇上是怎麼說的?」
  「怎麼說的?」月凌一臉緊張地追問,倒是清如觀日夕的樣子心中已料到了七八分,她插嘴道:「妹妹不用急,瞧夕兒的樣,這事定是成了對不?」
  「嗯!」日夕喜滋滋地點著頭,緊接著又說出了讓月凌更為驚喜的話:「不止如此,我還向皇上提過你會跳舞的事呢,皇上聽了很感興趣,說等什麼時候得空了,就讓月凌去跳舞給他看!」
  福臨待日夕確實是很好,不止多次召寢,賞賜更是隔三差五就有下來,所得的寵愛雖不能與董鄂香瀾相提並論,但已漸有超過貞嬪迫近佟妃之勢,這樣暴露於眾人眼中的日夕無疑是極度危險的,幸而現在有福臨的恩寵護著,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有什麼事。不過話說回來,最近宮裡確實安靜的有些過份了,這樣的寧靜說不上是好事還是壞事,但總讓人有些惴惴不安。
  清如幾欲將心裡的不安說出,但見月凌喜極而泣的模樣實不忍掃了她的興,幾番掙扎之下決定將話嚥回肚中。
  日夕安慰完月凌轉而對清如道:「如姐姐,我們一起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吟姐姐去吧,她知道了肯定會和你一樣高興的!」
  「你們先去吧,我還有些事,遲些再來,到時咱們四人一齊去觀星台!」得了清如的話,日夕高高興興地拉著月凌要走了,行了幾步她忽又想起件事,逐停下腳步回眸道:「如姐姐,我昨日送來的梅花酒你喝了沒,我問過月凌了,她說很好喝啊,你覺得呢?」
  她似乎對自己釀的酒很有信心,不過清如可對她沒什麼信心,非常懷疑地問月凌:「真的好喝嗎?」
  乍聞此問,月凌面色一僵,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在經過內心一番劇烈的天人交戰後,終於在日夕無比期許的目光中艱難地點下了頭,然清如看到她匿藏在髮絲中的一滴冷汗後,立刻明白了此酒的滋味,恐怕絕對好不到哪裡去,想必月凌是不忍傷日夕的心所以才違心說好。
  清如趕在日夕再度追問前開口道:「這酒我還沒啥得喝,等我喝了再來告訴你,夕妹妹你還是快些去吟姐姐那兒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吧!」日夕不甘心還想再說,卻被一旁的月凌給拉著往外走,只能傳聲叫清如早些喝。
  直至她們倆走得不見人影清如才鬆了口氣,這個日夕真叫人拿她沒法,這樣的她真不該來這個陷阱處處的皇宮裡。
  清如沿著廊橋慢慢走著,夕陽下的紫禁城顯得猶為神秘,微弱的光照在人身上如一根有形無質的繩索,牽引著她們往即定的方向行去,是鬼門關?是青去路?端看得這人造化如何!
  漫步回到了碧琳館,一眾奴才早已在裡面等候,各人的臉上俱帶著幾分笑意,在清如的示意下,子矜服侍其換下身上那件湖藍色的旗服,改著一套柳葉色的旗裝,上裳下裙,整套衣服點綴雖不多,卻都是點晴之妙筆,尤其是裙擺處所繡的幾排月白色星點,越往上越稀疏,如同蒸騰而上的水珠,於婀娜中透著出塵之秀雅。
  因天色漸暗,即使點著燭火,房中依然光線不明,綿意便將銅鏡移到敝開的窗邊,藉著外面未落的天色為清如梳髻。
  先在前額留出些許劉海,然後將發線從中分開,與後面梳成飛燕尾後剩餘的頭髮一併固定在頭頂,然後盤成垂扇形並加以固定。
  與衣服顏色相近的流蘇自左邊斜斜垂下,風吹過帶起流蘇拂在臉上,微微發癢。整個髮髻除綴了幾枝各色的珠釵與絨花外,最出彩的是右鬢邊那件以紅寶石為花蕊,金絲做葉,交纏盛開的花形發攏,金絲細軟竟如真葉一般,動之即晃!
  梳髮髻的同時,臉上也重施了粉黛,望著鏡中猶如工筆刻畫,精緻無雙的臉龐,清如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與迷茫,皎好美麗的容貌給女子帶來的究竟是什麼?而女子又可以憑藉著它得到什麼?
  綿意一陣細看,確認無所遺漏便將盛放首飾的托盤拿回去放好,正欲再將銅鏡也拿回,哪知一抬頭竟看到一隻小蜘蛛懸著一根細絲從窗戶中垂下,只差一點就碰到鏡子了。
  「咦?哪來的蜘蛛啊,真嚇人!」說著綿億就找了根東西準備弄斷蜘蛛吐出來的那根細絲,不想卻被旁邊的綿繡按住了手:「傻綿億,蜘蛛垂絲,這可是好兆頭,怎麼能去破壞它呢!」
  她這麼一說頓時將屋中人的眼光都吸引了過來,包括清如在內,她還從未聽過有這種說法,好奇地道:「這算是什麼好兆頭啊?」
  綿繡回答道:「主子,在奴婢的家鄉確有這麼一說,說是蜘蛛垂絲,好事必近!至於是為什麼奴婢也說不出來。今天這蜘蛛從主子的窗前垂下,肯定是主子有好事臨近了。」
  「原來是這樣!」清如點頭明瞭。
  一旁的子佩插嘴道:「那可不是,今晚皇上不就召咱們小姐去觀流星了嗎,也許今晚小姐就回不來了,又也許明兒個小姐就成娘娘了,這可不就是大大的好事嗎?!」
  子矜見了也在一旁附和起哄,至於其他人則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清如被他們鬧得紅霞滿面,沖子佩她們呸道:「就你們倆最會貧嘴,竟然敢取笑我,既然如此今天晚上你們就別去了,讓綿繡隨我一道去就行了。」說著不理子矜她們的抗議徑直帶了綿繡出門。
  此刻太陽已完全下山了,落日後的天比之前還要冷幾分,風吹在身上涼意滲人,見此綿繡重又折回去取了件披風,以免主子晚上回來受涼。
  在她們走後,子矜子佩收拾了屋子也退了出去,為怕傷著蜘蛛所以留了那扇窗未關,她們均沒發現那只蜘蛛自垂下來後就再也沒動過,就這麼靜靜地掛在那裡。
  風從平地湧起,捲著幾片剛從枝頭飄落的枝葉從窗口灌進來,吹斷了蛛絲後又盤旋著將斷線的蜘蛛與落葉一併捲出了屋,一直捲到臨淵池上空才餘勢用盡落了下來,那只蜘蛛肚皮朝上與落葉一併飄浮在寒水之上,八隻腳一動不動的指著天空,原來它早就已經死了,垂於窗欞的竟是一隻死去多時的蜘蛛……
  觀星台位於紫禁城東,高達十丈,長寬約各三丈,是紫禁城最高的一處所在,上覆黃琉璃瓦頂,四面無牆,只有高搞的欄杆護住四周。
  站在那上面,方能真正體會到詩人李白《夜宿山寺》中「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感覺。
  台高,階梯自然也多,每階高三尺有餘,足有九十九階,對於平日事事有人服侍的宮妃們來說,走上去並不是件輕鬆的事。
  清如一行人在走完台階後俱是氣喘吁吁的模樣,觀星台上早有太監宮女擺好了坐椅,旁邊放著各色點心與果子,許是來的太早了些,台上除了貞嬪已到外,其他人均還不曾來。
  除了日夕與其平階無須行禮外,其餘人旨依禮參見,貞嬪擺手讓她們免禮起身。日夕自從清如處得知貞嬪曾為其受冤之事出過力後,對其很有好感,而貞嬪為人向來親和,對日夕分薄聖恩之事並不在意,所以她們二人甚是合得來,在一旁說得不亦樂乎。
  清如三人則在另一邊閒聊著,靠近欄杆朝下望去,月凌頓覺一陣頭暈眼花,她有些膽怯地往後退了一步不敢再望。
  「真的好高!」水吟亦不敢多看。此刻天上已經開始出現星星了,亮亮的,一閃一閃,清如倚在欄杆上伸手作勢去摘那近得就在頭頂上的星星,在聽到水吟的話後縮回手笑道:「我到現在才知道為何世人明知高處不勝寒,卻還要使勁地往上走,原來這高處的風景確實一片獨好,也難怪先帝要在宮中修建觀星台!」
  她的話引來的貞嬪的側目,搭話道:「那你可知這觀星台先帝是為何人所建?」
  「這……」這個清如還真答不上來,其他幾人也是一臉不明白的樣子,貞嬪低頭撫著打磨的光滑如玉的欄杆吐出了兩個字:「宸妃!」
  日夕嘴快地接道:「就是那個得到先帝專寵,連太后也爭不贏她的宸妃海蘭珠?」她這般沒遮沒攔的說話若叫有心人聽到了又有得說了,清如與水吟無奈地對望了眼,真不知該拿日夕如何是好,幸而貞嬪並不在意,只是頷首以做答。
  離地百尺的觀星台頓時靜了下來,眾人均在心中想像著當年皇太極與海蘭珠相揩在此賞月觀星的情景。正在這時,守在樓階處的禮官朗聲道:「皇后娘娘到!佟妃娘娘到!悼妃娘娘到!淑妃娘娘到!」台上的五人忙肅整衣著,朝剛走上觀星台的一後三妃萬福請安。
  皇后今日穿了一身暗金翟紋的旗服,頂上鳳口所銜的東珠在黑夜中燦然生輝,皇后雖不得福臨之意,但畢竟是後宮之主,福臨還是讓她來了。
  皇后在宮裡過的並不舒心,草原上出來的女子似乎在宮裡過得都不怎麼樣,靜妃是如此,皇后是如此,太后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緊隨其後的是佟妃,她今日打扮的雍容矜貴,緋紅的旗服上繡紋盤旋而上,形成煙雲環繞狀,眉目輕描,那雙丹鳳眼開闔之間光彩流轉,顧盼之間又是神彩飛揚,再加上她本身容貌就艷麗非凡,將悼妃淑妃乃至於皇后都比得黯然失色。
  皇后正欲讓清如她們起來,哪知佟妃先她一步說道:「皇后娘娘,您來看看臣妾今日的佈置可有什麼不足之處!」隨即她便拉著皇后從行禮的清如她們身邊行過,看也不看一下。
  皇后向來沒什麼主見,稍看了一下就道:「佟妃佈置的很不錯,皇上見了一定會滿意的,本宮沒什麼意見!」她的身形有些佝僂,似前上壓著一副無形的擔子,叫人直不起腰來。
  聽了皇后的話佟妃這才滿意地笑起來,在看到皇后不安地回望還蹲著的幾人後才做恍然狀道:「唉呀,瞧本宮這記性,只顧著和皇后說話,竟忘了幾位妹妹還行著禮呢,倒是本宮的不是了,快快請起!」得了她的話貞嬪與清如幾人方能直起有些微酸的腿。
  好個佟妃,手段當真利害,她這麼做是要眾人明白,即使是最尊貴的後後也要於她。她們雖不滿佟妃的囂張,卻不敢表露於形,說話間靜妃與寧貴嬪也先後到了,靜妃本是皇后,又是現皇后的姑姑,所以這禮行的是不倫不類。
  佟妃遠遠地看見下面福臨的車駕緩緩駛來,車轱轆滾過地面的聲音隨風送入耳中,她扶著紅綃的手回身,傳令道:「點燈!」
  隨著她的話音早已候命以待的內監紛紛點燃了燭火,數以百計的燈光從台階底一直到頂端,三步一盞,五步一燈,那條長長的台階在燈火的輝映下如錦緞鋪就般。
  至於觀星檯燈火更甚,不止四方屋簷處掛滿了各式的燈,正中處更是掛了一盞碩大的宮燈,猶如眾星捧月,想來佟妃為此花費了不少心思。
  或驚歎或不屑或無所動容的各人一直到禮官高唱「皇上駕到!皇貴妃駕到!」時才收斂了神色,俱起身按位份高低站好後靜待福臨出現。
  福臨牽著董鄂香瀾的手慢慢走向燈火照耀下的觀星台,董鄂香瀾挺著快臨盆的肚子走得極為吃力,不時人跡罕至歇息一會兒,這樣走走停停,直用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時間才走到頂上。
  見他們出現,皇后與諸妃皆低下身朝福臨請安,行禮的人中有皇后在,而與福臨一道上來的董鄂香瀾位份比她低,如何能受此禮,是以她欲後退一步以避開,哪知福臨硬攥著她的手不肯鬆開。
  這一耽擱皇后已經彎身了,董鄂香瀾只得與福臨並排生生受了皇后這一禮。這一下當真是尊卑顛倒,上下不分,莫說皇后委屈,董鄂香瀾尷尬,就是其他眾妃亦是愣在了那裡,一時間場中鴉雀無聲,只餘或淺或重的呼吸之聲。
  福臨似很喜歡自己所做的一切,展了笑顏道:「皇后與眾妃免禮!」
  皇后直起身,手中的帕子早已被捏皺了,眼眶更是紅得幾欲落淚,然除了隱忍之外她不知還能作什麼。
  扶著董鄂香瀾與眾妃一併坐下後,福臨環顧四周燈火通明,佈置有序的模樣,甚是滿意地對佟妃道:「愛妃,經你這雙巧手佈置,這裡果然大不一樣,真是辛苦你了!」
  對於福臨的讚賞佟妃自是受用的緊,眼波兒一轉笑答道:「皇上過獎了,這是臣妾份內之事,哪有什麼辛苦可言!」
  福臨點頭不再接話,又瞥見日夕坐在後排不知在笑些什麼,旋招手讓她來自己的身邊,笑問道:「淳兒,什麼事讓你這麼高興啊?」在面對日夕的時候福臨總會不自覺的被她的快樂所感染。
  日夕嬌笑道:「哪有什麼,只是月凌帶了些梅子過來,臣妾吃得高興嘛,皇上,您要不要試試,味道很好的哦!」她隨即打開捏在手裡的帕子,裡面是幾顆醃過的梅子。
  福臨依言撿了一粒放在嘴裡,津液頓時在口中化開,福臨點頭又挑了一粒遞予董鄂香瀾道:「你也嘗嘗!」董鄂香瀾含了一陣道:「酸甜適中,很是爽口呢!」
  福臨皺了下眉道:「月凌?就是你日間和朕提過的那個凌常在?」
  日夕忙點頭稱是,一邊叫月凌過來見過皇上,月凌不想皇上會突然見她,忙誠惶誠恐地過來跪地道:「奴婢月凌叩見皇上!」
  聲音倒中聽,就是頭垂得太低瞧不見長相,命她將頭抬起來,這一看福臨頓時有了幾分印象,撫著下頷道:「朕似乎見過你,只是這一下子又記不起來。」這時在他後面的貞嬪湊在福臨耳邊道:「皇上您忘了,是在淳嬪中毒的那晚,她就是與臣妾一道來的。」
  經她這麼一提醒,福臨終於有了印象,頷首道:「不錯,朕也記起來了,凌常在對淳嬪很關心嘛,難怪她今日央朕允你一併來,你先起來吧!」
  月凌謝恩起身後,聽得福臨指著那梅子道:「這是你親手醃的?」
  「是!」月凌怯生生地應著。
  「你做的很好,下次多帶些來給朕與皇貴妃!」福臨說著。
  「奴婢遵命!」月凌欣喜地回道,不想這區區幾顆梅子竟引得皇上對她注目。
  「好了,你先退下吧!」福臨對月凌說完,轉而對日夕道:「淳兒,朕讓人將你的椅子搬到皇貴妃的身邊來可好?」此話一出其他人的臉色就不那麼好看了,要知能與福臨一併做在前排的就皇后、皇貴妃及佟妃三人而已。
  日夕依然是懵然不覺,欲拍手應好之時看見清如正在後面衝她微微搖頭,眉頭緊皺。見此日夕只得拒道:「臣妾還是和如姐姐她們做一起吧,反正流星雨要到戌時才開始,臣妾還想和她們聊會兒天!」
  得聞清如之名,福臨忍不住回頭看去,恰巧清如也在看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稍一接觸旋即分開,福臨平熄了有些悸動的心後朝日夕道:「既是如此,你就拿幾個金橘與如貴人她們一道剝了吃!」
  剛才她分明看到清如身側只有少少的幾個蘋果,不似她們這邊東西多,自己叫人拿去又不好意思,只好借日夕之手,果然日夕高興地拿了金橘回座位上去了。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二章 燕醒于飛(3)
  流星雨果如欽天監所言,在戌時一刻開始,先是一顆,後是數顆乃至無數,拖著長長的尾巴在夜空中劃出最美妙的一道痕跡。
  從第一顆流星開始的時候董鄂香瀾就坐不住了,她挺著快足月的肚子走到欄杆前,仰望變幻莫測的星空笑得知足而快樂,她十指交握悄然許下心願,其他人亦醒悟過來紛紛效仿。至於日夕她早就按捺不住了,別人許願都是閉目誠心,唯獨她睜著那雙靈動的雙眼東瞅西望,一許完願她立馬跳起來憑欄而望,希望能更近的接觸天上的流星,她竟然一點也不怕這百尺的高度,反而興奮的很。
  福臨移步至董鄂香瀾的身邊,托著她的腰道:「許了什麼願?」董鄂香瀾回眸迎向她溫和的目光,未語先笑,即使身為人母的喜悅在她眼中表露無疑:「臣妾在為皇上和腹中的孩兒祈福,一願皇上萬歲無疆,二願……」她稍一停頓後道:「臣妾不奢求他將來有多富貴、多顯赫,只求他能無病無痛,平安一生!」想來這也是所有母親都有的心願吧。
  福臨感動的收緊了放在她腰上的手,用一種非常肯定的聲音說:「朕與你的孩兒必會得上天降福的!」他這話聽在某人耳中卻激起一陣暗笑,呵呵……真想看看他們見到死嬰癡兒時會是怎樣一副表情,應該會很精彩吧?!
  那廂福臨與董鄂香瀾說完了話,興之所致朝尚在座的諸妃道:「你們也別光坐著都過來看看,這般美景可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眾妃俱含笑應是,先後站起身來,其中佟妃起得稍微晚了些,在起來的時候袖子還不小心掃到了矮桌上一直沒喝過的香茗,杯倒茶濺,好好的一杯茶水傾倒在地上化做一灘水跡,原本還光澤不顯的地板,經水這麼一倒,所那塊立時亮了幾分,閃著時有時無的幽光。
  此許小事自不會引得什麼注意,妃子的花盆底鞋,宮女的平底繡鞋,或越或避,偶有踏在水跡上的也只是微微一滑旋即穩住。
  清如走到福臨所在的東面後,才發現日夕還在另一邊也不知道在玩些什麼,蔚佳陪同在側。同時福臨也發現日夕還未過來即道:「淳兒,你快過來!」
  「嗯!」日夕應了聲卻不見她動,蔚佳近前道:「娘娘,奴婢扶您過去吧!」言罷伸出手臂,日夕嘻嘻一笑,伸手搭在蔚佳的臂上朝對面行去,未走幾步便遇到那灘水跡,正巧橫在中間,蔚佳小聲道:「娘娘小心,莫踩水濕了鞋。」蔚佳似有什麼話想說又說不出口,偷著瞧了佟妃好幾眼,反觀佟妃臉上卻一直帶著笑意,望向日夕的眼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契機。
  日夕把嘴一扁不依地道:「不就是水嘛,有什麼關係,我偏就要踩!」說著一腳踏在水跡上,與所有人一樣只是微微一晃之後就穩住了,然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原本扶著她的蔚佳隨同踏到水後,腳下就像抹了油似又或是踩了香蕉皮似的,飛快地滑了出去,怎麼也收不住腳。
  原本安靜的眾人在一愣過後倏地尖叫起來,原來蔚佳滑出去的方向正是她們所站的地方,兩者相距本就不遠幾步之遙而已,且來勢又猛又急,瞧情形不論撞到誰身上都要痛上好一陣。
  「還不快讓開!」平時沒見怎麼吭聲的皇后此利卻率先反應過來,也唯有她此記得還保持著幾分冷靜,連福臨也由於慌神而忘了避開。
  聽聞皇后出聲,諸妃在侍女的攙扶下皆叫嚷著躲避,一時間場面混亂不堪,而諸妃平日極力保持的端莊儀態此刻蕩然無存。
  佟妃因站得較偏,並非正對著蔚佳衝來的方向,所以可說是有驚無險,然她此刻亦是花容失色,幾乎比有危險的人還要緊張,因為福臨還拉著幾乎癱軟的董鄂香瀾站在那裡。
  佟妃用從未有過的聲音尖叫道:「快拉住她!不要讓她撞到皇上!快!」那樣的淒厲,那樣的尖銳,彷彿那不僅僅只是撞擊而已。
  可惜那些平日未經什麼事的太監早已傻眼了,等他們回過神,手忙腳亂去拉的時候哪還來得及。
  危極時刻福臨牢牢抱住董鄂香瀾疲軟的身子,右手使勁一拍身側的欄杆,借之力快速地飛退到柱子邊,堪堪避開了收勢不住的蔚佳。然欄杆在他的掌勢下呈現出一種向外凸現的怪異模樣。按理來說,福臨掌力再怎麼大也不可能一掌就將這由實木製成的欄杆扭曲至廝。
  不過當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衝過來的蔚佳身上,蔚佳自己早已嚇得六神無主,眼見著就要撞在欄杆上,她緊張得閉上了眼睛,所有人均屏息注視,膽小如月凌者甚至摀住眼睛不敢看下去。
  「砰!」撞擊聲如鼓錘般重重地擊在眾人耳中,然事實並沒有如他們預想的那樣,蔚佳的身子並沒有在撞上欄杆後就停下來,反而將欄杆從中撞斷,身子亦隨著從中斷裂的欄杆自百尺高樓上摔了下去,人在空中手腳亂蹬。
  「救……」她只來得及說這出這個字,就掉得不見人影了,接著一聲更為沉悶的聲音自下傳上來。
  所有的一切都來得這般突然與可怕,觀星台上所有人的臉都青白相見,不見血色。蔚佳墜落下去的那面欄杆缺口在黑暗中就像是惡獸大張的嘴巴,沒有人敢靠近那裡半步,俱遠遠地躲開,甚至已有人被嚇得哭了起來。
  至於日夕她已經完全傻掉了,原本搭著蔚佳的那隻手此刻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到現在她都沒搞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剛剛還和自己說話的人一轉眼就從檯子上掉了下去。
  福臨看那只是一場意外沒有多做懷疑,只是竭力安慰著懷裡早已魂飛魄散的董鄂香瀾,另一邊與日夕交好的清如等人紛紛過去安慰於她,好半晌她眼珠子才終於開始轉動,隨即「哇!」地一聲大哭出來,一邊哭泣一邊還不停地叫著蔚佳的名字,也是,服侍了她這麼久的人,突然一下子就沒了,哪個能受得了。
  福臨沖常喜道:「快去準備轎輦送皇貴妃回宮!」遇到這種事哪還有心情看什麼瀏覽,眾人雖受了驚嚇情緒有所不穩,但都沒受什麼傷,也就止了哭鬧。
  至於蔚佳的死,則無關乎痛癢,這宮中哪天不能個把奴才,早就習慣了,偶爾遇到個善心的主子還會賞副棺材什麼的得以好生安葬,否則就只能拋到亂葬崗草草了事,然事情遠遠還沒有完結,也是上天注定今天有人要出事。
  經剛才這麼一折騰,綿繡揣著清如的袍子給人擠到了觀星台靠台階的地方,台階上扶手處正燃著明亮的燭火,晚上風勢漸大,錦繡一時不查,竟沒發現手中袍子的一角被吹進了燈盞中,等她發現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已成驚弓之鳥的妃嬪們花容再一次失色,你推我攘場面再度失控。
  「還不快把東西扔掉!」清如沖慌了神的錦繡喝道。
  錦繡回過神來在火苗即將燒到手指的時候,急急把袍子扔了出去,也不知是誰潑了杯茶在著火的袍子上,原意可能是好的,想把火澆小些,不想卻因風借勢令袍子改變了去向,直直地朝董鄂香瀾所在的位置飛去。
  錦繡駭然失色,手忙腳亂地想抓住飛出去的袍子,也顧不得去想那火是否會燒痛自己,因為她僅餘的一絲理智告訴自己,這著火的袍子要是真傷了皇貴妃與即將出世的皇子,就是把重華宮所有人的腦袋全砍一遍都不足以抵消。
  福臨此刻正在吩咐人通知下面的侍衛把蔚佳的屍體搬走,根本來不及去救她,萬幸的是錦繡在最後關頭抓住了袍子,抓著的同時一股皮肉燒著的焦味從她的手指間瀰漫開來,焦而帶香,不臭,卻叫人聞之欲嘔。
  可是董鄂香瀾並沒有因此而結束噩運,她被一個人重重的撲倒在地,撲她的不是別人正是清如。
  晚上還有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二章 燕醒于飛(4)
  清如原本是想拿水撲滅錦繡著火的手,不想卻被人趁亂從後重重地推了一把,猝不及防之下踉蹌著跌了出去,出去的方向正是董鄂香瀾。
  董鄂香瀾滾圓的肚子,還有失措的表情在清如的眼中越放越大,可她已經止不住跌撞的身形,最終兩人一道滾翻在地,其實清如已經竭力避開那個肚子了,然大錯終還是鑄下!
  董鄂香瀾手捧肚子,慘白著臉倒在地上起不來,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從她口中逸出,猩紅的血順著腳肚子一直流到地上。
  「香瀾!!!」福臨看到董鄂香瀾倒在地上的時候心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用最快的速度衝過去,小心地將董鄂香瀾扶起,諄諄喚著她的名,聲音裡透著無盡的痛心。
  董鄂香瀾從一波接一波的劇痛中緩過來,她勉力睜開眼睛虛弱地說道:「孩子!我的孩子!皇上,救孩子!救孩子啊!」額上滿是因痛而起的汗珠。
  最叫人意想的不到的是,福臨的眼中竟然垂下淚來,他怕,真的好怕會推動香瀾:「不會的,你們都不會有事的,朕不會讓你們有事的!」聲音中透出從未有過的哽咽,皇帝的淚,皇帝的哭,該是怎樣的人才可以擁有!
  清如倒在一邊竟無人敢去扶,手因剛才承載了董鄂香瀾倒地的大部分力量,以至失了感覺,一直到現在才逐漸痛出來,隱忍不住哼了出來。
  然這聲音恰恰驚醒了福臨,目光驟然射向清如,熊熊燃燒的怒火幾欲射穿她的身子,這真是同一個人的眼睛嗎,為何愛與恨可以在同一時間並存其中。
  福臨的手揚起,然後毫不猶豫的落下,重重地揮在清如唯美的臉上,力量之大甚至於將她的嘴角也給打破了,與董鄂香瀾一樣流出猩紅的血,卻激起這個男人更深的厭惡:「你這個心腸歹毒的賤女人,居然想害香瀾及腹中的孩兒!」手再度揚起,然這一次卻沒有再揮下,將手上蓄著的勁道重重地發洩在地上:「朕曾以為先前是自己冤枉了你,現在看來是朕錯了,你的心計竟如此深沉!朕實在不明白一生忠直的索尼為何會生出你這般惡毒的女兒來!」
  他的話與剛才那一巴掌一樣透出掩飾不住的厭恨,清如早已在那一巴掌揮下來就懵了,從小到大她何曾挨過如此重打。
  「我……」欲辯解,然在福臨的目光下一切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不會信的,不會!既是如此又何必再說。
  想到這裡,清如認命地閉上了眼睛,罷了,罷了,如此活著又有何意義……
  福臨的一掌徹底打熄了清如心底好不容易萌生的期望與生存的意志!
  然她的沉默在福臨眼中卻變了樣,他冷笑著抱起董鄂香瀾往台階處走去,在經過被火燒得冷汗直流的錦繡時看也不看地吩咐道:「把這個跟主子一樣歹毒的奴才拖到宮門口杖斃,死後暴屍三日,不許掩埋!」
  他的語氣比冰還要冷,難道他沒發現這也是一條人命嗎?清如可以放棄自己也狠不下心不顧錦繡的死活,她有罪卻不至死,更不至死後仍不得安寧!
  清如拖著不能動彈的手跪伏在福臨腳下哀求道:「皇上,千錯萬錯都是清如的錯,清如願以死謝罪,只求皇上開恩饒過錦繡,她並未犯下大錯,求皇上開恩饒她一命!」
  福臨的腳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忍住沒有踹出去,然那臉卻是冷得不能再冷:「她欲縱火傷害皇貴妃,罪大惡極,你不用急著求死,朕沒說放過你!」他笑了,卻叫人不寒而慄:「來人,將這個賤人拉到承乾宮外跪著,如果香瀾和朕的皇子有什麼三長兩短,朕就要你為他們陪葬!」說著森森的目光在幾個欲為其求情的妃子出聲前一一掃過她們的臉龐:「有誰敢求情者以同謀論處!」如此重的話頓時嚇住了她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件發展。
  隨即福臨不再理會跪地乞求的清如,抱著董鄂香瀾疾步下樓,早有轎輦在下面等候了。
  很快,就有人來抓錦繡與清如了,清如使勁地抓著綿繡的手不肯放,她知道這一放就是陰陽相隔了,曾為她裝飾美麗的流蘇與金絲發攏被扯落在地,黯淡無光!
  然錦繡還是被拖走,那一聲聲的「主子,救我!」叫得清如失聲痛哭,頭一次她是如此的痛恨自己,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會沒用到連自己的下人都保護不了!不與人爭,不存害人之心,難道就換來這樣的結局?!真心以待,難道就換來任人踐踏的下場?
  哈!哈哈!哈哈哈!
  清如突然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原來一切都是那樣的諷刺與可笑,而最最可笑的是她居然到現在才知道,哈哈哈!
  混著血淚的大笑震得枝頭樹葉簌簌作響,遠遠的,錦繡臨死前的叫聲是那樣淒慘,叫人聽了打從心底發顫,清如確依然在仰天大笑,一如瘋婦那般,唯有那眼角不斷滴落的淚珠洩了她的心!
  眾人皆別過臉不忍再看,然在皇帝的盛怒之下,沒有人再敢替她說話。
  人不語,天卻語,怒雷驚電爭先恐後地往紫禁城奔來,震得人耳朵發疼,隨即瓢潑大雨傾盆而下,沖刷著流淌在深宮的血跡,只是這心裡的血該如何沖掉?
  承乾宮
  太醫與接生嬤嬤全忙活開了,宮女太監亦忙著燒水,裡面董鄂香瀾的慘呼聲一聲高過一聲,福臨在外面搓手來回走著,心急如焚,若不是人攔著他早就衝進去了。
  清如靜靜地跪在滂沱大雨中,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然她卻依然跪得直挺挺一動不動。
  衣服,頭髮緊貼在身上,那樣的冷,卻無法憾動她一分,雨水渡過眼睛順著臉流到嘴裡,她冷眼瞧著忙成一團的承乾宮,心底泛起一股長綿不絕的恨!
  在這白茫茫的一片雨水中,她的身影是如此渺小,然風雨卻怎麼也吹不到,更洗不去她心中無盡的悲慟!
  福臨!今日你若殺了我便罷,否則,終有一日我,赫捨裡清如,會親手將你欠我的統統拿回來!
  從今起,我絕不再退一步!
  她帶著滿腔的怨恨許下誓言,也就在她發誓的那一刻董鄂香瀾終於誕下了福臨期盼已久的四皇子!最叫人欣喜的是母子平安,適才的摔倒並沒有影響到他們,只是早產了幾天而已。
  隨著太醫的保證,福臨終於放下了久懸未定的心,高興的同時他看到了還跪在雨中的清如,此記得他的氣已經消了一半,略一思量後,招來湘遠吩咐了幾句,隨即進內去探望董鄂香瀾母子了。
  湘遠撐起一把絹傘越過重重雨簾停在清如面前:「如貴人,皇上說你可以回去了!」她如是說著。
  清如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跪了這麼久腳早麻了,努力了幾次才站穩,她望著湘遠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盯著她。
  那雙眼還是一如進宮當初的那般美,不,應該說是更美才對,但那雙眼裡缺了一樣東西,湘遠想在那雙眼中搜索到那份不該缺失的東西,然最終還是失望了,她心裡明白,眼前這個人已不是初進宮時的她了。
  「如貴人,這傘你拿著吧!」執傘柄的手伸過去示意她拿,然清如還是那副漠然的模樣,最後她瞥過頭轉身離去,重新投入到叫人發寒的雨水中,留下湘遠一人愣在原地,手裡依舊拿著那把傘!
  傘,她到底還是沒拿!
  貴人赫捨裡氏,自入宮始,便德行有失,得晉貴人後,不思感恩,反變本加厲,此番更欲加害皇貴妃與榮親王,今朕諭,著,褥奪其貴人位份,降為答應,禁足重華宮,未得朕命不得踏出一步,欽此!
  十月初七,皇四子生,被福臨諭為「朕之第一子」!
  十月初七,天降大雨,引得黃河決堤,淹死災民近千人,損毀屋舍良田無數!
  十月初八,福臨朱諭禮部,為「第一子」議行典禮,並封其為榮親王,開大清帝國皇子初生便封親王之行例!
  十月初八,台灣鄭家得到福臨密諭福建水師提督木哈察的書函,引得台灣增派戰船至水面巡邏,數艘福建漁民的船隻被扣留!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三章 宮闈之亂(1)
  榮親王的降世除了為父母帶來莫大的喜悅外,並沒有如他身為天子的皇阿瑪所預想的那般為大清王朝帶來無盡的祥瑞!
  恰恰相反,自他出生後各地接二連三呈上發生災情,請求朝廷撥款賑災的折子,其中最為重大的幾件莫過於黃河災情、台灣增兵、甘肅瘟疫!
  調兵撥銀,只這一下國庫存銀就去了一大半,而大清在關內的根基此時並未完全穩固,用兵之處頗多,國庫空虛是一件極危險的事。
  民間甚至開始出現傳言,說這位榮親王是災星轉世。
  然而這一切並不能阻擋福臨對這個兒子的喜愛,在十月初八的加封典禮過後,又著禮部商議於榮親王百日時行皇太子冊封典禮!
  這個消息不啻於在朝堂上投下一枚炸彈,歷朝歷代並不是沒有皇帝在皇子甫出生時便封為太子的,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那是皇后所生嫡長子的基本上,雖說當今兩任皇后都無子嗣,但正妃中並不是無子,譬如佟妃所生的三阿哥及寧貴嬪所生的二阿哥。
  董鄂香瀾雖然身為皇貴妃,但她的出身到底遭人詬病,論資排輩怎麼著也輪不到她剛生下沒幾天的兒子,而且天知道他將來長大後是個什麼德行,大清江山豈能就這麼盲目的交下去。
  綜上所述,眾臣在繼順治十年廢後一事後再次達成了少有的共識,不論滿臣還是漢臣均紛紛上書,請皇上三思,這其中包括了最忠於大清,忠於順治皇帝的四大臣,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
  群情激昂,言詞爍爍,若換了一個皇帝十有八九會被勸動,至少會動搖,將事情壓後再議。然福臨的表現再一次叫他們瞠目結舌,無論大臣們說什麼,也不論他們遞多少勸諫的折子,總之福臨是鐵了心,一意孤行,命禮部加緊準備好百日後的冊立大典!
  這個決定在後宮同樣欣起了不亞於朝堂之上的軒然大波,只是一為明一為暗,明者波濤洶湧,暗者詭異難測,人心在這股暗流中被扭曲成無比醜陋的模樣。
  然有一個人正在等著看場好戲,她不急,因為她已經將一切掌控於手中!榮親王……皇太子……呵呵,路還長得很,咱們等著瞧,何況有人已經捺不住心欲除之而後快了,觀星樓之事不過是個開頭,絕不會是結束!
  「佟妃,你就那麼想讓你的兒子當太子嗎?可惜即使他能當讓,我也不會讓你有命等到做太后的那天,因為……我才是最適合後宮的人!」說著她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酒,隱在杯後的她笑得就像一隻算計無遺的狐狸!
  重華宮
  夜深雨急,卻無人睡下,所有人均與那搖曳不定的燭火一併等待著主子的回來,終於在他們望眼欲穿的等待中出現了一個淡如虛無的身影,人影在雨中時隱時現,猶如一個孤魂野鬼!
  寂寂深夜,忽然看到這麼個影像著實有些嚇人,小福子壯著膽衝來人喝了幾句,但始終沒得到回應,只是慢慢逼近,最終還是子矜眼尖,認出來人身上衣服的花紋就是小姐臨出門前所穿的那件衣服。
  看小姐淋雨而來,她又急又疼,顧不得拿傘一頭衝進雨中,在其他人反應過來前將清如迎進了屋,只是這麼一小會兒功夫,子矜就被雨淋得一陣哆嗦,好冷。
  反觀清如雖衣衫盡濕,髮髻凌亂,但那張慘白的臉上卻透出從未有過的堅毅之色,且身子沒有一絲的抖動與哆嗦,只是渾身散發著陰寒之氣。
  子佩不等子矜扶清如坐下急急問道:「小姐,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你會一個人淋雨而來,還有,綿繡呢,她又去哪裡了?」情急之下,難免有些逾越,其他人亦是一臉不解地望著清如,等等她的回答。
  清如緩緩坐倒在椅子上,酸軟的腿腳終於找到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了,她低頭望著自己還在滴水的手,小指上的護甲早在剛才的混亂中就遺失了。水一點點滲濕桌布,直至它無法承受,滴落在地上為止。
  「錦繡死了!」四個字徐徐地從清如嘴裡吐出來,冰冷不著感情,表情更猶如凝固一般!
  「啊!」所有聽到的人都張大了嘴,舌頭在裡面打著顫!
  「為什麼會這樣?」子佩顫著不能自主的唇艱難的問出這句話,這時每一個人的眼中都凝聚起瑩瑩淚光,甚至於綿意即使摀住嘴依然止不住那嗚咽聲。
  清如別過眼去看院中被雨打得花瓣全謝,只餘一根桿子的菊花,看樣子,今晚這雨是不會停了。
  「小姐,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們不是去觀星台看流星了嗎,怎麼好端端得綿繡就死了呢?」得不到答案的子佩又一次出聲追問,子矜較她守得住心情,雖亦悲傷,卻不像她那麼激動,只是默默的等著答案,小福子三人跟清如時間不似子矜她們那麼長,故不敢如此說話。
  觀星台三個字就像附骨的刺一般狠狠所向清如,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不!她不可以再被痛所擊倒,她要振作起來,好好的活著,連錦繡的那份一併活著,保護自己所想保護的人,再不要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死去,振作,清如在心中對自己說著,半晌後,終於靜了心,回過臉來淡淡地道:「不為什麼,她做錯事,惹怒了皇上,被杖責而死!」僅僅是這樣淡然的語氣,如在敘述一個與已無關之人的生死。
  清如而今的態度在別人看起來好冷血,根本就不像原來的她,清如的態度徹底激怒了本來就理智薄弱的子佩,她用力甩開子矜的手大聲道:「為什麼你不救她,即使你救不了,不是還有太后嗎?!為什麼,為什麼你不去救她,為什麼不哭,是不是你根本就不難過!」儼然是責備,過於悲傷使子佩忘了她自己的身份。
  清如並未與她一般置氣,只是惘然一笑,雙唇抿成一條優美的弧形:「哭有用嗎?如果哭能換回錦繡的命,我早就做了!」幾許憐意的目光在他們幾人臉上一一掃過:「逝者已矣,錦繡的死已無可挽回,咱們只有更好的活著能才不枉對她的死!」
  只可惜她的話子佩根本聽不進去,她揮舞著手大叫著:「借口,這些都是你的借口,我只知道你任由錦繡死在面前,你知不知道錦繡曾跟我說過,她從小就苦,長大了更被送入宮裡做奴才,這輩子最大的幸事就是遇上你這麼個好主子,把她當人看,她說……她說下輩子還要服侍你啊,可是你呢,你根本就和別人一樣不把做奴才的當人看,所以你不傷心也不難過,你鐵石心腸啊!」
  說完這些後就哭著跑了出去,子矜不放心意欲追出去看看,被清如喝住,臉上有幾分薄怒:「不許去,跟了我這麼久還這麼不懂事,都怪我以前太寵她了!」緊跟著語氣一軟道:「讓她冷靜一下也好,以後她會明白的!」話雖如此,但她與子佩之間終歸是有了隔閡,不再似以前那般的無間。
  清如既決定了要走與先前不一樣的路,那她就必須要硬下心腸來,冷酷只因環境逼就,她環望著面前四個或早或晚跟隨自己的人,取出手帕一一為他們拭去眼淚,然她忘了自己的手帕是濕的,這一擦反而使得眾人的臉都給弄濕了。
  「怨我嗎?」她輕輕地問著,證據於冷漠中透著淡淡的傷感,叫人聽了忍不住揪心。
  「小姐!」原本還沒怎麼哭的子矜突然抱住清如冰涼的身子嚎啕大哭:「小姐,奴婢不怨,奴婢知道您心裡一定比我們還要苦,否則您不會這個樣子的,子佩不懂,可是我懂,小姐你要是想哭就痛快的哭出來吧,不要憋在心裡,你這個樣子叫奴婢好怕好怕!」
  「傻丫頭!」清如撫著子矜光滑的頭髮,淺淺的笑著,沒有半分要哭的意思,心底的菰寒之意卻怎麼也去不掉,她總喜歡說人家傻,其他她比任何人都癡都傻,不過以後不會了!
  待子矜止了哭聲,其他三人也紅著眼上來,綿意抽著鼻子道:「主子,雖然您不說,可是奴婢知道您絕不會睜眼看錦繡死的,您一定也受了好多苦!」
  小福子接下去道:「嗯,主子說得對,我們應該更好的活著才對得起九泉之下的錦繡!」小祿子不懂得該怎麼表達心裡的意思,只是一個勁的點著頭。
  清如透過朦朧的眼將四張臉一一映入心間,良久才重笑起來:「好了,都別哭了,子矜你去準備熱水讓我洗澡,還有小福子,你跑一趟御膳房命他們熬一碗薑湯,另外再拿些清粥小菜來。」
  吃飽了才有力氣應付可能會發生的事,她清楚福臨這一次雖不會殺她,卻不會就這麼輕饒了去,處罰的旨意隨時會下來,若等那時再去御膳房可沒現在方便了。淋了一夜,若不喝碗薑湯驅驅寒定會染上風寒的,而她,絕不可再生病!
  果然,旨意第二天一早就下來了,跪聽著從傳旨太監口中說出來的聖旨,聽完後,清如神色平靜地叩首謝恩,僅僅只是降為答應禁足而不是貶至辛者庫為奴,可不就是天大的恩惠嗎?!
  答應而已,以前又不是沒當過!清如笑著勾了勾嘴唇,這也就表示自己有更大的機會翻身。
  她這不合常理的笑瞧在傳太監的眼中卻誤會了,以前她是瘋了,他同情地搖搖頭走了!
  隨著宮門的關閉,清如在裡面開始了長達半年的禁閉生活,這半年裡她沒有踏出重華宮一步,也沒有人被允許踏入重華宮,所有的消息都是下人們告訴清如的,幸而禁足的只是她一人!
  禁足的當天,清如將自己單獨關在房中,不許任何人進去,只見她坐在桌前,拿筆在紙上一下下繪著什麼,等她描繪全後,才看到紙上畫的分明就是當晚觀星台上清如被推時的情景,這是她憑自己記憶繪就的,意在找出當晚推自己的那個人。
  由於當時場面過於混亂,所以記得不是太清楚,根據畫上所顯,董鄂香瀾在她前面,福臨在另一邊吩咐人辦事,顯然不可能,除下的就只有皇后、佟妃、悼妃、淑妃、靜妃、寧貴嬪、貞嬪、日夕、水吟、月凌十人。
  若照著清如以往的性子一定會先排除日夕等三人,可如今她卻選擇將她們放在一起進行一個個的排除,不願漏下一絲的線索。
  圖上只有清如自己的臉畫出來了,其餘的都沒有畫,因為她無法確定諸人所站的位置,經過好一會兒的思索,她記起皇后與佟妃當時是一併站在自己左側的,不可能推到她的,所以這兩個人的嫌疑先去掉了。
  悼妃與淑妃無寵又無子,即使沒了董鄂香瀾也輪不到她們,所以嫌疑甚小,這樣一來就剩下六個人了。
  靜妃,根據以前的接觸,她應該很仇視董鄂香瀾才對,想著在圖上靜妃的名字處畫了一個紅圈。
  寧貴嬪,她的兒子是二阿哥,也是正妃中第一個誕下阿哥的人,雖平日瞧不出什麼樣來,但為了兒子難保她不會鋌而走險,又是一個紅圈!
  貞嬪,這個女人很是捉摸不透,雖然當初她在日夕的事上幫過忙,表示她不是佟妃一夥的,但並不代表自己就可以相信於她,然說到底她和董鄂香瀾是親生姐妹,姐姐得寵對她並無壞處,實在沒有破壞的理由,可不知為什麼清如對貞嬪始終不能放下心,她雖沒有畫上圈,但還是在其名下重重點了一下,表示她也有可疑。
  在看到水吟的名字時,清如手停了一下,她想起當時被推出去時匆忙回頭看了一眼,水吟所站的位置就是她的正背後,換句話說,要想推她,這個位置是最合適的,可是……清如實在無法接受這個懷疑,她不信有著多年情誼的水吟會下這個手,雖她曾對日夕的得寵有所不滿,但後來已經解開心結了呀,否則日夕受封當日她也不會幫著說話了。情理相對,一番考慮後,筆越了過去,水吟二字依舊乾淨的列在紙面上!
  日夕,清如還真想不起來日夕當時站哪裡了,左右不見其人應該是在後面,可當時回頭時沒有看見啊,興許是自己漏看了吧!至於月凌,她當時好像被嚇得不輕,不知躲到哪裡去了,也沒見著人!
  至此,十個人都分析完畢了,嫌疑最大的就是靜妃與寧貴嬪,然後才是貞嬪!
  有目標就好辦了,只要她能重新走出重華宮大門,就一定會找到真兇,到時她一定會讓這個兇手付出應有的代價,清如眼中閃過一抹寒光。
  其實到現在她已經猜到佟妃打翻茶杯的用意,目的應該也是為了害董鄂香瀾,看來董鄂香瀾在宮裡的敵人還真不少,清如放下笑聲稍稍轉了下腰。
  別人踩了沒事,蔚佳踩了卻滑出去,其中一定有玄機,欄杆這麼輕易就被人了,一定是她事先動了手腳,佟妃一開始打的應該是一屍兩命的主意,可惜這個如意算盤最終沒能打響。
  唯一不明白的是她為何要選蔚佳這麼個小宮女,況且還是她自己賞給日夕的,要選也應該選個稍微有份量點的。真是奇怪,不過這與她無甚關係了,清如起身將桌上的畫撕碎扔進紙筒中,有些事自己心中清楚就行了,沒必要讓別人看到!
  清如起身打開窗戶,讓外面夾著雨意的氣息吹到臉上,雨還沒有停止啊,她輕吁了一口氣,笑顏空靈,然那雙同樣美麗的眼中卻映不出雨中的紫禁城!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三章 宮闈之亂(2)
  冊立太子一事激化的不僅僅是皇帝臣子在朝堂政見上的矛盾,還有孝莊太后與福臨之間的矛盾,這對母子之間的關係繼廢後一事後再度降到了冰點。
  可惜,孝莊的曉以大義,分析利害並不能讓福臨改變主意,孝莊一氣之下決定去位於京郊的皇家南苑過冬,甚至都沒有說回來的日子,這時已經是十一月初三了……
  孝莊這時候一方面是不想再與福臨爭執,另一方面也是給某些人的動作提供了方便,隱約探知一絲的孝莊對此不僅不反對,甚至還持贊同意見。
  誰都知道這一次皇太子的冊立,僅僅只是一個前奏,接下來福臨極有可能以董鄂香瀾為皇太子生母的理由將其扶上皇后寶座,那麼這樣一來勢必要再次廢後!身為博爾濟吉特氏的身後如何能允許這種事的發生,所以她採取了聽之任之的態度!
  太后的鸞駕就這麼浩浩蕩蕩的離開了紫禁城,隨她一道離開的還有她最喜愛的孫子玄燁,隨著她的離開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也正式拉開了帷幕,後宮的殘酷與準備表現到了極致,而最最可悲的是這場戰爭沒有一個勝利者!
  孝莊雖心寒於兒子的表現,但深諳後宮之道的她還是在臨行前給他提了個醒:後宮與政治從來都是相互牽絆的,既不願取締皇太子一事,那便大封後宮,以穩定後宮與政局!
  說這些話的時候孝莊眉頭緊皺,眼不時閉起,她甚至不願去看她唯一的兒子,因為她怕自己會忍不住給他幾巴掌,狠狠打醒這個任性的兒子。
  也許是覺得忤逆額娘太多,也許是覺得在理,總之福臨採納了這個建議,命禮部擬定文字、禮節,並擇定於十一月二十二這個黃道吉日大封後宮!
  晉鹹福宮佟妃佟佳氏為佟貴妃,授金冊金寶!另晉三阿哥愛新覺羅.玄燁為貝子!
  晉長春宮淑妃博爾濟吉特氏為淑貴妃,授金冊金寶!
  晉永壽宮寧貴嬪董鄂氏為寧妃,授金冊金印!另晉二阿哥愛新覺羅.福全為貝子!
  晉貞嬪董鄂氏為貞貴嬪,授金冊金印,居翊坤宮主位!
  晉恪嬪石氏為恪貴嬪,授金冊金印,居景仁宮主位!
  晉貴人瓜爾佳氏為嬪,賜號容,金冊記名!
  晉澤貴人候佳氏為嬪,賜號宜,金冊記名!
  福臨除晉各妃位份外,還對她們的家族進行了不同程度的封賞。日夕因晉嬪時日尚短不足以服眾,所以在這一次大封中沒有再晉位,值得一提的是靜妃,福臨雖沒有晉她任何的名位,卻下令給她恢復了相當於皇后的待遇,然而她已經殘缺的一生卻是怎麼也補不全了!
  七位妃嬪分別接過各自由禮部擬制的朱漆龍鳳紋飾冊匣,然後在太廟前祭告,最後再參拜帝后。
  禮成的當夜自然又少不了一番熱鬧,其間眾妃在皇上面前不論真心還是假意均做成高興狀,在這片香風花影中每一個人都顯得那麼美好,至少在表面上後宮依然是風平浪靜,一派祥和!
  十二月初七,榮親王已是滿兩個月了,叫人意外的是他直到現在都沒有什麼表情,即使哭笑亦是有些呆呆的模樣,沒有什麼靈氣,此外不論怎麼逗他都沒有反映,倒是口水經常流得到處都是,形如癡兒!
  這個消息被福臨封鎖起來,然未等太醫查出什麼來,一件事發生了,遠在皇家南苑過冬的太后忽然患病,詔命嬪妃前往侍寢。
  董鄂香瀾雖然剛生完孩子沒多久,但也一樣接到了太后旨意,以賢惠聞名的她自然是一定應召的,而且一去之後,恪於自己是太后所領的正白旗下,她必須「左右趨走,無異女侍,朝夕奉侍,廢寢食」。
  對於一個剛過產褥期的後宮嬌弱女子,在寒風冷血中過一個這樣的冬天會有什麼後果,不言而喻!
  另一邊經太醫們的聯手診斷,一致斷定榮親王是先天智障,在母體時大腦就受了傷害,所以出生後大腦發育不全,今後會形同癡傻之人!
  這個結果對期望甚大的福臨來說無異平地起雷,天子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啊!他清楚,一旦這個消息傳出去,定於正月裡的冊封典禮是無論如何都行不成了,所以他一方面給太醫下了封口令,一方面要求他們務必在榮親王長成懂事前醫好這癡傻之症!
  至於冊封典禮——照常進行!
  福臨的旨意無疑是強人所難的,然君有命不得不從,太醫們只能苦著臉答應,可惜福臨的諸般苦心反而害了這個癡兒,若他當時就此取消了冊立禮,就不會有後面發生的事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太后的不在與患病,還有不久之後離心離德的皇太子冊封一事,使得十五年的春節過得淡然無味,稀稀落落的鞭炮,虛應的客套,這樣便算過完了。反倒是正月十七,元宵過後的皇太子冊立禮在福臨刻意的安排下,隆重而莊嚴!
  可是僅僅在七天後,正月二十四,皇太后病還沒徹底好清,董鄂香瀾還沒能回來見見分別一個多月的兒子時,尚未取名的榮親王就在深邃隱秘的紫禁皇城裡原因不明的死去了。這個給福臨與董鄂香瀾帶來無盡歡樂與寄托的小生命,滿打滿算也只活了一百零八天,他的死更將父母帶進了痛苦的深淵!
  福臨在悲切之餘猶記得向董鄂香瀾隱瞞了這件事,他知道這件事給她帶來的將會是比自己更為深切的痛苦。然幾乎是榮親王死的當天,遠在南苑的董鄂香瀾就在有心人的安排下得知了兒子去世的消息。
  原本就身體不佳的她終於在這個巨大的精神打擊下病倒了,出了這般大的事,孝莊亦決定移駕回宮,一路的顛簸再一次加重了董鄂香瀾的病情,回宮見到皇帝的時候她已經站不起來了,只能躺在軟轎上去參加自己兒子的葬禮!
  在調查無果之後福臨終於放棄了追尋皇四子死因,但他還是處死了當時負責照顧皇四子的奶娘、太監等人!並追封他早夭的繼承人為和碩榮親王,專修陵寢!
  在太后生病一事上與董鄂妃形成對比的是皇后,她壓根就沒有到南苑去看過自己的姑祖母,而事後太后也僅僅只是不讓她再來慈寧宮做「懲罰」。可以想像,這件事很可能就是孝莊皇太后所使的計策!
  憤怒的福臨遂將怒火與失子之痛一併噴向了皇后,指責她在太后生病之時「禮節疏闕」,「命停應進中宮箋表」,準備再一次廢後!
  還在病榻上的董鄂香瀾知道這件事後,她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感到心驚肉跳,立即對皇帝以死相諫,勸阻他的廢後之舉,事實證明董鄂香瀾是明智的,僅僅過了一個月,皇太后便下令恢復皇后的一切待遇。
  然不好的事並未在榮親王死後結束,在開年的第二個月,被人利用糊里糊塗害死榮親王的悼妃在其死後終日惶惶不安,深怕皇上會查到是自己身上,最後因無法忍受擔驚害怕的日子而在寢宮中上吊自盡了。
  因愛子早逝而沒了心情的福臨並未對她的死因細加追究,而是盡早下葬,對他來說死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妃子根本無關乎痛癢,後宮的人生從來就是這樣冷酷,命貴命賤均逃不脫生死這關。
  可是福臨啊,你可知道,不久之後,你最心愛的皇貴妃也將離你而去啊,徒留你一人在這世上思念,因為……這是上天對你的懲罰,你可知否……知否……
  重華宮
  穿著一襲白色寢衣的清如坐在椅中細聽著子矜關於外面發生的事情,而今的她只能依靠此來得知消息了。
  呵……又有人死了嗎?看來近期還真是不太平,清如隨意地翻著手中的兵書,自禁足後,原先的佛門典籍都被她收了起來,灰塵消然落滿書籍。而今擺在她案頭的是一本本兵書史冊,還有各種經略之書。
  雖說剛看起來有些吃力,可一旦看進之後就會發現這些書自成一個世界,裡面有許多東西讓她沉醉其中。除此之外還有搜集了一些怡情養性、美顏修容的書方子,譬如今日剛剛調成用以潤發的九回香膏!
  這九回香膏據傳是漢成帝的寵妃趙合德沐後用來養護頭髮的,使用之後不僅能讓頭髮潤澤,還會散發出幽幽的蘭香。
  這九回香膏的原料對現在的清如來說頗為困難,許多東西不僅珍貴而且要合時令,所以清如將原本繁雜的配方簡化了不少,然饒是如此她還是費了月餘才配全。
  這廂子矜剛將今日之事報完,那廂綿意就捧著調配好的九回香膏進來了,此膏裝在一個黑碗之中,猶顯其色澤瑩白,輕薄如無物。
  綿意先是在清如背上披了一層青紗,將衣物與頭髮隔開後方將香膏均勻仔細地抹在她頭髮上。
  清如並指在抹了香膏的頭髮上抹過,幽香頓時從指間蔓延至鼻間,幽幽的笑意亦從眉間蔓延至唇間,冷宮最易催人老,但她絕對不能老,她要以比來時最美的容顏跨出這囚禁她的牢寵!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三章 宮闈之亂(3)
  這香膏潤發過半個時辰後要洗掉,所以清如暫時還不能歇下,她取了本書在手卻無意翻閱,沉吟半晌後突然向子矜問道:「子佩怎麼樣了?」雖語氣淡然無波,但聽仔細了,還是能發現那絲身在雲深處的落寞,十數年的相處,又是唯一跟進宮裡來的兩個丫頭,叫她如何能無動於衷。
  子矜聞了話大感為難,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得閃爍其詞地道:「她……她好……好些了。」
  瞧子矜這個樣子,清如哪還會不知曉實情,她接過綿意奉上的茶,揭開茶蓋,只見裡面漂浮的不是整片的茶葉,而是細細的茶末子,吹散了又聚過來,喝在嘴裡說不出的澀意,飲了一口便不想再喝,她推盞對綿意道:「以後不用四處找茶葉了,直接沖水就行了,還是那樣喝著舒服點!」敢情她已知就這些茶末子還是綿意好不容易找來的。說完了茶的事她對還在絞手帕的子矜道:「只怕她還在怪我吧?」
  子矜遲疑了一下後點點頭:「小姐,您再給子佩一點時間吧,她一定能理解您的!」她急急地說著,生怕遲一點小姐就會怪下罪來。
  她的模樣惹笑了清如,她微一彎唇後神色又轉為憂鬱:「都已經四個多月了,要能理解還會等到現在嗎,子佩與你不同,她心性較你要倔強許多。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次阿瑪以為她偷了額娘的簪子,罰她跪在院裡還用籐條打她,可她就是不肯承認,其實就一隻普通的簪子,即使真偷了也不會受什麼大罰,至多是打幾下而已,可她就是不認,把阿瑪氣得不輕,後來要不是湊巧找到了簪子,恐怕她真要去掉半條命,子佩人雖不錯,但這脾氣,唉……」清如無奈地歎著氣,入宮後還是第一次與身邊的人有了衝突。
  「可是小姐……」未等子矜說完,清如已揮手打斷了她的話:「不用再說了,在她沒想明白前,先在外面做事吧,什麼時候明白了,懂事了,再將她調回來,這期間你能勸就多勸著點,畢竟我也不習慣沒她在身邊,另外,這之前我近身的事還是由你和綿意一起理著!」
  清如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子矜再無異議,畢竟小姐並不曾為難子佩,是她自己想不明白,能否再回到齊心伺候小姐的日子主要得看她自己。說話的同時,綿意已取了清水來,慢慢洗去清如發上已由瑩白轉為透明的九回香膏。
  看著原本清澈見底的水逐漸變得混濁,可人還是不停地往裡攪著,使它更加混濁,最終不復原有的清透。
  清如心頭閃過一絲感觸,這水對應的可不就是人心嗎,人性本善,是所處的環境將純淨的人心逐漸染上顏色,最終只怕連這心的主人都看不清自己的心!
  正神遊虛空之際,突然聽見小福子的聲音,他是何時進來的,清如斂了思緒,端眼看屋裡,只見小福子一人搬了許多東西進來,並在桌上分明別類的放好,有綢緞,有新做好的衣物,還有裝點心的盒子。
  清如沒帶任何裝飾的纖纖玉手在那匹寶石藍的綿緞上緩緩撫著,絲錦織就的緞子摸在手心光滑如無物,這樣的輕這樣的軟,如初生嬰兒的皮膚,「是淳嬪她們叫人送來的嗎?」
  小福子終歸是年少,見了好東西高興得臉上笑開了朵花,他應聲指著桌上的東西一一回道:「這是淳嬪娘娘托人帶進來的雲錦,說是快到春天了,給主子您裁幾件新衣裳!」他指得正是清如手中這匹。
  清如淡淡一笑道:「在這種動盪的局勢下,日夕還能深得皇上記掛,真是難得,但願皇上不是圖一時新鮮,否則這般恩寵,日夕將來指不定要被多少人生吞活剝了呢!」
  綿意正拿手巾吸乾清如發上的水滴,聞言奇道:「主子,這雲錦不是內務府按宮裡各位主子的位份分配的嗎,與皇上記掛有何干係,淳主子是娘娘了,照例是應該有幾匹的呀?」
  宮裡除皇上特別賞賜外,一應穿戴器物全由內務府來分配記檔,這雲錦又不是什麼稀罕物,難怪綿意會有此一問。
  清如斜睨了她一眼後悄然鬆開捏在手裡的雲錦邊角,只見那寶藍的緞子上用銀線繡著兩個很小的字:一品。
  「額娘以前進宮謁見太后的時候,曾有幸得太后賞了半匹一品的雲錦,與這匹手感光澤一模一樣,你可知這蘇州織造府每年送入宮的一品雲錦也就七匹而已,除了太后恐怕也就皇后或皇貴妃那裡分到了,淳兒這一匹定是皇上特別賞的,只是她不知道這一品雲錦的稀少,當作普通料子送來與我做衣服了。要知即使二品雲錦一年也僅有十數匹而已,這宮裡大多數主子所得的不過是三品雲綿!」
  聽了她的解釋綿意幾人這才恍然大悟,想不到這看似普通的雲錦還有這區別,連原本要出去找子佩的子矜一時也站在原地忘了退下。
  清如說完正欲放下手裡的雲緞,突然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是從雲綿上散發出來的,淡雅幽遠,沁人心脾,初聞還不覺得什麼,到後來竟是越來越好聞,讓人捨不得放下,奇怪,昔日額娘那匹似乎並無這香味啊,難道是織造府新加了薰香的工藝?
  這料子拿來做衣服倒是很不錯,不光料子好還能時時聞到這香氣,只是她現在穿了又與何人去看呢,想到這兒臉上升起一抹黯然,但很快又掩蓋在淡然之下,這個面具她帶得是越來越熟練了,呵!
  清如放下香氣纏繞的雲綿,將目光投向那個八角形的點心盒,蓋子上印得是杭湖雨景,小福子機靈地將點心盒打開,裡面有三層,頭一層是煎成金黃色的曼陀夾餅,中間是子泥額芬白糕,最下面則是幾個餑餑。
  「這是……」小福子剛想回答,清如已猜到了九分,笑答道:「這是吟姐姐叫人送來的吧?」
  「主子英明!正是容嬪娘娘送來的。」小福子的話肯定了清如的猜測。
  盒子裡除了點心外還在旁邊附了雙筷子,清如拿起筷子挾了一塊夾餅送到嘴邊,另一隻手籠在下面接住從齒間掉下來的碎碴。
  每次水吟讓人帶東西來的時候都會捎上一盒點心,好像很怕她餓著似的,正因如此她才能一猜即中。
  吟姐姐你終於也升為嬪了,容嬪,容……是容貌,亦是容華;是美貌的肯定,亦是華麗的極致;吟姐姐你一定很高興對嗎?只可惜我不能當面向你致賀,唯有借花箋來賀。
  清如心下高興,臉上也溢出了笑,與往常一樣的婉轉動人,不過這一次真心了許多,她在每樣點心裡分別挑了一個吃,然後放下筷子沖小福子他們道:「這些東西我一個人吃不了,你們都拿下去分了吧,記得給子佩還有值夜的小祿子留一份!」說歸說,清如心裡還是很惦念子佩的。
  小福子感激萬分,自主子被禁足後他們吃得都是最差的食物,容嬪送來的點心就成了他們難得一次的改善。除了點心外,還有那套新做的衣服亦是水吟一併拿過來的。
  與她們兩人相比,月凌送來的東西就頗為奇怪了,是幾枝含苞待放的桃枝,時近二月底,有幾株結苞的桃枝並不稀奇,奇的是她何以要送這幾枝東西來。她是常在,不比日夕還有水吟宮裡的東西多,可也不至於要淪落的折花相送的地步,這花……清如拿起一枝在手裡轉著,花雖還緊緊包在一起,但桃花的香氣已開始透出來。
  「凌常在可有說什麼?」
  小福子立馬回道:「回主子話,奴才當時也不明白凌常在的用意,就問了她一下,可是她說只要主子您看到就一定會明白她的意思,然後就再沒說什麼了。」
  她看到就會明白?清如疑惑地打量著新從枝上攀下來的枝兒,心道,月凌什麼時候也學會打啞謎了?手拿枝條徐徐轉著,一絲晚風從窗縫中漏進來,把桌上沒有燈罩的燭火吹得一陣搖曳,將房中各人的身影拉得或長或短。
  每一個人都想著未開的桃花之謎,清如淨想著問題,沒注意手中桃枝上的一個花蕾已經很靠近燭火了,突然「嘩」地一陣輕響,將她們從各自的思緒中拉了回來,這響聲正是從清如手中的桃枝發出的,她趕緊收回手看,這一看她不由呀了聲,原來最頂端的那朵花蕾在燭火燃燒的熱氣薰染下竟綻開了一個小口,儘管只是比指縫大不了多少的小口,但已經能看到裡麵粉嫩的花瓣。
  清如原本被霧迷住的心一下子澄如明鏡!
  呵,月凌,你是想借這未放的桃花來告訴我,終有一日,我會如這桃花一樣,經過漫長冬天後在楊柳青青的春天裡綻放!
  「去,找個花瓶將這幾枝桃花插起來,然後放在我房裡!」她將桃花遞與小福子,至於其含意卻始終笑而不答,笑還是淡淡的,隱約有一絲動容隱藏在眼後!月凌,想不到現在最明白我心意的人竟是你!
  「她們三個也真湊巧,居然一起送東西。」
  「主子,還不止這些呢!」小福子神秘地眨眨眼,然後麻利地從一堆東西下面找出一個小罐子來。
  清如拿在手裡感覺新飄飄的,不像裝了多少東西,旋開蓋子,一股茶葉特有的清冽之氣立刻撲鼻而來。
  「天池茶!」一直沒怎麼大動作的清如在看到這茶後一下子站了起來,背上的青紗隨著她的動作掉在地上,層層疊。
  也難怪清如這般吃驚,天池茶是她在家中時最喜歡喝的,因其是貢品,所以即使阿瑪是朝廷一品大員每年也只能弄到少許,全都留給了她。自入宮後由於品級不夠她再也不曾有機會喝過,而今在禁足期間卻又突然見了。
  「這茶是何人給你的?」她急切地問道。
  小福子似乎早料到主子會有此反映,當下也不廢話老老實實地道:「是主子的兄長索額圖索大人給的,索大人現在是皇上跟前的一等侍衛,御前行走,只是沒有皇上允許入不了後宮範圍。剛才他尋了個人來將奴才叫到禁宮門口,然後把這罐東西給了奴才,還叫奴才給主子帶句話。」
  「什麼話!」清如站立不動,雙手蜷握茶罐,身後及腰的長髮還在不住往下滴水。
  「他說:家中一切安好,請您不必擔心,反是宮中凶險重重,萬事要小心,若無十分的把握切莫出頭,阿瑪與額娘再也禁不起再一次的白髮人送黑髮人!」
  聽到最後一句,清如美目一顫險些流下淚來,她藉著捋發的動作悄悄將快流出眼眶的淚水拭去:「好了,我知道了,你們都下去吧!」
  「那這些東西?」小福子指著桌上的東西問。
  清如想了一下後道:「先拿到庫房裡收著吧,反正現在也用不著。」
  隨著她的話小福子躬身拿起東西與子矜、綿意一併退了下去,轉眼房中就只剩下清如一人,而桌子也再度空了出來,只有那罐天池茶還靜靜地擺放在那裡。
  清如怔怔地望著桌上的茶出神,心隨著今晚的事又再一次堅定了起來,她一定要跨出這夢魘般的現在,她要做皇帝身邊的寵妃,要許許多多的寵,只有這樣她才能從福臨身上拿回他欠她的東西!
  而今的清如還不明白一件事:有寵無愛,即使再多也經不起考驗,最終只能淪為笑話一場!
  如果可以清如寧願一生不懂,因為她明白的那一刻正是所有恩怨情仇了結的那一刻!
  清如撫著身後未干的長髮,起身將窗門打開,二月的風還是很冷,吹得只著一件寢衣的清如身子一縮,而剛才雲錦留在屋內的香氣被這風一吹,立刻淡了許多,很快便不復餘香。
  清如深深地吸了口氣,她最喜歡的還是這種自然純淨的氣息,春天……似乎真的越來越近了……
  真難得她在這看不到頭的禁閉中還能保持冷靜的頭腦與不滅的意志,若非如此她也不能在一個月後的承乾宮成功翻身,而這除了她自己的聰明才智外,還有一個最應該感謝的人,佟妃!若不是佟妃等不及想一併除去董鄂香瀾與另一人,就不會給清如製造出這麼一個絕佳的機會。
  不過可惜的是佟妃最終沒有享受到勝利的成果,最終落得個飲恨而終的下場!
  子矜尋到子佩的時候她還在井邊洗著衣服,子矜也不作聲,默默地走過去幫子佩一起洗,她不吱聲子佩也不說話,看了她一眼後就繼續低頭洗她的衣服。
  兩人一起洗自然比一個人快許多,一會兒功夫就洗完了所有的衣物,在晾的時候子佩低著頭問道:「是小姐叫你來的?」
  子矜利索地將一件褂子晾好後隔著桿子道:「是我自己要來的,都過了這麼長時間了,你的氣還沒消嗎?」
  「咱們做奴才的有什麼資格生主子的氣!」子佩口裡說不氣,可她的表情明顯洩了底,看樣子,這幾個月的時間並沒能改變她的想法。
  瞧她那樣,子矜真不知該如何說才好:「子佩,難道你真得一點都不明白小姐,她不會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是你誤會了!「
  「你說得是以前的小姐,可自從她入宮後就變了,以前咱們不也說過嗎,只是被她幾句話給打消了而已,可是這一次她的態度真是太讓人寒心!每次只要一想到死的不明不白的錦繡我就沒辦法再當她是以前的小姐!」現在的子佩就像一個走進死胡同的人,任別人怎麼拉都拉不出來。
  子矜頗有些無奈地翻了翻眼:「那你準備什麼時候去向小姐認錯?」
  她沒想到這句話惹急了子佩,她用比剛才高上許多的聲音叫道:「我又沒錯憑什麼要去認錯,除非你也認為錦繡的死是自找的!」
  「噓!」子矜趕緊繞過衣桿摀住子佩的嘴巴:「你輕一點,別讓小姐聽見!」她們所站的地方離清如的寢宮不過幾丈的距離,聲音大一點確實很容易被聽到,可她不知清如熄了燭火卻未曾睡下,她們的對話一字不拉的進了她的耳。
  子佩一把拉下蒙在她嘴巴上的手道:「子矜你我是一起長大的姐妹,難道連你也認為是我不對?」
  「我……」一邊是小姐,一邊是姐妹,她真不知如何回答才會兩不相傷,最後一跺腳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一天不去認錯,小姐就一天不會將你調回身邊,難道這就是你想要的?子佩,你聽我話去認錯好不好?」
  子佩冷冷一笑,整個人說不出的怪異,她用手指著剛晾好的衣裳道:「你看到這些衣服了嗎,明明有浣衣局她卻不送非要我來洗,她根本就是在藉機刁難我,認錯?你要我怎麼嚥下這口氣!」雖為奴婢,然清如在府裡時向來待她們如姐妹,使得子佩心性較一般人要高要強。
  聽她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說話,脾氣比她好上許多的子矜也不由動了氣:「子佩你現在怎麼變得這樣強詞奪理,你我都是知道小姐現在處境的,宮裡人最擅長的就是跟高踩低,浣衣局的人哪裡還會來收衣服去洗,以前不也是綿繡和綿意她們洗的嗎?」
  「可現在就我一個人洗,這公平嗎?」
  「咱們總共就那麼幾個人,小姐身邊又缺不了人,你叫小姐怎麼再抽人來幫你!你太不知分寸了!」說到動氣處子矜的嗓音也不由大了幾分。
  子佩此刻是一臉的不敢置信,腳撐不住身子往後退了幾步:「我以為最瞭解我的人是你,可為什麼現在連你也這樣對我,你們變了,一個個都變得好陌生!」
  子矜苦勸無果之下,亦寒了臉:「是!是變了,可變的那個人卻是你,以前的你絕不會這樣無理取鬧!」她這般不留情面的話徹底激怒的子佩,也使她的心理愈加覺得不平衡,兩個人最終弄得不歡而散,且均是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站在房中傾聽的清如等沒了聲音後才長長地歎了口氣,看來她與子佩是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了,芥蒂已根植於她心中,很難再打開。
  一直以來的左膀右臂沒了一個還真是不習慣,當然她更心痛於她們之間的疏離,不過憑成以往十來年的情份,將來若有機會,她一定會為子佩指一門好親事,讓她好生出嫁,也免得再留在宮中
  下一章:幕後之人(在這一章裡,那個神秘人終於要露出真面目了,千萬表錯過哦)
  再下一章:宛如心(清如漂亮的翻身仗嘿嘿)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四章 人生如棋(1)
  三月初三,桃花夭夭的好時節,嬌媚妖嬈的桃花在宮院裡隨處可見,除了桃花外還有梨花、杏花等也均在這個大好時節盛放,而承乾宮中就栽著兩棵已有不少年頭的梨樹,一夜之間開滿枝頭的梨花將它那如雪的花瓣,遍佈在這座住著順治皇帝最心愛女人的宮殿裡。
  寒冬的奔波積勞,痛失愛子的巨大打擊,使這位一直享受在幸福尊榮中不曾受過傷害的女人一病不起,她時好時壞的病情緊緊抓福臨的心,他甚至霸道地命太醫院不惜任何代價一定要治好皇貴妃的病,否則全體論罪!
  也許是天可憐見,也許是命不該絕,董鄂香瀾的病在這處處花香的春天真得有了起色,甚至於能喝進些清粥了,這可高興壞了福臨,他幾乎每天都要去一趟承乾宮,瞧瞧她有沒有比前一日更好些,失子的陰影雖還籠罩在兩人之間,但已有了一絲可供透氣的縫隙,再不像從前一樣將人悶得發慌!若一直這樣下去,早晚有一日董鄂香瀾又會再度從床榻上站起來,繼續享受福臨帶給她的榮寵!可是,這樣的轉機卻讓有些人坐臥不寧……
  鹹福宮
  佟妃,不,現在應該稱其為佟貴妃才是,穿戴著貴妃服飾的她比原先更添尊貴端莊之態,只是她此刻不知在想些什麼,臉上一片肅容,令人望而生畏。
  在她手邊是一隻蝴蝶形狀的風箏,活靈活現的眼睛,色彩艷麗的身子,還有後面拖的幾條絲帶,無一不昭顯出它的美麗,這是佟妃親手做的風箏,可現在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這裡,鳳目開闔之間流露出的是滲人寒意。
  她已經是貴妃了,已經成為後宮最尊貴的女人之一了,可是她不滿足,她還要更多更多,多到足以保證她與兒子的未來,後宮女子最終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做上皇后,乃至於太后!
  為了這條路她必須要除去所有會危害到他們的人,也正因如此,即使她已經鬥得很累了也不能停下,更不能心軟,而董鄂香瀾無疑是她最大的障礙,只要她活著一日自己就一日不能高枕無憂。
  這一次自己能讓沒腦子的悼妃做了替死鬼,替她除掉了四阿哥,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本以為董鄂香瀾此番會一病嗚呼,哪知道竟眼瞅著又好起來了,不!她不可以再等下去,只有除了她才不會有後顧之憂!
  佟妃相信即使以後再有年輕貌美的女子進來也不可能像現今的董鄂香瀾這般受寵,皇上對她的癡迷簡直到了無可自拔的地步,她從未見皇上對誰這麼深情用心過,即使當年莫挽解語二人加一起也不能與她相提並論!
  這一天,佟妃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不是沒想過這件事可能帶來的後果,尤其是被皇上知道是她下的手,那她面臨的將會是天子的雷霆之怒!然她若不動手,以後所面臨的極有可能是永遠的黯淡!兩廂衡量之下她唯有放手一搏!
  幾乎是在下定決心的時候,一個一石二鳥的絕妙計劃就出現在腦海裡,看來她真是越來越習慣靠算計與陰謀過活了,佟妃揉揉有些脹痛的額頭,將心腹幾人招了進來,仔仔細細地把事情吩咐了,囑咐他們不要出任何庇漏。
  剛把事情交待完,乳母等人就領著玄燁進來了,現在的玄燁已經滿五歲了,比之前少了幾許稚氣,兼之又聰明有加,此刻竟也有了些小大人的模樣。
  他進來後先是規規矩矩地給佟妃請安,面對這個自己引以為豪的兒子佟妃綻開了笑容,眼中更是盈滿了只有做母親之人才會有的慈愛:「功課都做完了嗎?」額娘不是說過不用每天都來請安了嗎?」柔聲溫語,與剛才想事時滿眼殺機的她判若兩人。
  玄燁用力地點著頭:「太傅教的功課兒臣都做完了,而且連《論語》也背出來了!」言辭間頗有些得意,他比大哥二哥他們先背出來了,連太傅都誇他聰明呢!
  佟妃噙了笑為他整理著衣冠:「那你有沒有拿功課去給皇阿瑪看啊?」
  隨意的一句話卻使玄燁上翹的嘴角和挺直的脊背鬆垮下來,他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輕輕道:「額娘,皇阿瑪是不是不喜歡玄燁了?」聞言佟妃手一僵,停下動作抬眼道:「為什麼這麼問?」
  玄燁昂起小小的頭顱,神情極是委屈:「若不是,為什麼兒臣拿功課去給皇阿瑪看的時候他都不肯見我,還有那些宮女太臨也經常在背地裡說!」他再怎麼聰明到底還是個孩子,最在意父母對自己的看法。
  佟妃微一擰眉站了起來,目光在陪同玄燁進來的幾人臉上一一掃過,接收到的人都被她眼中的威儀懾的縮了下脖子。
  「是誰在三阿哥面前亂嚼舌頭根子?」等了一會見沒人答話又道:「既然敢在三阿哥耳邊講,怎麼就不敢在本宮面前講了,說!」見佟妃真的動了氣,那些人嚇得面色煞白,忙不迭地跪下為自己辯解。
  佟妃本也沒想要在玄燁面前懲治他們,看差不多了就道:「是或不是本宮心中有數,總之以後再讓本宮聽到一言半語,就叫你們好看,聽清楚了沒?」
  那些人哪敢不遵從,頭磕得比什麼都快,佟妃這才鬆了口讓他們起來,訓完了宮人,佟妃低頭見玄燁還是那副失望的模樣,重又低下身,扶著他小小的身子和顏道:「傻孩子,那些奴才的話你也信啊,皇阿瑪怎麼可能會不喜歡玄燁呢,只是你皇阿瑪有許多朝政大事要處理,抽不出時間來見你,你要體諒你皇阿瑪才是,你現在好好讀書,等將來長大了做個有用之才幫助你皇阿瑪,那他就不會再像現在這麼辛苦了,知道嗎?」長長的珠珞垂在面頰的兩側,隨著她的話微微晃動。
  母親的話聽在兒子耳中競買是不會錯的,小孩子的失望來的快去的也快,玄燁很快就重新笑了起來,並且懂事地道:「兒臣知道了,兒臣一定聽額娘的話,好好讀書,將來好為皇阿瑪分憂解勞!」
  「這才是額娘的好孩子!」佟妃伸手地抱了一下玄燁軟軟的身子,接著又從桌上拿過風箏對玄燁道:「這是額娘親手給你做的風箏,喜歡嗎?」五歲還是愛玩的年紀,玄燁一見之下眼睛再也移不開了,連連點頭說喜歡。
  「那額娘跟你一起去放好不好?」
  「好啊!」玄燁高興地拍起了手,佟妃輕笑著牽起他的手往院中走去。
  三月初三,春花明媚,當真是個放風箏的好日子,蝴蝶風箏順著風慢慢攀爬,很快就超過了其他人,高高地飛在碧藍的天空上,下面不時傳來牽線人的歡聲笑語。
  風箏飛得再高再遠,線總是牽在別人手裡,一旦斷了便只有墜落的下場!就像後宮的女人,不管你爬得有多高,這線終歸是操縱在皇上的手中,翻手間就能讓你萬劫不復,唯一的辦法就是成為未來皇帝的額娘,這也是佟妃一直以來的目標!
  可惜是的,雖然最佟她的兒子當上了皇帝,而且還是開創了康熙盛世的千古一帝,她卻沒能親眼看到,這也許就是天意吧,無奈的天意……
  三月初九,淒寒如墨的夜晚,深遠處不時有夜鶯的叫聲傳來,紅綃、碧羅靜立於佟妃身後,她們瞧不見背對著自己的主子是何表情,但她們自己卻不時感到一絲不安,每次夜鶯叫聲傳來的時候,眼皮都會輕微的跳一下,洩露了內心深處的不安。
  佟妃終於移步轉身,那美艷動人的臉上是如磐石般凝重的表情,想來她也深知自己與玄燁的未來全在今晚這一局上。贏了便是人上人,輸了便死無葬身之地,甚至還有可能連累佟氏一族,然她今天必須放手一搏!
  「她來了嗎?」佟妃撫著左手小指上的玳瑁護甲,聲音幽遠的宛如從地底傳來。
  紅綃趕緊上前一步:「一切已經備妥,她已經在宮外等候娘娘差遣,另外奴婢也收到安在承乾宮暗線的回報,確定今天皇貴妃身上用得還是您上次送去的香粉!」由於最近太醫開的藥會使人身上產生異味,所以董鄂香瀾每天必要用香粉來加以遮掩。
  佟妃點點頭,抿緊了唇,最後再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後,唇間迸出兩個字:「更衣!」
  紅綃與碧羅立刻上前為其寬衣,仔細看就會發現她們的指尖在發抖,除去衣裳後她們為其換上的並不是寢衣,而是一件比剛才那套簡單一些的橘色旗裝,色澤明亮,整體感覺活潑了些,但並不符合佟妃本身流露出來的氣質。
  除了衣裳外,頭上的髮飾也更換掉了,首先被取下來的是兩串長長的珠玉步搖,改換成兩束與衣服顏色相近的流蘇,接著那幾支名貴的珠釵也換成了不甚起眼的釵子,除此這外左右手的三根護甲也取下了兩根,僅餘左手小指那根還戴著。經這麼一換立刻將原有的貴妃妝束換成了嬪的妝束,不知她這是所為何事。
  待她審視看無所遺漏之後才領著紅綃與碧羅出了門,其中碧羅手中還捧了個小匣子,蓋得嚴嚴實實瞧不見裡面裝的什麼。
  見她們出來早在宮門外等候的人影立刻跪下道:「奴婢知意叩見貴妃主子,主子吉祥!」若是清如見著一定會大吃一驚,這知意乃是日夕晉嬪後內務府撥給她的人,而今卻出現在這裡,不用問,又是佟妃安插在日夕身邊的暗線,如此一來,算上已經墮樓而亡的蔚佳,佟妃在日夕身邊一共安插了兩個暗線!
  這卻又有些叫人想不明白,佟妃為何要對日夕的事如此在意,而今她召知意來又是所為何事,這一切的一切,隨著事情的發展似乎越來越呼之愈出了。
  這一邊佟妃已帶同知意往承乾宮的方向走去,至於紅綃碧羅在將小匣子交給知意後就沒留原地,並沒有跟上去。
  改了下章名,為的是與前文的其中一章相響應,內容並沒有改變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四章 人生如棋(2)
  無盡的黑暗渲染著一切的事物,叫人生出一種再不得見光亮的錯覺,其實黑暗往往更適合紫禁城與活在裡面的人,因為他們總喜歡在黑暗中做著許許多多不願為人知的事,也正因為如此所以才叫做「後宮」吧!
  長長的宮牆夾道,每隔幾步就在牆邊設著一盞路燈,上覆以銅蓋,周罩以銅絲,風雨不浸,長夜不熄。
  然雖有路燈,那光卻照不遠,整條道還是顯得黑黑的,知意提著一盞羊角風燈走在前面,藉著這照路的光,佟妃不疾不徐地走著,狀似輕鬆。不知是風灌了鼻子還是聞著什麼難聞的氣味,這一路上她一直用帕子捂著口鼻,僅露出一雙眼睛,叫人認不出她是何人來。路上偶爾有太監宮女見了她人,也僅是跪地呼娘娘,見不著面孔,他們僅能靠來人頭上那雙邊流蘇來判斷其身份。
  佟妃見此,隱在帕後的嘴角向上彎了彎,步履更顯輕便,二人一陣好走,終於來到了承乾宮,宮裡早上了燈,但並未懸以紅色宮燈,可見皇上今晚依舊不在承乾宮過夜。
  守在宮門口值夜的小太監張旺老遠就看見走過來的一主一僕,但因燈火不明照不清來人的臉,所以不敢冒然請安,待上前幾步總算是看到這二人的模樣了,雖然後面那位一身橘色錦衣的主子一直用帕子捂著臉,讓人看不清樣子,但走在前面的宮女他可認識,可不就是永壽宮淳嬪身邊的知意姑娘嘛,這樣算下來,不用說,那位一定就是淳嬪娘娘了。
  這一確認,張旺立刻堆滿了笑容,沖已來到近前的佟妃請安道:「奴才張旺叩見淳嬪娘娘,娘娘吉祥!」他這麼一叫頓時把佟妃心中最後一點不安也給叫沒了,她含糊地應了聲,揮手讓他起來,隨即向知意使了個眼色,知意立刻知機湊上前道:「張公公,我們娘娘知道皇貴妃最近一直少眠多夢,睡不踏實,所以特地親手縫了個香囊送來,裡面放的俱是些寧神定氣的藥材,掛在帳中有助於睡眠,煩請張公公代為轉交!」說著她打開了一直捧在手中的匣子,裡面果然放著一隻飛針走線的煙霞色香囊,囊口處系的是桔黃色絲絛,較平常所見稍微寬了點,此刻正鬆散地攤在匣子裡。
  張旺伸過頭看了一眼,轉以不解地語氣道:「請恕奴才多嘴問一句,既是娘娘親手所做,為何娘娘您不親自送進去,我家娘娘剛剛還提到淳主子您呢!」
  佟妃眼珠一轉,這一次沒有讓知意替她說話,自己開口道:「不了,我昨日受了風寒,萬一傳染給皇貴妃就壞了,還是請張公公代為轉交吧!」由於她壓低了嗓音又刻意變了調,所以張旺還真沒聽出什麼破綻來,直以為她是受風倒了嗓子才會如此,聽了她的話也就不再多問,伸手從知意手中接過小匣子,然後就轉身往裡走去。
  然未行幾步他又折回來,略帶些尷尬地道:「請問娘娘,不知這東西方不方便打開,皇上有旨,在我家主子養病期間,一應物品都應由太醫檢查後再用,以免與所用之藥相沖。」皇四子之死雖始終未能查出是何原因,卻讓福臨多了個心,對董鄂香瀾的安全更為小心,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直身處高位的他又怎會瞭解後宮諸妃爾虞我詐,詭計百出的心思。
  佟妃一聽太醫要檢查,心只是微微一滯就恢復如常,這倒不是因為她心中沒有鬼,而是她對自己有信心,她可不認為太醫能查到她隱藏於其間的秘密。
  佟妃清咳了一聲,睨眼示意知意作答,因為她現在是在扮日夕,說的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綻,所以還是少說話為妙。
  那邊知意得了佟妃的授意,按照先前想好地話說:「我家娘娘做完香囊後立刻將其繫起來,為的就是避免裡面藥材的藥性洩光,現在打開恐怕……」講到這裡她故作為難地停了下,待等佟妃再度點頭後,才裝模作樣地道:「雖然打開會對裡面的藥性有所影響,不過讓太醫檢查下還是好的,最多下次再帶些藥材來添進去。」這時佟妃也適時補充了句:「嗯,讓太醫們都檢查仔細了!」
  張旺哈腰應道:「娘娘明鑒,那奴才就進去了!」張旺總覺得淳嬪今天怪怪的,不像她平時折樣子,而且手帕一直捂在臉上沒拿下來,雖說是受了寒,也不用這麼小心吧,不過這是主子的事,輪不到他這個做奴才的來多嘴。
  眼看著張旺進了宮門,佟妃才在知意的陪同下提燈往回走去,她的戲已經做足演夠了,就等著看明天的好戲了,想到明天董鄂香瀾和日夕這兩個她最忌諱的人都不會再出現在她的眼前,鎮定如她也不由浮笑於臉上,知意就更不用說了,過了明天她就能回主子身邊了,不用再聽命於那個傻里傻氣,頭大無腦的淳嬪了。
  這時,李全正好從宮外回來,遠遠看見有兩個人離開,不過只看見了背影,他一時奇怪就拉住張旺指著外面道:「剛才誰來過啊?」
  抬眼見了李全,張旺趕緊吱聲:「呀!李總管您回來啦,剛才是淳嬪娘娘和她的丫環來過,她們讓奴才把這東西交給咱家主子!」說著他舉了舉捧在手裡的匣子,說到這裡他又一臉奇怪地道:「咦,李總管您不是出宮探親去了嗎,怎麼提前就回來了?」
  李全拍了拍張旺的肩膀頗有感觸地道:「反正家裡也沒什麼大事就早點回來了,從咱們進宮的那天起就是宮裡人了,家裡……唉,早不似以前了!」
  張旺進宮時日還淺,李全的話他不能全部理解,只能惘然地點著頭。李全收起臉上甚少流露的真意,改換成以往的模樣,裝作不經意地問道:「淳嬪送的是什麼呀?」
  張旺據實將剛才聽到的話重複了一遍,李全何等乖覺,而且知道的事又較張旺多的多,一聽之下就發覺了其中的不對勁。他凝神看著打開來的匣子,隨即又拿起香囊湊到鼻前聞了聞,確實是良藥特有的曠神之氣,他想了一下,讓張旺拿進去,自己則再度出了宮門,往另一處宮殿疾奔而去,那裡才是他李全真正的主子,而他現在就是去通風報信。
  他主子回給他的話就是--靜觀其變!
  佟妃假扮日夕所送去之香囊,經太醫倒出裡面填充的藥材反覆察看確係是安神之藥,且與董鄂香瀾本身所用之藥並無衝突,有了太醫的保證,董鄂香瀾也就放心的將其掛在帳鉤之上。
  在熄燈安寢之後,一直陪服其側的湘遠在退下之前恍惚聽到一陣輕微的唏嗦身,但當她再聽時又沒有了,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也就沒在意。
  夜就這麼悄悄的過了,承乾宮整晚都安靜的很,往日裡董鄂香瀾總要咳嗽幾聲,可這一夜竟是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湘遠心下寬慰,以為真是那香囊起了作用。
  第二天天亮後她領著人將漱洗用具端進去後在帳外輕聲喚著,然連喚了好幾次,甚至將聲音提到很高也不見其應聲,實在無法之下她大著膽子上前掀開了那朦朧的紗帳,一邊嘴裡還說著:「主子,您醒醒,奴婢……啊!」她終於看清了帳中的情形,卻不是她意料中主子熟悉睡的模樣,而是主子渾身發黑鼻息全無的嚇人模樣,原告的話立刻成了盡悚的叫聲。
  尖銳的叫聲高聳入雲,劃破沉寂了一夜的靜落,也震破了滿天的流雲!
  而遠在它處的二人也在同一刻睜開緊閉了一夜的眼睛,一樣的陰森可怖,一樣的嗜血,所不同的是,一個是螳螂捕蟬,一個是黃雀在後,最終孰勝孰負,可想而知!
  佟妃這一次可真是機關算盡,最終卻落的個為他人做嫁衣裳的下場,不是因為她不夠聰明不夠狠,實在是她的對手太狡猾!
  董鄂香瀾的死給福臨帶來的是一場無法想像的災難,比當初失子更要痛上千百倍,據說他在聽到奴才的回報後,人一下子就僵住了,然後就這麼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手腳緊繃,面如金紙,甭提有多嚇人了。
  在太醫一陣急救後他終於悠悠醒了過來,然後猛地下床飛奔而去,連鞋也不穿,整個人如瘋傻了一般,口中不停地叫著董鄂香瀾的名字,他不信,不信!香瀾不會就這麼離他而去的,她說過要陪他看著大清國強盛起來的,說過要與他生死與共的!
  此時此麝香福臨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見香瀾,即使她真死了,他也要從閻王手中把她搶回來,香瀾是他的,夜班都不能搶走!
  等他奔到隨乾宮的時候,裡面早已是器聲一片,福臨突然很恐慌,他怕進去以後看到的真是香瀾那生氣盡絕的樣子,好怕……這樣想著,腳步竟是怎麼也挪不動了……
  剛才奔進來時粘在他身上的梨花此時開始逐片飄蕩,雪色是這般的刺目,如連綿不絕的飛雪,如漫天飛舞的紙帛,他緊緊地咬著牙艱難地移動著腳步,一步一步跨進那扇隔絕於世的大門,裡面奴才跪了一地,主子則站了一屋,看見福臨進來,俱是抽抽答答地行了禮。
  福臨看不到,什麼都看不到,他眼中只容得下那張床,那張被紗帳包裹在裡面的床。
  風捲梨花,從敝開的窗中灌進來,飛遍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這些飄零於人間,飛落於紅塵的梨花似感受到福臨心中那無止無盡的憂傷,紛紛圍繞在他身邊不肯落下,風嗚嗚的,紗帳被起一角
  董鄂香瀾的死給福臨帶來的是一場無法想像的災難,比當初失子更要痛上千百倍,當時他在聽完下人的回報後,人一下子就僵住了,然後就這麼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手腳緊繃,面如金紙,甭提有多嚇人。
  在太醫一陣急救後他終於悠悠醒了過來,然後猛地下床飛奔而去,連鞋也不穿,整個人如瘋傻了一般,口中不停地叫著董鄂香瀾的名字,他不信,不信!香瀾不會就這麼離他而去的,她說過要陪他看著大清國強盛起來的,說過要與他生死與共的!
  此時此刻福臨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見香瀾,即使她真死了,他也要從閻王手中把她搶回來,香瀾是他的,誰都不能搶走!
  等他奔到隨乾宮的時候,裡面早已是哭聲一片,福臨突然很恐慌,他怕進去以後看到的真是香瀾那生氣盡絕的樣子,好怕……這樣想著,腳步竟是怎麼也挪不動了……
  剛才奔進來時粘在他身上的梨花此時開始逐片飄落,雪色是這般的刺目,如連綿不絕的飛雪,如漫天飛舞的紙帛,他緊緊地咬著牙艱難地移動著腳步,一步一步終於跨進那扇隔絕於世的大門,裡面奴才跪了一地,主子則站了一屋,看見福臨進來,俱是抽抽答答地行了禮。
  福臨看不到,什麼都看不到,他眼中只容得下那張床,那張被紗帳包裹在裡面的床。
  風捲梨花,從敝開的窗中灌進來,飛遍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這些飄零於人間,飛落於紅塵的梨花似感受到福臨心中那無止無盡的憂傷,紛紛圍繞在他身邊不肯落下,風嗚嗚的,紗帳被起一角,露出董鄂香瀾腫脹烏黑的臉,沒有一絲生氣!
  福臨如一隻受了傷的野獸,發出哀嚎聲,往前衝去,可就在他碰到床榻之前,跪在地上的幾個太醫死死抱住了他的腳:「皇上,不能過去啊,皇貴妃身上全帶了毒,碰不得啊!」他們的苦勸並不能讓趨於瘋狂的福臨止步,他睜著赤紅的雙止,用腳使勁踢著攔著他的人,可太醫們說什麼也不敢放手,即使被踢開了,也很快重新爬起來抱住他的腳,皇貴妃已經走了,若皇上再有什麼事,他們真的是不用活了。
  福臨喘著粗氣,不停地踢打著擋他路的人,可就在他手腳恢復自由的時候,背脊突然被什麼東西刺了下,兩隻腿一下子就麻痺的動不了了!
  「誰?!」福臨的雙目簡直恨得要炸裂了。
  是秦觀!他居然拿銀針刺皇上,真是膽大包天,其他太醫在一剎那的欣喜後,就統統陷入了苦惱的深淵,這個秦觀膽子也太大了,他們這些太醫脖子上那顆本來就不怎麼穩的腦袋這下恐怕又要松上幾分了。
  反觀秦觀依然是一副無所懼的模樣,口齒還甚是清楚:「微臣這也是為了皇上的龍體著想,情非得已,還望皇上恕罪!」他這話要放在平時,福臨指不定就一笑置之了,可現在的他全無理智可言,只一心想陪在董鄂香瀾的身邊,秦觀限制了他雙腳卻沒限制住手,只見福臨單手扼住近在咫尺的秦觀喉嚨,用最凍人的聲音說著:「鬆開!」
  真不知該說秦觀勇敢還是忠心,他死活就是不肯鬆開,福臨五指猛地一收緊,眼見著秦觀雙眼外凸就要死於非命,一個威嚴的聲音制止了暴怒中的福臨:「住手!」
  孝莊太后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及時趕到了,面對自己的母親福臨冷哼一聲,單手使勁像扔破布一樣把秦觀摜到地上,然後用吃人的目光盯著他再一次命令道:「解開!」
  秦觀大口地呼吸著得來不易的新鮮空氣,但對福臨的命令卻始終不肯鬆口,他是醫者,絕不允許有人無端的去送死。
  這時誰也想不到孝莊居然也讓秦觀解開福臨的穴道,面對素來威嚴有加的太后,秦觀選擇了遵從,因為他相信太后這麼做一定有她的理由,她是皇上的親娘,絕不會眼見著皇上去送死。
  隨著秦觀用銀針刺入穴位,福臨腿上的麻痺逐漸消失,然這時,孝莊卻擋在了他的面前,那張風韻尤存的臉上滿是不容人置疑的決心,她一字一頓地道:「皇上,你若執意要過去,額娘不攔你,額娘和你一起去,中毒也好,沒命也罷,不論走到,額娘都陪在你身邊!」這話可嚇傻了所有人,今兒個到底是什麼日子,怎麼一個個都不要命了,當下不論是主子還是奴才都跪地請太后收回成命。
  孝莊抬手沉聲道:「這是我們母子倆的事,不用別人來多嘴!」她這話一出果然沒人敢再多嘴。孝莊重又將目光對準了福臨,而從剛才起就一直處於顛狂狀態的福臨卻慢慢恢復了神智,他也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些年來感覺離自己越來越遠的額娘。
  不論去到哪裡,額娘都陪在你身邊……這句話好耳熟啊,什麼時候他也曾聽到過這句話,什麼時候?啊!想起來了,是在他六歲登基的第一天,他害怕,不敢一個人去到朝堂上面對群臣,這時額娘說的就是這句話,一樣的話,一樣的眼神,只是他長大了,額娘卻老了,再不是以前的模樣!
  福臨眼中的狂暴逐漸消去,取而代之的是淹沒一切的悲傷,嘴唇抖了很久,終於迸出兩個完整的字來:「額娘!」
  福臨緊緊抱著孝莊,彷彿無依無靠的遊子找到了自己的親人,鹹鹹的淚水如決堤的江河從那雙眼中洶湧而出。
  孝莊忍著心中的難過寬解道:「哭吧,哭出來就沒事了,額娘知道你喜歡皇貴妃,可她已經死了,而你還活著,額娘只有你這麼個兒子,大清江山也只有你這麼一個皇帝,不論是額娘還是大清都不能沒有福臨不,沒有順治皇帝啊!」
  福臨什麼都不願想去想,只是盡情的哭著,將心中的悲痛藉著哭泣渲洩出來,他這一生的至愛已經離他而去,然最最諷刺的是他居然連再抱她一下都不可以,他們才做了兩年的夫妻,不夠,不夠啊!!
  他們明明約定一生廝守的啊!
  梨花還在不停的飛進來,鋪滿了一地的白,有幾片在風吹帳子的時候飛了進去,落在董鄂香瀾那張滿是黑色卻神態安祥的臉上,她在死前並沒有感受到什麼痛苦與知覺,安安靜靜地走,較之尚活於世上,尚要承受苦痛的人來說,已經幸福很多了!
  梨花,霜雪一樣純白的梨花,在這一刻成了她的葬花,三月的葬花,覆蓋的是順治皇帝一生的牽掛與懷念!
  不論愛與不愛,都與董鄂香瀾無關了,她真正離開了這吃人的後宮,也離開了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其實能死在愛人的前面,未嘗不是一種幸福,至少他會永遠記著你,對嗎?
  花帶著她的靈魂慢慢飛去,天上,人間,生生,世世!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四章 人生如棋(3)
  莫看屋中現下幾位娘娘主子都是一臉悲切,孰知她們心中又是如何在想的,這樣帶著面具做人也真夠累的,倒不如那幾位未曾來之人活的自在。
  就像靜妃,她聽到這消息後先是一呆,緊接著就又跳又拍手,在那諾大的齋宮裡高興的好像未經人事的孩子!福臨早已恢復了她皇后的待遇,可她身上穿的,頭上戴的還是那些再簡單不過的飾物,與昔日貴為皇后時,什麼都要用最好最貴的她完全不同。
  靜妃笑得暢快,笑得幸災樂禍,她終於盼到董鄂香瀾那只狐媚子死了,活該!誰叫她搶去皇上的,現在遭報應了吧!哈哈哈!
  吳嬤嬤沒有勸她,只是摒退了所有人,獨留自己一人陪著她,吳嬤嬤知道她要是再不好好發洩一下的話會發瘋的,所以她選擇了陪靜妃一起開心,即使這開心是這麼的不應該!
  那一天,是靜妃被廢後活得最開心的一天。
  景仁宮
  莫挽如今已是貴嬪身份,照理應居於主殿,但她一直沒有搬過去,還是住在原來的偏殿裡,或許是因為她已經經歷了太多不尋常的事,所以在聽到董鄂香瀾的死訊後,只有一瞬間的失神,然後就再看不出來,彷彿死的只是一個陌生人。
  她起身走到屋內懸掛著風鈴的一處,手稍稍一碰,那風鈴就發出叮鈴噹啷的脆響,不知什麼時候,風鈴被磕破了一角,壞了整個的模樣,也是,都掛了這麼些年,也該壞了,活人尚且會變,何況是死物
  忽身後傳來一陣同樣的鈴鐺聲,回頭看去,卻是點點晃著腦袋從外面跑進來,它在莫挽的腳邊蹭著,那雙瑩光生色的眼裡流露出希望莫挽抱它的神色。
  莫挽彎下纖腰輕輕地抱起了它,動作輕柔的如在抱自己的孩子一樣。
  「點點!」她輕輕地叫著,目光卻不是落在點點的身上,而是望向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埋葬著她曾經的青春年華。
  最後一個收到消息的是清如,原本正在作畫的她頓時愣住了,連筆上的汁水滴到新畫的荷葉上也沒發現。
  「皇貴妃死了?」她機械地重複著剛才聽到的話,對這個天大的消息有些難以置信。
  子吟誤以為清如不相信,加重了語氣重申道:「小姐,這是千真萬確的,今天早上皇貴妃被人發現暴斃在床上,據說全身烏黑一片,還腫了起來,可嚇人的。」子矜說得繪聲繪色,也許她心中早就在盼著皇貴妃死了,若非她的出現,她家小姐也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清如並不是沒有想過也許哪一天,被福臨捧在後宮諸人之上的董鄂香瀾就死了,她以為自己會很開心,會很高興,就像其他被冷落的妃子一樣,可真到了這一刻,真聽到了她的死訊,自己卻完全沒有高興的意思,反而充滿了深深的惆悵與失落!
  自禁足的那日起,每每想到將來要,假想中的第一個對手就是董鄂香瀾,而她最大的目標,或者說夢想更實在點,就是取董鄂香瀾在福臨心中的地位而代之,她真的很想讓這位一直處在眾人之上的皇貴妃也嘗一下冷宮的滋味!
  然現在她死了,死在風華正茂皇恩至盛之時!
  死人,往往是無可替代,無可超越的!在福臨心中會一直有她的位置!
  董鄂香瀾,這輩子,我終是沒有機會贏你了!
  承乾宮
  福臨在一陣發洩後終於恢復了理智和思考,而他思考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董鄂香瀾的死因之謎。
  在太后的建議下,所有人移出了寢宮,改在大殿中。
  臨別一眼,福臨心中哀愁的情懷,銘刻成為他眉宇間終生揮之不去的印記!
  愛與不得在心中煎熬著,日復日,年復年,不知何年何月方得解脫!
  原本尚算空曠的宮殿,而今一下子站了這麼多人卻也顯得有些擁擠了,孝莊與福臨並排坐著,站著的有皇后,佟貴妃,淑貴妃,寧妃,貞貴嬪,日夕,水吟,澤溪等等,另外還有張銘等四名一直負責董鄂香瀾病情的太醫,以及以李全湘遠為首的承乾宮一眾下人。
  「皇貴妃究竟是怎麼死的,說!」福臨極力克制著暴躁的心境。
  四名太醫左右相看之下將秦觀推了出來,由他來應付盛怒中的皇上,秦觀上前一步不懼不怕地道:「回皇上,經微臣等人診斷查證,皇貴妃乃是被毒蟲咬中毒發而死的,這種毒,性烈剛猛,中者立斃,很像是漠北的蠍子,這種蠍子比普通的蠍子小上數倍,但毒性強上百倍,與苗疆的蠱蟲齊名而列!人一旦被咬後立即沒命,且在血液凝結前毒會行遍全身,被咬之人全身發黑腫脹,就連碰到她的身體也會中毒,症狀與皇貴妃一模一樣!」
  隨著他娓娓道來,殿中響起一陣又一陣抽冷氣的聲音,有膽小的嬪妃甚至被嚇得快哭起來,生怕那只咬人的蠍子會忽然從某個地方跳出來咬人。佟妃面上滿了哀傷,實際心裡暗自得意,她就不信日夕這一次還能和前兩次一樣化險為夷。
  「是誰?到底是誰這麼惡毒,竟找這種毒物來害人!」福臨激動的大吼著,他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忍心對香瀾下此毒手,她是那麼的善良美好,若讓他知道是誰做的,一定將其千刀萬剮,已慰香瀾在天之靈!
  孝莊伸手拍了拍福臨的手臂道:「皇上先不要急,且聽太醫講下去。」隨即她向秦觀問道:「秦太醫,既然這金蠍子是漠北之物,緣何會出現在皇宮裡?」
  「回太后,微臣在皇貴妃帳內找到了這個!」他攤開手掌,裡面握的正是昨夜佟妃以日夕之名送來的香囊。
  隔了一夜的它雖與昨夜一樣發出淡淡的藥香,但是那條用以束口的絲絛已鬆散開來,有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咬開了一樣,從鬆散的絲絛中可以看到它裡面是中空的,還有一些粘粘的像唾液一樣的東西在裡面,想來這裡面原本應該藏了什麼東西在才對。
  「這又是何物?」太后拿在手裡,左右掂量,看不出其中的奧妙何在。
  要知道佟妃為了這件事不知道策劃準備了多久,若不是秦觀昔年在宮外曾親眼看到金蠍子咬人,只怕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人生如棋,是目前為止我文中最長的一個章節,不是我故意要拖這麼長,而是受章名所限,必須要寫到說明人生如棋這個橋段才算文,除掉今天的更新,大概這章還有一萬三千多字,汗一個
  在這裡,我要特別感謝群友,謝謝她在我忙著寫草稿的時候,幫我將草稿打成文字,我的字很難看而且寫的很亂,她卻仔細的將它們一個個的打了出來,真的是非常非常感謝,謝謝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四章 人生如棋(4)
  「回太后,皇上,這是昨夜承乾宮太監張旺拿來的,說是淳嬪贈予皇貴妃之物,為的是有助於睡眠!」這件事除了承乾宮的人其他人並不知道,秦觀現在特意將香囊拿出來不用問就知道這與皇貴妃暴斃一事有關。
  香囊既是淳嬪所送,那她……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日夕,福臨也不例外,但他更多的是不願相信,不相信那個如林中小鹿,山間清泉一樣澈然的日夕會做這種事情,若真是她,那她當真是愧對了「淳」這個字!
  日夕的臉被嚇得煞白,都快哭出來了,她連連擺手道:「我……我沒有……不是我!」看她語無倫次的害怕模樣,實在讓人無法與下毒之事聯繫在一起。
  佟妃心中自是最清楚的,她不屑卻又恨恨地望著日夕,心道:淳嬪,別人看不透你,本宮卻是明白的,本宮就不信今日這局還除不掉你!
  福臨此刻已沒了主意,一件又一件的事將他心攪得其亂無比,當下還是太后開口:「淳嬪,你先別急,且聽秦太醫講下去,哀家一定會給你們一個公平的結果,不會冤枉了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作亂的小人!」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太后眼中迸現出一縷寒光,每一個接觸到的人,不管在這件事上心中有沒有鬼,都心虛地低下了頭。
  得了太后的旨意,秦觀再度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當時張公公將這個香囊拿進來後,微臣和其他幾位太醫都對裡面的藥材進行了仔細的檢查,確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說到這裡其它幾名太醫也紛紛點頭:「不錯,微臣等人確實沒有在藥材中發現毒蟲等物,連一些些有害的東西都沒有,這一點微臣等人敢以性命擔保。」說話的這個太醫正是太醫院院使張銘。他現在一副鼻青臉腫的模樣,乃是因為剛才攔福臨而被打的。
  秦觀接下來道:「可是我們沒想到是,那金蠍子居然是藏在絲絛裡面,因為金蠍子身子細小,而絲絛又較一般的要寬,所以藏在裡面天衣無縫,若不剖開來根本不會發現!」
  那雙一直平靜若潭水的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愧疚與懊悔,他那時若是再細心一些也許就不會發生今日之事了。
  醫者仁心,往往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失誤,害得就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啊!雖然他已看多了生死,但並不代表面對生命時就會無動於衷。
  貞貴嬪早已啞了聲,道:「這蠍子是活的,即使藏在絲絛中也肯定會有動作,難道你們就真的一點都沒發現!」手帕頻頻在臉上拭著不住落下的淚水,而今死的是她親姐姐,難怪平時從不與人為難的她會有此責備之意。
  由於太傷心,貞貴嬪哭的有些喘不過氣來,手撫著起伏不定的胸口,旁邊的宮女見狀趕緊從瓶中倒出一粒藥丸給她服下,過了好一會兒貞貴嬪才覺得舒服些。
  秦觀被貞嬪一語說到失責處,面色沉重地道:「是微臣失職,微臣沒能看出香囊裡的藥不止是安神這麼簡單,它還是藏在絲絛中金蠍子的剋星,正是這些藥的氣味麻醉了金蠍子!微臣有罪,請太后皇上責罰!」他絕不否認自己的失職,即使這並不能算是他的錯。
  太后道:「先別急著請罪,快說後來那蠍子又是怎麼跑出來咬人的?」
  「回太后,依微臣的判斷,一定是這屋裡或皇貴妃身上有什麼別的氣味,沖淡了香囊裡的藥味,同時也刺激了金蠍子的凶性,使它斷絲絛後攻擊了皇貴妃!」
  「可恨!」福臨猛的伸掌拍在案几上,力道之大震的案幾一陣晃動。
  對後宮之中常常為了爭寵而耍些小手段的事,他是知道的,可萬萬不能理解的是怎麼會有人用如此歹毒的手段來害人。他千防萬防終是沒能防住這一招!
  「淳嬪,到底是不是你?!」他將目光緊緊鎖在驚慌失措的日夕身上,黑眸中,既有冰雪凝霜,又有無盡的烈火在裡面燃燒。
  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之下,福臨還沒倒下,強撐至今,只因為有一個信念在支撐著他,他一定要為香瀾找到害她的兇手。
  「不……不是我!」日夕抖動著灰白的雙唇,然她的辯解在福臨眼中是如此的蒼白,福臨曾經最喜的純美容顏,此刻看著竟是再厭惡不過。
  「究竟是不是淳嬪所為,召經手的太監張旺來問問不就知道了?」一直在後面旁觀的佟妃見火候差不多,隧上前提議道。
  太后微一點頭道:「佟妃說的不錯,張旺人呢?」
  「奴……奴才……才在!」聽到太后點自己的名,張旺硬著頭皮上前,由於過於害怕,口齒不甚伶俐。
  「昨晚是不是淳嬪親手把香囊給你,讓你拿進去給皇貴妃的?」孝莊問道。
  在眾人的逼視下,張旺心中的害怕又再次加重了幾分,他有些語無倫次的道:「是……不是啊……是!」
  這些自相矛盾的話讓人聽了一頭霧水,孝莊揚了揚眉不悅地道:「到底是還是不是?!」
  「太后……太后容稟!」張旺聽出孝莊話中的不善,慌不迭的叩首請罪,並一五一十的將昨晚之事和盤托出,臨了又道:「由於淳嬪娘娘來時一直用手絹捂著臉,所以奴才真的不敢確定,但她身邊的知意姑娘,奴才看的很清楚,千真萬確,不會有錯!」
  這下太后也不敢妄下斷言了,她將目光轉向淳嬪,不知是不是錯覺,正為日夕著急的水吟在太后眼中看到了一絲古怪的笑意,可再細看時卻沒有了,也許真是她眼花了吧!
  只聽太后道:「淳嬪,知意呢?她去哪裡了?把她叫來當面對質!」不容任何人置疑的命令。
  日夕幾時有過這種被人逼問質疑的經歷,何況這一次連皇上也不信她,不幫她,睜著被淚水模糊的雙眼往福臨看去,然那裡除了懷疑之外什麼都沒有,鼻子一酸,眼淚如期而下,無法逼住。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四章 人生如棋(5)
  水吟顧不得避嫌,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藉以來給她支撐下去的信心:「日夕不要怕,有姐姐在這裡支持你,別怕啊!」
  日夕轉頭看著她,神色漸漸平伏下來,她咬著褪盡血色唇朝水吟用力地點了下頭,然後鼓起勇氣開口道:「知意……從昨天晚上起我就沒看到她,今天早上我還派人去找她了,可是沒找到。」
  這樣的解釋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其他人依舊是一副懷疑的樣子,日夕頓時急了起來,她想也沒想走到福臨面前抓著他的袖子道:「皇上你相信我,我沒有騙你,我從來沒有騙過你,你知道的!」
  福臨低頭盯著那雙纖小的手,然後慢慢上移,最終定格在日夕那張哭得猶如梨花帶雨的臉上,眼中盈滿了複雜的情緒:「朕不知道該不該信你!」
  他真的不知道該不該信,手慢慢抽離,日夕的手就這麼停在空中,冷在風中,尷尬又讓人心痛,日夕眼淚流的更凶了,她緊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痛哭出聲,那可憐的模樣激起了不少人的同情,眾人原先的懷疑也開始產生了動搖,包括皇后在內,她正想替日夕說幾句話,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輕咳,順聲而望,太后正看著她,一接觸到太后的目光,本已在舌尖的話頓時吞了下去。
  佟妃瞅著情形有些不對,且知意也不在,照理昨晚分開時她已告知其一定要想法跟著日夕來,為何今日不見其蹤影。越想越覺得不安,生怕再有什麼預料之外的事發生,她略一上前朝日夕道:「既然淳嬪你說你沒做虧心事,卻又為何要把知意藏起來,難不成皇貴妃真是你害的?!」最後一句她說的又快又重,彷彿認定了日夕是兇手一樣
  「你……你胡說!」日夕氣極的反駁道,然除此之外她不知該怎麼說。
  佟妃徐徐的在她身邊繞了兩圈,似笑非笑地道:「若是淳嬪不怕,就讓我們到你宮中搜搜如何,這樣一來既不會冤枉了任何人,也不會錯放一人,不知淳嬪你意下如何?」現在的情形看起來日夕似乎被佟妃吃的死死的。
  「去永壽宮!」不等日夕答應,福臨當先站起甩袖出門,聲音透出冷凝與生硬,皇帝走了,其他人自然也迅速的跟上了。
  此時晨光漸盛,春風和煦,剛抽出芽的嫩葉,還有山石,宮殿統統籠罩在一層淺金色的輕煙下,原本華麗莊嚴的紫禁城此刻又多添了幾分靈氣。
  可惜這般的美景卻沒幾個人靜得下心來欣賞,匆匆的步履,聲聲不絕的腳步聲,有皇帝的厚底龍靴,有嬪妃的花盆底鞋,有宮女太監的平底鞋子,還有侍衛的重靴。
  帶著一路的疾風,福臨跨進了永壽宮日夕所住之處,也就是位於正殿以東的昭雲軒,正在裡面打掃的宮人看見呼啦啦進來一群人,都是主子,而且居然還有皇上和太后,頓時慌了手腳,跪在地上一一請安。
  福臨大手一揮,沖身後的侍衛道:「搜!」
  隨著他一聲令下,侍衛分別進入各個宮室搜查,其中自然少不了日夕的寢宮,然一圈下來,侍衛們的回報都是沒有找到,這下佟妃可有點慌神了,眼珠子一轉,又福臨進言道:「皇上,不如讓侍衛們將整個永壽宮都搜一下,免得有所遺漏,若真沒有也好還淳嬪一個清白!」
  孝莊在側亦聽了個明白,她掃了佟妃一眼並不言語,那廂福臨已經同意了佟妃的請求,讓侍衛將整座宮殿統統搜一遍,然得到的結果卻讓佟妃的心沉落到了谷底。
  可惡!難道這次又要同上次一樣功虧一簣嗎!佟妃恨得銀牙都快咬斷了,日夕那張臉在她充滿怒火的眼中扭曲變形,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的話,日夕早不知死多少次了。
  既然永壽宮中不曾藏匿知意,那麼日夕就沒有說謊。得到這個答案,福臨心底有些微的松氣,說心裡話他並不希望日夕就是那個兇手,若是這樣他便看錯了人,也信錯了人,打擊也更深了一層。
  正當福臨不知接下來要從何著手之時,一直跟在後面的李全突然站出來,來到福臨面前叩首後道:「皇上,奴才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一直冷著臉的福臨此刻竟然迸出一抹怪異的笑,叫人看著打從心裡發毛,他低下頭盯著李全道:「你是在跟朕賣關子嗎?有什麼狗屁話都給朕說出來!再敢吞吞吐吐就把你剁碎了去餵狗!」
  雖然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在笑,可那雙眼中卻怎麼也找不到笑的痕跡,李全不想這會惹惱了福臨,趕緊道:「回皇上,奴才昨晚也看到了張旺所說的淳嬪娘娘與知意,不過只看到了一個背影,然後來奴才有事路過鹹福宮的時候,卻看到知意姑娘與那位被指認為是淳嬪的身影一道進了鹹福宮,且再沒有出來過,奴才知道不應私窺主子的行蹤,可是奴才確實不是有意的,請皇上饒恕!」
  「你!你在胡說些什麼?!」佟妃臉上的血色一下褪盡,這些事她做的這麼隱秘小心怎麼會被這李全看到,而且就算真讓他看到,他此刻說的也不儘是實話,當時知意並未與她一併入鹹福宮,她們是在宮門處分的手!也虧得她鎮定功夫到家,才沒在諸人的迫視下露出什麼心虛的表情。
  福臨盯了佟妃好一會兒後才對李全道:「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你剛才不說?」
  李全小心地偷瞄了眼福臨後回道:「奴才該死,奴才貪生怕死,害怕這事說出來會給自己帶來禍患,所以一直不敢將實情說出!」
  佟妃聞言冷笑道:「既然怕死,怎麼現在又說了,依本宮看,是有人在後面指使你這麼說的吧!」說到這裡她故意朝日夕所在的方向望了過去,毫不掩飾的寒意嚇得日夕往水吟身邊縮了幾分。
  一個是強勢的貴妃,一個是新入宮純樸無邪的的嬪妃,眾人的心更偏向於誰一點可想而知。
  僅僅些許的功夫,場上的形勢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太后在皇后的陪伴下走至佟妃與福臨的中間,用她那一慣沉靜的聲音道:「是與不是,搜過就知道了,這是佟妃你自己說的,既然淳嬪這裡已經搜過了證實沒有,那接下來咱們不妨就去佟妃那裡看看了,佟妃你沒什麼意見吧?」
  孝莊雖然是在問佟妃,眼睛卻不在她身上,顯然這只是一句比較客氣的命令罷了,為了以示清白,佟妃豈能不從,她強顏展笑道:「臣妾當然沒有意見!」
  事實上她並未將知意藏在宮中,自不會怕他們去搜,她怕的是另一件事,隨行人中有太醫在,而她又未來得及將東西藏妥,極有可能會被發現,這一時之間她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來,只能硬著頭皮前往了,一路上不停的在心底祈求老天保佑,千萬不要讓人看到。
  至於知意,十有八九她是被淳嬪發現給除了去,這個女人……看來她又一次小瞧了她不成,李全……他在宮中當差也快有十年了,為何今日他會幫著日夕說話,而且還替她說假話,難不成連他也被她收買了?這個女人到底還有多少手段是她所不知道的,佟妃心中生出了入宮多年來少有的慌亂感,無法掌控事情的感覺真得很不好受!
  不論心裡怎麼想,她臉上都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
  鹹福宮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是福臨最常來的地方,今日他再一次來了,卻與往日不同,正殿、偏殿、暖閣、寢宮……侍衛們逐一搜尋著。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四章 人生如棋(6)
  鹹福宮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是福臨最常來的地方,今日他再一次來了,卻與往日不同,正殿、偏殿、暖閣、寢宮……侍衛們逐一搜尋著。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有一個侍衛急沖沖地跑了進來向福臨稟報著他的發現:「皇上,奴才在東暖閣的一個櫃子中找到了知意姑娘的屍體,初步判斷應該是窒息而死的!」
  這個消息引得眾人一陣嘩然與騷動,佟妃的嫌疑急速擴大,佟妃自己更是眼前一黑,兩耳嗡嗡作響,知意死了?而且還是死在她的宮裡?這怎麼可能,心知這下不好,卻無可避之路,可救之法,只能隨波而逐,然她心中也清楚,這一次想全身而退恐怕真的很難……很難……
  福臨不曾說話,而是用至寒至冷的目光逼視著佟妃,直到將她逼得低下頭別過目光不敢與之對視為止。
  日夕拍著胸口大大的鬆了口氣,臉色亦稍稍恢復了些血色不再那麼難看,水吟見現在不利的情形倒向了一直與她們做對的佟妃一邊,眼中亦有了幾分喜色,嘴上更悄聲道:「妹妹你看,有人的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日夕點點頭,回頭瞥見被侍衛抬進來的知意屍體,眼眶不由一紅,趕緊別過臉不再去看,然抖動的雙肩還是洩露了她內心的難過,水吟拍著她的背道:「這樣個沒良心的奴才死了才乾淨,別為她難過了,不值得,她做出這種背主棄義的事,活該有此報應!」水吟向來愛憎分明,她對知意的行為唾棄得很。
  佟妃的噩夢此刻不過剛剛開始,進來後一直低頭看地上的秦觀此刻蹲身從腳邊撿起一片不起眼的紫葉子,小小的,不過小指甲大,他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的看,神情越來越凝重,面對生死關頭也沒怎麼動容的他此刻額上竟沁出小小的汗珠。
  第一個發現他不對勁的是太后:「秦太醫,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秦觀眉頭一蹙道:「回太后,微臣發現了這個!」說著他舉起了手中的紫葉,隨即語氣異常沉重地道:「這是大漠中才有的沙明草,而有沙明草的地方就必有金蠍出沒,因為這是金蠍子主要的食物之一,這裡會出現沙明草,必是有人移植而成!」
  言外之意已經非常明顯了,佟妃移植沙明草,餵養金蠍,然後收買知意假扮日夕,將金蠍子藏在香囊的絲絛中送給皇貴妃,再然後殺知意以滅其口!
  在確鑿,至少別人看來是確鑿的證據下,佟妃縱有千張嘴也說不清,何況除了殺知意一事外,其實確是她所為,並無「冤枉」二字!
  佟妃此刻猶如置身於寒冰地窖中,身子軟軟地傾倒在椅子上,這一次她籌謀準備了這麼久,竟又再一次輸了,自登上妃位以來她何曾有輸得這麼狼狽過,而且還是一連數次輸於同一人手中,特別是這次,只怕連自己的未來也要搭進去,可笑自己堂堂一個貴妃竟鬥不過一個初入宮的小丫頭。
  知意的屍體、秦觀的話、沙明草的葉子,一切都指向佟妃,她就是那個害死皇貴妃的人,而且還企圖將罪名陷害他人,栽贓嫁禍,單是謀害皇貴妃的一條就足夠對其處以極刑了!
  太后早已見慣了後宮各式爭鬥,比其他人都要先恢復面色,而別人就沒那麼好的涵養功夫了,既有害怕的,也有暗笑的,佟妃在宮中跋扈這麼些年,許多人都是懼於她的地位權勢而敢怒不敢言,而今見其落難,一個個都高興不已,不落井下石已經很好了,哪還會為其求情。
  福臨此刻青筋暴起,太陽穴一跳一跳,憤怒、痛心、厭棄一一在他眼中閃過,然後他做了一件誰也不想到的事。
  福臨劈手從離他最近的一個侍衛腰中抽出佩刀,等眾人眼睛跟上他動作的時候,那把明晃晃的刀已經抵在了佟妃的脖子上!
  「皇上不可!」太后驚呼著,佟妃縱有罪,也要等宗人府判定,寫下罪狀後方可發落。
  福臨直勾勾地盯著佟妃姣好的面容,刀柄在他手裡,刀尖抵在她喉邊,明晃如秋水的刀身印出兩人支離破碎的容顏,一如兩人早已破碎的情份!
  福臨不懂,不懂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會變得這麼狠毒,難道就因為他寵愛香瀾,所以她就千方百計的要害死她?!
  佟妃垂下眼瞼望著那把隨時可以取走自己性命的刀,心中竟沒了害怕,目光順著刀身延伸,她看到了福臨,那個與自己結髮做了六年夫妻的君王。
  時移事易,他現在看自己的眼神如在看仇深之人,再無一分柔情一分憐愛,素來要強甚少流淚的她,此刻卻有淚從那雙美目中緩緩滴落,正好落在秋水寒月般的刀身上,冷冷的一聲叮響,凝結如珠!整個鹹福宮都瀰漫著一種莫名的哀傷與絕望,任陽光再強亦驅不散分毫!
  「朕到底哪裡對不起你!!」福臨鼻翼微微張闔,心裡彷彿有千把火,萬重冰,在煎熬一樣。
  聞其問,佟妃坦然一笑,由眼到眉,抬眼直視著福臨,既知必死,心中當再無恐懼,她儼然不顧脖子上那把隨時會破肉見血的利刀,手搭著扶手緩慢卻堅定地站起來,刀亦隨著她的起來而被抬高,終於站直了,可刀的鋒利亦劃破了她吹彈可破的肌膚,染上血的刀鋒看起來是如此的觸目驚心,佟妃卻仿若未見,更不知道身上的痛。
  她一眨不眨地望著福臨,喉嚨深處溢出酸楚到極點的聲音:「皇上,你可還記得我的名字?」這是入宮後第一次她沒有在福臨面前自稱臣妾,而是稱『我』。
  福臨微微一愣,握刀的刀不由鬆了幾分,然不等他回答,佟妃已自顧說下去:「不會記得,你早就忘了,佟妃微寧……微寧……可自入宮後我的心就再無『寧』字可言,皇上,你沒有對不住我,是我自己對不住自己!事已至此,我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可是錯的並不僅僅是我,皇上你同樣有錯!」
  「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你下毒謀害皇貴妃,難道還是朕授意不成,真是無可救藥!」福臨對佟妃已徹底失望了,默默半晌,握刀的手緊了又緊,重重恨意透眼而出:「你這個惡毒的妒婦,用這般卑劣的手段害死香瀾,若不殺你,如何對得起香瀾的在天之靈!」
  說完這話,他猝然將刀收回,然後以比來時快千百倍的速度向著佟妃的心窩捅去,刀從她的脖子上帶起細細的血光,然後在所有人的眼中放大再放大,刀身受到空氣的阻力,發出嗡嗡的震鳴聲!將每一個人的心都吊了起來。
  佟妃此刻亦懶了求生之心,只閉目等死,可這刀終究還是沒捅進去,離她心窩僅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非是福臨心軟不忍殺之,而是太后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臂,硬生生將那刀勢給止住。
  「皇額娘!」福臨不悅地叫道,他不願再看佟妃,別過臉道:「這樣不堪的人不值得皇額娘你為其求情!」語氣僵硬,顯是無迴旋的餘地。
  孝莊微一搖頭道:「佟妃罪犯滔天,確是該殺,可皇上你這樣殺她,卻是名不正言不順,再怎麼說她都是你親封的貴妃,三阿哥的額娘,還是將其交宗人府,經三司九卿會審後再行定罪!」
  聽太后提起自己幼小的兒子,佟妃心被狠狠地抽了一下,玄燁,以後沒了額娘在你身邊,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努力讀書啊!
  福臨終於在太后的規勸下妥協了,他扔卻手中的刀道:「那就讓這惡婦再多活幾天!」刀在空中翻轉幾下後掉在了地上,發出悠長的響聲,光滑如鏡的刀身映照著這個無奈而又淒涼的人間!
  很快,佟妃就被除去錦衣珠飾,押去了宗人府,被押走的時候她一直盯著日夕不放,鋪天蓋地的仇恨從她眼中射出,直欲燒燬眼前的人。
  水吟在旁邊只是稍稍受到了餘光就打了一個冷顫,她都這樣了,那首當其衝的日夕就更不用說了,回眸正欲安慰她,卻看到日夕毫無所懼的迎向佟妃的目光,宛然是一個勝利者的模樣,那情形真是說不出的詭異,但這只是片刻功夫,很快日夕就又變成原先的害怕模樣,雖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但水吟敢肯定絕對不是自己眼花,那到底……疑雲從心底升起!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四章 人生如棋(7)
  三月初十,華麗宏偉的紫禁城在成為清王室的皇宮後第一次響起了七七四十九記喪鐘,那是皇后仙遊才有的規格禮儀,董鄂香瀾生前享有諸多的破格,在死後依然如此!
  孝、獻、莊、和、至德、宣仁、溫、惠、端、敬
  這麼多美好的字詞堆徹成順治帝早逝的摯愛--孝獻皇后董鄂氏!
  無子嗣登基而得以在死後追封皇后者歷數各朝各代她都是第一人,而且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唯一一人!
  福臨不止停朝,還下令全國守喪,並逼著朝中顯貴重臣為其抬棺,命朝中所有命婦都必須痛哭,否則議罪,另強迫三十名太監及女官為陪其陪葬,太監倒也罷了,宮中女官多數是滿蒙八旗中的貴家小姐出身,這事兒造了多大的孽,引起了多大的仇恨可想而知。
  福臨所做的不這些事儼然違背了他「參禪慈悲」的說法,至於當時在承乾宮負責其病的太醫當然也逃脫不了干係,包括張銘這個院使在內,所有人全部打入天牢,只待秋後一併處決,其中也包括了秦觀!
  而在整件事中最無辜,最倒霉的莫過於淑貴妃,她只不過是在守靈時鼻癢打了個噴涕,就被福臨指為是對孝獻皇后的不敬,連降二級,由貴妃降為貴嬪。
  自此,貴妃以上位置全部空缺,皇后之下位份最高的就只有寧、靜二妃,佟妃一去,寧妃就成了正妃中唯一育有阿哥的人。
  孝獻皇后喪事過後,為她做道場的僧人曾居住過的兩座宮殿,也和大量珍寶一起燒成了灰燼,供這位皇后在陰間使用,承乾宮這座失去主人的宮殿更是整個被封閉起來,成為宮中,也成為順治皇帝心中的禁地,不許任何人踏足!
  然而更離譜的事情還在後面,歷來皇帝都是用硃筆批改大臣呈上來的奏折,只有遇到皇帝大行,新皇登基的時候才會改以藍筆批之。
  可這一次,僅僅是董鄂氏,這位名不正言不順的皇后過世,順治居然也用藍筆批改奏折,等同於皇帝同階,不論生前,不論死後,福臨都將她捧到了一個無人企及的高度!這樣的破格引起了無數人的不滿,包括孝莊皇太后在內,也難怪在福臨去世後,董鄂香瀾的靈位就被移了出來,只餘一個皇后頭銜。
  長長幾千字的《端敬皇后行狀》訴盡了董鄂氏的美與好,也寫盡了福臨對其深切的哀悼。也因為這沒有盡頭的思念使得福臨的脾氣越來越古怪,不見任何人,也不許任何人打擾,他把自己關在乾清宮裡,所做的只有一件事:思念與回憶!他不願去面對殘酷的現實!
  就連太后去探望也吃了個閉門羹,若只是暫時這樣太后還不擔心,因為只要過了這段時間就沒事了,她怕的是這個至情至性的兒子會就這樣沉淪下去,再不知道振作二字如何寫,她憂心仲仲一時卻想不出什麼辦法來。
  雖然福臨不讓常喜進去,但他還是一直守在殿外,沉沉暮色中,有大臣連夜進宮,將一份東西遞給常喜,讓他代為呈給皇上。事關要緊拖延不得,常喜只有硬著頭皮在外面求見,可等了半天也不見有人應,他一邊在心裡叫苦,一邊輕輕打開了殿門,一隻腳剛跨進門檻就被「砰」的一聲重響嚇了一跳,只見一個水晶鎮紙碎裂在他腳前,這要是在差幾分就該摔在他身上了!
  畏縮地抬起頭,只見神情憔悴的福臨正睜著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你嫌命太長了是不是!」
  常喜忙不迭地跪下,將手中的東西高高舉起:「奴才斗膽,請皇上恕罪,這是宗人府剛剛呈上來的卷宗,佟貴妃已經認罪了,請問皇上是否賜其死罪?」他一氣將話說完後,將頭埋的低低的,就等著福臨聖裁。
  關了幾日,這殿中的空氣渾濁不堪,福臨卻渾然不覺,又或者他是寧願活在這混濁中也不願去呼吸外面清涼的氣息,因為那會讓他想起比死亡還要痛苦百倍的事!
  常喜直到跪到腳麻了才聽到福臨的聲音:「呈上來!」
  「喳!」常喜趕緊答應了一聲,支起兩條有些發麻的腿,兩步並作一步將手中的卷宗呈到福臨面前。
  福臨伸手去接,然手指在接觸到軟軟的紙帛時又停住了,手慢慢縮回蜷握成拳,青筋在皮膚下若隱若現,任由那卷紙停留在原處,他閉上眼睛向後仰靠在椅背上。
  「賜死!」這二字他說的一些猶豫也沒有,所有的只是沉重,萬般無奈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的沉重!
  常喜正想問他是否現在就擬旨時,殿外響起一陣腳步聲,還有輕微的言語聲,不待福臨問起,常喜已知機的回稟道:「皇上,外面恐怕是淳嬪娘娘來了,最近幾日她每天都要過來問奴才皇上您的情況。」
  福臨聽了眼睛微微一動,但並沒有睜開眼,常喜正準備先出去打發了淳嬪回去之時,突聽到福臨出聲道:「讓淳嬪進來,朕有話和她說。」
  「喳!」聽到皇上想見人,常喜臉上頓添了幾分喜色,立刻出動將淳嬪請了進來。
  宗人府大牢
  獄卒在牢裡來回巡邏的腳步聲,犯人不時的呻吟聲交織成一曲不成調的樂曲。一隻吃得肥壯的老鼠拖著細長的尾巴從洞中鑽出來,在其中一間牢房潮濕的地面上爬動著,在它那雙小小的鼠眼裡突然出現了一雙人類的腳,它好奇的打量著腳的主人,絲毫沒有害怕的意思,這樣的人它幾乎天天見,而且經常在換,很多人被帶出去後就再沒回來過,只有它是一直住在這裡的。
  「吱!吱吱!」它昂著頭叫了幾聲,提醒來人這是它的地盤,來了就要和它打聲招呼,可不論它怎麼叫,那個人都沒反應,只是抬頭望著頂上的小天窗發呆。
  老鼠生氣了,它不允許有人這樣漠視它,於是它張開嘴巴,露出裡面長長的門牙,對準其中一隻沒有穿鞋的腳背上狠狠咬了下去,幾乎是在它咬破肉的同時,那隻腳下反射性的彈了起來,將它甩了出去,在與牆壁做了一次親密無間的接觸後滑落到了地上。
  被甩得暈頭轉向的老鼠好一會腦袋才清醒過來,它扭動了一下有些脫節的脖子,一瘸一拐地跑到其它地方去了,它不過是打聲招呼,居然就踢它,這個人太沒禮貌了,它才不要再和這種人共處一室,惹不起它還躲不起嗎?!
  被老鼠咬到的痛楚打斷了佟妃的思緒,不需要看她就知道自己左腳的腳背上肯定有兩個牙印,而且還有血流出。
  今日的佟妃是一身囚服,華衣錦服珠玉滿頭的日子已是昔日雲煙,現在連一隻小小的老鼠都敢欺負到她頭上來。一波接一波的痛從腳上傳來,這樣的傷痛讓她又想起了那日,手緩緩撫上脖頸間已不再流血轉而流膿的傷口。
  真的都完了嗎?佟妃在心裡問自己,其實答案早已在心間,何需再問,可她還是放不下,放不下!
  是捨不得貴妃的高位?還是捨不得錦衣玉食的生活?
  不!她真正捨不得的是她才五歲的孩子,沒有了額娘他該如何在這殘酷的皇宮裡生活下去,一個沒有額娘的兒子一定會被人欺負的,而且再不可能有機會成為未來的皇帝,玄燁……額娘原想為你爭到最好的,可如何卻要將你一人拋在這吃人的地方,你會怨額娘嗎?
  福臨……這一次我是真的惹惱你了嗎?
  那日你問我,可曾有哪裡對不起我,可事實上,後宮這麼多女子,你又對得起哪個過?董鄂香瀾是女人,我佟佳微寧又何嘗不是?
  其實董鄂香瀾根本就是死在你自己的手裡,若不是你將她捧的那麼高,我又怎麼會處心積慮的想除去她,而我也不會落到今日這個結局!
  怔怔的,佟妃突然想到她剛入宮那會兒,她與莫挽還有解語是那屆秀女中僅有的封為貴人的三個,與她們兩個相比,她已經算很好了,一個被污假孕混淆龍種,一個被人強灌下紅花活生生打掉了胎兒,只有她,只有她險險的生下了玄燁,並晉為妃,享受了整整六年的尊榮,她該知足了……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四章 人生如棋(8)
  靜靜地想出了神,竟沒發現牢房的門被打開了,一個人影悄無聲息的走了進來,她望了一眼背對而立的佟妃,像是看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嬌笑聲淺淺溢出了那張嬌艷欲滴的櫻唇!
  這不合時宜的笑驚醒了沉思中的佟妃,她渾身一震,飛快地轉過身來,待看清來人是誰時她的臉立刻沉了下來,猶如佈滿陰雲的天:「是你?!你來幹什麼,是想來看本宮落魄的模樣嗎?」聲音尖銳至極,刺的人耳膜發疼。
  來人聽到佟妃的話,唇邊的笑擴散的更大了,她慢條斯裡的走近幾步,瞇起眼道:「本宮?佟佳微寧,你現在只是一個待死的囚犯而已,還有什麼資格自稱本宮?!」
  這樣的嘲諷深深刺痛了佟妃高傲的心,昔日誰敢這樣和她說話,就是皇后也要讓她三分,望著這個害她最深的人,佟妃恨恨地道:「你特地跑這一趟,難道就為了來挖苦本宮嗎?淳嬪!!」最後兩個字她說的咬牙切齒,恨不得能啖其肉喝其血!
  淳嬪?來的這人竟是日夕?那個天真沒有絲毫心機的日夕?
  也許是為了印證佟妃話的真實性,來人款款移了幾步,那張隱在黑暗中的臉逐漸露了出來,那臉……竟真的是日夕,五官輪廓分毫不差!
  然日夕現在臉上的神態以及給人的感覺與往日裡她所表現出來的完全不一樣,雙眼中無邪的天真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深山狡狐一般的光芒,陰狠狡詐,充滿了無盡的算計!還有唇邊那似笑非笑的嗜血模樣,整個人叫人看了不寒而慄!
  而她現在看佟妃的樣子如在看一隻落網的獵物,得意而暢快!
  原來她在人前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假象,什麼天真爛漫,什麼純真無邪,都是裝出來迷惑人的,現在的她才是最真實的!這樣的日夕是全然陌生的,叫人看了打從心裡發寒!
  清如啊清如,當初你到底救了一個什麼樣的人啊,日夕根本就不是你們所認識的那樣!
  遠在重華宮的清如背上突然沒來由的升起一股寒意,手臂上亦是寒毛直立,回頭看了看窗子並沒有開啊,那這股寒意是從何而來的。她百思不得其解,只是覺得心中隱隱生出一股不安。
  略過清如不提,再回到牢房內,日夕對佟妃眼中赤裸裸的恨意,不僅不怕反而顯很享受,有時候能讓人恨到這個地步也是一種成就。
  「我來當然是有事,你以為我會無聊到專程跑來這種地方看你嗎?」說著她嫌惡地瞥了眼髒亂的牢房:「皇已經下旨將你賜死,而我就是被派來宣旨的那個人!」她斜飛了佟妃一眼,笑意在眼中擴散,也是湊巧,若不是她正好去乾清宮,還領不到這個美差呢!
  「佟妃娘娘,想不到吧,居然是我這個你最恨最欲除之而後快的人來送你最後一程!」能看到佟妃在牢裡淒淒涼涼的死去,真是大快其心,也不枉她在皇上面前裝得這麼辛苦了。
  雖早已料到會是這麼個結果,然到真真切切聽到這一刻的時候,她還是有些承受不住。也幸而佟妃在宮中摸爬滾打這麼些年,才沒有在她最恨的人面前失態,饒是如此,也是倚著牆壁才站住。
  沒有欣賞到佟妃痛哭傷心的模樣,日夕心裡閃過一陣小小的失望,但這並不影響她愉悅的心情,能把堂堂佟妃斗倒鬥垮,怎麼能叫她不高興呢,這可是她入宮後做成的第一件大事!
  佟妃斂去面上的悲切,怒目而視道:「你這個陰險的小人,本宮當時真是小看了你,更想不到你小小年紀手段卻高明至斯,連本宮也被你瞞了過去!」
  對她的話日夕未置一詞,彷彿根本沒聽到,待佟妃罵完說罷後她才朝牢門處喚了聲:「蘭香!」
  一直在門外等候召喚的蘭香聽到主子的叫聲立刻走了進去,垂手待命,日夕掃了眼佟妃身上的囚服,閒閒地道:「佟佳氏早已被除去了位份,卻還自稱本宮,當真是無規無矩,去,給這位還把自己當娘娘的犯婦提提醒,讓她想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身份!」
  能跟她到這裡來的自都是心腹之人,她也就不必再演戲裝什麼淳厚善良之輩,福臨若看到這樣的她,心裡不知會是一番什麼樣的滋味。
  「喳!」蘭香高興的應了聲,帶著和她主子一樣的陰笑欺近了佟妃。
  「你……」未等佟妃有所動作,一個巴掌已經結結實實地甩在了她的臉頰上,火辣辣的疼!至於蘭香心裡別提有多爽了,能打佟妃的臉,這在以前是連想都不敢想的事。
  「嗯!」日夕點了點頭,顯然對蘭香這巴掌比較滿意,揮手讓她退了出去,然後對還在發愣的佟妃道:「我這人脾氣不太好,而且最討厭別人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佟佳氏,你最好把這一點牢牢記住了,否則我保證在你死之前,這巴掌還有的你受!」
  莫說是入宮後,就是沒入宮前佟妃也從未受過這等奇恥大辱,想不到臨死之前居然受了一回:「你夠狠!」佟妃捂著臉,從牙縫中蹦出這三個字來。
  「不敢不敢,和你比還差了那麼點兒!」日夕話裡說的好似謙遜,表情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她一邊說一邊撫弄著耳下垂著的紅瑪瑙墜子,幽幽的紅光不時從她指縫中漏出來。
  日夕從佟妃身邊走過,然後又回過身來道:「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我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我自信這練了十來年的偽裝可以騙過任何人!」
  「是因為那盤棋,雖然你裝做不敵我之勢,但實際上卻步步暗藏反敗為勝之機,起初我也沒看出來,不可否認,你確實裝扮的很好,即至後來,我才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棋下的太順利了,細看棋盤終於讓我發現,表面上我雖佔儘先機,可實際上卻是你在暗中主導,也正因如此,才會有一子落,全盤皆改的局面!」在日夕的非常手段下,佟妃沒有再自稱本宮,不是受不得打,而是受不得那份屈辱。
  「果然如此!」日夕放下擺弄耳墜的手緩緩說道,其實她心裡亦猜到極可能是那盤棋洩了她的底,被佟妃瞧出了破綻,而今終於從佟妃口中得到了確認。
  佟妃冷冷一笑:「也虧了那盤棋,否則恐怕我至今還蒙在鼓裡,到最後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現在至少還做了個明白鬼!」
  「百密一疏啊!」日夕輕輕說著,頗有幾分不滿的意味,不過沒關係,最終蠃的那個人還是她,這些小瑕疵也就不用那麼在意了,她轉而似有所感觸地道:「其實這人生就好比是在下棋,高手能看出五步、七步甚至於十幾步的棋,低手卻只能看出兩三步,能看懂我的棋,佟佳微寧,你也算是個高手了,只是你的人生卻不如棋,因為棋可以重下,人生卻只有一次,不能重來,你在宮中贏了這麼久,也該是時候輸一次了!」
  話在她口中說的輕描淡寫,似乎佟妃輸這一次並沒什麼大不了的,然佟妃心中清楚,這一局她是輸得再徹底不過了,輸了,而且再沒機會翻盤,更沒可能再重下。
  恩,明天就會寫到清如了,後天差不多就上位了
  第一卷·相愛成恨 第二十四章 人生如棋(9)
  佟妃心中還有著不少疑團,此刻若不問以後怕是再無機會了,她想了一下逐道:「那回你被囚慎刑司時到底是怎麼中的毒,我當時並沒有派人去向你下過毒!」
  日夕撫了一下鬃角,挑眉斜睨了一眼道:「你是說舒貴人那件事?」
  「不錯,這件事我一直沒能弄明白。」佟妃點頭道。
  「呵呵!」日夕笑著彈了彈衣上沾到的灰塵,顯得猶為得意:「說起來,這件事真要多謝我的好姐妹清如了,若不是有她這麼勞心勞神的在外面替我調查此事,還我清白,我也沒那麼容易脫身,更沒機會被皇上冊封為淳嬪!
  佟佳氏,你是我入宮後遇到的第一個勁敵,論手段,論智謀,你都不輸我多少,錯只錯在你太小瞧了我,也小瞧了我那位早從十年前就開始為我鋪設後宮之路的阿瑪!」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她已經在裡面停留很久了,不過因為有皇上的聖旨在,所以沒有哪個獄官敢上來打攪。
  日夕冷眼看著一個帶著手鐐腳銬的犯人被押著從牢房前走過,待鐵鏈在地上拖過的聲音逐漸遠去後才又道:「其實那個圈套你設計的幾乎可以說是天衣無縫,誰能想到堂堂佟妃居然會勾結戲班來陷害宮妃。猶記得那日我踏入琅房的時候,真的是嚇了一大跳,怎麼也想不到裡面會是這種場面,先前可是一點預兆都沒有。待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你已經帶著其他人到了,那時我雖猜到是你設的計,可一時之間想不到該如何為自己脫罪,幸得我還有個『好姐妹』替我在外面翻案!收攏人心--佟佳氏這一點我做的可要比你好!」
  她故意把「好姐妹」三個字說得很重,眼中儘是得意,似乎為自己能騙得清如這般聰明的人而高興。說實在的,她還真有點想看看清如知道自己真面目後的表情,應該會很吃驚很心痛吧,呵,她最喜歡看人家難過呢,不過,現在還不到這個時候。
  佟妃冷笑著接過話:「如答應有你這麼個好姐妹真不知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日夕聽了佟妃這般明顯的嘲諷倒也不動氣,依舊是一副笑靨如花的模樣,不可否認,她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很甜美,像世外的桃姝,迷惑著一個又一個的人。
  「既然有人在外面忙,我在裡面自然也不能閒著了,何況她到底能不能幫我洗清罪名在那時還是個未知之數,萬一要是失敗我和阿瑪這十來年的功夫豈不是要白費?!而我更是要在冷宮裡孤老一生,這樣的日子我可不願過,所以我怎麼著也不能坐等結果,是以就想到了--下毒!」她用微不足道的口氣,說著驚心動魄的事,聽起來猶為彆扭。
  「原來那毒是你自己下的!」佟妃終於解開了一直困擾在心中的疑問,她曾經還一度懷疑是貞貴嬪下的手:「你也真夠大膽的,居然敢拿自己的性命來冒險!」
  「不!不!」日夕豎起一根食指在佟妃面前晃著,頭亦隨著手指一併搖著,珠釵上所綴的明珠在昏暗的牢房中劃過一道道光痕,她顯然對佟妃的想法不以為然:「我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榮華富貴雖重要,但沒了命便一切成空,既然沒命享受,那我還要這些東西幹什麼?!」
  「早在服鶴頂紅之前我就服用了另一種毒性同樣劇烈的毒,這兩種毒相生相剋,一起服用後雖會出現身中劇毒,性命垂危之症狀,卻不會要人命,頂多是受些痛苦罷了,即使沒有太醫救治,兩種毒也會互相抵沖,最終一併中合消失。而且還有一重關鍵就是這種毒極為少見,一般大夫根本就診斷不出來,就算是太醫也只能查到有毒,卻說不出所以然來!」
  「你好算計!」佟妃發自內心的說出這句話,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縝密的心思與高明的手腕,她想不服也不行了。
  「呵,若非如此,如何能讓皇上產生我是被人冤枉的想法,又如何能將我移出那鬼地方,不過還有一個意外的收穫,就是皇上捨不得我死!」她以前曾被佟妃陷害關在慎刑司,而今她把佟妃送進了宗人府,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
  日夕舒展雙臂在佟妃面前徐徐轉了個圈,不無炫耀地道:「說起來我能得到淳嬪這個位份,還是娘娘您的功勞呢!」
  「那觀星樓上的事呢?」佟妃加緊追問,一次一次的設計都被她一一破壞,雖現在已於事無補,但她還是想問個清楚。
  日夕瞟了她一眼道:「你以為我不知道蔚佳是你放在我身邊的奸細嗎?表面我處處倚重於她,實際上卻讓人在暗地裡牢牢監視,她的每一個動作,還有和你的每一次見面,我都瞭如指掌,當然也包括知意這個吃裡扒外的狗奴才!」
  「知意也是你殺的?」佟妃的聲音有些微的顫抖,遠不如日夕表面的那般若無其事。
  日夕歪著頭道:「是啊,誰叫她在我宮裡卻不安心為我辦事呢,其實我也不喜歡殺人,可為了娘娘您,說不得我只好先送她去地府了,這樣一來,娘娘您等會兒去的時候也就不怕會沒人服侍了!」她歪著頭的樣子,再配上那表情真的很可愛,可瞧在佟妃眼中卻夜叉臨世!
  「那蔚佳呢?」
  「她呀……」日夕拖長了聲,玩弄著手上的護甲道:「你叫她在我的鞋底抹油以為我不知道嗎,臨出門前我故意嫌那雙鞋子不好看,換了雙新的,其實那天蔚佳是很想告訴你的,可惜她沒機會,至於她會滑出去,自然是因為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蔚佳死的那叫一個慘啊!!」日夕嘖嘖地搖著頭,好像她很不願意蔚佳死似的。
  最毒婦人心!這句話用在她身上真是再恰當不過了。
  無情,無愛,甚至連血都是冷的,這樣的人可還有弱點?
  而她,無疑將會成為清如今後的勁敵!
  說到這裡日夕突然一斂掛在臉上的笑容,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如一柄出鞘且粹毒的利劍,她湊到佟妃耳邊微瞇了眼道:「我早說過,我才是最適合後宮的人!而你,卻是我的手下敗將!」
  「淳嬪,今日我收拾不了你,將來自會有人替我收拾你,後宮從來就沒有永遠不敗的人!」佟妃亦側過頭與之對視,此刻她的氣勢竟不弱其半分。
  「那咱們就走著瞧!」日夕輕輕巧巧地說著,她才不會怕這種話呢,若是靠說就可以辦到,那她也不用費這麼大的勁來除她了。
  日夕抬頭從小窗戶中瞥了眼外面的天色道:「時辰不早了,佟佳微寧,你也該是時候上路了!」
  「慢著!」佟妃打斷了日夕招人進來的動作:「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說吧,看在你快死的份上,我一定會滿足你的。」日夕停下了動作,等著她的問題。
  「那個李全是不是你的人,你入宮不過一年多些,是如何收買的他?「
  「誰說我收買他了?」日夕一臉無辜地眨著眼:「李全在入宮前就是我們家的下人,他對我忠心是應該的,早在十年前我阿瑪就先後把他和其他人一併送入宮來當奴才,為的就是等我入宮後能助我一臂之力,現在你明白了吧,除了李全之外,宮中還有好幾個在暗中為我辦事的呢,連貞貴嬪那裡都有,當然更少不了你宮中了!」
  「是誰?!」佟妃厲聲問道,想不到連自己宮中都被她安排了人,難怪知意的屍體會在她宮中找到,不用說,肯定當初是混在內務府撥來的人中,十年時間,不知道他們安排了多少人在宮中,不需要每個都有用都混出些名堂,只要其中有幾個在某些宮妃手下當差就夠了。
  「你很想知道嗎?我就偏不告訴你,我要你到死都不知道究竟是誰出賣了你!」日夕每說一句就逼近一步,臉在佟妃眼中不斷擴大。
  佟妃苦笑著道:「令尊大人真是用心良苦!」說罷再不言語。
  日夕輕擊雙掌,知蘭和太監趙合一併跨入牢房中,趙合年約三十開外,樣子頗為精明能幹,他原是在欽安殿當差的,後來日夕晉為淳嬪,便被派了過來,成為了她宮中的管事公公。說來也巧,這趙合原也是日夕阿瑪送入宮的,而今調到日夕手下,自然成了她的心腹倚重。
  趙合手中端著個紅漆托盤,上面放著一卷聖旨和一條白色的長綾,長綾似在無聲的告訴佟妃,她--佟佳微寧時辰已經到了。
  佟妃被這個認知駭得渾身一激靈,那廂日夕已執了聖旨展開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貴妃佟佳氏為一已私心謀害孝獻皇后,罪無可恕,本應受凌遲之刑,今念其入宮多年,又育有三阿哥,特賜白綾一條,准其自盡!」
  玄燁?對了,玄燁!
  「我要見皇上!」佟妃想在臨死前求皇上善待沒了額娘的玄燁。
  「可是皇上不會想見你!」日夕冷冷地說著。
  「是想為三阿哥求情嗎?」她如能看破人心一樣,一語道破佟妃的心思,緊跟著又道:「別做白日夢了,有一個你這樣的額娘,三阿哥注定不會有好的未來,更不會再受到皇上的喜愛,因為皇上永遠都會記得,就是這個兒子的額娘殺了他最心愛的女人!」日夕殘忍的將佟妃最後一點希望也打破了。
  日夕說了這麼久也有些厭了,催促道:「趙公公,送這位昔日的貴妃娘娘上路!」
  「喳!」趙合恭身領命,拿了白綾就要往佟妃脖子上套。
  「住手!」佟妃咬了牙道:「我自己會走!」
  就在佟妃準備自己拿起白綾的時候,日夕攔住了她,帶著一絲膩人的笑意道:「佟妃娘娘是想自己死啊?可惜啊,我最不喜歡看到的一件事就是讓別人稱心如意,因為這樣我會很不開心的!你不肯,我就偏要讓別人勒你,一直勒到你死為止!」森冷的語調,微微上揚的嘴角,宣誓著她的決心,她就是要佟妃死也不得其所願!
  「你敢!」佟妃厲聲喝著,卻無什麼底氣,她現在已沒了任何倚仗,當真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日夕冷冷一笑道:「我有什麼不敢,趙公公動手!」她沖趙合下令。
  「喳!」趙合自是聽命於自家主子,手執白綾,不顧佟妃劇烈的抵抗就往她脖子上套去,隨即雙手一絞,勒在她脖子上的白綾一點一點收緊。
  日夕手撐香腮,饒有興致地看著佟妃手腳踢蹬的垂死模樣,如在看一場前所未有的好戲。
  沒過一會兒,佟妃手腳的動作就弱了下來,趙合再一用力,立時斷了氣息。
  佟妃帶著無盡的不甘慢慢合上了眼,她終於死了,死在日夕的手裡,而日夕曾經說過的話也兌現了,她沒有讓佟妃有命等到兒子坐上帝位的那天!
  佟佳微寧就這麼走了,走的屈辱而不甘,她曾風光無限,曾叱詫後宮,可最終卻連自己如何死都不能選擇,她敗得徹底,敗得無奈!
  只是日夕,她真能一直在宮中屹立不倒嗎?
  或許能吧,因為她沒有投入任何感情在裡面,所以能一直保持著少見的冷靜甚至於冷酷!
  呼,這一章終於完了,太長了鳥,整整兩萬七千多字,下面開始上宛如心,恩不多,一萬多字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五章 宛如心(1)
  春日初升,小福子與小祿子二人將夜間收進屋裡的花草一一搬出來,由於照顧的仔細,所以這些花草長得很好,有幾盆未到時節的花已經開出了花蕊。
  正搬著,子矜突然風風火火地從外面跑了進來,人過處捲起一陣急風,她走得太急,沒瞧見正搬著花走過來的小福子,一下子與他撞了個滿懷,險些把盆給撞地上摔碎了,幸好旁邊空著手的小祿子扶了一把。
  「子矜姑娘,你走的這麼急是要幹嘛去啊?」小福子放下花盆問道,他很少見子矜有這麼著急上火吧。
  另一邊小祿子也湊過來打趣道:「莫不是後面有人在追子矜姑娘你吧?!」他們在一起相處的時間長了,也經常開開玩笑。
  子矜收了步道:「沒時間跟你們倆貧嘴,我有急事要向小姐稟報,對了,你們知道小姐現在在哪裡嗎?」
  「在房裡呢,剛出來的時候還見主子在裡面練字!」
  得了回答子矜立馬跑了進去,繞過正殿來到碧琳館,未進門就聽到裡面小姐和綿意的說話聲。子矜壓下心頭的興奮,推門而入,果見清如左手執筆在案上寫著什麼,綿意則在一旁幫著磨墨。
  「小姐,佟妃死了!」剛一進來,子矜就將這個天大的消息抖了出來,滿以為小姐聽了以後一定會大吃一驚,就像她剛剛聽說時一樣。
  哪知清如的反應大大出乎她的意思之外,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是嗎?」而且說話期間頭未抬,筆未停,甚至連眼都未動一下,彷彿她早就知道了一樣。
  「小姐!佟妃死了,是鹹福宮的佟妃死了啊,你難道一點都不知道嗎?還是你已經知道了?」說著她又皺起眉嘟囔道:「不可能啊,咱們宮中應該沒人比我先知道消息了呀,而且我一聽到就立馬跑回來了!」她一臉不解地使勁眨著眼,臉隔著桌子湊過來,都快碰到清如的頭了。
  清如在紙上寫完最後一筆,提筆反轉末端,用筆頭點著子矜的額頭,將她湊到近前的臉點離了幾分:「這有什麼好驚奇的,我還知道佟妃的死與先前孝獻皇后的死有關是不是?」不管願意不願意,福臨已經追封董鄂香瀾為皇后了,依例她必須得如此稱呼。
  子矜聽了她的話頓時直了眼,愣愣地瞧著清如道:「小姐,你也太利害了吧?!這也能讓你猜到!
  清如接過綿意遞來的帕子,拭了拭手心滲出的汗,離開書案說道:「皇貴妃死的這般離奇,肯定是有人蓄意害之,而最有能力也最動機的非佟妃莫屬,這一點早在幾日前我就想到了。不過若說一點詫異都沒有倒也不是,佟妃既然敢這麼做就必然會把留下的痕跡擦得乾乾淨淨,不讓人查到她身上,這一次也不知怎的,居然被揭發了出來,佟妃這一次當真是損人不利已,她雖害成了孝獻皇后卻把自己也搭了進去,這麼多年的營算一朝付諸流水了,便宜的只會是別人!」
  事世無常,誰又能想到短短幾日間,後宮最尊貴的兩人就這麼先後走了,所不同的是,一個死後極盡哀榮,另一個卻走的淒淒慘慘,能不能葬入妃陵還是個未知之數。
  「那皇上現在怎麼樣了?」清如輕聲問道,雙手拿起最後寫完的那張紙,輕輕吹著上面未干的墨跡。那雙波光流轉的眸子中看不出有什麼情緒波動,只是專注地盯著透光的紙,紙上只有八個字,是用左手寫成,經過近一年來的練習,左手的寫已經寫得非常流暢了,完全不輸與寫了十來年字的右手。
  一筆一劃,這些看似尋常的筆勢中卻暗藏著凌雲之勢,筆勁剛柔並濟,直透紙背而出。
  子矜不知小姐為何會突然問起皇上,這半年來,他們為怕惹其傷心,一直都盡量避開這個詞,想了想她還是決定據實以答:「皇上在皇貴妃……」一時口快,用了以往的稱呼,趕緊改口道:「唔,也就是孝獻皇后大殮後,就一直把自己鎖在乾清宮裡不出來,也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攪,我聽送膳的人說,皇上都不怎麼吃東西,膳食送進去是什麼樣的,拿出來還是什麼樣的,而且……」她偷瞧了清如一眼,看她面色如常才道:「而且還鬧著要去五台山出家為僧,不過太后說什麼也不同意,這才拖了下來!」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五章 宛如心(2)
  「哦?」聽至此清如挑了下一直未動的柳葉細眉,剎那間,一個朦朧的念頭在心間升起,或許……這就是上天給她的一個難得的好機會,她該好生把握才是,否則機會轉瞬即逝,下一定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只是她現在被禁足中,該如何才能出去呢?
  雙眉逐漸鎖起,放下宣紙,緩步來到擺放著棋盤的桌邊,她被困在這裡這麼多日,除了幾個下人,再不得見其他人,這琴棋書畫自也少了人來品評對弈,閒來無事的時候只能自己和自己下著玩,一心飾二人倒也能自得其樂。
  而今這棋盤上未完的棋局是幾日前擺下的,黑白二子錯落分明,誰也奈何不了誰,乃是一個勢均力敵的局面,若放在交戰雙方亦可說是個和局。
  清如取了一枚白子在指間磨挲著,眼注棋盤,意圖尋找其中一方的缺口,然結果卻與前幾日一樣均不知棋子該落往何處是好。
  這樣站了足足有一柱香的功夫,子矜與綿意見其在冥想,都不敢出聲打擾,只是在旁邊靜靜地等著。
  清如瞧了許久都瞧不出個所以然來,不禁有些苦惱,難道這局棋真只能以和棋告終?瞧得時間長了眼睛有些微酸,不由閉了一下,待緩解之後再睜眼,然就是這一閉一睜的功夫卻讓她想到了另一方天地。
  揚眉一笑,唇彎如鉤,她終於知道這下一步棋該怎麼走了,只見她伸出白玉一般的手從棋盤邊緣往另一邊抹去,黑白棋子被她盡數掃落在地,原先差不多快擺滿的棋盤轉眼間變得空無一物,然後她將一直拿在手裡把玩的白子放落下去,瞧,這不是又有路了嗎?
  所謂絕處,所謂無路,不過是世人被眼前的事物蒙蔽了視線,從而給自己下了一個無法走下去的定義,其實有時候只要換個視角,換個思考方式,絕處就會變成一條通途大道!
  不過,這路的前方是生是死還要走過才知道!
  心下有了計較,先前朦朧的念頭也開始清晰起來,由心間升上眉間,逐漸形成一個完整而危險的計劃,衡量輕重後她還是決定試之,逐走回書案後,提筆鋪紙,幾經斟酌後在上面寫下好些個字,然後折好封在信封中交給子矜:「這封信你貼身收著,送到景仁宮給恪貴嬪,我想貴嬪應當不會拒絕我才對!」最後一句話,她更多的是在說給自己聽。
  「送給恪貴嬪?」子矜有些不確定地問了一下,她記得小姐和恪貴嬪好像並無什麼交情吧,若有什麼事交託也應是告訴容嬪娘娘她們才對呀。
  「不錯,你記住一定要把信親手交到恪貴嬪手裡就是了,千萬別讓其他人見了!」清如正色地說道,眉宇間隱約藏著絲緊張。
  看小姐那異常嚴肅的表情,子矜立刻領悟到這封信肯定非比尋常,很是重要,她將信揣到懷裡放好後道:「小姐放心,奴婢一定會送到!」說著她向清如福了一福後就出去了,速度比來時更快了幾分。
  清如在後面看了不妥,正欲將她叫回來提醒幾句時,卻看到子矜在出門口沒多久就放慢了腳步,變得與平常走路一樣,不急不徐地走向有侍衛把守的宮門。
  見此,清如才稍稍放低了高懸的心,看來在宮中多日,子矜也學會了一些遇事不露的本領,比先前更讓人放心,只可惜了子佩,唉,想到這裡清如忍不住又是一陣難過。
  自遇見福臨隨後入宮開始,她就一直在不斷的失去中度日,先是充滿了美好幻想的愛情,然後是尊嚴乃至是從小陪在身邊的人,失到最後什麼都沒有了,只餘下一個完全陌生的清如!
  如果一切都不曾發生過該多好,他與她不遇不識,陌生如昔!然紅塵萬丈,沒有如果,沒有可是,有的只能是走下去,直至生命的盡頭!
  上天既給了她出眾美貌,非凡的聰明,還有傲人的家世,那就必然要從其他地方取回相應的東西,否則必會遭天妒!時也……命也……
  想到這兒,本來還想再抄會書寫幾個字的清如頓時什麼心思都沒了,且在屋中待了這麼久了覺得有些氣悶,她放下筆讓綿意隨她一道去忘憂林走走,雖現在已過了梅花滿枝的時節,但走在林間小道上還是會讓人心情放鬆。
  隨著兩扇古錢紋欞花隔扇門的合攏,屋中重新恢復了寧靜,不聞人聲,不見人影,只餘凌落一地的黑白棋子還有書案上那堆紙,顯示這裡剛剛還有人在,越過筆架,能看到在那張放在最上面的紙上寫著八個字:實則避之,虛則攻之!
  「如答應的侍女要見我?」莫挽剛帶著點點散完步回來就得到這個消息,甚是有些吃驚。自清如被禁足後,她倒也曾叫人送過幾次吃穿的東西給她,但除此之外就再無什麼交集,不知這一次她在這時候叫人來找自己所為何事。
  莫挽想了一下後道:「帶她到偏殿等我,本宮去換身衣服再來!」如今的她已是貴嬪之身了,儘管那只是福臨當時為了平衡後宮而封的。
  既居一宮之主位,按著宮中的禮儀與規矩,她自然是可以自稱本宮了,這既為了顯示身為一宮之主的尊榮,也是為了區別於其他低等宮妃。
  莫挽到內堂將有些汗濕的衣服換了,又將點點交給子奴之後來到了偏殿,早已等候多時的子矜看其出現連忙迎了上來:「奴婢子矜見過恪貴嬪,貴嬪娘娘吉祥!」
  「免禮,你主子要你來見本宮有什麼要事嗎?」她越過子矜在雕花的梨花木椅坐下後道。
  「回貴嬪娘娘,小姐讓奴婢來是為了將這封信交給娘娘,請娘娘過目!」上她拿出藏在懷裡的書信,雙手遞與莫挽身前的宮人,由他再呈上。
  饒是莫挽心思剔透,這一時之間也猜不明清如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她從宮人手中接過信抽出信箋來,待將信上所說看完後,唇角頓時劃出一道新月般好看的弧度,頰側由珠玉瓔珞串就的步搖從髻上的鳳釵垂下,層層珠光晃得人眼花。
  莫挽持信又仔細看了幾遍,將裡面的事記下後,才叫人拿了火盆進來,把信連信封一併投入火盆燒了,待吞吐不定的火苗將信完全吞滅後她才抬眼對子矜道:「你去回了你家主子,就說信我已經看到了,裡面所說之事我亦明白,到時我一定會傾力相助,請她放心!」
  得了莫挽的話,子矜高興地退了回去,直至她走的不見人影,莫挽才端起一直未喝的茶抿了一口,淡淡的茶香在嘴裡蔓延,微風拂簾,送來一室清風,莫挽撫著蕩在耳邊的步搖站了起來,望著外面晴朗碧澄的天空,她的眼中佈滿了幾多愁緒幾多哀怨,這樣她,更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恍若隨時會隨風而去!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五章 宛如心(3)
  三月二十三,孝獻皇后死後十天,整個後宮乃至於整個大清依舊籠罩在董鄂香瀾死亡的陰影下,而這一切陰影的根源都在福臨身上,他覺得這世上唯一真心待她同時也值得他真心以待的人已經走了,他再留在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意義,所以他選擇放棄自己,自暴自棄!
  現在沒有哪個人能解開鬱結在他心中的死結,活著的妃子不能,活著的太后也不能,因為他心中想的,在乎的,只有那個死去的人!
  而這天也是莫挽收到清如信的第二天,這日一早她領著子奴,抱著點點從景仁宮漫步而出,一路走走停停似在賞花觀景,這一走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重華宮門庭的不遠處,舉目一看,果見有兩個侍衛橫刀立馬,直挺挺的站在宮門處。而且除宮門外,宮牆四周亦有侍衛圍立,這主要是為了防止裡面被禁足的人翻牆而出,不過他們相隔的距離都較遠,最近的一個離門口也有七八丈的距離,若不轉頭根本看不到宮門處的情況。
  莫挽將打量來的門禁守衛情況記在了心裡,然後低下頭看著左手那兩根在太陽下閃著五彩光芒的水晶纏絲護甲,她可是很久都沒帶過這累贅的東西了,現在一下子帶了兩根還真有些不習慣!
  莫挽用帶著護甲的手緩緩在點點光滑閃亮的皮毛上撫過,眼裡閃過一絲愛憐之情,只是這份愛憐是落在一隻貓身上,總覺得有些怪異。
  她深吸了口氣,側目瞧了眼緊隨其後的子奴,然後舉步行去,而她去的方向正是有侍衛把守的重華宮,與此同時,宮門裡閃過一身身影,不過背對而立的侍衛並未能瞧見,他們將注意力放在了緩步走來的莫挽身上。
  兩個侍衛原以為莫挽會就此只步,哪知她恍或未見此處有人守門,逕直就欲往裡行去,無奈之下,身負皇命的二人只得橫刀相交,擋住了莫挽的去路,待她止步後,二人才收回刀俯身請安:「奴才們見過恪貴嬪,貴嬪吉祥!」
  「嗯!」莫挽淡淡地應了聲,雙眼在兩侍衛頭頂掃過,集詩畫靈氣於一身的她,此刻身上散發出幾分無形的威勢,壓得那兩侍衛不敢抬起頭來:「既然知道是本宮,為何還敢阻攔,怎麼?這裡不許進去嗎?」
  「貴嬪有所不知,此乃皇上所下的聖諭,裡面禁足的是如答應,非得皇命者任何人不得入內!」侍衛坦述道。
  「是嗎?本宮怎麼不知道?」莫挽一臉不解地道,似乎她真的是第一次聽說。
  「奴才不敢欺瞞貴嬪娘娘,若娘娘定要進去,請先往皇上處請旨,到時奴才們絕不敢阻攔!」侍衛小心地說著,宮中不論哪個主子,他們這些當差做奴才的都得罪不起。
  「那倒不必,本宮只是閒著無事隨便走走,既然不能進就算了。」她淡淡地說著,彷彿真的不在意,並作勢回身欲走,見她肯離開,兩個侍衛都鬆了口氣。
  莫挽略一轉身,借身子擋住侍衛視線之際,用帶著護甲的兩根手指用勁在點點背上一劃,然她的眼中亦同時閃過絕大的不捨,彷彿那是在傷害自己的孩子一樣。
  本來瞇著眼在打盹的點點忽受此大痛,立刻「喵嗚」一聲大叫,同時四肢用力,從莫挽的懷中竄了出去,撒腿就往花草叢中跑。
  莫挽沒有抱住點瞇,眼見它跑了出去立刻急了起來,沖那兩個還直直站在那裡的侍衛喝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本宮去把點點追回來,快!」
  「娘娘,這……」侍衛一臉為難,他們都是有皇命在身的人,豈能擅離職守,可還未等他們呈言其詞,就被莫挽打斷了,她瞪了杏眼,以從未有過的嚴厲聲音喝道:「這什麼這!這隻貓可是皇上賜與本宮的,若你們不去給本宮找回來,本宮就到皇上面前說是你們將貓兒放走的,到時候,你們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眼見點點越跑越遠,莫挽確實是急了,恨不得自己追上去,可礙於計劃,不得不迫那兩個侍衛去追,而自己則站在原地。
  也許是那句「皇上所賜」鎮住了侍衛,他們在一陣遲疑後,立刻提氣騰身往點點遁走的方向追去,也就在他們離開的一瞬間,一個匿藏在宮門裡的人影飛快地走了出來,低著頭站到莫挽身後,而原本在她後面的子奴則一閃身進了院門,這樣一來,侍衛們抓到點點回來後看到的依舊是一主一僕二人,與先前並無變化,剛剛那個人影穿的是與子奴一模一樣的宮女裝,且又將頭垂得很低,所以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
  侍衛將點點將到莫挽手上時,她終於鬆了口氣,可看到點點背上那兩道她親手劃下的紅印,幾乎忍不住要掉下淚來,點點於她來說不似寵物,而更似一個孩子!
  她抱著受了驚嚇的點點,向侍衛微一頷首後用比來時快了幾分的步伐離開了重華宮範圍,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自不願再耽擱。這兩人一前一後並未回到景仁宮,反是來到了皇帝的居所:乾清宮!
  她們在離宮還有十來丈的地方停住了腳步,莫挽回過身對後面一直低著頭的人道:「本宮只能送你到這裡,接下來如何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隨著她的話,那人慢慢抬起了頭,露出一張脂粉未施,清麗脫俗的臉來,她赫然就是應該被禁足在重華宮裡的清如,原來她給莫挽送信打的是這個主意。藉故意製造出來的混亂與子奴互換身份,由此來逃出重華宮,只不知她這又是為了什麼,逃出宮?顯然不可能!然來乾清宮又是為甚,豈非是自投羅網?!
  清如朝莫挽深深一福:「多謝娘娘相助再造之恩,清如定會銘記於心,亦絕不會讓娘娘這番辛苦白費!」
  莫挽抬手扶起清如:「本宮既然肯答應幫你這個忙,就表示本宮對你有信心,你這樣的人兒,不應該孤老終身,希望今日你能如願以償!」飄渺如輕煙的悲傷在這位美若詩畫的女子眼中一閃而過,旋即又是那副平靜的樣子,輕道:「去吧!」
  「嗯!」清如應了聲,絕決地往乾清宮走去,這條路通向的尊榮還是地獄誰都無法事先預知。
  莫挽目光一轉,也回身離開,子奴還在重華宮裡,若這一次清如失敗,查起來勢必會牽連到子奴,相較之下莫挽對自己倒是不怎麼擔心,生死無所謂,榮華無所求,那還有什麼是可所謂,可所求的?
  天上的白雲隨著她的腳步一起移動著,人過處,雲無蹤,留在原地的是一聲由心而生的歎息,她想要,想求的,這一世怕是再無可能求得了……
  常喜一如既往的守守在乾清宮門外,等著將自己關在裡面的福臨召喚,其實他大可不必等,因為從福臨把自己關在裡面始就沒再見過任何人,除了賜死佟妃那次!
  常喜無意間抬頭看到一個宮女朝這邊走來,初不甚在意,可後來定晴一看,怎麼這麼眼熟啊,待她走到近前,常喜終於認出來者是誰了,他驚訝得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他還從來沒見過哪個被禁足的嬪妃敢私自出來。直到清如叫他,才有所反應,他壓低了聲緊張地道:「如答應,你……你……你怎麼來了,你知不知道違抗聖命的罪過是很大的?!」
  「我知道!」清如回答的很乾脆,但這更讓常喜摸不著頭腦了,既然知道還要做,不過他還是很好心地勸道:「如答應,趁著皇上沒發現,快些走吧,奴才就當什麼都沒看到,快走!快走!」
  常喜連連催促清如離開,哪知她雙腳就像生了根一樣,怎麼也不肯動:「我來就是為了要見皇上,沒見到皇上就離開我豈不是白跑一趟!」
  她這話嚇得常喜跳了起來,雙眼更是像看怪物一樣打量著她,心中暗道,這位如答應莫不是被禁足禁的得了瘋病吧,且不論她是怎麼離開重華宮的,抗命一罪是無疑的,這要是讓皇上看到,以他脾氣鐵定會重罰的,更有可能會被處死。常喜想到這裡心有不忍,正欲再勸,卻被看穿了他心思的清如打斷道:「常公公,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更知道這一去有可能會送命,但我今天一定要見皇上,不論結果如何我都要見皇上一面,求你讓我進去行嗎?」清如原也未曾想到常喜會守在這裡,她本還想矇混進去呢。
  瞧她態度如此堅決,顯然心中早有了打算,可就算如此,常喜還是不能讓她進去,因為福臨早說過不許任何人進去。
  正當一個哀求,一個為難時,一個溫和沉穩的聲音插了進來:「讓她進去吧!」
  「太后?!」看到來人,常喜與清如齊齊驚呼出聲,不錯,來者正是孝莊太后。
  「奴才常喜給太后請安,太后萬福!」常喜回過神來趕緊捋袖請安。
  「起來吧!」孝莊說著,目光卻一直停留在清如身上,也許是太久未見太后,清如一時竟忘了請安,猶自站在原地,孝莊原就與清如比較投緣,對她一時的失禮並未怪罪。
  一陣打量後,孝莊收回搭在蘇墨爾臂上的手,撫上清如細嫩白皙的臉頰,冰涼的護甲與溫潤的手指一併在她臉上撫過,如羽毛一般輕柔,還有些微的癢:「你似乎比以膽更漂亮了,看來這半年的禁足並沒有白過,哀家原先還擔心你會一蹶不振呢!」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五章 宛如心(4)
  一陣打量後,孝莊收回搭在蘇墨爾臂上的手,撫上清如細嫩白皙的臉頰,冰涼的護甲與溫潤的手指一併在她臉上撫過,如羽毛一般輕柔,還有些微的癢:「你似乎比以前更漂亮了,看來這半年的禁足並沒有白過,學會了很多,哀家原先還擔心你會一蹶不振再無爭勝之心,現在看來是多慮了,你沒有讓哀家失望!」
  一句話,僅憑這一句話清如就知道太后已經看穿了她心中的一切,不過她並不害怕,太后待她一向都是很好的。
  「太后,以前是如兒糊塗,不過以後不會了!」她如是說著。
  孝莊很高興看到清如而今的轉變,這才是她要的樣子,她點點頭道:「哀家相信你!」能讓孝莊太后說一聲相信,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讓她進去!」她再一次對常喜說著。
  「可皇上那兒……」一個是皇上,一個是太后,不論哪一個他都不敢得罪。
  孝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皇上怪罪下來有哀家擔著,不會要你腦袋的!」太后既然發了這樣的話,常喜再不敢阻攔,側身讓開了路,讓清如進去。
  朱紅色的宮門在她手下緩緩打開,發出「吱呀」的輕響,裡面所有的門窗都關得緊緊的,昏暗的光線讓人瞧不清裡面的一切,清如等眼睛適應些後,才拭探著往前走了幾步。
  一直以來的靜謐頓時被她鞋子踩在青磚地上的聲音打破,也驚醒了一直將自己困鎖在悲傷與回憶中的福臨:「誰?」他發出一聲如野獸般的咆哮,顯示著他內心極度的煩燥與憤怒。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清如終於看到了足足有半年未見的福臨,心再次被狠狠地紮了一下,不是因為想起他曾對自己的不好,而是因為她看到了福臨那頹廢的模樣,何苦,真的是何苦!
  與她一樣,福臨也瞧見了她,他瞇起幾夜未闔的眼睛:「是你?!」他認出了來人,眼在一瞬間陰沉到底。
  「皇上……」還沒等清如把話說下去,一個花瓶已經在她身側摔成粉碎。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滾!朕不想看到你,滾出去!」他暴戾的表情沒有嚇倒清如,早在她來之前就知道會這樣了。
  撫定了心,她抬步跨過碎片,直直的朝福臨走去,眼中流露的是比福臨更深的哀傷,一點點堆砌成山:「皇上,您這又是何苦!」其實她自己又何嘗不是,何苦……
  這句話踩到了福臨的痛處,他撐起身,臉上的肌肉被扭曲的變了表,如一頭猙獰的怪獸:「你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朕,是誰放你進來?是常喜對不對,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表情越來越恐怖,殺機逐漸在他身上升騰。
  「是誰放我進來的重要嗎?您若是要殺人能才痛快的話,就殺了我吧,反正我在這世上也沒什麼好留戀的!」說罷,她真的閉上了眼,儼然一副等死的樣子。
  福臨怒極反笑:「你以為朕就不會殺你?」
  清如沒有睜眼,只是靜靜地道:「人活在世上總會有一死,能死在自己喜歡的人手裡,是一種悲哀,同樣也是一種幸福,再怎樣都好過皇上您這樣折磨自己!」
  「哈!好!那朕就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說著他抄起桌上的硯台朝清如劈頭蓋臉的扔去,帶起呼呼的破空聲。讓福臨沒有想到的是,清如真的沒有躲開,甚至連的表情都沒有。
  「咚!」硯台狠狠地砸在了清如物額頭上,由於福臨是含怒出手,力道之大可想而知,當下清如光潔的額頭就被砸開了一個口子,血很快湧了出來,流到閉起的眼睛裡,然後又往下流,直到那半張臉上都佈滿了血跡,直到血順著下巴滴到了地上……
  血色在彼此間漫延成河,時間的長河亦恍若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
  觸目的血,驚心的紅,終於再一次觸動了福臨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痛的心,心底最堅硬的某個地方正被這無暇的血逐漸溶解。
  清如忍住暈眩,慢慢睜開了雙眼,清澈見底,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她低頭看了眼地上的血,然後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撫過,立時,手上亦沾滿了溫熱的血,淡淡的血腥氣鑽入鼻中。
  直到睜開的眼亦被流下的血覆上一層紅色時,她才開了口道:「原來我的血也是紅色的呢!」她發著莫名的感慨,卻一句也不說疼,甚至連哼一聲都沒有,彷彿這流血的是旁人,她只是一個無關痛癢的旁觀者。
  「為什麼不躲?」福臨怔怔地望著佇立在血色中的清如,心中是難言的複雜,為什麼不躲,她明明就可以躲開的,難道她真的不怕死?女子向來將容貌視逾生命,她現在這樣定然會留下疤痕,何以她竟一點也不難過。
  「若清如的血能讓皇上開心一些,即使流盡又有何妨,皇上是清如的皇上,也是清如的夫君,沒有哪個做妻子會希望看到皇上現在這個樣子!」
  她說的都實話,沒有一句虛言,這一點福臨從她眼中清楚的看到,塵封的記憶突然躍出來,自動在心底一一回放,從酒樓相遇,到進宮冷落,再到禁足,樁樁件件晃如昨日,連福臨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記得這麼清楚。
  「你真的喜歡朕嗎?」遲疑的神色,懷疑的語氣,卻已刺痛不了清如的心,是啊,她早已習慣了這樣多疑的福臨,而今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在對他用計謀權術!
  「清如喜歡乃至於所愛的是自己的夫君,那個在酒樓上猜對清如名字的夫君,從那一天起,他就印在了清如的心中揮之不去,我以為我已經尋覓到了自己的緣份,可是上天和我開了一個玩笑,他是皇上,是君臨天下的皇上,然最最可笑的是,就在我找到他的時候,他亦找到了自己所愛的人,但那個人不是我,我於他什麼都不是!」分不清是淚還是血,只是不停地流著,止不住,也不想止,清如心裡清楚,如果這一次還不能打動福臨,那她以後再不會有機會了,若真是這樣,倒還不如就此死了乾淨。
  「喜歡?愛?只憑這幾個字你就有理由去害人嗎?僅僅就因為朕愛她?」福臨還是怒的,即使心裡有悸動的感覺存在。
  清如忽地笑了,唇角綻放出驚人的唯美笑容,然發自內心的哀楚卻滲透在笑中,怎麼也抹不去:「不論您信不信,我確實沒有想過要害先皇后,那日觀星樓上是有人從背後把我推出去撞先皇后的!」
  她走了上去,離福臨好近好近,近到只要一觸手就可以碰到,她甚少有機會離他這麼近:「你瘦了!」她癡癡地望著那張憔悴的臉,話不由自己控制就說了出來。雖然瘦了,可五官還是那麼英挺,他還是那個意氣紛發的少年天子,只要他願意!
  手不自學地伸了出去,想去觸摸他的臉,福臨不知為何竟沒有躲避,也沒有呵斥她,手慢慢靠近,然在僅餘一線的時候停住了,清如終於發現自己在做什麼了,手蜷握,然後縮回,紅色的血跡纏繞在潔白的手上,卻因她的縮手而沒有纏繞到福臨的臉上。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五章 宛如心(5)
  手不自覺地伸了出去,想去觸摸他的臉,福臨不知為何竟沒有躲避,也沒有呵斥她,手慢慢靠近,然在僅餘一線的時候停住了,清如終於發現自己在做什麼了,手蜷握,然後縮回,紅色的血跡纏繞在潔白的手上,卻因她的縮手而沒有纏繞到福臨的臉上。
  不知怎的,福臨的心中竟湧起一絲不痛快,她為什麼要縮手?
  蓮子清如水,這句暗合她名字的詩一下子從他腦海中蹦了出來:「你……你當時為什麼不說?」這句話問得是這樣的疲軟而無用,亦激起了清如一直不願去回想的怨懟。
  「你何曾給過我機會說!「一直維持著的冷靜有些微的打破,她誠然依舊有怨有恨,恨福臨不分清紅皂白冤枉自己,恨董鄂香瀾為何要插在他們中間,更恨自己為甚偏偏要喜歡上福臨。
  福臨靜望於她,忽然長長歎了口氣,身子如被抽乾了力氣一般倒在椅子中,喃喃地道:「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香瀾死了,她再也不會回來了,朕寧可不要這個皇位,不要這個江山,可是換不得!換不得!」說到傷心處,他雙手捂著臉,將一切的傷心掩蓋在指頰間。
  福臨不知,他越是傷心,對近在咫尺的清如來講就越是諷刺,他寧願去思念一個死去的人也不願看她。
  清如突然用沾血的手拉下福臨蒙在臉上的手,柔軟而堅定,她流淚,卻又笑,聲音哽咽地道:「皇上,先皇后其實並沒有走啊!她一直都陪在您身邊的,這宮裡每一寸地方都有她的足跡踏過,每一處都留著她的氣息,不是嗎?「
  福臨一怔似被她說動了,可轉眼又更傷心,狠狠地甩開清如的手大聲道:「那又如何,香瀾還是走了,朕再也見不到她了,你不懂!你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朕有多愛香瀾,朕不可以沒有她的你明白嗎?!」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用最大的音量吼出來的,接著他又撐起身子搖搖晃晃地走到一邊,背對著清如,似乎是不願再看到她。
  清如無言地看著因被福臨甩在桌上而磕出紅印來的手,不知今天還要受多少傷才算完,又或者是要死在這裡?
  她扶著桌子淒然一笑,眼睛已經開始有點模糊了,她搖著沉重的頭猶自說道:「我怎麼會不懂,清如對皇上與皇上對先皇后是一樣的!!是皇上您不懂,先皇后不曾走,她將對皇上的牽掛留在了這裡,我相信,她絕不會想看到今時今日的您!」氣一下子接不上來,緩了下繼續道:「皇上,先皇后雖死卻宛如生啊!只要皇上您願意,清如願永遠陪在您身邊,一生一世,永遠都不離開皇上!」說到最後她已沒了力氣,眼淚還在不停的流,因為她沒了力氣阻止,只能任由它流著。
  「一生一世?」福臨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只是看不到他的表情。
  「是!」清如晃了幾下發渾的腦袋,努力將焦點集聚在那穿著織金龍袍的身上:「清如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替代先皇后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只是希望能陪伴在您身邊,能看到您走出乾清宮!相信這也是先皇后希望看到的,她那麼善良絕不會希望您為了她而這麼痛苦!」好暈,她真的快支撐不住了!她之所以句句不離先皇后,為的就是希望可以憑此打動他,讓他不要將自己困在這方寸之地,天知道她每說一句心都會痛一下!
  福臨抬頭,卻非望穿描金雕花的殿梁,而是望向不知明的深處。
  香瀾,這真是你所希望看到的嗎?
  宛如生……宛如生……
  香瀾你聽到了嗎?有人正說著當初你曾說過的話,一生一世……可是你卻未曾做到,不!你不可以毀約,一生一世,朕定要與你做到!
  宛如生,對!宛如生!!
  想到這兒福臨突然笑出了聲,彷彿是一個絕處縫生的人,笑意冉冉,不再是悲悲切切,更不再是無望無生,這亦是董鄂香瀾死後福臨笑得最真心自在的一次!
  「好!朕答應你,你……」他邊說邊回身,不想竟看到清如倒在地上人事不醒的情形。
  「你怎麼樣了?」他奔過去扶起她,此時此刻他已經完全相信了清如對自己的真心,亦明白當初確是自己誤會了她,這樣一個至情至性的女子,絕不會是貪慕虛榮之人,只是這一點他晚明白了好久。
  清如昏厥乃是因為流血過多,再加上心力交瘁的緣故,福臨一時找不到止血的東西,就從自己的衣袍上撕了一片下來,堵住那還在流血的傷口,心裡更為自己適才的魯莽暴躁後悔不憶,這麼深的傷口說不定就要留下疤痕了。
  清如自昏迷中醒過來時,見到的正是福臨一臉關切為她處理傷口的模樣,看到這裡她就知道自己成功了,成功的趁空虛之際用情打動了這位皇帝,在這場用性命以及將來做賭注的賭局中她贏了,是喜是悅,當真說不出……
  然她在心底卻深深地歎了口氣,這場戲中,計雖用了三分,情卻有七分,情在計上!
  她到底還是拋不卻根植於心底的情愫,這樣的她,在後宮爭鬥中終是有些不如無情之人,不過她只要能得到福臨的寵愛,能夠保住自己不倒就夠了!
  「皇上……」她剛要說話就被福臨制止了:「不要說話,你失血過多,朕暫時幫你止住了,待會讓太醫醫治,只是可惜……這疤怕是去不掉了!」說到這裡,他眼中充滿了愧疚。
  清如淺笑道:「有皇上的龍袍為我包紮傷口,區區一道疤也值了!」
  「女子以悅已者榮,你不在乎嗎?」
  「相貌是生來給夫君看的,只要皇上不嫌棄,清如又有什麼好難過的呢?」她停了一下迎上他的目光問道:「皇上,您肯走出乾清宮了嗎?」
  福臨抿著嘴沒有回答,清如心下立刻急了起來,深怕剛才那些話都白說了,正在想著,福臨突然將她緊緊擁懷中,並將頭埋在她的頸窩間,悶悶的聲音從中傳出:「老天雖然帶走了香瀾,卻也將你帶到了朕的身邊,它要你代香瀾活下去,繼續這個一生一世的諾言,為你,朕可以走出乾清宮!但是你必須要答應朕一件事:一生一世,永遠都不要離開朕!朕再也經不起第二次的生離死別!」福臨似乎在哭,悶悶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
  「不會,只要皇上不離開清如,清如就永遠不會離開皇上,一生一世,永恆不改!」她對著福臨許下一輩子的諾言,垂在身側的手亦慢慢環上福臨的背,然後收緊。兩個同樣怕冷的人,汲取交換著彼此的體溫。
  好一會兒,福臨才抬起頭:「朕抱你去看太醫!」血雖然已經沒再流了,可傷口並未處理,時間拖得長了就不好了。
  不想清如卻不要他抱:「清如說要要和皇上一起走出這乾清宮大門的!」
  福臨不料她還記著這句話,愣了一會兒突然笑得很開心,彷彿又回到了曾經的日子,他大聲道:「好!陪朕一起走出去!」
  清如在福臨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向那扇差一點就困住福臨一輩子的大門,身後留下的是血與淚,是前塵舊夢,可這些真的只是夢嗎?於福臨,於清如,真的不會再有想起這個夢的時候嗎?一切恐怕只有天才知道!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六章 帝之宛卿(1)
  門在他們的手中緩緩打開,一縷陽光從門中射了進來,灑在他們的身上,照出兩個淺淺的影子,福臨下意識的用手擋了下眼睛,雖然現在的天色不是太刺眼,可他已經很久沒再見過了。
  當他們相伴跨出門檻的時候,常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了什麼?
  皇上……皇上……他他居然出來了,還有如答應,怎麼滿頭是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最讓他震驚的還是如答應居然能把皇上給勸了出來,真是奇跡啊!
  常喜在心裡一個勁地健康情況著阿彌陀佛,當真是老天保佑,幸虧剛才太后出現,讓如答應進去了,否則哪可能看到皇上出來,他差點就犯下無可挽回的大錯了!
  常喜還在那裡胡思亂想,目瞪口呆之際,福臨已不耐煩地發話了:「還愣著幹什麼,沒見有人受傷嗎,快去宣太醫到養心殿,快去!」
  「喳!」常喜這才想到如答應還受著傷呢,正待離去時又被福臨叫住了,只見他微一沉吟後道:「另外派人把乾清宮收拾一下,最近這段時間朕先住到養心殿去,一些要緊的東西記得拿過去!」
  「遵旨!」常喜恭恭敬敬地打了個千,只要皇上不折磨自己把宮裡上上下下的人嚇的半死,搬到哪裡去都行,就算把這乾清宮拆了,估計太后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等會請完了太醫,他得馬上去慈寧宮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太后。
  待常喜走遠後,福臨見沒了旁人便側過頭對清如道:「養心殿離這裡還有老遠一段路,你失血過多,剛剛已經昏厥過一次,還是朕抱你過去吧,免得路上又暈了。」
  柔情與幸福來的如此突然,一切恍若置身於未醒的美夢之中!清如本應該得意的,因為一切都在朝著她的預想前進,可為何心中還有不安,似乎這拿命換來的一切是從誰那裡偷來的一樣,叫人無法安心享受。
  清如的情感與理智如掐架的二人,互不相讓,亦不肯認輸,可實際上理智是在慢慢淪陷,只是她自己尚未發現而已,女人……為何總是一次又一次的管不住自己的感情,即使聰明如她!
  清如壓卻心中的困擾道:「不了,清如還是想和皇上……」未等她說完,福臨已伸指抵在她的唇上不讓她繼續說下去:「你已經陪朕走出來了,不論是乾清宮還是朕自己畫定的牢籠,都已經走出來了,接下來的路讓朕抱著你走,永遠的走下去!」
  說著他不待清如答允,彎腰將清如打橫抱起,清如的身子出乎他意料的輕,福臨自小練功習武,近日雖憔悴了些,但要抱起清如還是很輕鬆的。
  倚在這個遲到了整整一年半的胸膛上,耳邊傳來似遠實近的心跳聲,清如沒有再說話,而是靜靜地閉上了眼,他身上龍涎香的味道索繞在鼻間,以後她要記這氣味一生一世,就像適才他與她一道許下的諾言!幸福的微笑第一次這麼明顯地爬上她垂了許久的唇角,苦盡甘來,指的大抵就是這樣吧……
  清如未曾抬過頭,自然不會瞧見福臨的眼,那裡掩藏著極深的悲切與迷茫,即使她看見了又如何,它們埋得那麼深,哪裡能瞧見,甚至於連福臨自己都不知道吧!
  清如衣上散開的衣帶與福臨辮子上的明黃穗子一併隨風飄飛在他們身後,和合如仙,又翻飛如舞,如枯葉之蝶!
  枯,榮,不過一線之隔,明日種種皆因今日種種而起,實怨不得他人,只是眾人皆身在紅塵之中,如何能看的透!
  清如窩在福臨的懷中,隨著他的腳步一搖一晃,如在蕩鞦韆一般,舒服至極,再加上她剛才勞心費神,還未等養心殿她就已經昏昏沉沉睡了過去,而且還做了一個夢,那是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裡,她來到了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四周入眼皆是紛繁的杏花,一株連一株,竟是連天也遮住了,美的不似人間景象。
  這絕不是在宮中,清如不知所然的走著,突然在她面前出現一副纏著花蔓的鞦韆,那鞦韆就掛在兩棵杏花樹間,清如剛坐上去,後面就似乎被人推了一把,鞦韆高高的飛了起來,每次都蕩起好高。她伸出穿著繡花軟鞋的腳踢那繁密如雲的杏花,驚起鳥雀飛縱,飄起花去無數。
  「咯咯!」清如大聲的笑了起來,她好久沒笑得這麼開心了,如回到了從前無憂的日子,看她笑的那麼高興,身後的人推得更用力了。清如只聽到一個男人的笑聲,卻始終看不清他的臉,頭怎麼也回不過去。
  正好奇間,前方的林中又產生了變化,逐漸幻化出兩個男子的身影來,同是一身輕袍緩帶,長身玉立,一執蕭於唇間,一覆指於琴上,唇動,指起,一縷琴蕭合鳴之聲悠然響起,合奏之聲如仙樂,如梵唱,直入心霏!
  聲,相伴升空,劃落杏花無數,落在他們身上更憑添幾分詩情畫意,清如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共鳴之感,知音?伴侶?前世?今生?
  未等她明白這共鳴所為何意,本在身後推鞦韆的男子也走了過去,伸手在虛空中一抹,一把寒光四身的劍出現在他手裡,劍隨樂而起,於琴蕭,於杏花中起劍而舞,三人配合的天衣無縫。
  可不論清如怎麼睜大眼都無法看清他們三人的模樣,始終如霧中看花,水中望月,她下了鞦韆提裙往他們走去,然她每進一步,雙方的距離就拉開十步,最終那三人離她越來越遠。
  清如著急的伸出手道:「不要走,不要走!」她真得很想看清他們的樣子啊,為何她的夢中會有他們的存在,為什麼?然她越是叫,三人就離她越是遠,最終只剩下裊裊的餘音還在耳邊迴旋。
  「相思成淚……相遇成空……相愛成恨……」
  似只是一個人在說,又似很多人在說,她聽不真切,只知道說話的人很悲傷很悲傷……
  「不要!不要!」清如大叫著,忽然有個人握住了她的手,同時耳邊響起溫柔的聲音:「朕不走,朕就在你身邊!」
  朕?是皇上?為什麼會出現皇上的聲音,尚在轉念間,她從杏花林中掉入了一個黑暗的地方,藉著手中傳來的力量她努力睜開了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福臨那張放大的臉,她頓時明白自己已從夢中醒了過來,心中湧起一陣輕輕的失落感。
  清如此刻躺在養心殿的暖閣裡,太醫已經來了,就坐在旁邊,伸指搭在她覆著素白絲錦的手腕上。
  「你剛才怎麼了,是不是做惡夢了?」福臨臉臉關切地問。
  清如微一低頭,正好看到兩人十指交握的手,想起這裡還有太醫與宮人在,立刻羞紅了臉,手一縮,從福臨手中抽了出來,她面紅耳赤地道:「清如沒事,只是剛剛做夢,夢到皇上離清如而去,不論清如怎麼叫,皇上都不理我,我好怕,真的好怕!」啼聲婉轉,眼中更泛起迷濛的霧水,那模樣當真是惹人憐愛至極。她扯了謊,卻是無可奈何,與皇帝說真心話,需要三思再三思!
  她這樣一說既可掩了緣由也可趁機激起了福臨的不捨,果然福臨聽後大為感動憐惜,他拉起清如的手放在下巴摩挲著,目光深沉似海,清如幾乎要迷失在那裡:「朕不會離開你,不會的!」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六章 帝之宛卿(2)
  「皇上……」清如不好意思地喚著,同時眼睛瞟向已經診完脈等著向福臨回稟的太醫。
  福臨命人取了鵝絨軟枕來讓清如靠在背上後才轉頭對太醫道:「如何,可有大礙?」他斂嘴不笑的時候,多年帝王生涯磨練出來的懾人氣勢便由內而外散了出來,叫人看了心裡打顫,太醫腳一軟跪下回道:「回皇上,如答應只是失血而已,並無大礙,且如答應身體底子很好,只要休養一陣就沒事了,只是這疤……」
  「疤怎麼樣?」福臨一瞪眼,臉驟然沉了下來,他在等著太醫的回答,可很顯然他不想聽到不中聽的話,比如說治不好之類的話。
  太醫偷偷抹了把頭上的汁,他亦知道皇上不想聽到一個「不」字,只是他實在沒辦法啊:」回皇上,如答應頭上的疤……疤,微臣無能為力。」最後幾個字說得艱難無比。
  「消不了?什麼意思?宮裡這麼多珍貴的藥材任你予取予用,難道連一個小小的疤也除不了嗎,你這麼多年的醫術都學到哪裡去了啊?」福臨擰眉喝道,這些太醫真是一個比一個沒用,儘是些光吃飯沒本事的人。
  「微臣無能,請皇上降罪!」見福臨語氣不善,太醫趕緊請罪。
  他們的對話,清如一字不拉的聽在了耳中,她倒不太在意這個,只要不是太大,放下些許劉海就可以遮住了,影響並不大,她此刻想的乃是另一件事。
  秦觀,這個唯一肯在她落魄受病之時替她來診治的人,雖說是因水吟去請,但並不能抹殺他的醫德,前幾日有消息說他和其他幾個太醫因受董鄂香瀾一事牽連,此刻被關在天牢裡,只待秋後處決。
  這個年輕的太醫,一身醫術不凡,若就此死了未免有些可惜,想至此她細聲道:「皇上!」
  「嗯?何事?」福臨停止了對太醫的責問,重在床沿邊坐下。
  「皇上,這疤留著就留著吧,何必那麼在意呢!」柔和的笑容綻開在她蒼白的臉上,如綻放在寒冬中的梅花,叫人看得捨不得移開眼,福臨愣愣地瞧了她良久方道:「那樣你叫朕如何能釋懷!」
  他到底還是在意的,在意不再完美的容貌,更在意自己一手鑄成的錯與遺憾,他希望可以補全,哪怕僅僅是表面上。
  清如散漫地彎下眼:「皇上若在意的話,臣妾倒可以向皇上推薦一人,這人便是太醫院裡的秦太醫,此人醫術十分高超,昔日臣妾患病的時候就是他為臣妾瞧的病,確是藥到病除,不如就讓他來試試,若真能治好,那臣妾就不用天天頂著一張陋顏來見皇上了!」這一次,清如不在是自稱名字而是改稱臣妾,記憶中她似乎還是第一次這樣在福臨面前這樣稱呼自己。臣妾?後宮女子專用的稱呼,那也表示她將全身的投入到暗波洶湧的後宮中去。
  「秦太醫?」福臨瞇起了眼,他當然記得那個曾膽大到敢用銀針刺他的太醫:「他已經被打入天牢了。」淡淡的語氣,聽不出是否有不悅在裡面。
  「啊?!」清如彷彿是第一次聽說,一臉的吃驚與不解,隨即側身伏在床上:「臣妾有罪!」
  「與你無關。」福臨撫了她的手臂讓其重新倚好,然後低著頭,手撫著下巴似在考慮什麼,清如將目光不著痕跡的停留在福臨陰霽不定的臉上,她自然知道他在考慮什麼,只不知自己能否說動其釋放秦觀。
  「常喜。」福臨突然開了口,似乎已有了主意在心頭。
  「奴才在。」常喜趕緊站出來等候差遣。
  「你現在就去天牢,傳朕旨意,將秦觀帶到這裡來,告訴他,若他能為……」他停了下,目光在清如臉上勿勿掠過,似在想該用何種稱呼:「若能為愛妃消去額上的疤,朕便赦免他的死罪,並准其回太醫院復職!」
  「喳!」常喜領了命,卻不立刻去,反而用眼偷偷地瞟著福臨與清如,他小心翼翼地道:「皇上,是否要將如答應送回重華宮休養?」養心殿是皇上休息處理朝務的地方,一個小小的答應留在這裡確實不妥,也難怪他會有些一問。
  一而再,再而三的聽到「答應」這個最低微的封號,福臨面色不由沉了下來:「什麼如答應,這裡只有宛嬪,沒有答應,都聽清楚了沒?!」福臨這麼一說,等同於宣告六宮要晉清如的位份,而且連封號都擬好了。
  宛,宛如心的宛,宛如生的宛,這個字從福臨口中說出的那刻起,就注定要跟隨清如一生,見證著她今後在後宮的崢嶸歲月,亦見證了她一步步走向榮寵頂峰的歷程。
  只是,在最後,這個字卻成了清如不願想起的夢魘!
  幸?不幸?哪個又能說的清道的明!
  常喜無端被福臨訓了一頓卻一點都沒不高興,反而笑著向清如行禮道:「恭喜宛嬪娘娘!」
  有了他的帶頭,屋子裡大大小小的奴才一齊朝清如這位新晉的娘娘行禮叩頭:「恭喜宛嬪娘娘,賀喜宛嬪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聲音齊劃如一人,響亮無比。
  「皇上這……」清如也未想到福臨會一時興起,就將她由答應推上了嬪位,感動誠有,惶然更多,正待推辭,卻被福臨赤地千里堵住了:「其實這個位置早在一年多前朕就該給你了,可惜朕當時被誤會迷了心竅,連累你受了這麼多苦,朕保證以後都不會再讓你受苦了,你是朕唯一的宛卿,唯一的一個!」他加重了唯一這個詞,似乎想借此來肯定什麼!
  宛卿?清如在心中咀嚼著這個新的稱呼,她不知道福臨為何會用這個「宛」字來做她的封號,難道是因為她剛才說了董鄂香瀾宛如生的話嗎?
  想到這裡心中忍不住湧起一陣不痛快,然福臨金口已開,想再改顯然是不可能了,清如只能在心裡安慰自己,或許這只是自己多疑而已。
  如此想著,臉上的笑容只在微微一滯後就恢復如常,福臨看她一直沒有說話,不由打趣道:「怎麼了?是不是太高興,連謝恩都忘了?」
  清如伸手放在福臨寬厚的手掌中,暖暖的,連帶著心也安定下來,軟聲道:「臣妾只怕擔不起,以致錯負了皇上的一番美意!」
  「你擔得起的!」福臨拍拍她的手,瞟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眾人對清如道:「可以讓他們起來了嗎?」他故意不自己說,而是讓清如自己叫這些人起來,這樣做,也就在等於為清如樹她的第一個威儀。
  清如藉著福臨的手在床上坐直了身子,面向下方黑壓壓跪著的眾人,雙手虛抬,同時清越的聲音逸出形狀優美的菱唇:「免禮!」
  那雙淡然的雙眸下,隱隱透出凌人之勢,這樣的清如不容任何人小覷,也告訴了後宮諸人,她再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欺凌,連嘴也不敢回的小答應了,她是宛嬪,是娘娘,是順治帝的新寵!
  「謝宛嬪娘娘!「得了她的話,眾人謝恩起身。
  宛嬪娘娘,不論這個封號是不是她想要的,至少她已經成功了,在韜光養晦這麼久之後,終於成功了,昔日種種的潦倒、窘困,亦隨著這聲宛嬪娘娘煙消雲散,如黃鶴一去再不復返!
  清如無聲地笑著,今朝的揚眉吐氣,不過是剛剛開始而憶,今後的她一定還會擁有更多的寵愛,更高的榮耀與地位!
  一切都似乎開始趨於完美,可為何心底還是有一絲惆悵,心計,在奪寵上果然是不可或缺的,只是夫妻之間要用到這些朝政、對敵的計謀權術,實在是……唉……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六章 帝之宛卿(3)
  福臨記起剛才常喜請示的事,隨口道:「另外,宛嬪養病期間就隨朕暫住在養心殿吧,等病好了再遷回重華宮。」
  他這不經考慮的話把常喜著實嚇了一大跳,駭然道:「皇上,這……這於祖宗禮法不合啊,恐怕……」他不怕再說下去,因為上頭已有風雨欲來的傾向了。
  福臨向來喜怒隨心,極少顧及他人感受,只要他認為好的對的,不論他人如何反對,就是一意孤行,也因得此,在諸多皇帝中他算是活的比較率性真性的一位:「若是於禮法不合,那朕現在就把這規矩給改了,看你還拿什麼來多嘴!」這般大膽的話唬得常喜當即跪下請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清如扯著福臨的衣袖婉言道:「臣妾還是回重華宮吧,住在養心殿裡不僅於禮法不合,還會讓皇后還有其他娘娘的臉面沒地方擱。常公公亦是為皇上好,不想惹起他人的非議而已,況且重華宮僻靜幽雅,在那裡臣妾的傷也好的快些不是嗎?!」
  審時度勢的一番話,再配上清如懂事體貼的模樣,福臨心中對她的憐意不禁又多了一分,手覆在清如纏著紗布的額頭上,溫聲道:「宛卿事事都為朕考慮分憂,若這後宮諸人都像你這般,那六宮就太平無事了,不會有人枉死送命!」前半句還是柔言輕語,後半句卻一下子成了寒風吹過,清如知其必是想起了董鄂香瀾一事,她低下頭沒有插嘴。
  福臨在片刻之後又恢復了和顏:「宛卿想回重華宮休養也好,只是重華宮排在西六宮未尾,不僅離乾清宮最遠,而且出入人員複雜,真是委屈你了,最近宮中事多,不適宜來回遷居,等來日你晉了貴嬪成為一宮之主後,朕再將你遷出重華宮,住到離朕近一些的宮殿來。」
  「宛卿?」清如一直聽福臨在叫她宛卿,剛才亦說是他唯一的宛卿,可是這樣的叫法,她有些不明白,為何不乾脆叫她名字呢?
  「呵呵……」福臨笑著解釋道:「宛嬪是朕的愛卿,合起來不就是宛卿了嗎,專屬於朕一人的稱呼!」
  清如這才明瞭,欠身以謝皇恩。
  宛卿,一個很好聽的稱呼,清如一生,成也因它,敗也因它!
  三月二十九,趕在三月最後一個黃道吉日裡,清如正式冊嬪,由於尚在先皇后的大喪期間,再加上本身有傷,所以一切從簡,僅僅授了記名的金織繡冊,又聽皇上皇后訓導後,便算禮成。
  但儀式的簡化並未減去籠罩在清如身上的光環,沒有哪個人會想到這個早已被人遺忘的低等妃子會突然鹹魚翻身,並一躍三級,從答應晉陞為嬪,直接越過了常在與貴人,而且還不是靠她家族中的勢力。
  在許多人眼中她似乎是正在繼承孝獻皇后未完的隆寵,取其成為皇帝的新寵,相較之下原先一直身在中心邊緣的日夕則要失色了幾分。
  在翊坤宮,聽到清如晉封消息的人亦有著與清如同樣的疑問,不過她比身在局中的人要看的明白許多。
  「宛嬪?」貞貴嬪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宛?宛嬪?是巧合還是有意。
  皇上,這位您親封的宛嬪是您尋到的又一位知已所喜嗎?只是為何要用這個字來封號,您應該是不喜的才對。
  手指掃過窗欞,一點塵埃沾在了指腹中,輕輕一吹,頓時塵揚而散,接著又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叫人把這裡擦乾淨,不要讓本宮再看到有一丁點灰塵星子!」她頭也不回地吩咐著身後的宮人,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一朵雅致的杜鵑絨花別在她的腦後,隨著她的說話,輕微的顫動著。
  「……是。」宮人不明白主子何以在聽到自己的稟報後會突然說到灰塵上去,不過他們做努力的是沒資格去過問主子的心思的。
  貞貴嬪遙望著天邊的晚霞流彩,即使是世上最漂亮的錦緞也比不得它的美麗,手緩緩伸出窗門,卻又在未伸直前收了回來,晚霞在她眼中化成一張與她有著四五分想像,卻比她美上許多的臉:姐姐,你無病無痛,不僅在家受盡寵愛,進了宮也是無人可及,但結果如何,還不是比我這個從小有病的妹妹先走一步了,再怎麼哀榮你也享受不到了,這就是命嗎?那我們倆的命到底誰好一點呢?
  心隱隱約約似乎又開始痛了起來,她抬手按著胸口扶椅坐下,對於宮人遞來的藥卻搖頭不接,這從娘胎裡帶來的病連太醫都束手無策,服再多藥也沒用,病始終在身!
  就像以往的種種記憶一樣,怎麼也揮之不去,你愈是不想記起,它就愈是時不時地跳出來提醒你一下。
  望著外面出神的眼中溫度驟然降下,既然以往之事不能改變,那至少以後她要過的對得起自己。
  姐姐,你會落得今日之結局,只能說你太笨,不過你也算值了,至少死後依然風光無限,臨了還得了個皇后的頭銜!不過妹妹我絕不會走上你的老路,我一定要活得比你更好!
  貞貴嬪涼涼地笑著,流霞錦緞在她眼中碎成無數,一絲一縷,拼不成幅!
  消息如長了翅膀的鳥兒,飛快地傳遍宮中每一處角落,自然也不會拉下永壽宮,日夕斜倚在榻上,旁邊兩個宮人正在為她修剪指甲,塗了粉色丹紅的指甲既俏且嬌,一如其人。
  「宛嬪?」日夕微瞇了眼重複這兩個字,呵,真是想不到,她居然還能翻身,而且還晉了嬪,看來她這一次翻身還翻的比較成功嘛。
  日夕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繼續倚著,瞇起的眼裡不時掠過一絲寒芒,她收回手看著只修了一半的指甲,讓除了蘭香以外的宮人全部退到了外面去。
  她此刻的心情早已不似剛才那般暢快,好不容易除了一個眼中釘,現在又來一個肉中刺,看來這老天爺還真是不肯讓她消停會兒!
  對於清如那幾人,她一開始就是刻意接近,並沒有什麼情誼在,與她們結交也只是為了讓自己在宮中多一個助力而已,什麼姐妹同心,這樣的話拿去騙騙小孩子和涉世未深的人還差不多,她烏雅日夕從來就只信自己,也只靠自己,尤其是在這瞬息變化的後宮之中!
  清如……本來只要你乖乖在冷宮裡待一輩子的話,我是不會再對付你的,畢竟你以前好歹也曾幫過我,可是你自己非要出頭就怪不得我了!
  誰會威脅到她,她就一定不會讓那個人好過!不過,幸好,她早已預先想到,準備了一條後路,只是清如有沒有上這個當就不得而知道,想著想著她突然又笑了起來,明快而暢然的笑!
  在旁邊伺候的蘭香跟隨日夕多年,她知道主子每當露出這樣笑容的時候,就表示又開始在算計誰了,而這一次,不用猜她也能想到,肯定是那位新晉的宛嬪。
  「蘭香!」笑了一陣日夕突然叫道。
  「奴婢在。」蘭香湊近一步,等待主子的吩咐。
  日夕搭著蘭香的手起身後道:「叫趙合準備肩輿,咱們一起去拜訪一下這位宛嬪娘娘!」知已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她倒要看看經過這區區半年的禁足,她的好姐姐有了什麼樣的改變,又成長到了什麼地步。
  蘭香應下後正欲出去準備,日夕卻又改變了主意:「慢著!」她撫著剛戴上的護甲,想了一陣道:「我還是先不去重華宮了,改去長春宮容嬪那裡!」還是約了水吟還有月凌一起去好些,省的獨自一人顯得有些突兀。
  「是!」蘭香恭謹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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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六章 帝之宛卿(4)
  沉寂許久的重華宮被高漲的喧鬧打破了,而且因為這一次有了皇上的介入,比那年她晉貴人時更熱鬧數倍,若非福臨下了令,不許任何人打擾她,只怕她這寢宮裡早呆滿了人,這些人裡奉承的自然有,有心來拉攏的亦不少。
  清如閒極無事地倚在貴妃椅上,透過風不時吹起的簾子望著外面絡意不絕如流水一樣的賞賜,禮物。
  病還有皇上的旨,無疑成了她不必親自出去收禮謝恩的最佳擋劍牌。
  清如嘴邊含著一縷涼涔涔的笑意,這一次她說什麼都不會再讓這熱鬧如次一樣曇花一現,她要的是更多更多,寵與愛她全部都要,要把福臨以前欠她的全部拿回來,她相信自己可以辦到。
  董鄂香瀾已經死了,而她還活著,有許許多多的時間可以去改變固有的一切,難道她真的還就比不過一個死去的人?!
  清如彎指繞著耳邊的長髮,看著青絲在指間盤旋索繞的樣子,給她一種說不出的奇特感,女人的發與指是除容貌外最讓男人喜歡在意的地方。
  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放著各式各樣的流蘇,不論是珍珠墜就,還是瑪瑙點成,無一例外俱是成雙成對,光是這些流蘇就有七八對,其他珍寶首飾更是數不勝數,所謂珠環翠饒指的不就是這樣嗎?
  清如滿足的翹起嫣紅的唇畔,耐人尋味的笑在這個屋中蕩漾開來,想的有些累了,便合了眼休息會,濃密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對小小的陰影,神色愜意的清如,似一副靜止的畫像,優雅而唯美,叫人看了捨不得移開目光。
  這時有一個人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試探性地叫了聲「小姐!」
  「嗯,什麼事?」清如閉著眼懶懶地應著。
  子矜見其並未睡著逐稍稍提高了音量道:「小姐,秦太醫來了,是否讓其進來請脈?」
  清如睜眼,抬手摸著已結疤但有些凹凸不平的額頭,她嫌紗布包得傷口悶,就將其拆了下來,反正太醫也曾說過,一直捂著傷口並不好。
  「宣他進來吧。」清如出言道,秦觀自被放出來後,一直專職負責照料她的傷情,而秦觀心中亦清楚是誰救了自己的命,雖嘴上不說,但確是盡心盡力,用盡一切方法要為其除疤美顏。上一次他曾提到過一則失傳的秘方,據說對去疤有極好的療效,不知他找到配方了沒有。
  子矜出去領著秦觀進來,經過上次那番險死還生的經歷,秦觀似乎顯得成熟了些許:「微臣叩見宛嬪娘娘,娘娘吉祥!」
  「秦太醫無須多禮,起來吧!」清如揚手道。
  「謝娘娘!」秦觀謝恩起身,今天他並未如往日那樣,取墊診脈,而是從隨身的藥箱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匣子,清如一望便知這是用寒玉琢成,因為它剛拿出來就立刻散發出絲絲可見的白色寒氣,就像天寒地凍時人呼在空中的氣一樣。
  較之暖玉而言,寒玉更為少見,秦觀從哪裡來的寒玉,還琢成匣,要用它來裝的東西想必一定名貴異常。
  「這裡面裝的是何物?」清如不解地問道。
  秦觀勾了勾嘴角當作是笑,沒辦法,他一直都很少笑,這樣已經算是不錯了:「回娘娘,這裡面就是微臣上次跟您提起過的『冷香丸』」他言詞間帶著少許的得意,多年來他一直淫浸醫學之中,如癡如醉,每每找到一種治病救人的良方都會讓他欣喜若狂,也正因如此,才會二十好幾了卻連家都未成。
  清如挑眉訝然道:「冷香丸?你上次不是說已經失傳了嗎,你又是從何處得來的方子?」
  秦觀回道:「臣近日翻遍醫書,終於在一本古版醫書中找到了冷香丸的方子,不過可惜是殘缺了的,若是以殘方開藥,所成之藥效用會大減,遠遠達不到想要的目的,所以經微臣幾番斟酌,在其中添加了幾味藥,雖可能不及原效,但較之殘本應會好上許多!」
  冷香丸,集春夏秋冬四季十八種名花的花蕊於一起,再加無根之水十二錢,晨露之水十二錢,於星月之夜研磨,以使其吸引月陰星光之氣,在研磨之時還要不斷加入南海珍珠粉未,最後以初晨之陽光曬乾,製成後必須藏於寒玉之中,以維持其獨特的藥性與香氣,若無寒玉則置於冰塊之內,否則一旦受熱,便前功盡棄。
  且不說這冷香丸且製作工續繁雜,單是這配方就刁鑽之極,或許十八種花的花蕊不難尋,可分散在一年四季,若一下子要搜集還真搜不到,也幸而是在宮中,東西都齊全的很,才可以在短短幾天裡面做出來。
  清如接過寒玉匣,觸手冰寒,稍微打開一點就聞到一股混著寒氣的清冽香氣,但聞香味就知其絕非凡品,想必秦觀為此一定費了不少心思,清如心下一陣感動,頷首謝道:「有勞秦太醫費神了!」
  秦觀連連搖手正色道:「微臣的命是娘娘救孤,為娘娘做事自是應該,幸而這些東西都是現成的,否則還不知何時才能湊全呢。這藥,一日一顆,一半內服,一半外敷,七天後便可見效!」
  清如點頭以示知曉,然後將寒玉匣交由子矜收起,並對她道:「將皇上昨日賞下來的金絲墨硯拿出來。」
  「是。」這些東西都還沒收到庫房裡去,所以子矜出去沒一會功夫就將東西取了進來。所謂金絲墨硯,指的是於整個墨硯內外嵌滿被拉成牛毛一般細的金絲,由於金絲很細,所以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而用這個硯台磨出來墨寫字,字中就有了幾分淺淡的金,在日光下閃閃生輝,十分明顯,只有極富貴的人家才會用這種侈奢的東西。
  清如看也不看揮手對秦觀道:「這東西我留著也沒什麼用,就送與秦太醫吧,你平日開方子時可用的著,就當是謝謝你為我制這冷香丸吧!」
  「多謝娘娘賞賜,微臣卻之不恭了。」秦觀倒是很乾脆的謝賞了,沒有像一些人一樣還要欲拒還迎一番,不過這也是清如欣賞他的地方,這樣的人至少不會表面一套,背後一套。而在宮裡,能有個信得過的太醫傍身,要方便很多,也可省卻不少的心思。
  「子矜,替我送送秦太醫!」
  「微臣告退。」秦觀說完後隨子矜一併退了下去。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七章 危四伏(1)
  第二十七章危四伏
  他們剛走小福子就趕著進來了:「主子!」
  「什麼事?」清如回過神來看著他。
  「主子,容嬪娘娘,淳嬪娘娘還有凌常在都來了,是否請她們進來?」小福子問道。
  清如一聽立刻坐直了身,面帶喜色地道:「真的?在哪裡,快請她們進來!」一邊囑了小福子,一邊又轉頭道:「綿意,快替我更衣,就穿那件藍綿荷花繡紋的。」
  綿意剛取了衣服來還未來得及給她換上,只聽一陣香風隨著笑聲一併傳了進來:「不用請了,咱們已經不請自進了!」
  聽到這熟悉的笑聲,清如也不管還穿著寢衣,掀來蓋在身上的雲錦便翻身下榻迎了上去,連鞋子都忘了穿,就這麼赤足落地,她走得那樣快,綿意趕緊上去扶住了,深性她跌倒。
  那廂,水吟已攜了日夕還有月凌進屋,三人笑意冉冉,俱是一應高興樣,尤其是水吟,已是凝淚於眶中,望著清如頭上那道未癒的疤,既是欣喜亦是心酸,水吟本來有許多話想說的,然真見了面卻是說不出一字來,幾人中她與清如是相識最久,也是感情最好的,同樣的她也是最清楚自入宮以來清如所受的苦楚,而今老天開眼,她終於苦盡甘來。
  日夕骨碌碌地轉著眼不說話,不知她在想些什麼,倒是月凌,行步上來向清如福道:「見過宛嬪姐姐!」
  清如趕緊扶住了,嗔怪道:「這是做什麼,咱們姐妹還需要行這虛禮嗎,你再這樣我可不理你了!」
  月凌赦然一笑道:「禮不可廢,姐姐剛剛晉位,做妹妹的第一次來見你總是要行一下禮的,可不是妹妹和你見外,姐姐千萬別氣。」
  「就暫且饒過你這一回吧!」清如這才轉嗔為笑,拍拍月凌的手,隨後走至水吟身邊,輕輕地叫了聲:「姐姐!」有笑亦有淚,半年未見,再見卻是格外的親切。
  水吟含淚搖首道:「不用說了,你想說的我都知道,做了這麼多年的姐妹,我豈會不明白你的意思。」接著她歎了口氣接下道:「盼了這麼久總算讓我盼到你隆恩在身的日子了,如兒,可知道,當我得知你受封的消息時,比我自己當日受封時還要高興幾分!」
  「知道,如兒都知道!」清如使勁的點著頭,想把眼淚逼住,及至眼睛沒那麼酸楚的時候她才發現大家都還站著,趕緊道:「都別站著了,快坐下,姐姐你也坐!」清如將著她們一個個坐下,這時綿意端了四盞香茶來,分別奉與幾人。四人圍著桌子坐定,月凌剛一坐下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待問其為何發笑時,月凌帶著幾分促狹的笑容道:「我以前在書上看到過古人有『倒履迎客』一說,不想今日來到這裡卻在姐姐這裡見到了『赤足迎客』。」經她這麼一說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下面,果見清如裙擺下露出一雙瑩潤的赤足,以及那十個小巧可愛的腳趾頭。
  幾人齊齊笑了起來,清如被她們這麼一說一笑搞的面紅耳赤,羞意無限,連忙縮了腳在裙擺裡,不肯再露出來,直到綿意忍著笑將鞋拿來予她穿好,才算稍去了些羞意,她不依地朝月凌呸道:「就你眼尖嘴貧,半年沒見,學壞了不少,居然取笑起我來了,也不知誰把你教壞的,要讓我知道絕不輕饒了去。」
  在一陣笑鬧過後終於靜了下來,月凌這才注意到自進來後日夕就一直沒說過話,不由用手臂捅了她一下道:「淳姐姐,你怎麼不說話呀,你平日裡不是最愛說說笑笑了嗎?」經她一提醒,水吟和清如才感覺到日夕今日確實安靜的有些過份呢。
  日夕被她一捅震驚過來,望著清如擺出一副傷腦筋的模樣道:「我是在想啊,姐姐這個宛字指的是什麼呢?吟姐姐的容是指她的美貌,我的淳是指我的性格。」她一邊說一邊掰著手指:「那姐姐這個宛字指的是什麼呢,還有啊,如姐姐是宛嬪了,那我以後是繼續叫她如姐姐還是叫她宛姐姐呢?」
  聽到她想的是這些個小問題,清如笑著搖頭,在她看來日夕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變化,單純的可愛,她伸指輕戳著日夕的小腦袋道:「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總之我還是你姐姐就行了,至於這個宛字是什麼意思,你還是去問皇上吧,他最清楚。」
  聽到這裡日夕不依地嘟起了嘴:「還皇上呢,我都好久沒見到他人影了,先前一直把自己關在乾清宮裡,現在好不容易出來了,還是見不著人,誰知道皇上是不是還在想已經過世了的先皇后啊!」
  她這一說幾人俱都無了笑顏,清如把玩著手邊茶盞的蓋子淡淡地道:「皇上的心思豈是我們這些人能猜懂的,咱們只要盡心伺候好就行了,而且皇上對先皇后一往情深,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忘記呢。」說完了這些又抬眼提醒道:「淳兒,這些話在這裡說說就行了,千萬別再皇上面前說,知道嗎?」
  「哦!」日夕似懂非懂地點頭應著。
  水吟突然插進話道:「淳兒,我聽說上次皇上處死佟妃是你去天牢傳的旨?」淺然的笑掛在臉上,似只是不經意地問起。
  清如和月凌都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驚訝的望著日夕,不明白何以這旨意會由她去傳。
  日夕心中微動,不知水吟何以會突然問及此,難道是被她瞧出了什麼破綻不成,心念百轉,臉上依然保持著純真的模樣,皺起嬌俏的鼻子道:「可不是嘛,我那天想去乾清宮看看皇上怎麼樣了,雖然進不去,但是還可以問常公公,哪知到了那裡,常公公說皇上讓我進去,我本來還挺高興的,誰料到皇上是讓我去天牢傳旨。雖然佟妃曾害過我,可是真要我親眼看著她死,還是有些怕,我沒敢進去只是在外面等著,佟妃死前罵得可狠了,嚇死我了!」她拍著胸口,小臉微白,宛然一副想起來都後怕的模樣。
  水吟目不轉睛地盯著日夕,想從中瞧出些什麼來,然不論是從神情還是那雙眼睛中都瞧不出半分不對,心中不禁閃過一絲疑惑,難道當初真的是她看錯了?這樣想的出神,一時也忘了說話。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七章 危四伏(2)
  清如看了一眼水吟若有所思的樣子,轉念曼聲道:「佟妃已死,她再也害不到我們了,咱們也別再說這麼掃興的話題了。對了,你們怎麼今日才來看我,我還以為你們都把我忘了,不來了呢?!」
  月凌嘻嘻一笑道:「哪是我們不想來啊,是有人不願意讓我們來哦!」這般明顯的調侃逗得水吟也笑了起來,日夕更是捂著嘴偷樂。
  清如被他們笑得莫名其妙,為自己辯言道:「我哪有不願意你們來啊,是哪個在外面亂嚼耳根子。」
  水吟含笑道:「不是說你,是說皇上,他不是下了令讓你安心靜養嗎,那我們當然不敢來打擾。」接著她話鋒一轉道:「妹妹,皇上現在對你可是用心的很,也喜歡的緊,以前的苦沒白吃,可算是熬出頭了!」
  日夕與月凌均是點頭稱是,清如卻不似水吟那般高興,手捻著桌帷下密密地流蘇,輕聲道:「這哪算什麼熬出頭啊,只能說是剛剛開始,這些個名份地位不過是皇上一時高興給的,哪日咱們惹得他不高興了又會收回去,看看淑貴嬪就知道了,不過一個噴涕而已,就從貴妃降到了貴嬪,宮裡凶險重重,咱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月凌伸過手來與清如相握,道:「姐姐別擔心了,你人這麼好長得又漂亮,皇上以後一定會更喜歡你,你的日子也一定會一天比一天好,說不定很快就被封為貴嬪甚至於妃了呢!」軟滑的手帶著些許涼意。
  清如淺笑著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但願能如妹妹說言,不過,若真想在後宮立足,皇上的寵愛固然不可少,但最重要的還是膝下有所出,否則地位再高亦是搖搖欲墜。凌妹妹還未侍過寢暫且放過,吟姐姐還有淳兒你們侍寢了這麼久,怎麼還是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傳出來啊?」說話間還故意用眼在兩人的肚子上掃來掃去,月凌一聽就明白是什麼事了,臉紅紅地跑到一邊不再搭話。
  水吟亦是臉紅的快滴出水來了,她絞著衣角扭捏地道:「這種事哪是我們想要就能要的,你要問就問淳兒去,她侍寢的次數最多了。」
  日夕一臉茫然的樣子,似乎對她們說的事兒不明白,她傻乎乎地問道:「什麼消息啊?都看著我肚子幹嘛,是不是肚子鼓出來了!」說著她還真用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叫道:「慘了,慘了,肉真的鼓出來了,我真的變胖了好多!」
  水吟剛進嘴的一口茶被她說得盡數噴了出來,又笑又咳,眼淚都出來了,清如亦是笑岔了氣,和月凌抱做一團,一時間重華宮笑聲朗朗,外面的人不知道裡面為什麼笑得這麼高興,均是好奇的很。
  幾人好半天才緩過勁來,清如擦著眼角笑出的淚道:「可把我給笑慘了,我說淳兒,你到底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啊?」
  日夕過來搖著清如的手急切地道:「姐姐你們先別笑了,快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嘛,我變胖了真的有那麼可笑嗎?」她天真的話再度惹笑了好不容易止住的幾人。
  水吟扶著桌子直到笑啞了聲才道:「傻妹妹,我們哪是在說你肚子胖啊,我們是在說生小娃娃的事,你宛姐姐是問你為什麼侍寢了這麼久皇上都沒把小娃娃塞到你肚子裡!」
  日夕這才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紅色迅速在她臉上蔓延,連耳朵根子都快燒起來了,她不依地嬌嗔道:「好啊,你們都笑我,哼,不和你們好了!」說著一跺腳,雙手捂著臉,往外跑去,連手帕拉下了都沒撿。
  清如揉著笑痛的肚子過去撿起手帕交給月凌,讓她去拿給日夕,目送其出去後,清如回到桌前坐下,對同樣斂了笑意的水吟道:「吟姐姐,現在就我們兩個人,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被她看穿了心思水吟有些訝然:「咦,你怎麼知道我有話要和你說?」
  清如撣著水吟噴在身上的水珠,垂下的雙目微微一眨,含著一縷明月似的笑意道:「我和你做了這麼多年的姐妹難道是做假的嗎,剛才你問日夕關於佟妃之事的時候我已經看出你有話要講,只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不願當眾講出來,現在她們都不在,可以說了嗎?」星眸中一片坦然與知解。
  水吟怔了半晌,啞然失笑:「當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真不知你這腦袋瓜子是怎麼長的,那麼好使!」伸著纖長的手指想去點她的額頭,卻被清如抓住了手:「好姐姐,先別討論我腦袋的問題,你快把你想的說出來。」
  水吟點點頭,換過神色道:「妹妹,雖然你這半年一直被關在重華宮裡,但是先皇后的離奇暴斃,還有佟妃因何被賜死的事情你應該都知道一二!」
  清如肯首道:「據我得到的消息,先皇后是被佟妃害死的,而佟妃又不知怎的被皇上查出了是她所為,從而獲罪,怎麼,姐姐你還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事不成?」
  水吟苦笑著搖頭,垂在耳下的金珠隨著她的動作搖晃著:「我哪有什麼內幕,只是對有些事想不明白,照理來說,佟妃當初既會走這步棋,就肯定想方設法將所有痕跡都一併抹去了,而且那時她還定下了將罪名嫁禍給日夕的毒計。」
  「這我也知道,聽說後來還是因為先皇后宮中的總管太監李全說出實情,才免去了日夕的大難!」清如回道,李全她認識,剛入宮的時候他是負責鍾粹宮,管她們這些秀女的。
  「你不覺得奇怪嗎?」水吟低頭用護甲劃著桌上繁雜的繡線,發生細細的響聲。
  清如蹙了眉頭道:「這沒什麼奇怪的吧,自日夕得寵後,佟妃一直將她視為哽喉之刺,幾番欲除之而後快,只是前幾次被我們識破了沒成功而已。」
  水吟抬起頭,眼中是欲知卻又怕知的矛盾:「我指的不是這個,是李全,你我入宮多時,對宮中的奴才見的多了也看得清了,除了身邊能信任的幾個心腹以外,有哪個奴才不是跟高踩低的,李全是宮中的老人了,其中利害關係看得可能比我們還要明,他怎會為了一個素無干係的嬪妃而開罪佟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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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七章 危四伏(3)
  水吟抬起頭,眼中是欲知卻又怕知的矛盾:「我指的不是這個,是李全,你我入宮多時,對宮中的奴才見的多了也看得清了,除了身邊能信任的幾個心腹以外,有哪個奴才不是跟高踩低的,李全是宮中的老人了,其中利害關係看得可能比我們還要明,他怎會為了一個素無干係的嬪妃而開罪佟妃呢?」
  經她這麼一提醒,清如也覺得確有些奇怪,她遲疑了一陣道:「或許……或許是他良心發現了吧?」這個理由清如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能,宮中的奴才早被磨練的圓滑透頂了,良心?能值幾錢幾兩?
  手上珊瑚色的珠鏈無聲地轉動著,清如的心亦隨著這珠子起伏轉動不定,突然一陣蘊人的冰涼染上繁星微點的眼眸,遠山黛眉亦高高挑起,她扯著有些乾澀的聲音道:「難道說是有人在背後操縱這件事?」這樣的聲音好生陌生,她幾乎不能確定這是不是從自己嘴裡發出來的。
  在她的直視下,水吟沉重地點下了頭,也就在她頭點下的瞬間,清如感覺一陣寒意從背後慢慢爬了上來,纏過脖子,一直延伸到頭皮裡,與那日的感覺一模一樣,這種未知而又滲人的感覺讓她好生不安,心仿若被凍結了一般!
  佟妃的手段絕對是高明的,否則她也不能爬到貴妃的高位,可即使是這樣的她依然死在這個人的手裡,甚至可以說是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而最最可怕的是他除掉了佟妃,自己卻依然牢牢的掩在幕後,不露一絲痕跡,他……到底會是誰?宮中何時竟有了這麼一個可怕的人?
  「是誰?」清如怎麼也想不通這幕後的人,只能用希翼的語氣問水吟,希望她能知道一些,只這一會兒功夫,兩鬢的髮絲已被流出來的冷汗粘在了臉上,衣更是緊緊貼在了身上。
  水吟用指撩開清如汗濕的髮絲,讓她美絕的臉露在外面:「我也想知道呢!宮裡有這麼個人在,著實叫人害怕,比當初的佟妃還叫我等寢食不安!」略帶些無奈的聲音從她一點絳唇中逸出。
  這個問題如千斤重擔壓在了兩人的心頭,沉沉得喘不過氣來,默默的兩人都失了再說下去的興致,良久,清如才強作歡笑道:「吟姐姐,先別想這個了,咱們在這裡怎麼猜都猜不到,我這裡倒真有件事想問問你。」
  「哦?什麼事?」水吟一振色,順著她的話詢問著。
  清如一撐桌子站了起來,漫行幾步道:「我想知道的就是半年前觀星樓之事!」
  水吟亦跟著站了起來附聲道:「你不說我倒也忘了,那日到底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你怎麼就跌出去了,還那麼不湊巧撞在先皇后的身上。」
  「我要說的正是這個,姐姐,我記得你那時正站在我後面,可曾見到是誰推的我?」清如頭也不回地道,幾許寒恨之意從那雙眼中射出,這個仇她一直都記著,半年來沒有一刻忘記過,雖然在宮中被陷害是件很稀鬆平常的事,但她決不能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人害了。
  「有這等事?」水吟不意會聽到這麼個消息,驚得雙目圓睜,一下摀住了大張的嘴:「怎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想問你有沒有看到?」清如再一次詢問道。
  水吟止了驚容,低頭想了一陣,不甚確定地道:「我當時一直將注意力放在先皇后身上,沒注意你這邊,直到你跌出去我才看到。你心中可有懷疑的人?」
  「有幾個,不過不能確定。」清如緩緩說著,心頭掠過一絲失望,涼似正月飛雪,看來這個要暫時放放了,既揪不到她,就只能自己格外小心,以防再被她鑽了空子。
  清如揉著額角,望了簾外晃動的人影道:「姐姐,怎麼隔了半年,月凌乃是常在之位,她容貌即使放眼宮中也不算差,為甚一直沒有得皇上青睞?」
  「月凌性格靦腆怕羞,空有一身驚人舞藝卻無展示之機,反倒不若日夕受皇上注目。」轉來轉去,水吟又將話題轉到日夕身上去了。
  清如默然片刻道:「姐姐如今不也是容嬪了嗎,日夕稚氣嬌憨,於宮庭之事或許不懂,但姐姐是玲瓏人,只要在皇上面前提一提不就可以促成了月凌嗎?」隱隱有一絲不滿的意思在裡面。
  「容嬪?呵!」水吟面露譏色,連連搖首:「妹妹,你是不清楚我這容嬪是怎麼來的所以才會這麼說,你禁足的日子裡,皇上的心思從來就在先皇后的身上,當日是為平息冊立太子一事帶來的影響,所以才大封六宮,以掩眾人之口。若非我阿瑪是湖南巡府,只怕這嬪位還輪不到我呢!我是如此,宜嬪亦是如何!」自傷之情不言而喻同,昔日如滿月般潤滑的臉,而今亦有了一絲殘月涼風的意味。
  宜嬪,也就是澤溪,在她還是澤貴人的時候,清如曾在日夕的晉封宴上見過她,那是一個很冷,很清傲的人。
  「姐姐何必這般妄自菲薄,都是做妹妹的不好,惹得姐姐不高興。」清如愧然道,更為剛才自己的話而後悔。
  水吟望著碧琳館裡新換上的雨過天青紗,薄如暗翼,輕若無物,她突然笑了起來,一種墨意淡寫的笑停在臉上,伸手扶了一下清如頭上鬆垮的絨花,將它重新固定在髮髻上:「進宮這麼些時日,我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所有的美貌還有性格都是給皇上一人看的,只有恰合他脾意的才能得恩寵,若他不喜歡,咱們就什麼都不是,不過幸好……」她撫著清如的臉頰續道:「幸好你得到了皇上喜愛,再也不用孤守寒宮,有你在旁,也可以讓我依靠一下,既使皇上不喜歡我,至少還有你這位寵妃護著,不怕被人欺負。」最後一句換上了玩笑的口吻。
  清如到底臉皮子還薄,被她這麼一說頓時窘了起來,嗔道:「你笑話我!」說罷從桌上取了粒蜜餞塞在水吟嘴裡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水吟輕笑著,無拘溶合的氣息在兩人之間盤旋,她把蜜餞的核吐在桌上的空盆中,又停了半晌方才開口道:「有一件事,我一直要想要不要告訴你,是關於日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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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七章 危四伏(4)
  水吟輕笑著,無拘溶合的氣息在兩人之間盤旋,她把蜜餞的核吐在桌上的空盆中,又停了半晌方才開口道:「有一件事,我一直要想要不要告訴你,是關於日夕的!」
  「日夕?」清如詫異道:「她怎麼樣了,難不成是惹了什麼禍不成?」既有緊張又有關切,她對日夕確是很好,只不知有朝一日她若知道日夕其實一直在騙她利用她,會有何感想。
  「你放心,沒什麼禍事,是……」水吟遲疑了一下,她亦心知這樣胡亂猜測不好,萬一要不是的話便會壞了姐妹之間難得的情份,然那天日夕詭異的表情一直在她眼前晃,叫她安不下心來,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將自己的懷疑合盤托出:「我覺得日夕她可能……」
  正在這時屋外突然傳來日夕輕快的叫聲,打斷了她們的談話:「姐姐,你們快來看啊,姐姐!」聲音由遠及近,其間還有月凌的聲音,似乎是叫她跑慢點,很快,清如就看到她們的身影了。
  日夕滿臉通紅的跑在前面,手裡還捧了個小罐子,裡面似乎裝滿了水,隨著她的動作一路灑來,月凌則在後面提裙追著她,兩人剛才不知去哪裡玩了,鞋魅似乎都有些濕水了。
  見她們兩個都在,日夕興奮地舉起手裡的小罐子給她們看:「姐姐,你們看,我抓到一條小魚,快看!」要不是手上還捧著東西,只怕她都要跳起來了,那份嬌俏活潑的樣子確實叫人眼前一亮。
  伸頭看了,果見罐中有一條小魚在那裡悠然自得的擺著尾巴游動,清如與水吟均是一臉不解,怎麼才出去一會就抓了條魚回來,奇道:「你從哪裡抓來的魚?」
  日夕得意捂著嘴偷笑不說,只一個勁地問她們她利不利害,這魚好不好看之類的話。
  這時月凌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扶著水吟的手臂累得直喘氣,緩過勁來後看她們似乎還不知道便代為答道:「剛才夕姐姐拉著我去後面的臨淵池抓魚了,抓了好半天才抓到這麼一條小魚。」
  「你不要命了!臨淵池的水深得很,自己貪玩不算還要拉上月凌,萬一你們要是掉下去了怎麼辦?那些宮人不會游水怎麼辦?你呀你呀,這麼大了還和小孩子似的不懂事!」清如稍稍用力捏了一下日夕粉嫩的臉頰以作懲罰。
  日夕咧著小嘴道:「才不會呢,我們可小心了,月凌你說是不是?!」
  月凌無奈地點著頭,要是說連鞋子都浸濕了還叫小心的話,她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得了她的應和,日夕兩眼笑得像一對小月牙,樂呵呵地把魚捧到水吟面前道:「吟姐姐,我把它送給你好不好,雖然現在只有一條,可以後我會再去多抓幾條來給它作伴的!」
  「為什麼要送給我?」水吟不鹹不淡地道,任由日夕捧著亦不去接。
  日夕卻仿若看不出水吟的冷淡似的,依舊天真地笑著道:「因為我上次聽你說想養魚的呀,反正宛姐姐這池裡的錦鯉那麼多,任抓幾條也沒關係。」
  「好你個小丫頭,居然拿我宮裡的東西來做人情送你吟姐姐,這般吝嗇,小心我打你!」清如故做不依地笑罵道。
  日夕吐吐粉紅的小舌頭,對清如做了個鬼臉,然後朝水吟道:「吟姐姐你快拿著嘛,我這樣舉著很累的!」
  水吟定定地瞧了她好一會兒,似要透過眼睛瞧進她靈魂深處去,然日夕依然還是那副無邪的模樣,突然水吟歎了口氣,綻出一絲笑顏伸手接過了小罐子:「好啦,那我就收下了,不過你得負責給它找伴才行,不然孤零零一個太寂寞了!」所有的懷疑都隨著這話埋在了心底,罷了,罷了,這樣的日夕怎麼會有害人之心,更不可能是那個連佟妃也鬥不過的幕後人,是她多想了。
  日夕不露痕跡地注意著水吟臉上每一個細微表情的變化,及至瞧見其眼中掠過一絲鬆弛時,她就知道自己成功的打消了水吟對自己的懷疑,她在心底暗笑,表面上依然維持著燦若春桃的笑。
  「好了好了,你們倆都還濕著衣鞋呢,快都回宮去換了,別等會摀住毛病來!」清如惦記著水吟剛才沒說完的話,借換鞋之機將她二人推出了宮。日夕在與月凌分手後,領著蘭香往自己的宮中走去,沒了生人在旁邊,日夕的臉立刻換上了另一副表情,變臉之快叫人吃驚,真與笑斂得一絲不剩,餘下的是與她年齡不符的冷靜與陰沉!
  「叫李全晚上來見我!」她側頭吩咐道。
  「是!」留在日夕身邊那麼久,蘭香早就學精了察言觀色,主子現在的心情明顯不怎麼樣,她除了應是哪敢多嘴。
  日夕加快腳步往永壽宮行去,適才有些弄濕的衣裙,於細縈的風中升騰起微涼的水氣,隨在她身後
  清如待她們都走至不見之後方問水吟,適才她想說什麼,她怎知剛才經日夕的一番鬧騰水吟已打消了原先的疑惑,聽清如再度問起,水吟捻起茶蓋覆在杯子上,發出「叮」地一聲脆響,她抬起映著春日暖陽的明眸道:「沒什麼,是我多疑罷了!」這樣沒頭沒腦的話聽得清如有些迷糊,不過看水吟的樣似乎不想再說下去,她也就消了再問的念頭,逐拉了水吟的手道:「姐姐,若你宮中沒什麼事的話,不如在這裡陪我用過膳再走,我還有好多話想和你說呢!」
  就這樣,一場原本可以及早發現的陰謀就此就壓了下來,很多事往往就是那麼無奈,等她們再發現,一切都為時晚矣,而直到那時清如才終於明白了,昔日佟妃曾經說過的話一點都沒錯!然後悔,卻已來不及,許多事注定了,便無可挽回!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八章 悅之深(1)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紗投在望月出神的日夕身上,昭雲軒的下人都被她遣了出去,連蘭香也不例外,整個宮中都是靜悄悄的,只有銅漏的「滴答」聲不時打破環室的靜寂……
  聽著這代表時間流逝的聲音,日夕面色沉靜如水,她在想,若有一日她如以往所想的那般成為了人上人,卻已年老色衰,沒了皇帝的寵愛,她該怎麼辦,是在日復一復的月色中追憶往昔青春恩寵,還是像如今一樣算計著每一個對她有威脅的人?又或者兩者都有?
  想到這兒,從來不感懷心事的日夕也有些酸楚,畢竟她才只是十幾歲,然而感傷僅僅只是一瞬間的功夫,她很快就調整了過來,十年的訓練讓她能輕而易舉控制自己的感情與心神,悲喜從來只在一心間!
  二更剛響過一聲,一個黑影就閃了進來,來者正是李全,他進來後向臨窗而立的日夕跪下道:「奴才李全給主子請安,主子吉祥!」
  日夕沒有說話,只抬手讓他起來,有時候,沉默往往比訓斥更有威效,特別是在不知道情況的形勢下,果然沒一會兒功夫李全的手心就見了汗,對這個年少的主子他有著深深的畏懼,尤其是見到她在不傷己方一分一毫的情況下乾淨利落的除掉了盤踞宮中多年的佟妃後。
  「聽說你現在在內府務專職負責各宮各房下人的調配?」在李全等得慌神,不知自己做的不對惹惱了主子時,日夕終於開口了。
  李全不知她此問何為,讒臉陪著笑道:「都是托了主子的鴻福,奴才才能在內務府混個差事當當!」
  日夕擺手道:「行了,別在我這裡油嘴滑舌,今兒個我把你叫來是有點事想問你,新晉的宛嬪宮中可有我們的人在?」
  李全先是一陣訕笑,然後道:「回主子,奴才前日裡剛接到上頭髮下來調到宛嬪宮中去的人名單,聽說有幾個還是皇上親自選定的,奴才看過了,裡面沒有我們的人。」
  日夕微一皺眉,雙眉之間形成一個淺淺的川字,她想了一下道:「有沒有辦法換幾個人進去?」
  李全一愣,隨即搓著手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主子容稟,雖然這幾年間老爺先後送了不少人進來,可能活到現在的並不多,除了奴才,趙合,還有安插在貞貴嬪那裡的人外,咱們只剩下三個人,而且都各自有差事,沒有特殊原因不好隨意調動。」
  日夕知他說的都是實情,逐不再為難於他:「既是這樣調人的事就算了,不過你在那幾個即將調去重華宮的奴才身上用用心,看能不能收為已用,告訴他們,只要做的好,我是不會虧待了他們的。」
  他全彎腰恭聲應道:「奴才遵命,一定會盡力為主子辦事!」
  日夕很滿意他的態度,甩帕指著桌上的小盒子道:「這些東西你拿著,是主子賞你的,只要你做的好,以後還有你的好處。」
  李全有些受寵若驚,先是恭恭敬敬得謝了後方敢去拿那盒子,入手沉甸甸的,裡面裝得肯定是金銀財物,這位主子雖說心狠手辣,可是賞起東西來真大方,就這些日子他得的比以往幾年都要多。
  想到這兒他又有了想法:「主子,奴才有件事想求您!」他小心地道。
  「什麼事說吧!」日夕在椅子上坐下,手在腳上敲了幾下,站的太久腳都有些酸了。
  李全知機上前跪地替日夕捶著腿,力度輕重合適,日夕舒服的閉上了眼,見其心情似乎不錯,李全大著膽子道:「主子,能不能把奴才調回來服侍您?奴才在內務府裡雖說混著差事當,可那邊的總管和副總管老是把奴才喝來呼去,哪有主子您這麼照顧奴才啊!」他說著做出一副受氣的表情,還不是拿眼瞅瞅日夕,看她有沒有不高興。
  日夕臉上的閒色漸漸退去,唇亦抿起,李全眼見著不好,未等她開口,先自行伏地請罪:「奴才該死,奴才不該置疑主子的安排,奴才該死!」看日夕還是沒有說話,他又打起自己的耳刮子來。
  「罷了!」等他打了七八下的時候,日夕終於出聲了,眼也一併睜開,瞥了一眼李全有些腫起的臉,然後打量著自己手上的羊脂玉鐲緩緩道:「我把你安排在內務府自然有我的用意,你在那邊接觸的人多,聽到的消息也靈通,我要你辦事也方便些,再者我身邊已有一個趙合了,再多你一個也不見得能起多大作用。」
  聽著日夕的話,李全細細一琢磨,還真是那麼回事,趕緊陪上笑道:「奴才愚昧,未能理解主子的一片苦心,奴才該死。」
  日夕點了點頭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李全道:「其實除此之外還有一層意思在裡面,你以前畢竟是服侍先皇后的,這件事許多人都是瞧在眼裡的,先皇后死了沒多久,若我現在就把你調到身邊來,難免惹人嫌疑,招來不必要的麻煩,雖然佟妃死了,但宮裡不見得就會比以前太平多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趙合與你一個在明裡一個在暗裡,一同為我辦事!」
  「主子英明,奴才以後一定在內務府好生為主子辦差!就算那裡的人怎麼給奴才臉色看,奴才也決無怨言!」李全順著她的意思說道。
  「行啦,也別說得這麼可憐,得,哪天有機會了,我和皇上說說,看看能不能升你做內務府的副總管,不過你也得在那邊做出點成績來才行,知道嗎?」日夕深諳駑人之道,往往是打一棒給一個甜棗,這也是她以前必學的課業之一。
  李全一聽喜出望外,高興地連連叩首道:「謝主子恩德!」
  日夕斜勾了一下嘴角,示意李全起來,忽平地起風,一片樹葉從半敝的窗中乘風飛了進來,日夕伸手接住,翠碧的綠色上面分佈著脈絡分明的葉脈,嫩嫩的,用指甲一摳就出來一個印子,淡綠的汁水更是染上了她塗著丹寇的指甲,日夕的眼由寒及冷,再由冷轉至惱:「你派個信得過的人給我盯住容嬪,一旦發現她有什麼異常的舉動,立刻來回報予我!」今天要不是她機靈,顯些就被這個女人壞了好事,雖說現在暫時打消了她的懷疑,但誰曉得她哪日又會想起。
  「喳!」李全聽出其語氣中的不善,趕緊應了。
  「記住,只許早不許晚,否則耽誤了事我唯你是問!」日夕又加重語氣補了一句。
  「奴才記住了!」李全謹言道。
  「好了,你下去了。」日夕擺手讓他退下。
  「奴才告退!」李全恭身後退,及至到了門口才轉身離去。
  窗邊的小几上放著幾盆時令的花,有幾枝已經吐出了嫩芽,日夕冷哼了一聲,從繡羅裡拿起把剪刀將花苞及嫩芽一一剪了去,借此來發洩心中的煩燥,等她放下剪刀的時候,已經恢復了歷來的冷靜。
  望著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日夕拍手讓蘭香進來關了窗,自己則在床邊坐下,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忙了一整天她還真有些累了,不過以後恐怕還有累。
  這宮裡變數重重,一個不慎就有可能從高處墜下,一個宛嬪再加一個容嬪,看來以後她要更小心才是。
  要想法了結水吟倒不難,但若無十足的把握她是不會輕易動手的,一旦她動手就表示有了足成的把握,一舉擒下敵人。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八章 悅之深(2)
  七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隨著寒玉匣中冷香丸數量的減少,清如額間的疤痕也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下一道淺不可見,形似彎月的小痕,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能有現在這個效果清如已經非常滿意了,心中也暗歎這冷香丸端得神奇。
  清如端坐在銅鏡前,由綿意為她描卻細眉,薄施粉黛,點上絳唇,頭上帶了一對米珠點翠流蘇,周圍零星的帶著幾朵珠花,打扮的素雅清麗,清如知道福臨不甚喜歡人家濃裝艷扮,所以她的裝扮一直以清、雅為主。
  「皇上昨夜還是獨宿於養心殿嗎?」清如捋著頭上絳碧色的流蘇,讓每一絲每一縷都順滑無比的垂在耳側。
  福臨自入住在養心殿後一直未曾召幸過嬪妃,每次處理完政務後都是獨自一人歇下,十來天日日如此。
  皇帝如此多日子不幸嬪妃,算得上是一件大事,要換了以前太后早就找皇帝問其是何因了,但這次很怪,太后什麼也沒說,只是冷眼旁觀,至於皇后還是以前那樣,什麼也不敢說不敢做,除了每日去太后那裡請安定省外就留在坤寧宮了。其他的后妃雖頗有微詞,但礙於太后和皇后都沒說話,她們也只能在心裡想想,不敢隨意去找皇上。
  綿意正替她將一對珍珠髮釵戴上,聞言道:「回主子,還是和以前一樣,不過……」她笑了一下道:「聽說皇上已經讓敬事房備下了主子的綠頭牌,看來不日之內就要點主子的牌子了!」從話裡透出的喜悅之情,看得出她亦在為主子高興。
  清如微微一笑,起身伸展雙臂讓她為自己套上最後一件外裳,湖碧青色的袖子上繡著祥雲齊瑞的圖案,稍一側頭,墜上的珍珠輕貼在側,涼涼的如水滴一般。這些日子,皇上幾乎隔天就會來看她一次,瞧著她額上的逐漸好起,很是高興,恍若傷是在他自己身上似的,有時候事務不忙時就與她在宮中一道用過膳再走。
  福臨,你是在等我嗎?
  望著窗外滿園的春色,心底驟然生出這麼個想法來,臉立時微紅了起來,兩團紅暈比世間上最好的胭脂畫就的還要美,螓首微低,下巴構成一道優美的弧線,這樣的她美得驚人,連同為女人的綿意亦呆了眼,半晌才愣愣地道:「主子你真好看,像仙女一樣!」
  「六宮粉黛多的是漂亮的人,何況你又不是第一次見我,用得著這麼大驚小怪嗎?!」清如到底還是女子,聽到有人稱讚自己美麗,心裡自是高興,但臉上作出一副佯嗔的表情。
  「那不一樣!」綿意很認真地說著:「宮中各位主子美麗的是不少,可她們不似主子這般自然,至於以前嘛,主子美則美矣,但很少有像現在笑得這般真切過。」
  真的這麼明顯?清如摸了摸自己微燙的臉,走了幾步,正想著,子矜在外面求見,清如輕咳一聲,收了臉上的神色道:「進來吧!」
  得了許可,子矜挑簾走了進來,手裡面還端著一托盤,上面放著各色絹花:「小姐,這是內務府派人送來的絹花,共計十八支,請您過目!」皇宮的東西端得奢華,說是絹花卻做的栩栩如生,而且照著花式薰就花香,譬如做成海棠花形狀的就散發出海棠的香味,所有薄如蟬翼的絹花其邊都是純銀鑲就,花蕊及花葉處綴有細小的紅藍寶石,其中六枝更是綴了晶鑽,隨便一枝拿到外面去賣都是價值不菲。
  清如掃了一眼,拿起一枝在手裡把玩著,不甚在意地問:「其他娘娘那裡也是這樣嗎?」
  「才沒有呢!」子矜眉目間微露得意,指著那六枝與眾不同地道:「內務府的人說了,這幾枝只有小姐這裡才有,連寧妃娘娘都沒有呢!」
  清如用眼漠然地瞟了她一眼道:「戒驕戒躁,諸事謹慎,別讓人抓了話柄子,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是不是?」
  「奴婢不敢!」經清如一提醒,子矜臉上的得意盡數悉去,換之的是愧色,她真是沉不住氣,居然一會兒功夫就把小姐教的話給忘了,看來以後要多多記著提醒自己才行。
  清如點了頭對又道:「你們幾個都是我身邊的人,切然要記下,不可在外面仗勢,更不得亂言,一切都要慎之!」
  待子矜與綿意齊聲應下後,清如方緩了色,指著絹花道:「綴晶鑽的留兩枝放我房裡,剩下四枝你們一人兩枝,其它的就拿去給眾人,估計今兒個新撥的奴才也該到了,你們看情況分一下,別少了多了。」
  才吩咐了她們,外面就有太監高聲道:「皇上駕到!」
  皇上今兒個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心中疑著,卻不敢怠慢,肅整了衣容出宮接駕,果見福臨大步而來,後面跟著一眾宮人,寶藍色的袍子,邊緣滾著暗金的花色,腰間繫著同色緙金的腰帶,猶襯得他尊貴非凡,與在乾清宮時判若兩人。
  「臣妾恭迎皇上!」欠身彎腰,未及觸地便被福臨拉了起來,欣賞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轉,清如含笑抬眸牽著他的手往屋中走去,邊道:「皇上今天怎麼來的這般早?」
  「今天下了朝看沒什麼事,就早點過來了,而且朕也有事要和你說!」福臨進殿在鋪著錦墊的椅子上坐下,清如甚少焚香,卻喜在房中放幾束花,淡雅的花香似有若無,卻又無時無刻不充盈於鼻間。
  「不知皇上所為何事?」清如接過子矜遞來的茶親手奉與福臨,官窯燒就的瓷盞細白無瑕,幾可與玉比擬。
  茶盞剛一揭開就聞到一股泌鼻的香味,裡面飄浮著幾片碧生生的茶葉,熱氣如煙在兩人間裊裊,福臨飲了一口含笑道:「你不妨猜猜,總之與你有關!」
  「與我有關?」清如低頭想了一會兒,搖首道:「皇上一些提示都不給,臣妾怎生猜得出,還是請皇上明示吧!」
  福臨緩然一笑,伸出了手,陪側在邊的常喜立刻知機將手中的小盒放在他手上,然後和其他人一併退了出來,這下殿中只剩下他與清如二人,清如不知其打得是何主意,只好措手站著,眼中是一片不解。
  福臨並不忙著打開盒子,而是先拂開清如額前的碎發看了看那淡得幾乎不見的傷痕,暖和的手帶著與女子不一樣的感覺,清如不自在的別過臉,福臨那樣專注的眼神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八章 悅之深(3)
  福臨並不忙著打開盒子,而是先拂開清如額前的碎發看了看那淡得幾乎不見的傷痕,暖和的手帶著與女子不一樣的感覺,清如不自在的別過臉,福臨那樣專注的眼神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秦太醫的醫術果然不錯,竟能將這疤淡到如此地步!」看了半晌福臨滿意的收回手,隨即掂掂另一隻手上的盒子笑言:「看來朕準備的東西是用不上了!」
  「皇上這裡面到底是什麼?」清如好奇地打量著那個不起眼的小盒子,福臨也不答,拉過清如的手將之放上道:「你打開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清如依言打開,裡面乃是用黑絨墊著,如絲的黑光潤澤無比,隨著盒蓋的慢慢開啟,突然一抹亮光在黑絨中閃亮,出現在她眼前,如黑夜中冉冉升起的星辰之光,凝神細看,只看黑絨的盒中放著一對彎月形狀的花鈿,點綴著無數細如沙粒,燦若明珠的晶石,雖然顆粒很小,但每一小顆都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茫,一看就知非是凡品。
  清如低頭會心一笑,這花鈿的大小形狀都與她頭的疤痕一致,不用說,一定是福臨要人照著這樣打造的,難得的是他記著要做一對。
  她挑起一枚輕笑道:「皇上送臣妾的東西的怎麼會不上呢,即使不必遮痕,貼在額上也好看的緊呢!」說著她將手上的一枚貼在了額上。由於沒有鏡子所以不知帶的是否恰好,撩了額發道:「皇上你瞧可好?」
  福臨瞅了一眼笑著將她拉到近前取下那花鈿道:「瞧你這貼的,歪了都不知道,朕替你貼!」說著他真的動手貼了上去,動作輕柔神情專注,似在做一件大事似的,這樣的他不禁讓清如瞧癡了眼,為什麼同一個人可以就這麼多不同的面貌,暴戾、溫潤、冷酷、柔情、決絕……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他?而自己愛的又是哪個一個?
  一種迷茫,兩處閒愁,飄然上眉間,卻是不懂,卻是不明!
  福臨很快就貼好了兩枚花鈿,工整無比,經此一飾,不僅那細小的疤不見了,清如整個臉給人的感覺也提亮了不少,動靜之間晶光流轉。只是福臨好像不太滿意,左瞧右望,原本平坦的眉不由皺了起來,喃喃道:「朕總覺得好像還缺了什麼?」他撫著下巴思索著,可一時又想不到究竟哪裡不對。
  清如瞧不見自己的樣子,只得用手摸著,指尖從這處慢慢撫到那處,直至發深處,突然福至心靈,眼中一片了然之色,她想到皇上所說的缺,是指什麼了,笑睇道:「皇上,臣妾想到缺什麼了,要不要看看臣妾的對不對?」
  「哦,朕都想不通的事,宛卿你竟明白了?」福臨一臉的不信,他喜歡聰明的妃子,但卻不認為她們會比自己聰明了去。
  清如抿嘴輕笑道:「臣妾斗膽,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皇上您別忘了,這描眉畫目的裝扮之事原就是女子最擅長的,皇上您不做這些,自然一時想不到了。」說著她朝福臨微微一福後轉身進了寢宮,福臨好奇之下也跟了進去。
  待及見清如走到妝台前,取描筆在眉間一比,方恍然大悟撫掌徹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少得是這個,難怪朕總覺得哪裡不對,還是宛卿你心細!」這晶石花鈿綴在額頭兩側,但眉心中間卻空無一物,難怪會顯得不太協調。
  笑了一陣福臨取過清如手中的描筆,柔聲道:「朕來給你畫!」說著胸口突然一陣絞痛,這樣的話他亦曾說過,臉與臉重疊在一起,一瞬間他有些分不清眼前站的人是誰。
  清如聞了他的話心跳的極是利害,如要從喉中崩出來一樣,如今的他們倒有些平凡夫妻相濡以沫的樣子,以往種種似皆是夢而已,
  含笑凝望,任由福臨執筆在自己眉間畫著,許是不習慣做這事,福臨的手有些微抖,畫出來的東西亦變了形狀。
  瞥見他赫然的笑意,清如立時明白過來,她笑盈盈地拉下福臨的手道:「皇上的手是用來握玉璽,執掌乾坤大事的,些許小事還是讓臣妾自己來吧!」說著她拿過筆,先是用水洗去畫歪的印記,然後正坐鏡前,執筆重沾了細銀色的亮粉,幾下間便在眉間勾勒了一個星辰狀的花形,與兩側的晶石花鈿相映成趣,再配上她的冰肌玉骨,整個妝容麗而不俗,柔而不媚!
  清如對鏡相照,覺得無錯後,方回過頭來對福臨嫣然一笑道:「皇上,臣妾畫的如何,可還入得眼?」
  福臨端詳片刻,讚歎道:「人家是眾星拱月,你卻是雙月捧星,朕的宛卿果然與眾不同,美哉!美哉!」得了他的誇獎,清如笑容更顯歡愉,顧盼之間生色動人。
  福臨伸手將她拉了起來,然後擁入懷中,溫和而又摻雜著疲憊地道:「讓朕抱一會兒!」清如點了點頭,倚在他懷中不說話,懷抱是那樣的舒適,兩年前的相遇相識相許,再經過選秀入宮,卻直到今時今日她才有機會這樣與他依偎在一起,不論他擁有多少女人,至少在這一刻這一時,這個懷抱是屬於她的!
  兩人靜靜地擁在一起,淺金色的陽光從花枝間灑進來,籠在他們身上,投在地上,影子連在了一起,恍若一人。
  外面陽光正好,花亦正開,新植入宮中的杏花繁華似錦,落英繽紛,乘著和熙的風飛入屋中,落在地上,人若於站花上,這樣的情景讓她又想到了那日夢中的情景。
  相思成淚……相遇成空……相愛是恨……
  原本平和溫暖的心中倏然生出一絲無端的茫然與不安,這三句指的是何意,是一人,是三人,就是在夢中看到的那三人嗎?
  算了,既想不明,那就不去想罷,也許這只是一個夢,僅僅是夢而已!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八章 悅之深(4)
  相思成淚……相遇成空……相愛是恨……
  原本平和溫暖的心中倏然生出一絲無端的茫然與不安,這三句指的是何意,是一人,是三人,就是在夢中看到的那三人嗎?
  算了,既想不明,那就不去想罷,也許這只是一個夢,僅僅是夢而已!
  過了一會兒,下巴頂在她頭上的福臨突然動了一下,他低下頭湊到清如脖子上聞了聞,微蹙了眉道:「你身上擦了什麼,這般的香?」
  清如訝然地搖頭道:「臣妾今天沒有擦香粉啊,皇上聞到的是什麼香味?」
  福臨閉了眼仔細品味了下道:「有些蘭花的香氣在裡面。」
  這麼一說清如頓時明白過來,婉轉了笑顏道:「哪是什麼香粉,是臣妾頭髮的香味,昨夜裡剛洗過頭,是以這香味還留著呢!」這便是九回香膏的妙處,只要用過後,其獨有的香氣便能在發上持久留長,輕易不會去掉,清如用這個也有些時日了,香氣早已滲進髮絲之中,是以才會有幽香散發出來,似有若無,叫人聞了還想聞。
  福臨湊近了聞,果然發現這香氣是從頭髮裡散發出來的,幽幽如蘭,他撫著清如梳起的長髮,不知想到了什麼,沉浸在自己在思索中,待清如叫了他幾聲才回過神來問道:「什麼事?」
  見其沒聽見自己的話,清如只得又重複說道:「臣妾是問皇上,您要不要在臣妾這裡用過膳再走,若是,臣妾現在就叫人去御膳房知會一聲!」
  福臨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道:「瞧朕這記性,只顧著和你說話,把事兒都給忘了。」隨即笑道:「你早已晉了嬪位,這宮中伺候的人自然也應按著禮制加上去了,朕今天有空就讓常喜從內務府帶過來幾個人,你看哪幾個中用合眼就留下。至於另外還有一件事則是帶你去見一個人,先不說,等你陪朕一道用過膳後再告訴你,不過朕保證你見了一定高興!」瞧他那故作神秘的樣,想必是不肯提前告訴自己的,清如抿了嘴微微笑著也不追問。
  隨福臨一道出了內堂,再度來到外面,殿內還是空無一人,所有下人都在外面伺候著,福臨朝外呼道:「常喜!」
  外面立時響起快而輕的腳步聲,常喜進殿畢恭畢敬地垂首道:「奴才在!」
  「把那些人帶進來讓宛嬪挑著看!」福臨偕了清如的手一併坐下。
  「喳!」常喜應下後退了出去,沒一會兒功夫復又走進來,身後黑壓壓的跟了一群人,有宮女有太監,進來後先是給福臨和清如請安,然後就安安靜靜的站在一側等候著。
  「咦!」清如剛掃了一眼,就將目光定在了那裡,嘴裡發出一聲輕微的驚訝之聲,她竟在裡面發現了幾個熟悉的人,其中兩人是當年她剛進宮時時,在鍾粹宮專事服侍她們這些秀女的秋月與秋容,另一人則是當時的管事姑姑湘遠,後來她被調到董鄂香瀾身邊當差,而今董鄂香瀾已死了,湘遠自也調離了承乾宮,重回內務府等候分配。
  當下她離座趨步走到湘遠面前微笑道:「姑姑,我們又見面了!」
  她叫得這般客氣,湘遠哪敢當,慌得跪下道:「娘娘這般客氣,可要折煞奴婢了!」清如扶住她道:「無妨,當日在鍾粹宮時你也沒少照應我,快起來吧!」等她站直後才續道:「可願到我宮中來做事?」其實早在鍾粹宮那會她就對湘遠這個辦事穩妥,又機智的人留上了心,原想著等自己晉了位後就設法將其調到身邊來,不想後面卻發生如此多意想不到的事,及至今日機緣湊巧才算有機會。
  她這般問,自不會有人傻到說不願意,湘遠溫順地道:「一切但聽娘娘吩咐。」
  聽她這般答應,清如展顏拉了她的手道:「皇上,不如就讓湘遠做臣妾宮中的管事姑姑吧,反正她以前一直都是做這個,臣妾信得過她!」
  福臨微一愣神後蘊著笑道:「既然你喜歡就隨你,其他的你再挑幾個。」
  清如先是點了秋月與秋容的名,她知道她們兩個以前一直在湘遠手下辦事,相信不會差到哪裡去,而且也比較知根知底。
  然後又選了幾個面貌忠厚,手腳輕靈的人,至於那些眼珠子亂轉的則一律退了回去,所謂相由心生,從面貌上多少能看出些為人如何來。
  如此一來,總共留下的是四個宮女四個太監,加到她宮中原有的人,如此可供指使的已有一十三人,也應了身為宛嬪該有的排場。
  見她挑定了人,福臨揮手讓常喜帶其他的人離開,同時吩咐他去御膳房說了一聲,今天的午膳就送到重華宮來。
  福臨與清如又待了會兒,便到了用膳的時辰,皇帝的膳食自是精美無比,同樣也是碟碗眾多,光涼菜就有九碟,皇室中九數用的極多,因為他們篤信這最合皇帝的尊貴身份。
  涼菜九碟,熱菜十八碟,點心五碟,水果五樣,一應的菜式用各式各樣的碗碟裝了端進來,擺了滿滿一桌,這還是福臨不喜鋪張浪費,極力省事的結果,否則皇帝用膳豈止這個數。
  福臨要清如坐下陪他一道用膳,然礙於禮法,清如不敢答應,按著祖制,后妃中只有皇后才有資格與皇帝同桌用膳,皇貴妃,二貴妃,四妃,也可以,但已是名不正言不順,侍寢亦是如此。
  最後沒法,還是常喜出了個主意,在主桌面前再搭個小桌,讓清如坐在那裡,既不違了祖制也合著算是同桌用膳了,福臨不時吩咐人將眼前好吃的菜式分到清如那裡去,不過這頓飯清如吃得可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直掂著福臨剛才說的驚喜,不知這等會要見的人到底是誰。
  終於用完了膳福臨在清如的一再要求下,終於一臉狹笑地帶著她往御花園走去,沿著幽曲小徑,蜿蜒而行,淺草青地在腳下沙沙作響,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園中的倚竹亭,待及坐下後,福臨安撫清如坐下後,嘴唇微翹帶著一絲微笑,三擊雙掌,掌聲剛落,一個身著御前侍衛服飾的人影從花叢後閃了出來,走到亭中伏身叩首:「奴才叩見皇上,叩見宛嬪娘娘!」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八章 悅之深(5)
  這個聲音?!清如猛地從還未坐熱的凳上立了起來,睜圓的雙眼緊緊盯在跪地人的頭頂,手止不住的顫抖:「你……」只說了一個字就不知再如何說下去。
  福臨似早料到清如會吃驚,他意定神閒地對跪地的人道:「平身!」
  「謝皇上!」那人終於起了來,當他把臉抬起來的時候,清如「呀!」地一聲捏緊了握在手中的帕子,眼中淚花盈然,好半天才從喉嚨中擠出兩個字:「哥哥……」原來此人正是清如幾乎有兩年未見的親哥哥--索額圖!
  難怪福臨說清如見了一定會高興,不止清如高興,索額圖又何嘗不是,溫熱的感覺在兩人眼中流淌,清如險險的幾乎要掉下淚來,趕緊用帕子遮臉擦去眼中的熱淚。
  索額圖見到這個一別多時的小妹,亦是激動非常,礙於皇上在跟面不能過於表露,只是含蓄的抿著一絲由心發出的笑意,兩年不見他比以前成熟悉剛毅了許多,英氣逼人,一表人材。
  福臨別過臉望著清如表露在臉上的激動笑道:「如何,可喜歡朕的安排?」
  清如說不出話來,深怕一開口就洩了聲,只是一個勁地點著頭,望向福臨的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感激與謝意。
  福臨暢然一笑,拍了拍她的手道:「朕知道你自入宮後就再沒見過家人,心裡一定想得緊,索額圖反正在宮裡當差,只是平素裡入不得後宮範圍罷了,今日得空便帶了他來給你個驚喜!」
  他這般記著她,這般念著他,即使以前他對她種種的不好,也在此刻淡化了許多,誠然她依舊會對他用著該用的謀術,以確保自己在後宮屹立,但她卻無法再記恨於從前種種,清如銘心而拜:「臣妾謝皇上厚愛!」
  福臨抬手不讓她再拜下去:「矣,無須多禮,對了,宛卿,你還不知道吧,索額圖就快要成親了!」
  「真的?」清如有些微的吃驚,轉瞬便高興起來,說起來哥哥也有二十幾了,按理早該成親了,只是他眼界高一直沒瞅見喜歡的人家,所以便拖了起來,她含眸笑問道:「是哪家的姑娘,居然讓哥哥也傾了心?」
  福臨瞥了一眼道:「還是讓索額圖自己來告訴你吧!」
  索額圖微微發窘,低了頭道:「回宛嬪娘娘,是遏必隆大人家的千金!」說到這個的時候他低下的嘴角帶起了一絲笑意,一種柔情在眼中旋轉,看來他對這門親事很是喜歡,說不準這還是他自己要求的呢!
  「遏必隆家的千金?」清如低頭微一思索便記起了這個人來,她抿唇微笑道:「原來是她啊!」
  這下輪到福臨不懂了,這門親事是月前剛剛定下的,她一直在宮中又怎會知道,聽到他的疑問清如淡然一笑道:「皇上,你可還記得咱倆初次見面的情景?」待見他點頭才復道:「當時臣妾不是擔了個虛名嗎?」
  「你是說『四全姑娘』?」對這個福臨倒還記得很清楚。清如點頭道:「正是,其實那時與臣妾齊名的還有兩人,其中一個就是遏家的千金,亦被人冠以『無對慧女』之雅號,意思是天底下沒有對聯能夠難倒她,而她自己亦立下了若有人能破她的絕對,她便委身下嫁的話。也正因如此,她雖比臣妾長了半歲,卻一直未嫁!」
  「哦?既然你把她說的這麼出眾,怎麼當初選秀的時候朕沒見著啊?」福臨一聽來了興趣,張嘴問著,他想不到天下還有這麼有趣的女子。
  清如掩唇笑道:「臣妾又不是神仙,哪會知道,不過臣妾聽說這位姑娘流傳出來的是文采,至於相貌怎樣就不知道,且她比臣妾早三年參加選秀,說不定皇上當時一時不察就給漏了過去!」說著她掃了一眼索額圖,不想再這個問題上說下去了。
  福臨亦是如此,轉而道:「究竟是什麼對子這麼難對,來說與朕聽聽?」
  「這個對子我倒是聽說過,確是難對,讓我想想!」幾年前的事確是有些記不清了,清如起身移步思索了一會才記起來緩緩道:「等燈登閣各攻書!不錯,就是這句。」
  「等燈登閣各攻書?各攻書?」福臨口中唸唸有詞,不時抬頭望天,眉頭逐漸皺起,看來這個對子把他也給難住了。反觀索額圖卻是胸有成竹的模樣,望著清如微微發笑。
  風聲蕭蕭,鳥聲啾啾,想了好一陣,福臨始終未能想到對應的下聯,接連想了幾個不怎麼樣的都被他否決了,他搖頭歎道:「確是個絕對,能想出此上聯的人實在是利害。」頓了一下他想到清如剛才說的話又奇道:「你剛才說須得對出下聯者方可迎娶佳人歸,這麼說來,索額圖你是不是已經對出下聯了?」
  「回皇上,微臣也是想了足足有一年多的時間才想到了!」索額圖英俊的臉上有些不好意思。
  「下聯是什麼,說來聽聽!」福臨與清如均是好奇的緊,能讓遏家小姐認可的下聯必是與上聯合情合景,工整之極。
  既是皇上要聽自無不遵之理,索額圖輕咳一聲,定了定神道:「微臣對的下聯是『移椅依桐同望月』!」
  思索須臾後,福臨與清如齊聲叫好,難得他竟能想出如此下聯,看來很是下了一番苦功,也由此可見他對遏家小姐的在意。
  福臨笑了一陣指著索額圖道:「他們二人這月十七便要成親了,朕已經答允索額圖待其成完親後,便偕夫人一併進宮拜見你,也好讓你見見你這新任是嫂子是何許模樣。」
  他這樣說,清如自少不了又是一番謝恩,又閒聊了片刻福臨起身道:「朕還點事要去處理,你們兄妹多時未見。要是喜歡就在此多聊會,朕讓那些奴才在外面候著,有什麼事你就叫他!」說罷在兩人的恭送中離去,而奴才們亦依旨站在稍遠的地方伺候。
  沒了皇帝在這裡,兩人也自在了些,索額圖在清如的一再堅持下與她並排坐了下來。
  「哥哥,家中一切可好?」見了這麼久,清如終於有機會問出這句話,有些苦澀,眼更是熱的發慌,今日這見面來之不易,若非她有機會翻了身,只怕這輩子都見不到親人一面。
  索額圖凝視著泫淚欲落的清如,臉上浮起歡喜寬慰的笑:「娘娘放心,家中一切都好,阿瑪和額娘聽到你被皇上封為宛嬪的消息,高興的都快不知如何是好了,一個勁地念叨著你,只盼著將來能有機會見你一面!」這樣的喜悅卻又夾著一絲絲難過,他有些黯然地道:「本來我想著借這次成親來求皇上讓你來當主婚人的,也好借此一家人見見聚聚,可阿瑪說你現在是天子的人,不能輕易出宮,所以堅決不讓我提!」他無奈地攤著手,看得出當初索尼的態度一定很堅決。
  「會有機會的!」清如輕輕說著,眼中一片堅定,只要自己能在福臨面前隆寵不衰那就必有出宮省親或招父母入宮相見的機會。
  「哥哥,我雖已入宮為妃,但依然是你的妹妹,阿瑪額娘的女兒,所以以後沒人的時候你還是像以前那樣叫我好嗎?」清如話中充滿了懇切,她生活在宮中,天天都是在爾虞我詐中度日,為嬪為妃皆不過是眾多人中的一個,難有放開心扉的時候,而今見了親人自是格外親切,不願他守著君臣之禮,叫自己娘娘,這樣的稱呼,尊貴而生疏!
  索額圖無言地點著頭,望著眼前這個淡定容華,優美靜雅的小妹,他知道她已經成長為一位立足於後宮的妃子了,再不是昔年那個玩笑打鬧,無憂無慮的女孩了,喉嚨發澀,幾欲言又止卻,他像以前一樣伸手撫著清如流蘇垂卻的長髮,言道:「小妹!」這個字眼他有多久沒再叫過了:「你在宮中受了很多苦對嗎?有時候阿瑪多方打聽到些消息回來都不敢說給額娘聽,就怕額娘聽了受不住。阿瑪想盡了辦法,甚至去求太后,說是放你出宮修行也好,但……」至此,他自己亦哽咽了聲說不下去。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八章 悅之深(6)
  聽到阿瑪額娘如此操心自己,清如聽得幾欲落淚,她絞著帕子努力忍著不讓淚落下,隔了半晌方仰首,望著雕有各種鳥獸圖案的亭頂道:「一切都過去了,以前是妹妹太不知深淺,才會落至那般下場,還給家裡丟臉,但以後不會了,哥哥你記著,終有一日,妹妹會如當年所說那樣,風風光光地回家省親!」一種漠然,兩樣定意。
  看到妹妹那種被宮闈生活磨練出來的淡定,索額圖的心為之一痛,他順著她的話做出一副認真相道:「好啦,真要到那時候哥哥一定向皇上請旨親自從宮裡陪你至家中,不過你可別讓我等到白髮蒼蒼的時候,那時我怕自己都走不動了!」
  見他說得又認真又苦惱,彷彿真已經很老了似的,清如見狀終於「撲哧」笑出了聲來,若由春風化雨一般,悲切的氣氛被這一笑沖淡了不少。
  聽得她笑索額圖心中悄悄鬆了口氣,突然他又想到了什麼,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包東西遞與清如道:「這是臨出門前額娘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一定要交給你,她知道你現在在宮裡境況不一樣了,要什麼都有,但是這是她親自上廟裡為你求來了,讓你一定要貼身收著,能保你平安的!」
  接了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放的赫然是一個三角形的平安符,輕撫著那黃色的符紙,如見了額娘一般,一股暖流在心底流淌,清如握在手中,貼在胸口,笑由唇擴散至全身,她慎重地點著頭:「請哥哥幫我告訴額娘,我一定會貼身帶著!」
  抬眼望去,不遠處的湖邊,細柳斜垂,春風過處,偶有幾枝垂到湖面的柳條,便隨風擺動,蕩出漣漪圈圈,如她之心。
  有宮女端來點心,是銀耳紅棗粥,清如親手端了一碗給索額圖,銀勺子剛落碗,卻遲遲不見舀起,只是在那裡面轉著圈,看那雪白的銀耳與鮮紅的棗子在裡面翻滾,一時竟沒了食慾。
  索額圖吃了幾口,抬首見她始終未動,見狀問道:「妹妹,你怎麼了?可是有心事牽絆?」
  清如默然一笑,鬆開勺子抬頭道:「還是哥哥瞭解我,妹妹確實是有件事,需要請哥哥幫忙!」
  「哦?什麼事?」索額圖奇道,妹妹身在後宮之中,他只是一介侍衛要怎麼幫忙?!
  清如猶豫了一下,望著亭外爭奇鬥艷的花,目光靜傷地道:「子佩跟了我已有十數年,而今亦有十七歲了,是到了嫁人的年齡,我想請哥哥在宮外為其尋一戶好人家,然後體體面面的嫁出去!」停了一下復又道:「這件事我早就有想過,只是在宮裡許多事都不好辦,要做需得求皇上同意才行,所以猶豫至今,而今哥哥來了也算是適逢其所!」
  「這事簡單的緊,我回去就辦!」索額圖爽快的答應著,他在外頭人面很廣,些許小事自不在話下,只是他不解妹妹何以只提替子佩找婆家而不提子矜,她們二人可都是自小陪伴於她,一樣的親啊,他遲疑著道:「那子矜呢?」
  「子矜……」清如撐臂而起,略略幾步走到亭柱處,扶柱相望道:「子矜我還想留她幾年,我如今剛剛得到皇上的寵信,在宮中莫說勢力,便是根基也一點都無,若再無一個可信之人在身旁倚重,那凶險就更重幾分了!」
  「待我在宮中穩下來後,我便親自向皇上請旨,為子矜找一戶好人家,從宮裡嫁出去,有皇帝的旨意在,不管嫁入哪裡,也絕不會被婆家輕視了去!」柔緩的聲音從那張合的口中緩緩逸出,目光微凝,閃著幽幽的光芒!
  索額圖也是心思靈動之輩,幾句話間已聽出了些許端倪:「可是子佩與你離了心?」
  清如撫著鬢邊的散發淺笑道:「沒有的事,只是子佩性子直燥,不似子矜妥帖,不太適合在宮中生存,我怕她將來會被人利用從而吃了大虧,所以才想著早點讓她嫁出來,也好離開後宮。」一般的宮女都要年滿二十五歲才會被放出宮,但寵妃身邊的人自不可同日而語,皇上現在對她這樣好,要放個丫環出宮嫁人,想必是不會不許的。
  「好!既是妹妹開口的事,那為兄一定會替你辦好,等我回了府便四處去問問有沒有合適的人家,只是不知妹妹要為子佩選什麼樣的人家?」在這個問題上索額圖覺得有些為難,以子佩的身份,找個小廝隨便配了顯得有些委屈,可真正富貴人家又不見得瞧的起她,除非是做妾室。
  清如這一次沉吟的時間有些長,抬步下階沿著鵝卵石鋪就的小路徐徐走著,兩旁青蔥似的草兒在腳邊軟軟的拂著,索額圖一言不發的跟在她後面,他知道妹妹在考慮適才的問題。
  暖風迎面而來,吹得眼睛有些發澀,清如微瞇著眼,一絲明澈在眼中劃過,她側著頭叫了聲道:「哥哥!」
  「嗯?」索額圖聽到她的聲音,快走兩步,與其距離縮短至半步。
  「而今我雖翻身得到了皇上的喜愛,也晉了宛嬪,可說底,終究還是個妾室,即使我以後封了妃,那還是個側室,永遠都不是正妻!」每一個人,尤其是女人都覺得能夠成了皇上的妃子是莫大的榮耀,可他們忘了一點,在諸多光環的後面,妃子也僅僅只是個妾室而已,無數的妃子中能夠有機會被扶正成為正妻,成為皇后的能有幾人,多數都是以妾身終老!
  聽著她於壓抑中透出的委屈與淒涼,索額圖心中大為不忍,正欲加以安慰,清如已回過頭來,長曳的流蘇在她淨白無瑕的臉上劃過,她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我身邊的人要嫁就一定要嫁人做正室,決不能委屈了做側室!」
  稍停了會兒她又道:「至於夫家,不求富貴滿雲,但求良善人家,能善待子佩,不會瞧不起她便可!」最後這句她說得很認真,也很悲哀,曾經的她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只是這個年少時的願望這一生是無法達到了,入得宮門豈有再出之理!
  「好!我一定依你之言替子佩在外面找戶好人家,皇上已許我成婚之後偕妻一併進宮見你,到時我就把列好的名單給你。」索額圖鄭重地應下。
  清如默默地點著頭,一方繡著紫薇花的絹帕在她手中捏得時緊時松,這是她所能替子佩找到的最好的一條路,也算慰了她這麼多年在身邊的侍候。
  「妹妹,這子佩一走,你身邊就只剩下子矜一人,應付的過來嗎?」索額圖不無擔心地問道。
  「放心吧,除了她們二人外,我在宮裡還有幾個信得過的奴才,都是當初從入宮開始就在我身邊伺候的,應該無妨!」說到這裡目光突然黯淡了下來,原先的四人而今只剩下三人了,綿繡已經死了!而那個推她出去,間接害死綿繡的人到目前為止還一點頭緒都沒有。
  看著太陽漸次斜了下去,一抹抹流霞逐漸被點燃於空中,索額圖在宮中已經逗留很久了,不得不告辭離去,清如親自送至宮門口,依依不捨之情流露於臉上,不過想著沒多久後又能再見,也便忍了下來,只叮囑了其千萬莫忘所托之事!
  直至瞧得不見了身影後,清如方轉身回了重華宮。她不知,就在她替子佩費心安排的時候,子佩對她的誤會又更深了一層,而起因不過是幾枝小小絹花罷了!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九章 環珮如許(1)
  卻說子矜拿了絹花去分與眾人,她心裡一直記著要給子佩兩枝,可一下子又找不到她人,直到其他人都分完了,她才在宮院後面找到了正在曬書的子佩,一本本攤開的書籍在風中嘩嘩地翻著書頁。
  瞧見她過來子佩只是無聲地瞟了她一眼,不過子矜並沒被她的冷淡影響到笑容,她知道子佩心情不好,所以並不與她一般計較。
  子矜一臉笑意地拿出攥在手裡的兩枝絹花遞到她眼前道:『子佩你瞧,這是小姐特意讓我來給你的,好看嗎?『
  不知是子矜燦爛的笑容還是精緻的絹花吸引了子佩的目光,她慢慢直起腰望著子矜手中的絹花不知在想些什麼。
  子矜一看她好像有些鬆動,連忙把手中在閃著瑩動寶石光芒的絹花塞到她手裡道:『快拿著吧!『
  子佩愣愣地看著手中精美名貴的絹花,有些不確定地問道:『真是小姐要你給我的嗎?『在她印象裡,小姐早就不記得自己了,哪還會賞東西給她。
  子矜睜圓了眼訝然道:『你這叫什麼話,若不是小姐賞的,我哪來這東西給你啊!『
  子佩也覺得有些多問,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這還是子矜頭一次見她在說到小姐時笑,見有些眉目她又加緊說道:『小姐很是想你呢,沒了你在身邊總是有些不習慣,不如等會你和我一起去見小姐啊,就當是謝謝她的賞賜好了,說不定小姐會把你調回身邊呢!『
  『我……『子佩遲疑了一下搖頭道:『算了,我還是不去了!『她心中始終還有芥懷之意在,同時也是怕,怕小姐見了她不喜,那她會更難過。
  子矜拿起一本書隨意翻了一下道:『難道你真準備跟小姐嘔一輩子氣嗎?『她歎了口氣道:『子佩,咱們跟小姐好歹也有十數年了,雖說是下人,可小姐什麼時候打過罵過咱們?上次之事說不得誰對誰錯,可她畢竟是小姐,哪有做奴才的和主子嘔氣的理,要換了一個主子早被打的皮開肉綻了,哪還會賞東西給你,雖然她將你調離了身邊,可你應得的東西,月錢並沒有少過一分!『
  子佩徐徐轉著手中的絹花,子矜的話音清晰入耳,錮住的心不禁隨著她的話有些許動搖:『那好吧,我隨你一道去謝賞就是了!『蒼白的臉上浮起一陣緋色。
  子矜見自己說動了子佩,高興的直點頭,雖然沒能盡數打消她心中芥懷,可她肯去至少是算有進展了,她拉著子佩的手就要走,哪知子佩一下就甩脫了她的手,說道:『慢些,你至少要讓我把書收了吧,不然待會若下雨的話那就完了!『
  子矜這才記起還攤開的書冊,她笑著拍了下腦袋,暗道自己真是粗心:『那我與你一起收,這樣快些!『說著便彎下身將書冊一本本收起,放在架子上,等會一起搬進去。
  她這一低身,原本藏在懷裡的絹花不小心掉了出來,被子佩瞧了個正著,本來沒什麼,畢竟她也知道子矜亦肯定得了賞,可偏偏子矜的這兩朵與她的不太一樣,上面所綴之晶石極是耀眼,雖然子矜很快就撿起收好,但子佩還是瞧了個真切仔細。
  原本還掛著笑容的臉立刻沉了下來,她雙眼緊盯著子矜,直挺挺地伸出手道:『拿出來給我看!『
  子矜心中暗暗叫苦,早知道這樣她就該先拿回房裡放著才是,都怪自己太大意,這下恐怕又要引起無謂的猜想了,她勉強笑道:『這有什麼好看的,都是一樣的東西,還是不要看了!『
  『拿來!『子佩冷凝著臉,重複著先前的話,手亦一直伸著,大有不看不休的架勢。無奈之下子矜只得重新取出絹花,未等她遞過,子佩劈手就從她手中奪了過來,與自己手中的兩枝相互比較。
  這幾枝差異本不太大的絹花在子佩眼中卻成了明珠與頑石的區別,瞧著給自己的那兩朵,面上泛起一陣陣的冷笑,她就說小姐怎麼會突然想到賞東西給她,原來根本就是別人不要的次貨,可笑的是她還天真的以為小姐會一視同仁,看來在她心裡早就沒了自己的位置,有什麼好東西也輪不到她!
  子矜見其面色越來越不對,心知不好,趕緊解釋道:『子佩你千萬別誤會,聽我說,這件事是這樣的……『
  『你不用解釋了,我要說的全都知道!『不等她說完子佩便打斷了她的話。
  『你都明白了?『這下輪到子矜吃驚了,自己都還沒說什麼,她怎麼就知道了,她哪知子佩口中所謂的明白與她想的根本就是兩回事。
  『若我至此還不明白,豈不是枉費了小姐多年的調教!『這些話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的,任誰都看的出其言--不由衷。
  子矜亦是瞧出來了,她急的直跺腳:『你要我怎麼說才明白,小姐她不是有意的,這種絹花總共才六朵,分不過來,她自己也就留了兩朵,要不這樣,你要是喜歡的話,我這兩朵就給你好了!『她說的誠心,並無施捨之意,可聽在別人的耳中卻是變了味,認為她是在施捨與炫耀。
  『呵!子佩命薄,受不起這麼厚的禮,再說這是小姐特意賞給你的,我怎麼敢奪愛,你還是自己好好留著吧!『她這話說的尖酸無比,完全曲解了子矜的一番好意。
  其實她自己心裡也不好受,以前在府裡時不論有什麼好東西,小姐都會不偏不倚,可如今,就這絹花還要分親疏好壞,那其他東西就更不用說了!
  越想越氣,越想越難過,最後忍不住嗚咽哭了起來,子矜欲過來勸,不想她卻不領情一把將其推開,同時將手中的四枝絹花一併用力扔了過去:『還你!都還你!這些破花我才不稀罕呢!你走!走!『她擦著掉下的眼淚背過去不再理人。
  子矜默默把散落在地上的絹花撿起來,她怎麼也想不到原來還好好的,卻因幾枝小小的絹花壞了事,使子佩的心結更深一層,瞧她現在這樣,自己說的再多也聽不進去了,罷了,還是等她平靜一點再來吧。如此想著,她遂不再勸言,深深地看了一眼後轉身離去。
  子佩傷心的哭了半晌,始終不見後面的勸聲,回頭一看,卻是空無一人,子矜早已走的不見了人影,看到這個情景,心底的難過較之剛才更甚幾分,她不由失聲冷笑道:『好!好!一個個都走了才乾淨!『
  至此,她對回到清如身邊算是徹底寒了心,而對自己的未來也茫然了,難道真要等到二十五歲後出宮找個人隨便嫁了?她的一生就這樣碌碌過下去?
  子佩可不認為清如還會對她用心,給她找個好婆家,說不定她巴不得把自己一輩子鎖在宮裡呢,主子……全都一個樣,沒一個是好人!她恨恨的想著,如一個憤世嫉俗的人,怨上天何以要將她的命數生的如此不好,怨父母為何要將她帶到人間來!
  下人?為何有人生來就是主子,而她就只能一輩子當個下人?!她怨,真的好怨!一摞疊好的書在她的怨氣下再次凌亂的攤在了地上,塵灰揚起,點點落於書頁中……
  隨著曉日西沉,霞光斂聚,天慢慢暗了下來,卻還依稀留著一絲白日的痕跡!
  她依舊站在那裡,於艷日落幕中,於晚色初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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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天汲山的侍鳳巫女
  他是天庭卑微的謄書吏
  前世糾葛,因果循環.
  只是,有多少愛真的經得起考驗.
  她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後悔.於是一把天火燒斷了她的癡戀.
  他魔君之子,冷眼藐視天庭.心卻深被她折服.
  仙魔妖三界,何處才是她的立身之地.
  推薦下<三界情緣之鳳凰傳說>,喜歡玄幻言情類的讀者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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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二十九章 環珮如許(2)
  清如送別了索額圖,回到宮中未多久便有福臨身邊的太臨來傳旨,宣其今夜至養心殿侍寢,與聖旨一併到達的還有一件輕滑的素色衣服,傳旨之人,只說是皇上所賜,請宛嬪去時穿上,其他的並未多說。
  清如不知福臨打的是何主意,緣何要賜衣而不循定下的規矩,領旨謝恩後又拿銀子賞了傳旨的公公。
  早知這一日會來,可真到了這刻,心卻又緊張的不得了,第一次侍寢的經歷如一條毒蛇一樣盤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包括那要將她撕扯開來的痛!
  身體是僵硬的,手是微顫的,直到溫和柔軟的水將她包圍起來,才慢慢放鬆了下來。
  她坐在木桶中,長髮垂在外面,子矜在裡面服侍,她一次次的舀起混合著花瓣的水從她的肩頭傾洩而下,有幾片粉紅的花瓣留在了光潔的皮膚上。
  「子矜?」一直沒說話的清如突然出了聲。
  「嗯?」子矜輕輕地應著,手中的動作卻未停,她一直在想要不要將今日子佩的事告之小姐,不說不好,說了又怕徒惹小姐難過,令她好生為難。
  「如果子佩比你先嫁出宮去,你會不會難過?」她突然來了這麼一句,令子矜莫名地緊張起來:「小姐要把子佩嫁出去?」
  瞧著她瞪大了眼的模樣,清如不由啞然失笑:「你問這麼急幹嘛,難道你也想跟著她一起出嫁?」
  子矜紅了臉小聲道:「哪有,我只是奇怪小姐好好的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難道……」臉刷的一下由緋紅轉為煞白,她想起在宮中常有的慣例,她囁著失了血色的唇道:「小姐難道你將子佩賞給哪個太監做對食?!」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對子佩來說真的是太殘忍了。
  這下輪到清如吃驚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搖頭輕笑:「你怎麼會想到這個去的?」
  她既不否認也不承認的態度讓子矜猜不準備她心裡在想什麼,只得答道:「奴婢是聽宮裡的人說的,常常有主子把不喜歡的宮女賞給太監做對食。」頭垂下去,聲音愈發的低。
  清如抬手撫著她的頭道:「傻丫頭,我怎麼捨得這樣待子佩,若真是如此,那她還怎麼生兒育女。」瞥著子矜聽了她話而重新亮起來的臉道:「今天,我見到了哥哥!」
  「二少爺?」由於子矜沒有隨她去所以並不知道這件事。
  「嗯!我琢磨著子佩現在對我有些意見,調回身邊是不可能,不過讓她就這麼一直留在宮裡做粗使宮女也不是回事,就讓哥哥在外面給她找個好人家,嫁做人婦算了。」清如娓娓說來,手輕拂著靜止的水面。
  聽得清如這般說,子矜簡直大喜過望,當即跪在地上叩首道:「奴婢替子佩謝謝小姐!」
  清如抬手道:「起來吧,你們跟了我這麼多年,只要不背叛於我,你們的將來我自會留心安排!至於你,暫時先留在我身邊,等將來有機會我找一戶更好的人家讓你出嫁,可好?」
  子矜到底還年輕,聽到這件事,紅著臉道扭捏地道:「一切但憑小姐做主!」
  清如微微一笑,將手伸向子矜:「扶我起來吧!」
  子矜將她扶出了木桶之後,用手巾將她身上的水跡擦乾,清如忽了想到了什麼向子矜道:「這事你先別和子佩說,免得她多想,一切等哥哥把名單拿來了再說!」
  子矜應了聲,轉身從架上取下了皇上送來的那件衣物,服侍清如穿上,衣服全為素白之色,閃著淡淡的絲光,似為絲綢所織,但與平常所見又有所不同,極軟極輕,穿在身上幾乎如無物一般,而且垂性極佳,猶如匹練直瀑。
  至於樣式既不是旗裝亦不是漢裝,倒有些像唐朝時的衣服,寬大的袖子飄逸揮灑,長長的衣擺拖在地上,隨步而行。
  這件衣服著在身上,立刻為清如平添了一份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頭上明月當空,人影衣袂飄飄,猶如廣寒仙子,風吹來,人飄渺,似隨時欲乘風歸去!
  未曾挽起的三千青絲,在腦後隨風飛揚,清如舉袖掩了一下迎面而來的風,長衣及體,貼在身上說不出的軟滑,撫著這件不知該叫什麼的衣服,清如閃過一絲疑慮,好似這衣服缺了什麼不應少的東西,然一下子又說不出來。
  出了內室,早有太監在外面等候,不過這一次卻不是裹著毯子抬去,而是抬了吹轎來,讓其乘著去,清如猜不得福臨之意,逐依言上轎,在眾人的目光下離去。
  清如似乎又開始緊張起來了,由於沒有帶帕子,所以她只能絞著衣袖,說來也怪,不論她怎麼絞,這衣服就是不皺,平整如新。
  在一陣輕微的搖晃中,來到了皇帝所在的養心殿外,常喜早在宮外等候,見其下轎,迎上來請安道:「宛嬪娘娘吉祥!」
  「常公公不必多禮!」即使她最落魄的時候常喜也沒有絲毫瞧不起她的意思,所以清如對其很有好感,免了他的禮。
  「皇上可在裡面?」她詢問道。
  常喜答道:「回娘娘,適才有幾位大人來求見皇上,現在皇上正和他們在裡面議事,娘娘不妨先去偏殿中等候片刻,待幾位大人出來後,奴才即刻就去請娘娘!」
  聽到有國事相商,清如自然不好進去,言道:「既是如此,就煩請公公帶路!」
  常喜在前邊引路,清如正要跟上,突然一個聲音從殿內傳了出來飄入清如耳中,嬌軀一震停下了腳步,扭頭瞧著緊閉的殿門,這個聲音雖輕,但她決不會聽錯,是阿瑪的聲音!
  常喜走了幾步,回頭卻不見她跟上來,心下奇怪,折回道:「娘娘?」
  清如醒過神來,神情複雜地問道:「常公公,索大人可是在裡面?」
  常喜亦聽到了從殿門中零星傳出的話語聲,他也不隱瞞,道:「回娘娘,索大人確在裡面!」
  得了確認,清如逾加移不動步了,在稍稍猶豫後說道:「常公公,能不能讓我從門中瞧一眼,我保證不會驚動裡面的任何人,就一眼,好嗎?」切切的思親之情,讓她開了這個不應開的口。所幸的是常喜是個通達之人,他瞧清如說的切然,也就同意了。
  清如挨在門中,透過門縫往裡瞧,內裡燭火點點,站了三個大臣,至於福臨則坐在龍案之上,從清如的角度望去,只能瞧見那三個大臣的背景,僅是靠著背景清如便認出了索尼。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章 纖雲望月(1)
  阿瑪!她在心裡喚著,眼中淚花點點,尤其是在看到阿瑪拖在身後那條花白的髮辮後,還記得她進宮前,阿瑪的頭上僅有幾根白髮而已,兩年的時候竟白了這麼多,她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逸出聲來。
  他們似乎在議論什麼大事,雙方各執已見,互不相讓,由於聽不怎麼到聲音,所以清如亦不是很清楚,只是隱隱聽到他們多次提及「三蕃」這個詞,想來和那佔據三地的三位蕃王有關。
  在常喜的一再催促下,清如依依不捨的將目光從門縫中移開,她始終未能看到阿瑪的轉過身來,但能看到個背影也算不錯了。
  如此想著,心便舒服了些,她隨常喜轉過幾個彎,來到位於東面的偏殿,燈火有些昏暗,在裡面站候的宮人見清如進來,連忙提起神請安,坐下後又有人沏著茶上來,是碧羅春,不算頂好,卻也不差了,出人意料的是上來奉茶的竟是碧羅,她原是佟妃身邊的人,佟妃死後就被調到這裡來當差了,能繼續當差也算不錯了,有些宮人在主子死後還有陪葬的。
  茶喝到半盞的時候,常喜又進來了:「娘娘,幾位大人都走了,皇上請您過去!」
  這一次再回到正殿,自是沒人阻擋,提起裙裾抬腳跨過高高的門檻,由於以前不曾穿成這樣跨過門檻,所以有些不習慣,一不小心前面的那隻腳踩到了衣擺,使得後面那隻腳來不及提起人就已向前傾斜。
  「啊!」眼見著自己就要摔倒在地,清如不由驚呼了出來,然她已經控制不住失了重心的身子。所幸在即將觸地的時候一個有力的手臂挽住了她的腰,止住了她下跌的身形,緊接著清如感覺纏腰上的手一用力,再然後她就落在了一個厚實的胸膛中。
  抬眼瞧去,果不其然映入眼瞼的是福臨那張帶著促狹笑容的臉:「怎麼這麼不小心,可是想朕了?」兩人相距極近,福臨這麼一說話,氣息悉數噴在了清如的臉上,惹得她心頭狂跳,伸出柔荑抵在福臨胸口,讓自己與他稍稍拉開些距離後方紅著臉嬌嗔道:「皇上好沒正經!」
  福臨暢然一笑,放開了清如,然後又揮手讓殿內留候的所有人都出去,頓時寬敞的大殿裡只剩下他們二人,一個含笑凝視,一個面飛紅霞,倒是沒了聲音。
  原先進來的時候沒細看,如今拉開了距離,瞧見清如身上穿著他命人送去的衣服,長衣如許,包裹著纖細的身材,風姿綽綽,不由看得眼前一亮,誠然道:「宛卿果然是最適合穿這件衣服的人!」
  清如掩唇一笑帶著幾分玩笑的口吻道:「皇上莫不是心血來潮想讓臣妾扮一個人,所以才特地賜這件衣服的吧?」
  「扮人?什麼人?」福臨隨口問道,目光依然不離清如身上。
  「扮嫦娥啊,只有這位廣寒宮的仙子才會穿著這麼一件衣服,只可惜臣妾沒嫦娥仙子那麼漂亮,白白浪費皇上的衣服!」說著清如故意歎了口氣,做出一副很對不起的表情。
  福臨好笑地道:「朕那是要你扮什麼嫦娥仙子啊,這仙子雖美,可遠在天宮,朕要怎麼辦,難道要追到天宮去不成?還不若宛卿來的真實!」說著他伸手想去抱清如,不想卻被她一個轉身逃了開去,裙揚輕舞,轉眼間她站在幾步之外笑問道:「皇上還沒告訴臣妾這件衣服是怎麼回事呢?」她舒展雙臂在原地踮著腳尖轉了個圈,衣輕飄飛揚,美不勝收!
  即使見慣了美人,甚至於其中不乏比清如還要美的人,但此時此刻,福臨依舊為她臉上精靈仙子般的笑顏以及她驚鴻的姿態所魅惑,最適合穿這件衣服的人果然是她,福臨在心中再一次肯定了這個想法。
  福臨追著她的身影走了幾步悅然道:「宛卿可曾聽說過一句成語叫做『天衣無縫』?」
  這個常見的詞清如自是聽說過,『天衣無縫』原本來自一個神話傳說,據說天上的天女織出來的衣服沒有一道接縫,整件衣服混然天成,不過到後來這個詞就引申為其他意思了,多指謀略計策佈置之完美,叫人找不出一絲瑕疪。
  想到這裡,清如瞧了瞧身上所穿的衣服,竟然真的沒有一處接縫,不論袖子與衣服的接口處,還是衣襟處,全部是一體所成,沒有任何拼接的痕跡。
  先前剛穿上衣服時心中的疑惑也在此刻有了答案,原來她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就是因為這衣服沒有縫跡啊,難道……
  「難道這件衣服真的是天衣?」她吃驚地問著福臨,然後低下頭扯著衣服,不敢相信自己身上穿的就是只存在於神話中的天衣。
  「雖不中,但亦不遠矣!」福臨此刻卻賣起了關子,不肯直說,把清如急的不行,直催著他快說。
  福臨忍著笑道:「要說也可以,不過朕說了可有什麼獎勵?」說著他朝清如伸出了手,示意她過來。
  女孩子家到底臉皮子薄,雖然眼前這個人是自己的夫君,但還是紅了臉,遲疑了好一會兒後才將手搭上去,大手包圍著纖手,奇異的感覺在兩人間流動,就這麼靜靜地站著,相互凝視著對方,直有一種天荒地老永不放手的感覺!
  還是福臨先從中掙脫了出來,他輕咳一聲,將清如拉到身邊道:「這件衣服是江寧織造府新呈上來的,乃是用天蠶絲織就,因為天蠶所織成的布料不能裁剪,否則就會變形散開,所以早在半年之前織造府就召集了數十位織娘,力求不動一刀一剪織就成衣,也算得他們用心,在耗時半年之後終於織成了這件無縫的天衣!」
  原來如此!聽了他的解釋清如方知道身上這件衣服的由來,看來還真是件絕無僅有的天衣。想的入神竟沒發現福臨手已圈住了她的身子,直到那薄薄的唇壓在她軟軟的紅唇上方醒過神來,一種比以前更濃烈的男性氣息鑽入她的身體,想推開,可是手腳卻沒有一點兒力氣,眼緩緩閉上,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上,迎合著福臨的索取,一點點一絲絲,香甜如許的津液在彼此口中交換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直至兩個人都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才分開,福臨在她臉上輕啄了幾下喃喃輕語道:「朕想要你!」再簡單不過的四個字,訴說著他對她深沉的慾望。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章 纖雲望月(2)
  然令他沒想到的是,懷中剛剛還柔軟似水的軀體一下子變的僵硬無比,清如揪著福臨胸前的衣服,頭埋在他的懷裡低低地說著:「皇上我怕!」
  「怕什麼?」福臨不解地問著,輕拍著肩想讓她放鬆一些,清如抬頭卻不知該如何說,待及瞧見不遠處那張寬大的龍床,及上面明黃的絲幔時,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
  她的反應被福臨瞧在眼裡,回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想起以前自己對清如的所作所為,愧疚爬滿他那張年少英挺的臉,不無心疼地在清如耳邊說道:「朕保證,這一次不會再痛,相信朕!」一邊說一邊用臉在清如的臉上摩挲著,輕輕的,癢癢的,他不想用強,所以一直等到清如點下那不再怎麼僵硬的頭。
  牽了手慢慢向床榻走去,隨著無比無縫的天衣落地,紗帳將兩人的身影掩在其後,印著紅燭的光,人影朦朧如霧!
  細細的喘息聲,粗重的呼吸聲,一起在這個只屬於他們的天地裡交織響起,沒有任何保留!
  光滑的錦衾,火熱的肌膚,緊緊包圍著清如,她就如一葉飄零於暴風雨中的小舟,每一次的風雨來襲都讓她以為自己於沉溺於看不到盡頭的海中,可每每總能保住一點靈智,接受下一次更猛烈的侵襲!
  十指緊緊的交纏著,直到兩人一併綻放出最後的激情時,亦不肯放開,她是屬於他的!那他呢?有否在這一刻完整的屬於過她?
  清如筋疲力盡的沉沉睡去,福臨卻未曾即刻睡意,而是單手半支起身,以一種難明的眼神望著陷入睡夢中的清如,突地他歎了口氣,將清如抱在懷裡,自己亦伏在她身上睡去。
  夜就這麼悄悄的劃過人間凡塵,待清如於夢中醒來時,福臨已不在了身邊,而天色亦早已大亮,透過紗帳天光還是無礙的射了進來,,立刻將她嚇得從床上坐了起來,原本覆在身上的絲被立刻滑到了腰際,露出吻痕點點的身子。
  清如扯過絲被掩在身上後方衝著紗帳外晃動的人影道:「誰在外面?」
  才問罷,立刻就有人挑開了紗帳,卻是一個嬤嬤領著幾個宮女:「娘娘您起來了?」說來也巧,這個嬤嬤清如有點印象,好像上次侍寢時她也在。
  「為什麼晚上不叫醒我?」清如皺著眉問,要知道像她這樣的嬪妃是不可以侍寢一夜的,否則就是逾制之舉,難怪她會緊張。
  面對這位皇上的新寵,嬤嬤可不敢擺譜,堆著滿臉的笑道:「回娘娘,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不讓奴婢叫醒娘娘,臨上朝的時候還特意吩咐奴婢在這裡等娘娘您醒呢!」
  聽得是福臨的意思,清如也就擱下了心,又想及福臨對自己如此細心體貼不由低頭微笑,暖從心來,這一瞬間的幸福幾乎將她淹沒,不過她並沒有忘記自己身處在帝王家中,只是一笑後旋即將心重新掩藏在眼後,面上恢復了慣有的淡漠。
  早有人將她宮中的衣物取來,一道來的還有綿意,她換了嬤嬤的手替清如穿戴整齊,隨即引其出門乘上肩輿往坤寧宮行去,這肩輿早在清如晉嬪時就已經按例賜了下來,不過到今日她才乘。
  妃嬪侍寢,按規定不得過夜,且第二日一早必須去向皇后請安,今日無人叫醒,清如起得晚了些,所以催促著抬肩輿的太監快些。
  走在宮牆夾道中,隨著肩輿輕微的搖擺,發上碧玉簪子垂下的珠珞晃動不已,襯得青絲如雲似碧,清如突然想起前幾日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的情景。
  於檀香索繞的宮閣中,她見到了跪在佛像前專心禮佛的太后,她悄步走了過去輕聲道:「清如叩見太后!」
  聽得她的聲音孝莊停下了手中捻珠的動作,微張了慈目道:「到我身邊來!」說這話的時候她依然面對著佛像。
  清如依言走上前在她旁邊跪下,抬頭,印入眼中的是垂目視蒼生的佛像,雖是泥塑的死物,然那定格的神情卻像極了昔日她在夢中見到的佛祖,一樣的悲憫!
  正當她將目光停留在佛像上時,太后卻將慈嚴的目光投注在她臉上,緩緩道:「這一次你做的很好,最凶亦是最好的時機,你能覷破這一點,從而加以利用,連哀家也佩服你,換了哀家易身處地,恐怕也未必能極時把握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太后無疑是這宮中最督智的一個,在她那雙看盡滄桑的眼中凝聚著無數的智慧與銳利。
  明燈環繞下,清如與太后一樣合了雙手於胸前,迎著太后的目光,是敬畏是感恩:「太后過獎了,當日若非得太后相助,清如亦不會有今日之成就!」
  孝莊搖頭,低頭看著清如一直帶在腕上的玉鐲,眼中帶了一絲笑意道:「哀家當日不過是舉手之勞,主要靠的還是你自己,你拿一切來賭這一盤,結果不止替自己翻了盤,也讓皇上走出了董鄂氏留下的陰影!」說到這裡太后的眼神陰了下來,眼中有一絲隱忍的惱意在裡面,她直呼其姓,看來心中始終不承認其為大清的皇后。
  不等清如說話,她又接下去道:「皇上當時那樣可真把哀家嚇壞了,若非有你,恐怕現在他還把自己關在那裡,你這次算是幫了哀家一個大忙,這件事哀家會記在心裡!」
  「清如只是盡了自己所能,不敢居功,更不敢讓太后記掛,太后對清如的好,清如永遠都記著。」她扶著太后站了起來。
  「哀家知道你是個不忘本的好孩子!」她靜切的說,雙手重又合於胸前,仰頭望著那高高在上的佛像道:「告訴哀家,你看到了什麼?」
  清如初不明白其所指為何,待順其目光望去之後,頓時瞭然,望著那半垂的佛眼輕輕地道:「清如看到了蒼生的苦難,以及諸佛渡化世人的慈悲心!」
  太后點點頭不置一詞,轉身抬起手指著外面重重宮殿樓閣道:「再告訴哀家,你在這裡又看到了什麼?」
  清如面容一滯,似乎有些明白太后的意思,凝了聲道:「清如看到人與人之間的算計陰謀,以及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戰爭,不見硝煙戰火,卻更殘酷百倍!」
  「好!」孝莊重重地說道,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移動:「你既能看懂這點,就該知道,慈悲二字,在後宮不吝於催命符!今日,你已經是皇上新一任的寵妃宛嬪,再不是以前避世隱居的如貴人,你要學著將慈悲從心中抹去,要知道這宮裡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你的敵人,即便是曾經的姐妹也不例外,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這宮裡,可以不存害人之心,但絕對不可沒有防人之心,心慈手軟只能害人害已,這句話你可記下了?」孝莊鄭重無比地說著,想必這些話亦是她前半生最好的寫照與縮寫。
  隱隱覺得太后這些話似意有所指,可不知為何卻又不肯明說,想來應是提醒她若有人背叛於已之時萬不可手軟放過,否則就會害了自己,想到這兒,清如亦同樣鄭重地回答道:「人若不犯我便罷,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多謝太后提點,清如必當銘記於心!」她說的話在不久的將來終於成真,只是從那時起,她的心就不斷的在破裂,最終變得千瘡百孔!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章 纖雲望月(3)
  「嗯!還有兩件事你要記著!」太后拉著清如的手前行幾步道:「第一就是不可專寵,皇上只有雨露均沾才能使後宮安寧,這個你初進宮時我就和你講過,經過這些日子,想必由此帶來的禍端你已經看到了,也深有體會了,哀家不希望再在宮裡看到第二個董鄂氏!」這些話她說的尤其嚴肅,看來董鄂氏的事真讓她深惡痛絕了。
  「還有一件事就是皇后……」說到這裡她不由歎了口氣,雖然皇后的表現讓她很失望,但不管怎麼說都是她博爾濟吉特氏出來的,又是她的侄孫女,怎麼著也要幫著她一些。
  「皇后的處境與你又有所不同,不論哪一樣她都沒你出色,至於皇上,恐怕他連皇后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這皇后的位置形同虛設,皇上性子倔強,哀家的話他未必肯聽,所以哀家希望以後若有機會你就多幫著皇后些!」太后神情有些落寞,什麼時候她才可以不用操心!
  兩件事她都一一應下後,又陪著太后抄了會佛經方離去,行得漸遠,回頭再望那飛簷重重的慈寧宮,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四月的風吹過,猶帶了一絲涼氣,亦打斷了清如的沉思,她撫著身上纏枝疊花的衣裳,將心思拉回到現實中來,這算是她入宮後第一次正式去謹見皇后,心中多少有些緊張。
  饒是他們緊趕慢趕,到坤寧宮還是晚了些,剛一跨進坤寧宮正殿就見到皇后端坐其上,寧妃、貞貴嬪、淑貴嬪亦在其間,這宮中僅有的五位主位,只有靜妃和恪貴嬪不在。
  見清如進來,幾人均側目而望,寧妃輕哼一聲面露不屑之色,貞貴嬪則一直是淺笑盈盈,並未因清如的進來而有所淡卻,至於淑貴嬪則面帶憔悴,只匆匆看了清如一眼就別過了頭,對她並不甚在意。
  清如扶著綿意的手穩穩當當地走到殿中,然後並膝朝皇后跪下,垂首呼道:「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皇后她倒是一些都不為難清如,帶著寬厚的笑容抬手道:「宛嬪無須多禮,平身吧!」
  「謝皇后娘娘!」謝恩起身後,清如又轉向兩邊三位名份在她之上的妃子行禮:「見過寧妃娘娘,見過貞貴嬪,見過淑貴嬪!」
  「妹妹免禮!」其他二人沒有說話,最後還是貞貴嬪開了口讓她起來。
  「謝娘娘!」清如對其他人的冷淡並不甚在意,她早在來之前就想過可能會遇到的冷遇,不卑不亢的謝禮起身,然後在宮女端上來的繡墩上坐下。
  皇后沒有追究她遲來的原因,寧妃卻不肯放過她,斜睨了眼道:「宛嬪今日來的好晚,雖說是你昨夜服侍皇上辛苦了,但也不能壞了規矩,叫皇后娘娘等你,這可說不過去,貞妹妹你說可是?」她又將話題拋給了貞貴嬪,以往有佟妃壓在她頭上,她諸事皆不敢多言,唯恐惹惱了她,現在佟妃已死,她又是二阿哥的額娘,這以往的忍氣吞聲的日子自是一去不回,氣焰也逐漸盛了起來。
  貞貴嬪瞧了清如一眼,唇際浮起一抹淡而疏的笑道:「寧姐姐說的是,不過想來宛嬪也非有意,只是一時起晚了而已,也不能全怪她!」
  原以為她會和自己一邊說話,不想她卻幫起了清如來,寧妃冷哼一聲,也不顧皇后在場,逕自說道:「貞妹妹真是體貼人,不過本宮可聽說宛嬪昨夜在養心殿整整宿了一夜,都快趕上皇后娘娘的架式了!」
  這般露骨的話,聽得貞貴嬪微微皺眉,淑貴嬪雖心不在焉,但也覺得她說的不妥,有些事知道就行,一旦說出來可就不好了。不過礙於她是皇后以下位份最高的二妃之一,所以不便出言說之。
  垂目而坐的清如聽到寧妃一開口就挑她的刺,長長的睫毛有些微顫動,卻未形色於容。
  果不其然,被她這麼一說,皇后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端杯的手與笑一樣,僵在那裡,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後訕訕說道:「寧妃消息倒靈通的很!」除此之外她找不到話來說。
  清如聽到這位皇后的話,不由在心裡搖頭,這樣的皇后難怪太后要為其擔心了,竟被一個妃子駁了面子亦不動氣,真不知該說她是太過仁厚還是怯懦弱,皇后做成這樣又有什麼意思,既無帝王之寵,亦無主見,更無身在其位該有的威儀,只是一味地唯唯喏喏,壓不住心思各異的妃子!
  清如心思一轉,立刻有了對策,她向皇后欠身道:「皇后娘娘容稟,臣妾有幸得蒙皇上錯愛,但絕不敢枉自尊大,更不敢壞了祖上的規矩,實是昨夜皇上見臣妾睡的香甜,不忍叫醒,所以才恩許臣妾睡了一夜,請皇后娘娘恕罪!」說到這裡她朝寧妃所在處瞟了一眼道:「想必寧妃娘娘盛寵時也得享過此殊榮!」
  這話可踩到了寧妃的痛處,她哪裡有過什麼盛寵的時候,就算剛進宮那會,皇上一月裡點她牌子也不過數次而已,寧妃白著一張臉氣哼哼了幾下不甘地道:「宛嬪好利的一張嘴,真是說什麼是什麼,難怪皇上那麼喜歡你了!」她到底還是被清如堵了嘴,說不出話來。
  如此一來皇后臉上雖依然有些漲色,但已好了許多,瞧了清如一眼勉笑道:「好了,寧妃也別挑宛嬪的錯了,她畢竟是新晉的,難免有不是之處,但本宮相信她不是有意為之!」
  「可不是嗎,寧妃姐姐這次已經提點了宛嬪,想來她下次必不會再犯這種錯,宛嬪你說是嗎?」貞貴嬪也出來打圓場,同時也是給寧妃一個台階下,清如豈會不懂她的意思,回了句是後起身向寧妃欠身一福,笑形於容:「臣妾年少多有不懂之處,此次還要多謝寧妃娘娘提點,下次必不再犯!」
  寧妃臉色不太好看,只是見皇后她們都說了話,而且瞧意思都是幫著清如的,就不好意思再出言相向,隨口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清如的賠禮。
  清如淺然一笑,直身坐下,在維持笑容的時候心下卻沉到了谷底,這才幾天功夫就得罪了寧妃,她雖不是當寵的妃子,卻也不可以小覷,以後不知道還會有什麼麻煩,雖早有這個認知,但真要去面對時還是忍不住有些憂意。
  經這一折騰,寧妃被堵了心,對誰人的話俱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她這樣和淑貴嬪倒是差不多了,又坐了一陣,聊了些話便散了,出了坤寧宮,各自登上了肩輿,除了貞貴嬪和清如打了聲招呼以外,心生悶氣的寧妃與淑貴嬪均是自顧自上了肩輿。
  這邊清如才走了沒多久,就有坤寧宮的宮女追上來,說是奉了皇后的話來請其回去一趟,這才出來怎麼就又讓她回去了,清如心中疑惑,但想必是有事,逐命人調轉了方向,重回坤寧宮。
  放下這邊不說,再看貞貴嬪那邊,她上了肩輿卻非往翊坤宮去,而是命人追上了寧妃。
  寧妃也瞧見她跟了上來,但因剛才的事,她對其有些生氣,所以不僅不慢,反而還催促著抬肩輿的人走快些,不想看到後面的人。
  這是七月份的最後一次更新了,起點上字數已經29萬9千多了,不能再更新了,要等八月份了,謝謝大家在PK期間不離不棄的支持我,謝謝大家,鞠躬!^_^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章 纖雲望月(4)
  寧妃也瞧見她跟了上來,但因剛才的事,她對其有些生氣,所以不僅不慢,反而還催促著抬肩輿的人走快些,不想看到後面的人。
  對她這般有些賭氣的行為,貞貴嬪仿若不見,只是叫人追上去,待及到了近前相差無幾的時候,提聲喚道:「寧妃姐姐!」
  輕和柔緩的語氣並沒能消去寧妃肚中的火,挑了一下勾畫細緻的蛾眉,逕直看著前方頭也不回地道:「可不敢當!貞貴嬪不回你的翊坤宮,跟著本宮做甚?難道還想去我永壽宮坐坐?」
  貞嬪貴瞧著寧妃擱在扶手上的手,其中一隻手指上帶著綠松石的戒指,在陽光下不時閃過一絲清碧的光芒,眼悄然瞇起,在眼深處閃過數種難明的光芒後復又睜開,帶著一些個無奈的語氣道:「寧妃姐姐,我知道你還在生我氣,但是在那種情況下我不得不如此說,怎麼的也得給皇后留幾分面子你說對不?!」
  她不提還好,一提寧妃更生氣了,回過頭直視著她怒道:「不論該與不論都輪不到你來教訓我,別忘了,我才是妃,而你不過是個貴嬪而已,你有什麼資格與立場來說我的不是?!」說的太急,連本宮這個自稱都忘了。
  這般挾槍帶棒的話果然使得貞貴嬪眼神一黯,低了頭不知在想些什麼,喝斥了她一頓,寧妃心中亦舒坦了不少,只道她這一次定不會再跟來,逐催促了抬肩輿的人穩些走,哪知走了沒幾步,貞貴嬪重又跟了上來,只見她帶了幾分歉意地道:「此事確是妹妹的不是,可妹妹這番做完全是為了姐姐好,請姐姐千萬不要誤會!」
  被她這麼一說,寧妃不禁有些微微發懵,一時之間轉不過神來,怎麼過一下子和她做對又變成了為她好,這貞貴嬪話裡究竟是什麼主意。
  瞧寧妃這若有所思的神色,貞貴嬪心知她已經有些聽進了,往前與她並排而行後又道:「若姐姐不嫌棄,妹妹有些體已的話想和姐姐說,不知……」說到這裡她用眼環視四周奴才,以示意寧妃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寧妃此刻倒還真有幾分興趣,想要聽聽她所謂的體已話是什麼,同時也好問清楚,何以剛才要幫著一個初封的嬪說話,她略一點頭道:「既是如此,就到我永壽宮去說!」
  「多謝寧妃姐姐!」貞貴嬪坐在肩輿上欠身做謝,同時低下的唇角處揚起一抹淡若煙,深似潭的笑意。
  永壽宮是西六宮之一,為兩進院,前院正殿面闊五間,黃琉璃瓦歇山頂,大殿前後簷安雙交四菱花,正殿東西各有三間配殿。
  而它也是西六宮中最靠近皇帝所居乾清宮的居所,其與坤寧宮相距亦不遠,沒多久就到了,兩人同下了肩輿,剛進到正殿中坐下,就有宮女奉了茶來,寧妃接在手裡後讓宮人們俱退到外面守著,同樣,貞貴嬪亦遣了隨身的人出去。
  看沒有人在眼前礙眼後,寧妃方放下手中的碧羅春茶,同時用眼角瞟了貞貴嬪一眼道:「現在沒人了,有什麼話就說了,本宮倒想聽聽你是怎麼為我好的!」說歸說,其實她心中對貞貴嬪的話還是很懷疑的。
  貞貴嬪何嘗聽不出她話中的譏意與懷疑,然她的臉依然是淺笑的模樣,低頭吹著盞中的茶葉,待全數吹開後,方徐徐飲著手中的茶,那慢條斯理的樣寧妃瞧的極是不順眼,她是個要不就不說,否則便是想什麼說什麼的主,要她將話憋在心裡可會悶壞了人的。
  正當她等的不耐煩的時候,貞貴嬪終於開口了,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把寧妃嚇了一跳,當即從寬大舒適的椅中站了起來,嘴巴微張,眼睛瞪的圓滾滾的,彷彿是第一次認識貞貴嬪。
  她說的是:「寧妃姐姐,你想不想得到協理六宮之權?」
  協理六宮,想必是後宮所有妃嬪都夢寐以求的事了,在宮裡,皇后是中宮,是理所當初是後宮之主,手中亦自握著治理後宮的大權。但很多時候,不得聖意的皇后,往往不能很好的運用這項大權,形同虛設,這個時候,就需要有人來幫皇后協理後宮了,而這個人,必然是皇帝所信所倚的寵妃,所謂協理六宮,其實與治理六宮相差不大。
  而這一朝,前一位得協理六宮之大權的人是佟妃,在她長達數年的威懾下,後宮無人敢撩其觸鬚,包括同為妃的寧、淑二位。至於皇后就被架空了權利,猶如一尊供奉在坤寧宮的菩薩,也曾有人提議歸權於皇后,卻被福臨想也不想就給否決掉了。
  在董鄂香瀾晉為皇貴妃後,佟妃的氣焰雖有所削弱,但她依然掌著協理六宮的大權,一直到後來出事。
  在佟妃死後,這協理之人就一下子沒了,由於福臨沒有明確的指定,所以後宮諸多事務一直處於無人打理的狀態,偶也有幾件交由皇后處理的,但不多。
  這個問題寧妃從來沒想過,可而今被她這麼一提,心裡頓時砰砰亂跳,臉上亦泛起一陣別樣的紅光,所幸她還不是太蠢,在一陣激動過後將心思壓了下來,她睨著神色淡然的貞貴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她著實是吃不準貞貴嬪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貞貴嬪淡淡一笑,將茶盞放下後道:「我是什麼意思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接下來就看寧妃姐姐你是什麼意思!」
  若說實話,寧妃自然是想的,協理六宮的大權誰不想要,但這件事關係重大,且也不是她們所能決定的,貞貴嬪突然來這麼一句,誰知道她打的是什麼主意,萬一是趁機想試探自己呢?想到這兒,她收起眼中的想法,並沉了臉色喝道:「貞貴嬪休要在這裡胡說,本宮可沒那樣的心思,何況這種事歷來都皇上決定,哪輪得到咱們做主!」
  塗著丹蔻的指甲在茶蓋上慢慢地劃著,待得寧妃說完後才抬頭,帶著細細的歎息道:「妹妹誠心想與姐姐說體已話,不想姐姐卻對我有所戒備,也罷,既然如此,就當我是在胡說吧,不打擾姐姐休息了,妹妹告辭!」說罷,她真的起身向寧妃福禮,隨後往殿門走去,竟是一步不停,恍若一個受了委屈的人。
  她這樣的舉動,倒真有些觸動了寧妃心中的弦,難道真的是自己誤會了她?難道她此來確實是有法讓自己得到大權?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因此而錯失了協理後宮之權,心裡頓時如千百隻貓在撓一樣,癢的不得了,眼見著她就快要跨出殿門了,再不做決定可就晚了,寧妃來不及考慮太多,急切的叫道:「且慢!」
  貞貴嬪果然依言止步,但卻不回頭,面朝殿門徐徐地道:「怎麼?姐姐不是懷疑妹妹在胡說嗎?」
  寧妃見她似乎有些置氣,忙過去拉了貞貴嬪的手重新回到殿中央,同時拾了笑道:「妹妹這說的哪裡話,姐姐怎麼會懷疑你呢,只是你突然和我說起這事,我一下子不知該如何是好!」轉眼功夫連稱呼也換了過來。
  「那姐姐現在是相信妹妹了?」貞貴嬪溫聲問道,垂下的眼卻在望著寧妃抓著自己的那雙手,因保養得宜,這雙手依然是青蔥如玉,但無論怎麼保養都比不得少女之時。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章 纖雲望月(5)
  寧妃聽得她口氣鬆動,似還有門道,心下輕吁了口氣,面上笑容更甚地道:「這是自然,姐姐哪有不信妹妹之理,不知妹妹剛才說的事……」她故意拖長了聲,為的就是等貞貴嬪自己把話接上來。
  沒有讓她失望,她話音未消,貞貴嬪就已經接了話來:「姐姐是說這協理後宮之權?」
  「正是!」寧妃目光牢牢地盯著貞貴嬪,除了殷切以外,還想從她臉上瞧出什麼來,可結果卻讓她失望,除了雲淡風清以外,什麼都瞧不見。
  貞貴嬪裙裾輕場,緩移幾步後道:「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可說的,佟妃被賜死,淑貴妃被降位,現在整個後宮除皇后以外,就屬姐姐與靜妃的位份最高。」
  寧妃點著頭,微露得意之色,可不是嘛,她在宮裡熬了這麼久,終於等到沒人壓她的那一天了。
  將這一切瞧在眼裡的貞貴嬪微微一笑續道:「皇后不得皇上所喜,且又碌碌無為,雖有鳳印,卻根本沒能力執掌後宮儲事,而靜妃是廢後,皇上怎麼也不可能將這大權交與靜妃來掌,若她能理好的話,當初也不會被廢了。這樣一來,有能力有資格的人就只有姐姐你一人了,若姐姐能把握住機會,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現一番的話,皇上一高興,肯定會將這大權交到姐姐手中!」她有條不絮的說著,面容靜若止水,仿若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然她幾乎每說的一句,寧妃眼中的光芒就亮一分,那條上好的蘇繡帕子,在她手中快絞成了破布,可見其內心的激動。
  待及說完後,半晌不見其說話,直到貞貴嬪叫了她好幾聲後才反映過來,深吸幾口氣,意欲平復波濤洶湧的內心,然那十指的顫動卻是怎麼也停不下,她有些複雜又有些奇怪地道:「就算我真得皇上信任,握了這權利,於妹妹你又有何好處呢,照說你今日這些話於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我應該感謝你才是,可是其中緣由能否請妹妹明示?」
  貞貴嬪望著雕刻祥瑞圖案的梁頂,眼中任添了一份輕愁,如雲霞將逝,叫人瞧在眼裡疼在心裡:「妹妹不過是想在宮裡為自己找個可以依靠的人而已,以前還有姐姐在,而今姐姐已經去了,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人在宮裡,連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了,太后是皇后那一邊的,她素來就不喜我與姐姐,而這宮裡能夠讓我倚靠的就只有同為董鄂氏一族的寧妃姐姐你了!」這番真情實意的話,再加上她毫不掩飾的眼神叫人無法懷疑她所說的話。
  貞貴嬪執帕軾去不小心從眼睛滾落的淚水,繼續道:「姐姐你如今位列四妃之一,且膝下又有二阿哥在,在諸皇子中,二阿哥身份最是尊貴。斗膽說句大不敬的話,若皇上有朝一日大行,這皇位不傳給二阿哥還能傳給誰呢?!」說到這裡她微斜了眼瞧寧妃的反應,果不其然寧妃已被她這話給震的心馳神移,這一看之後她又說道:「妹妹命薄,這一世怕是要以貴嬪的身份終老了,姐姐與我雖非至親,但同姓一氏,也可算是族親,妹妹別無所求,只希望將來能得姐姐照應一二,妹妹感激涕零!」說罷,她竟一展衣袖朝寧妃跪了下去。
  這一來可真把寧妃震住了,愣神過後趕緊扶起貞貴嬪,動容道:「妹妹說的這是哪裡話,咱們共侍君主,本就該相互扶持才對,妹妹的心意姐姐如今已是盡數明白,你快快起來!」連扶帶攙總算把貞貴嬪從地上拉了起來,口中姐姐妹妹已是叫的十分親熱。
  「姐姐能明白自是最好,適才妹妹不讓你在皇后面前繼續說下去為的也是這個,姐姐不論資歷還是身份在宮裡都是數一數二的,何必和一個小小的嬪過不去呢,皇上喜歡她也不過是圖個新鮮,指不定沒幾天就扔一邊了,姐姐現在最重要的是想法得到協理六宮的大權,皇后雖然形同虛設,但名份畢竟擺在那裡,上面還有太后護著,表面上多多少少要給她留一點兒面子的,這樣看在皇上眼裡,也會說姐姐你識大體,有分寸!」貞貴嬪娓娓道來,聽得寧妃不住點頭。
  「妹妹說的極有道理,適才確實是姐姐冤枉你了,怎麼這些話你不早說,害的我好一頓鬱結。」寧妃心情被她說的極好,但還是有些埋怨貞貴嬪不早些告訴她。
  「適才不是在皇后宮裡,就是在隨處可見人的外面,這些只能和姐姐說的話我哪能找的到機會的。」貞貴嬪搖著頭說道,纖紅挽花纏珠步搖從發中一直垂到她耳下,與那同樣式樣的耳環一併搖晃著,為其添就一份嬌艷之色。
  原已經悉數相信她的寧妃,在激動過後,心裡突然又泛起嘀咕,因為她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她險些就忘了的事,心下想著,臉上的笑就有些緩了下來,她伸手撫著貞貴嬪耳邊的步搖,纍纍珠串在她手中脆然生響,同時其目光爍爍,罩向貞貴嬪的臉龐:「妹妹又何必妄自菲薄,你還這般年輕,大有機會懷上龍種,說不定不久的將來就會添了一位小阿哥,到那時,你就不需要再附在我之下,而且封妃也是指日可待之事!」語氣隱隱有著不善,若真如她所言,那貞貴嬪現在的投靠不過是一時之計,等她自己羽翼豐滿之時恐怕會迫不及待的飛走,甚至於反過來倒打一耙,若真是這樣,她就真要好好考慮一下,再決定是否接受了,儘管剛才所說的一切都是那麼的誘人。
  她的話讓貞嬪的臉在一瞬間失盡了血色,唇亦抿得死緊,就這麼忽然的,眼淚如春未的雨一般撲撲落下,直染盡她雪白無色的臉。
  寧妃沒想到她會突然哭了起來,事先一點徵兆都沒有,她不禁有些慌了神,這完全不是她所想的那樣,思之不明的她只好道:「妹妹哭什麼,姐姐說的也是實話,難道……」說到這裡她臉冷了下來:「難道妹妹並非真心與我相交?」
  「不是!不是!」貞貴嬪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急切的說著,深怕寧妃誤會了去,只這一會功夫,錦帕就濕了半邊,好不容易止住了哭聲,哽咽著道:「妹妹沒用,剛才只是被姐姐的話勾起了一些舊事,所以忍不住有些自傷,決非是因為姐姐的原因,請姐姐千萬不要誤會。」
  「哦?是什麼事,說與我聽聽?」寧妃起了好奇心,她還真想聽聽貞貴嬪會有什麼事那麼傷心,想想自己剛才問的話也無什麼不對之處,只要是在侍寢的,都會有機會受孕從而誕下龍種,怎麼偏偏就她一人反應這麼大,難道是皇上不讓她留龍種,想想也不太可能。
  貞貴嬪紅著一雙淚眼幽幽地道:「說出來也不怕姐姐笑話,其實……其實我……我不能懷孕!」她停了好幾次才將話說完,這件事對她來說不僅是難以啟齒,更是她最不願意記起的事。
  這一下輪到寧妃無語了,久久不能回過神來,她太清楚不能懷孕對一個女人,特別是後宮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麼了,那代表她永遠都機會有兒子或女兒可以承歡膝下,更甭說將來依靠了。
  看著貞貴嬪那淒然的傷心,寧妃相信那不是做假的,可是好好的一個女子怎麼會不能生育呢,難不成……她突然想到宮中的另一個人,她和她也是一樣的,想到這兒,寧妃抖手指著貞貴嬪喘氣道:「難道你和恪貴嬪一樣也被人灌了紅花!」
  每每想到這件事她都會出一生冷汗,她是親眼看著皇后將一大碗紅花灌進恪貴嬪的口中的,她不停的討饒,不停的哀求,可皇后像瘋了一樣,叫人掰開她的嘴灌下去,然後那血就像泉水一樣不停的從恪貴嬪下身流出來,帶著一陣陣令人發寒的血腥味,當時她在旁邊嚇的瑟瑟發抖,皇后像是從地獄裡出來的惡叉,而恪貴嬪渾身是血,好可怕,還有那個已有了五個月大的胎兒,就這麼死在了紅花之下,恪貴嬪福大命大撿回了一條命,可太醫亦說了,從今以後,她再也不能懷孕。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章 纖雲望月(6)
  這件事令寧妃印象極深,為此還做了好一陣的噩夢,所以貞貴嬪剛一說不能懷孕,她立刻就想到這個,不過旋即就覺得不可能,因為貞貴嬪比她晚入宮,她在宮中的事裡並未提到有這麼一茬。
  貞貴嬪對恪嬪之事也是知曉的,畢竟當初她已經入宮,只是所知不祥罷了,她搖了搖頭哀然道:「不是!其實說起來也不是什麼秘密,姐姐應該知道我素來有心悸之病?」
  「這個我自然知道,不過聽太醫說來並不是很嚴重,只要注意調養就好了,而且我見你最近都不怎麼犯病,身體還是可以的。」寧妃皺眉道,她不知這不孕之症和心悸的病有什麼關係。
  「呵!」貞貴嬪自嘲的笑了一下:「姐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原本這事是不足為人所知的,但現在姐姐已經不是外人了,說說也無妨!」
  貞貴嬪低頭視著自己鞋面上的繡花緩緩道:「所有人都道我與姐姐親厚無比,是一母所生,其實事情關非如此,我額娘乃是阿瑪的一房小妾,而姐姐卻是正室所生,我二人名為姐妹,實非如此。當年我額娘懷著我的時候,正室嫉妒我額娘受寵,怕她生了個兒威脅到她地位,所以買通了丫環,想在我額娘用的保胎藥裡下藥,所幸額娘聰明,逃過了這一劫,可逃得了初一逃不過十五,何況正室有心算計,最終我額娘被她傷了肚子,早產生下了我,因為早產,且在肚中就受了傷,所以我生下之時身子虛弱極虛還帶了心悸的毛病,甚至有人斷言我活不過週歲。
  然上天開眼,賜福於我,雖飽受病痛的折磨,可到底還是活了下來,雖額娘心疼我,可阿瑪卻非如此想,他嫌額娘生的是個女兒,對她逐漸冷淡了下來,一直到我長大都是這樣,所有好的東西都沒我的份,那是給我姐姐的,也就是正室所生女兒的,同樣是阿瑪的女兒,命卻差了好多!」貞貴嬪的聲音飄渺如浮雲悠悠,半垂的眼皮蓋住了那雙晶亮的眸子,叫人看不到她眼中的信息。
  稍停了一下後她又接了下去,只是眼一直沒抬起,亦沒看寧妃的表情,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回憶中:「所幸姐姐性子好,在家裡比較照顧我,每次我一犯病,都是她幫我請的大夫,所以日子雖然苦,但好歹也算過了下來,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我入宮,因為姐姐被指給了襄親王,所以家裡只有我一人參加了選秀。原本我這個抱病之人是選不上的,幸然得皇上垂憐,明知我有病在身還讓我入宮侍駕!」說到這裡,她的臉上泛過一陣春陽般的暖意。
  「後來雖得了太醫的妙手診治,病情控制了許多,但想要生育,卻無疑於拿命去賭博,贏的機會只有十分之一!」說完了這話,她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頭定定地望著寧妃:「姐姐,我說的句句屬實,這事皇上亦是知曉的,若你還不信我,我也沒有辦法。」
  寧妃怎麼也沒想到在貞貴嬪身上還有如此一段往事與不為人之的隱秘,聽了忍不住一陣唏噓,心中對貞貴嬪更是多了幾分同情,至於僅有的幾分懷疑也盡數埋葬在同情之中了,她赦然道:「都是姐姐不好,提起你的傷心事,身子要緊,千萬不要再難過了。」
  貞貴嬪伸手與她相執,淺笑道:「不關姐姐的事,而且這些事都已經過去很久了,我自己都快忘了呢!只要姐姐肯信我便好,妹妹一定會竭全力幫助姐姐得到協理後宮的權力!」
  寧妃揚眉笑道:「妹妹也同樣放心,只要有姐姐一日,定不會讓你在這宮裡吃虧!」
  「那就全賴姐姐了!」貞貴嬪亦同樣笑著,宮院中,竹林搖曳,在風中沙沙作響,剛掃的地,轉眼又落下了碧綠的竹葉,葉生葉落,卻是循環不止!
  再回過頭來看清如那邊,衣緩輿行,轉眼便又到了坤寧宮,皇后已不在正殿裡,穿過殿宇,進到了內堂裡,只見皇后伸手入魚缸中划動著清止之水的同時,也逗弄著一條條金緋色的金魚,護甲在水中折射著與平常不一樣的光芒,瞥見魚兒受驚急急游開的樣子,她未笑反而有一種極致的落寞。
  「臣妾見過皇后娘娘!」清如屈膝甩帕,依足禮向皇后行了一禮,不似有些妃子欺皇后老實,行禮偷工減料。
  聽得她的聲音,皇后收手回過頭來,浮了一絲笑容在臉上,想去扶她,待見手上還是濕濕的,中途收回手,言道:「宛嬪請起!讓你無端多跑一趟實是本宮的不是,只是本宮有些話想單獨與你說,不好讓寧妃她們知道!」她倒是坦誠,心中怎麼想的口中便怎麼說,只是這樣的人多半是要吃虧的。
  「皇后客氣了,皇后有命臣妾自當尊從,何況只是折回一趟。」由於不知皇后說這些的用意所在,是以清如起身說完這句後就閉了口,靜待其接下來的話。
  皇后從宮人手中取過軟巾軾了手,然後走到清如跟前一步處,寧靜悠遠的雙眼定定的打量著她,似欲從中瞧出些什麼來,被人這樣瞧著總覺得有些不自然,清如正要說話之時,突聞皇后聲音響起:「說起來這似乎是我們第一次有機會好好的談談,以往雖不曾多見,但你在宮中的事本宮多數也是知曉的。」
  「承蒙皇后掛念,臣妾有愧!」清如不卑不亢地說著,瞧著皇后那張普通的容貌,心裡有些摸不著底。
  「這裡沒旁人,你就不要這麼拘禮了,本宮癡長你一些,若你不嫌棄便叫一聲姐姐吧!」皇后的圓臉上佈滿了真誠,讓人下意識的相信她的真意。
  與皇后姐妹相稱,這是連貴妃也不敢的事,何況是她一個小小的嬪,而且這份情,清如也不願領,她當即屈膝低頭,面帶惶恐地道:「皇后乃是後宮之主,臣妾不過一賤身,不敢高攀!」
  隨著這話的落下,皇后好一陣沉默,過了好一會兒才輕逸出一聲歎息,伸手扶住清如的臂彎,讓她起來後,無奈笑著,這樣的她竟也有了一絲美的痕跡:「皇后?我算什麼皇后?既無管理後宮,統御諸妃的能力,也無為皇上分憂的能力,就連寧妃也敢踩到我頭上來,難怪皇上總說我乏長才,當真是一些不錯!」她不知在想什麼,又忘了自稱本宮,又也許其實在她心底根本就不願這樣自稱。感傷的情緒一直在她眼中流連不去,原本揚起的嘴角此刻也垂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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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章 纖雲望月(7)
  「娘娘……」面對她突如其來的自哀自傷,清如一時不知該如何勸慰是好,同時她亦知皇后所說的全是實情,宮裡沒了皇上寵愛的女人都一樣可憐,連身份最尊貴的皇后亦不例外。
  「我沒事!」皇后吸了吸鼻子,話裡帶著一絲鼻音,顯見其心中極不好受,只是強自忍著,忽又搖頭輕笑,既是對清如又是對自己低聲地說:「說來好笑,在宮裡都快五年了,我還是不習慣自稱本宮,還是和其他人一樣稱呼自在點,宛嬪你不會笑我吧?」
  「不會!」清如搖著頭,眼中充滿了同情,幽居在坤寧宮,做一個空殼一樣的皇后,與昔日的自己差不了多少,自己已經翻了身了,那她呢,她還要等多久,才能真正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皇后。
  距離似在一瞬間拉近,讓她對這位皇后有了真正的認識,再想起慈寧宮的那番話,清如終於叫了聲:「姐姐!」
  只是這聲再簡單不過的稱呼,讓皇后喜的沒能忍不住眼淚,拉著她的手又哭又笑,那模樣就似一個小孩子,再加上她本身臉就圓呼呼的,倒顯的可愛的緊,雖是帶哭的笑,但比而且輕快了不少,清如有些不解她何以會如此激動,好生安慰後,皇后才止了哭,拭淚道:「你不知道,在這宮中除了太后外,再沒有親近之人,亦無可說話的姐妹,那些個妃嬪不是疏離於我,就是看不起我,而太后亦說這些都是不可信之人,只有你,太后說你是一個性情中人,她說若在這宮中還有能信任之人的話,你必是一個!」
  「太后?」清如微微吃驚,她倒不想太后已經將這些話都與皇后說了,不過這樣也好,將話挑明了,也省得猜來猜去,而且以後尋得機會襄助亦會方便許多。
  「是啊,太后時常和我說起你呢,她說你不論哪一方面都比我要強,以前是時不與你,但以後你必可在宮中大放光芒,每每都說你禁足的事時太后都唏噓不已,深為你歎息,但同時她說這亦是一個很好的磨練,過的了這一關,以後你看事看物會更通透一些,也會更好的保護自己。」皇后毫不隱瞞地說著。
  也虧的有太后護著,她才能一直頂著這個鳳冠,只是卻不牢,時時都有可能像她姑姑那樣被廢為側妃的危險。然在皇后心裡她何嘗又喜歡過這頂過於沉重的鳳冠,若可選,她寧可選擇草原上那種馳馬而奔,逐草而居的生活,那裡的空氣比紫禁城不知清新多少!
  皇后既然如此坦誠相向,清如亦不再似剛才那般客氣生疏,端了適才奉上來的茶遞於皇后,笑道:「妹妹向姐姐奉茶!」
  「好!」皇后含涕又含笑地接過飲了。
  真心,是如此之難,她的處境只怕比清如尚要難幾分,身邊又無個可說話之人,難怪會如此激動。
  「妹妹來看看我養的金魚啊!」說著便拉著清如的手來到魚缸邊,幾尾金魚正悠哉悠哉的在這個局限的範圍裡游著。
  清如拿起旁邊放著的魚食,捻了幾顆扔下去,剛一入水就有魚兒來爭相搶食,幾條體形較大些的金魚連接吃了好幾顆,另幾條弱勢些的則一口沒吃到。
  看到這兒,清如不禁停下了手,若有所思地望著魚缸,看來這弱肉強食的道理並不僅僅是人與人,動物亦是一樣。
  她拍拍手對還瞧的津津有味的皇后道:「姐姐,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怎麼辦,以前有個佟妃,現在又來一個寧妃對你不敬,以後說不准還有什麼人來,難道你真甘心讓她們壓你一輩子?」話裡沒有提董鄂香瀾,其實真正壓著皇后的人是她才對,在正宮有主的情況下又追封董鄂氏為皇后,這對她來說不吝於當眾被打了一巴掌,但她能如何,只能生生嚥下這口氣。
  皇后似乎很喜歡用手去逗那些魚,亦不在乎會濕了手,聽到清如的笑,她臉上的笑慢慢沉了下去,手也停在了水中,見她不動了,有條膽大的金魚游了上去,用嘴啄她的手,似在報復一般。
  沉默了一陣她輕道:「我不知道,她們都知道皇上不喜歡,從不許我以治理之權,如此一來她們哪還會把我放在眼裡,最多就是面上客氣罷了,真遇著事誰也不會來請示於我!頓了一下又道:「在妹妹面前也沒什麼話不可說的,其實,我真的沒能力當這個母儀天下的皇后!」隨著她的搖頭,額上那顆鳳口所銜如冰晶般的明珠貼著她的額頭晃動著,一閃一閃,溫潤動人的色澤將她的容貌進一步襯的失色,然若用心去看,便會發現她其實與這明珠是同樣的溫潤動人,只是在內裡罷了。
  「姐姐快別這麼說!」雖明知她說的都是事實,但清如還是不願見她這副模樣,不知不覺,她已經真將皇后當成自己的姐姐來看待了:「姐姐寬厚,必有大成之日,何況這皇后也不是誰生來就會做的,姐姐在宮裡五年,多少也學到了些,以後大可找機會慢慢將治理之權握在手中,至於皇上那邊……」說到這裡清如也有些頭痛,雖說自己得了恩寵,可福臨的意思也不是她想改變就能改變的,當初董鄂香瀾都沒能讓他對皇后有所好臉色,何況是自己,看來這個問題才是真正麻煩的:「皇上那邊待我找機會說說吧,只是急不得,姐姐你亦最好尋機會做出些事來,好讓皇上對你有新的認識,而這機會亦會大幾分!」
  「那一切都按妹妹說的辦吧!」皇后說道,她也沒什麼更好的辦法,轉了話又問道:「那你覺得我該做些什麼才好?」
  「這個……」清如一時也想不出來,思索片刻緩緩道:「這事一時半刻急不來,既要做便一定要做好,否則徒惹皇上不高興,咱們還是要靜待時機才行,而今能做的就是逐漸樹立姐姐的威信,讓宵小之人不敢過於放肆!」皇后聽得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接下來兩人又絮語了一會兒後,清如方告辭離去,跨出宮門瞧外頭上明晃晃的太陽,方覺已是近午時分,朝站在宮門裡的皇后微一點頭後,清如重新登上了肩輿,遙遙往著重華宮的方向行去。
  第三十章完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一章(梗要)
  txttw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8-8-9 19:09:27 本章字數:213
  第三十一章漫雪
  清如侍寢,請皇上讓其離開,身為嬪者不應侍整夜,福臨無奈之下允之,回去之時,正好下小雨,清如下轎與湘遠一併走之,兩人一路相談,其後,在路經永幫宮時,湘遠看到一人影,以為是自己眼花。
  李全去見日夕,告之其他曾見子佩哭泣之事,日夕欲利用這個機會
  索額圖與夫人漫雪進宮見清如,並送來了為子佩擇夫的畫冊,清如叫人去找子佩,子佩不在,最後清如與漫雪一起為子佩選了一個四品侍衛,只等其回來後商談。
  第二卷·相遇成空 謹以此文紀念我逝去的外婆
  落筆之前猶豫了很久,一直沒決定到底要不要寫這篇文章,不想寫的理由很簡單,因為我怕想起外婆已經離我的事實,我每次去外婆家的時候,因為外公耳朵比較聾,所以一般都是外婆下樓來給我開門的,每次下來開門之前她都會從小窗裡面往外看看外面的人是誰,而且每次我去的時候,她都會把家裡她認為最好吃的東西拿出來給我吃。
  可是以後這一切將只存在於回憶之中,外婆的音容笑容是再也見不到了,以後她再不會從小窗裡看我,更不會帶著一臉的笑拿東西給我吃,老太太走了,她再也不會回來。
  不想寫,真的不想寫,我好怕回憶起這種切身失去親人的痛苦,每每想起,胸口都會止不住的發悶,然後眼淚都不聽使喚的盈滿眼眶。
  流淚,並不能減輕心中的痛苦,反而會不斷的加重痛苦,所以我只能拚命忍住,努力把眼淚從眼眶逼回到體內,可是不寫,我又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能紀念外婆,紀念這位看了我二十五年的至親長者!
  我外婆是紹興人,而我外公是寧波人,她從嫁給我外公後就背井離鄉來到了寧波,這一待就是整整五十來年!
  聽我外婆說,她小的時候她家很有錢,我外婆的爸爸是紹興有名的資本家,她們家兄弟六人(指活下來的,夭折的我不清楚),光姨娘就有好幾個,後來好像是因為新中國成立,所以家道才逐漸中落,反正我知懂事的時候,他們已經和普通人一樣了。
  外公結婚沒多久就到廣州去工作了,這以後他每年只能回寧波來兩次,這樣的情景一直持續到我外公退休,而這個時候外公已經60歲了,而外婆也已經59歲了。
  外婆一共生了一女二子,我媽是老大,在她下面還有兩個舅舅,我媽和兩個舅舅各生了一個女兒,也就是我和兩個表妹。
  可以這麼說,我媽和我兩個舅舅都是外婆一個人拉扯大了,當時外公掙的錢不多,他除了必要的開支外其他都省來下寄回寧波,可靠這些錢還是遠遠不夠,所以外婆帶著三個子女辛苦的工作著,具體情況是什麼樣的我並不清楚,但是我可以想像得到外婆當時有多不容易,而我外婆節約的習慣應該也是從那時候養出來的,這個習慣一直到她去世時都不曾改過來!
  值得一提的是,我外婆是一個不識字的人,所以她只能靠做那些不需要認識字的工作來賺錢。到後來生活好了,三個女子都相繼成家了,而外公也退休了,每個月有退休工資,兩個兒子也不時給她錢,這時的她已經完全不必再為生活發愁,可是她還是在不停的做事,從廠裡拿盒子回家折,折一個盒子多少錢?半分!有活的時候一天折幾千個盒子!
  我媽和舅舅還有我都勸她不要做了,在家享享清福就好,可是她不肯,她對我說:外婆這樣一年可以賺個幾千塊呢,過年的時候可以多給你些壓歲錢!
  說來不好意思,我今年二十五歲,每一年外公外婆都會給我壓歲錢,沒有一年拉下過,他們說要一直給我拿到嫁人那天!
  並且她總不時跟我說她已經給我準備好了嫁妝,就等著我出嫁那天,可是她最終還是沒有等到,我想外婆離開人世的時候,心中一定還有著遺憾,她沒能親眼看著她的外孫女嫁人,甚至連男朋友都不曾找到帶來給她看過!
  七十,我外婆活了七十歲,但她卻沒曾享過什麼福,有的只是永遠也操不完的心,我從小是外婆養大的,一直到我上學為止,而我與她也是特別的親,可是我的性子太倔,有些時候總是不可控制的與外公外婆置氣,特別是在有了兩個妹妹後,我現在想和她說一聲:外婆我以後再也不會了!可是已經沒有機會了,永遠都沒有這個機會了!
  二零零七年八月三十日晚上,我永遠都會記得這個夜晚,爸爸打電話來告訴我,外婆死了!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我人就傻掉了,從單位出來,打的,往外婆家趕去,一路上我並沒有太過難過,更多的是茫然與不知所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一遍一遍地在心裡問自己,可是怎麼也問不出答案。
  外婆從去年八九月就開始生病了,這我們都知道,是咽喉的毛病,不論是吃東西還是喝水,都很困難,她吞嚥不下去,每一次的吃飯對她來說都是一次用刑,越來後面越是嚴重,連咀嚼的力氣也沒有了,所以到後來她只能吃豆腐這樣的軟食物,而說話也是含糊不清,幾乎是聽不清了!
  外婆本來人並不瘦,甚至可以說有點胖,可是自從生病後,人一點一點的瘦下來,她的情緒也不時的低落。
  下車,衝上樓,我在房間裡看到了外婆,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那樣子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可是所有人都清楚,這一睡是再也不會醒了!
  這一刻我終於相信了,相信了這個噩耗,哭泣聲不停地從指縫中透出,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居然會這麼突然的就走了,甚至連一點心理準備都不給我們。
  而在上個禮拜天的時候,我還問過我媽,外婆怎麼樣了,我媽說外婆還是老樣子,並且還說起過你,問你怎麼不去看她!
  我當時對我媽笑笑,沒有說,上次見外婆已經是一個多月前了,而我之所以一直沒去,是因為我想等到九月十五號發稿費的時候,我要帶著我寫書賺到的錢去給我外婆,讓她知道,她外孫女不僅工作能賺錢,連寫書也能賺錢,我想她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
  並且我還想著,等我年底出書的時候,就給他們買一台空調,以前舅舅他們也說要給外婆買,可她捨不得這錢與電費,所以不讓他們買。
  我以前曾開玩笑的和外婆說過,說等我寫書賺了錢就給你們買,她笑著點點著,話已經說不清了,可能當時她以為我只是哄她開心,卻不知我說的是真的,我的心裡一直記著這件事!
  可是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她等不到了,而對於我來說,說什麼都晚了。
  但是空調我一定會買,買給我外公!
  外婆走了,最傷心的就是我外公了,以後他只有一個人,再也不能和老伴相依相扶了。我外公和外婆其實經常爭執,多是為一些小事,但是兩個人的感情真的很好很好,外婆生病後不止是吃飯困難,說話困難,很多事情都不方便,都是我外公在替她弄,飯太硬咬不動,就煮軟一點;肉太老,就多煮一段時間直到煮得很軟為止;洗不了頭,擦不了身,我外公都幫她弄,外公只有一個希望,就是老太婆能多活幾年,他能多陪老太婆幾年!
  然而這一切的希望都終結在了二零零七年的八月三十日晚上,外婆在吃飯的時候噎住了,然後那氣就再也沒有透出來過!
  從八月三十日到九月一日三天的時間裡,我們陪著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後一程,她在紹興的姐弟們都趕了過來,五個,沒有一個缺席!
  然恰恰是在這最後的幾天裡面,有一個人卻始終沒來,那就是她的大孫女,為什麼?因為她要忙著高一開學,呵呵……(我真不知我為什麼還會有心情笑)
  外婆走了,再也不會回來的,我無法挽留她的生命,所以僅在此寫下這篇文章,紀念我逝去的外婆,紀念我那個辛苦了七十年的外婆,希望下一世,她不用再這麼辛勞,也希望下一世我還能再做你的外孫女,那時我必不會再氣您!
  而我現在最大的希望就是外公能夠多活幾年,讓我多盡幾年孝道,外婆,您若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外公長命安康!
  解語
  2007-9-1寫於寧波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一章 漫雪(1)
  吼吼,終於等到解禁的這天
  這一晚,不必說,自然還是清如侍寢,天衣華錦,卻是擋不住深宮後院重重襲來的殺機,福臨給她的恩寵越多,她就越有這種感覺,想想今日就被寧妃抓了個錯來借題發揮,今晚是絕對不能再錯了。
  歡好過後,清如抓著錦被窩在福臨懷裡,抬頭瞧他星目緊閉,似是睡著了,輕喚了幾聲都沒反應,看來他真是睡著了。
  別過頭透過窗縫望見外面濃墨般的黑色,她輕輕掀開明黃絲滑的錦被,披上衣服,然後又替福臨將被子蓋好,瞥見他醉人的睡顏,眼一時移不開,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唇與唇相印,然不等她離開,下面的人就驟然睜開了眼,手臂牢牢的圈住她,唇齒輕啃,真將她吻地喘不過氣來後方鬆開,帶著幾分笑意道:「怎麼,想偷偷離開?」氣息不住的在兩個人之間流動。
  見被他抓了正著,清如不由歎了口氣,看來她還真沒有做賊的天賦,想到這裡,剛開始還不覺得怎麼,待及回味過來後不由笑了起來,怎麼好端端地把自己比做賊了,真是昏頭了。
  「皇上,這裡是養心殿,而臣妾是嬪,按規矩,臣妾是不能和您共宿一夜,昨夜已是違了祖宗製法,今晚怎麼能再犯一次呢?!」清如放柔了聲道,如此近的距離能看清福臨臉上每一絲細微表情的變化。
  只見他蹙了眉道:「原來是為這事啊,朕還以為是什麼事呢!」他不以為意地道,接著又道:「是不是今天去請安的時候皇后為難你了?」
  見他誤會,清如趕緊搖頭道:「哪有,皇后仁慈寬厚怎麼會為難臣妾呢,只是宮中人多眼雜,且又一個個盯著這裡看,難免會有什麼不中聽話的話流傳出來,至使後宮不寧,臣妾姿質愚鈍不能為皇上分憂,但亦決不能再為皇上多添煩惱!」
  這道理福臨何嘗不知,只是他素不喜被諸多規矩所縛,所以不想也懶的去理會,而今被她一語提起,還真叫他不得不去好好思量一番。
  趁著福臨在想事,清如將披著的衣裳繫好,然後悄無聲息的下了床,待福臨回過神來,清如已站在丈外之處,朝他眨著美目,帶著一絲天真,與平日裡的她有著不小的區別。
  福臨愣了一下啞然失笑道:「好吧!好吧!就你最知禮,搞得好像朕疼你是不對似的,罷了,就依你這回吧,朕這就叫人送你回去。」
  「謝皇上!」清如欣然謝恩,其實她心裡亦不捨得離開他,離開那個溫暖的懷抱,只是他是皇上,自己是妃子,唉!總是有著諸多的無奈!
  維持著得體的笑,小心的不讓內心的感情洩露出來,在福臨的殷望下她跟著常喜出了養心殿,然後坐上來時所乘的那頂輕呢小轎,這一夜隨行侍候的是湘遠。
  天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小小的雨絲,打在臉上已不是開春時的寒了,反而有些舒服,夜雨是清如最喜歡的,掀開轎簾看到湘遠跟在轎子旁邊,身上已有不少地方被雨打濕了,但她並不在意,也不用帕子擦一下,逕直跟牢在轎側,倒是看到清如探出頭來時立刻提醒道:「娘娘小心,莫被雨淋著了!」
  清如微微一笑道:「無妨,些許小雨淋了才舒服!」隨即她讓抬轎的太監放下轎子,彎腰從裡面走了出來後吩咐道:「不用送我了,我自己走就行了,你們調頭抬回去吧!」
  「娘娘,這怎麼行,您還是快上轎吧!」湘遠被她嚇了一跳,不止她,四個抬轎的太監亦嚇了一跳,說什麼也不肯抬回去,這要是讓皇上知道他們沒把宛嬪娘娘送抵宮中,肯定會怪罪的。
  見此,清如只好讓他們抬著空轎在後面跟著,自己則和湘遠一起在雨中漫步而行,仰起頭感受到雨打在臉上的涼意,絲絲如許,明月依舊高懸空中,如水月華似在指引著在夜間迷途的人兒,好讓他們快些找到回家的路。
  「你今年有二十好幾了吧?」清如突然開口打破了月華下的靜寂,她看人的目光不算頂准,卻也不差,湘遠,她應是一個可以說話的人,從第一次她願冒著得罪馬佳依雲幫助日夕的事上可以看出。
  「回娘娘,奴婢今年二十二了。」湘遠輕輕地回答呢。
  「二十二?」清如屈指一算道:「還有三年,你滿二十五就可以出宮了!呵,做宮女也是不錯,只要年滿二十五就可以放出宮了!」而她這輩子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去宮外看看走走。
  湘遠舉眸,望向前路的眼中一片清明:「奴婢等不過都是賤命一條,二十五歲出了宮也不過碌碌為生計而忙活。但娘娘之人生卻如錦繡長卷,延綿不絕,便是到了二十五歲也不過剛剛展露一角,其後還待有更多的精彩未展現!」
  「你怎的不說是未知的危險呢?」清如停下步,似笑非笑的掃向湘遠的面龐。
  湘遠欠了身道:「娘娘福緣深厚,怎會有危險,有的只會是數不盡的榮華富貴!」這樣恭維的話從她入宮到現在對好些個主子都說過,可榮華總有落下的那一日,是隨恩寵的逝去而落下還是隨著生命的逝去而落下,就不得而知了。
  清如聽到她的話只是一笑置之,未與說下去,她伸手接著細雨,重新換回了適才的話題道:「有沒有想過出宮了去做什麼?嫁人嗎?」似乎女子最終的目的都是為了嫁人,然嫁的是良人與否就未可知了。
  聽了這話,湘遠似有些不好意思,咬著嘴唇道:「應該是吧,以前在老家時曾訂過一門親事,只是現在不知道對方娶了沒!」
  清如突然起了興致,半笑道:「到時若對方已娶親的話,我就給你指一門更好的婚事怎樣?」
  「娘娘厚愛,奴婢受之有愧!」湘遠急急拜倒,聲語中隱隱有感動之意。
  清如扶起她道:「這有什麼,不過是小事罷了!」
  此刻兩人的衣服外面已經濕著,裡面也開始滲進一些,眼瞅著雨也大起來了,便快步而行,不過不管湘遠怎麼勸清如都不肯坐到轎子裡,對清如來說,雨是上天賜給每個人的甘霖,便是淋一會兒又能怎樣。
  在路經鹹福宮的時候,清如意外的看到昭雲軒裡的燈還亮著,這個丫頭,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不知又在玩什麼了,正想著,突然聽到旁邊湘邊一聲輕呼。
  「怎麼了?」清如隨口問道。
  湘遠適才在宮門口看到有一個黑影閃過,可細看時又沒有了,逐搖頭道:「沒什麼,只是奴婢一時眼花!」
  「既然沒什麼,那咱們就快些走吧!」清如也沒有細究,加快腳步往重華宮行去,湘遠跟在她後面不時回望後面的鹹福宮,可還是一樣靜悄悄的,什麼也沒。
  直到她們的身影盡數沒入黑暗中後,一個人影才從樹後閃了出來,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輕吁了一口氣,這次可真險,差點就被發現了,這人影正是李全,他趕著有事要向日夕稟報,卻不想在入內前會撞見清如一行了。
  定了定神,李全左右相望無人後,才入了鹹福宮,直奔昭雲軒的方向而去,敲了門進去,只見蘭香正服侍著她摘下頭上珠釵。
  「有什麼事嗎?」日夕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後又將目光移回鏡中的自己身上。
  「回主子,宛嬪那邊分去伺候的人奴才都看過了,分在她身邊服侍的是湘遠還有秋月秋容幾個,其他人都是做些宮裡的粗活。」
  「哦?是她們?」日夕有些微的吃驚,揮手讓蘭香停下來,她站起來走了幾圈道:「有沒有可能將她們其中一個收為所用?」
  李全言道:「秋月她們一直在湘遠手下辦事,要拉過來恐怕不是那麼容易!」言罷見日夕面色不善趕忙又道:「不過奴才另外探得一件事,想來應該對主子有所幫助。」
  「李公公,是什麼事,你快些說,別讓主子等!」說話的是蘭香,她與李全相熟的很,有些時候日夕的話就是她去傳給李全的。
  李全嘿嘿一笑湊上幾步道:「回主子,奴才前日裡曾見宛嬪帶進宮的丫環子佩在御花園中哭泣,甭提多傷心了,奴才記著主子的話,就走過去看看所為何事,這一來可讓奴才打探到原來她與宛嬪之間有了隔閡,前次在分東西的時候對她不公,所以她才傷心。」
  「子佩?」聞得這個名字,日夕感興趣地挑起了斜飛入鬢的長眉,艷紅欲滴的紅唇亦劃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照你說來她與宛嬪已經離心嘍?」
  李全肯定的點頭道:「看她的樣子,恐怕對宛嬪怨恨不淺,而且對自己宮女的身份頗有怨言!」
  日夕緩緩地點著頭道:「看不出這個小妮子心性還不小嘛,對宮女身份有怨言,那她就是想當主子嘍?」說到這裡她突然轉過頭看著蘭香,瞧得蘭香心裡毛毛的,不由低下了頭,只聽日夕閒閒地說道:「蘭香,那你有沒有覺得這宮女的身份虧待了你啊?」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一章 漫雪(2)
  這一下把蘭香唬得當即跪下叩頭連呼道:「主子明鑒,奴婢從來沒有過非份之想,能跟在主子身邊服侍您已經是奴婢幾世修來的福氣了,哪還敢有其他想法,就是再借奴婢幾個膽也不敢啊,否則就讓奴婢不得好死!」說到後來她連誓也發了,看來她對日夕畏懼甚深。
  蘭香的表現讓日夕比較滿意,揮手讓她起來:「好了,我也是隨便說說,別動不動就要死的,說著晦氣。」
  聽得主子信了自己,蘭香才算鬆了口氣,連連叩謝後方敢站起來,垂手立在一側,幾句話的功夫,她臉就白了一圈。
  日夕似玩笑實試探警告了一番蘭香後又將心思轉回到剛剛李全說的那件事上,她拿著摘下來的珠釵在手上輕輕地敲著,默然一陣後方道:「這麼說來,這個子佩倒是可以利用一下,既然她不喜歡這個宮女的身份,那咱們就設法讓她成為主子嘍!」她瞇眼輕吹著珠釵上的寶石,看來又有的遊戲玩了。
  李全和蘭香稍事一想亦明白了她話中的用意,恭聲道:「主子妙計!」
  日夕抬手一拋,正好將珠釵扔到首飾盒中,拍拍手道:「這妙計也要靠東風來吹啊,這件事你做的好,繼續盯下去,最好是能得到她的信任!」她對辦事得力的手下向來是不吝誇獎的。
  「謝主子!奴才一定盡心竭力為主子辦好!」李全謹言道。
  「對了,容嬪那裡有什麼異動沒?」日夕突然記起還有這件事。
  「回主子,奴才留意了一下這兩天,容嬪那裡並沒有什麼不對勁,看來她對主子的懷疑已經被打消了!」
  「別得意的太早,繼續給我留意,若沒有其他什麼事回報的話,你就下去吧,還有,以後來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不要暴露了行蹤!」日夕囑咐道。
  「是!」李全嘴裡應著,心裡為剛才的事後怕不已,這要是被人發現了,只怕主子會大發雷霆吧!在朝日夕跪安後他重又投進了黑暗,似乎每一次李全來都是在夜裡,在這片深沉的夜色中出現又隱沒,而日夕則一直在白天與黑夜中轉換,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她連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都忘了?
  翌日晚,福臨沒有再召幸清如,也沒有其他人,只是去看了寧妃,接下來幾日都沒有召幸清如,那些原先嫉妒於清如受寵的人開始興災樂禍起來,在他們眼中這位宛嬪不過如此,只是兩晚就換了其他人,甚至已有人在猜測她什麼時候會失寵。
  然只有清如知道,每當夜深人靜之時,福臨都會來到她宮中,擁著她長眠相隨,然後又在天亮前離去,看到福臨這樣設身處地的為自己著想,清如還有什麼好說,只願這份柔情在彼此心中永不消逝。
  福臨會這樣做,也是因為他開始逐漸意識到恩寵則已,不可獨冠後宮的道理,雖然這個意識對他還說還很淡薄,但較之以前喜歡誰就將誰寵上天的他來說已經算很有進步了,雖只是暗自臨幸,但還是記在冊子裡的,否則清如萬一受孕的話就說不明這孩子的來歷了。
  一直到了第十日福臨才開始召其他嬪妃,首先便是貞貴嬪,她是先皇后的妹妹,愛屋及屋,再加之體弱,福臨對她自然是憐愛有加,再下來就是日夕了,其他人也偶有臨幸,但終究比不得清如、貞貴嬪還有日夕她們三人。
  春光正盛,卻已見落相,盛極而替,算算差不多該是進夏了,這一天是四月二十三,正是索額圖成親六日之後,這日一大早就有人來重華宮傳話說,皇上已准索額圖偕夫人進宮拜見,並許其在宮中用完午膳再走。
  從接到消息的那刻起,清如就沒歇下來過,不時踮腳看看外面,一會兒又回過頭來問眾人衣服可穿整齊了,頭上的珠花有沒有帶歪,緊張的不得了。
  子矜替她理著裙上的佩飾,偷笑道:「小姐怎麼這麼緊張,前些日子見二少爺的時候也沒見您那麼緊張啊!」
  綿意正捧著碗桂花露進來,聽到子矜的話她亦搭腔道:「就是啊,主子您就別看了,二少爺他們沒那麼早來,聽說他們拜見完皇上後還要去給太后和皇后請安,然後才能過來呢!」她亦跟了子矜叫索額圖二少爺。
  清如輕輕敲了一下子矜的頭,接過綿意遞來的桂花露卻沒心思喝:「你們兩個臭丫頭,膽子越來越大了,居然敢說起我來了,這次和上次不一樣,上次來的就只有哥哥一個,而這一次來的可是兩人,這位嫂嫂我久聞其名,卻從未見過,不知是怎樣一個人,不過能讓哥哥傾心的一定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女子!」雖未說出口,但未能親自去參加哥哥的婚禮,在她心中始終是一件憾事。
  綿意聽了好奇地道:「主子,這位新夫人真的有那麼利害嗎?」
  這一次回答她的不是清如而是湘遠,她拿著一塊新的桌布進來笑著道:「你們這幾個不好好做事,老纏著主子打聽事幹嘛,待會新夫人來了你們不就知道了嗎,還快過來幫我把這塊桌布鋪好,然後再把這裡所有的東西擦一遍!」
  子矜與綿意輕快地應了聲,各自幹起來了活來,待鋪好桌布後,湘遠向清如道:「主子,您要不要再看看送給二少爺和新夫人的賀禮?」
  「也好!」清如應下後轉到旁邊的小閣中,那裡擺的是她從前幾日就開始準備的賀禮,雖知哥哥並不缺這些,但這都是她的心意。
  千年野山參兩顆、冬蟲夏草一斤、烏韜赤花雙文簟一席、三尺七寸高的珊瑚樹一對、水晶枕一對、整玉雕成的玉如意兩對、拇指大的夜明珠十顆、瑪瑙項鏈二十串、二品的雲錦七匹、各式玉碟玉碗七十六件,還有其他一些女子用的珠釵,脂粉等等,俱是上佳之品。
  「湘遠,你說這些夠了嗎,要不要再加些,不如把前些日子皇上賞的那些都拿過來?」清如有些沒了主意,她恨不得把所有的東西都給哥哥帶回去,當然那些個藥材是要托哥哥帶給阿瑪與額娘的,讓他們補補身子,也算她盡了一點兒孝心。
  湘遠扶著清如的手道:「娘娘,光這些東西就夠二少爺他們拿的了,您就別再加了,照您這麼想下去,只怕要把重華宮裡的東西都讓二少爺帶回去才好呢!」
  清如澈然一笑,可不是嗎,自己真是高興的過頭了:「好了,不看這些了,那你陪我去御膳房瞧瞧,讓他們多準備幾個菜,好讓我與哥哥嫂嫂好生享用。」
  「這些事奴婢去做就是了,哪用得著娘娘親自去!」湘遠趕緊回道。
  清如輕撣了幾下衣裳道:「無妨,我還是自己去好些,哥哥喜歡吃哪些菜只有我知道,何況我一直呆在這裡等亦心焦的很,還不如去御膳房瞧瞧,估計那邊瞧完,哥哥他們也該到了!」說完她便領著湘遠出門了。
  這一來一回折騰了不少時間,是以,清如回到重華宮沒多少,就有人來報,二少爺偕新夫人來叩見宛嬪娘娘。
  清如心中一喜正欲起身去迎,又想及宮中諸多的規矩,半起的身子不得不重新落座於位,轉而對湘遠道:「快請他們進來!」
  湘遠領命挑了簾籠而去,不多時便重又挑起了簾子,在她身後跟著的正是索額圖與新夫人,兩人齊步進來後朝端坐於上的清如行禮道:「奴才們叩見宛嬪娘娘!」
  清如忍著淚意受了他們大禮後方道:「哥哥嫂嫂快起來!」一邊說一邊忙著賜坐,待他們坐定後方有機會打量起來,哥哥還是先前的模樣,不過新近成婚,臉上多了份喜氣,在自己坐下之前先扶了夫人坐下,可見他對這位夫人極是上心。
  清如略望之後就將注意力放到了新嫂嫂身上,這位嫂嫂論容顏確實不是很出色,只能說是清秀,放在宮中這個美女如雲的地方,只能算中下之姿,一些也不奪目,難怪當時會落選,要知福臨可是一個極重外貌的人。
  可是你若用心去看,便會發現在那不甚出色的容貌下隱的是一種溫婉濃厚的書卷氣,那種淡然若定,閱盡天下書的氣息,以及蘊含著無盡聰慧的眼眸,若說擁有美貌的女子是濃郁的烈酒,那她就是需要細細品味的米酒,細長悠遠,回味無窮!
  「哥哥,不介紹一下嫂嫂給我認識?」待下人們奉上茶退下後,清如帶了一絲促狹的笑容對索額圖道。
  「你嫂嫂閨名漫雪!」索額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反是漫雪落落大方地起身道:「漫雪見過娘娘!」
  「嫂嫂快坐下,這裡又沒外人,無須多禮!」清如忙免了她的禮,待其坐定後方又道:「說起來這還是我與嫂嫂第一次見面,以前雖久聞大名,卻一直無緣得見,想不到最後我們卻成了一家人!」說到這裡她不禁抿唇輕笑,同時用眼瞟著索額圖。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一章 漫雪(3)
  「娘娘太過獎了,漫雪昔日不過是薄有幾分虛名罷了,倒是今日有幸得見娘娘您這位『四全姑娘』才是漫雪的榮幸!」
  清如還待再說,卻被索額圖打斷了:「咦?你們倆是怎麼了,怎麼一見面就相互誇起對方來了?」
  聽他這麼一說清如和漫雪頓時回過味來,可不是嘛,兩人不禁相視一笑,於嬉笑間彼此的距離拉近了不少:「對了,哥哥嫂嫂,你們是從皇后那裡過來?」
  索額圖回道:「是從坤寧宮過來,皇后賞了我們好些東西,還有皇上太后也是,從太后的話音中可以聽出她對小妹你很是看重呢!」他笑了一會兒,聲音忽而有些低迷:「再有幾天我便要去廣東一趟,恐怕要數月才能歸!」
  「廣東?」乍聞這個地名,清如有些不解地道:「去那裡幹什麼,聽說那裡是平南王尚可喜的勢力範圍!」
  索額圖顧左右見無外人後方道:「皇上日前得到消息,尚可喜在廣東密令其部屬私充鹽商,又私市私稅,想那廣州為對外通商口岸,他這一來,每年所獲之私銀不下數百萬兩,而朝廷之損失更是不可估量,由於那是蕃地封王之所在,皇上在沒有明確的證據之前不宜派人去,所以命我前去暗中調查,看所得之消息是否屬實!」
  「若是屬實會如何?」索額圖的話讓清如想到了那次在殿外聽到的零星碎語,其中就有關於三蕃的事,只是沒聽清楚罷了。
  「這要等調查完後,請皇上來聖裁了,現在還沒有什麼消息!」索額圖如實道,這時一直坐在他旁邊聽的漫雪啟了唇道:「若調查下來消息是假便罷,若是真,只怕尚可喜這蕃王的位置就不那麼穩了,至少皇上對他不再是那麼信任了,只是俗語有云:牽一髮而動全身!現在三蕃各據一地,兵力不少,皇上想懲治他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恐怕這事最後還是要不盡人意!」
  她不假思索就說出了這番從全局而望的分析,著實讓清如吃驚不小,看來這「無對慧女」確實不是浪得虛名,而且不止對子,在許多事情上都當得起這個慧字。
  「嫂嫂真是胸藏大才,若嫂嫂是男兒之身,只怕早已是國家棟樑之才!」清如大為感歎。
  「唉,那可不行,若你嫂嫂是男兒之身,那我又去哪裡找這麼個天下無雙的女子做夫人呢!」索額圖迎著清如的打起了趣,把漫雪逗的紅了臉,輕啐了他一聲,別過臉去。
  笑鬧過後,清如又不無擔心地道:「哥哥,你這次孤身一人前去,可千萬要小心,雖說你武功不錯,但這一路遠行指不定會有什麼凶險出現,一定要記著安全,阿瑪額娘還有嫂嫂可都等你回來呢!」
  「放心吧,我一定會的!」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與漫雪相望,繾綣纏綿,柔情無限,看來漫雪已將哥哥這個鐵漢練為了繞指柔,清如既為他們高興,又不禁湧上一陣小小的失落,福臨雖亦是她唯一傾愛之人,但她卻從來不是他的唯一,人間夫妻的滋味她是無法體會了。
  清如想的有些失神,直到索額圖叫了她好幾聲才回過神來,茫然地問道:「哥哥你叫我?」
  索額圖正欲問其怎麼了,突然感覺有人拉了一下他的衣服,回過頭看卻見漫雪正衝著他微微搖頭,示意其不要多問,索額圖對這位聰慧的妻子可說是言聽計從,見她反對也就不多問了,轉過頭回到正題上道:「妹妹你前些日子不是讓我為子佩留意著人家嘛,我在外面找了幾戶不錯的人家登記了資料,你要不要先看看?」
  聽說是這事,清如頓時提起精神,伸手道:「那可正好,快些拿來讓我瞧瞧!」
  索額圖從袖中抽出一本裝訂起來的冊子遞到清如手上道:「這些個人裡面有些是商人,也有些讀書人,再有一些就是和我一樣的侍衛,有三品的也有四品的,總的來說都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家,但也是小有積蓄,而且都沒有娶親!」
  清如一邊聽一邊翻著手中的冊子,裡面不僅有人名和簡單的介紹,還一一畫上了圖像,讓人看了一目瞭然。
  照理說這些都算是青年才俊了,可冊子上好些個商人和讀書人卻讓清如看的直皺眉頭:「商人和讀書人都不要!」她一口氣就否決了兩大類人。
  「這是為什麼?」索額圖不解地問道,若說否定一兩個也就罷了,怎麼一下子就把一堆人給否定掉了,這些人可都是很不錯的。
  清如沒有回答,倒是索額圖身邊的漫雪眼簾一垂,瞬間便明白了清如的心思,她代為解釋道:「商人重利,子佩若嫁與這類人,他們首先考慮的不會是新娘,而是從中所得的利益,這樣一來,子佩豈不成了貨物一般;至於讀書人則多數迂腐且自命清高,他們雖口中不說,但心底裡難免會有些看不起曾為奴婢的子佩,長此以往將來難免會給子佩氣受,娘娘我說的可對?」
  清如點頭微笑,心裡對漫雪的佩服又多了一分:「嫂嫂說的正是清如心中想的,看來還是嫂嫂最知清如的心思。」說罷她又向索額圖道:「哥哥,我看不如從你認識的侍衛中挑一個忠厚可靠的吧?這冊中有嗎?」
  「不知道你們兩個在說些什麼,照這樣說來豈不是天下的商人和讀書人都不用娶妻了?」索額圖哭笑不得的看著清如和漫雪,不過他還是同意了清如的想法,畢竟他本身就是侍衛,對這些人的瞭解也多些,遂依言道:「你翻十三至十七頁看看!」
  清如聽了他的話並不忙著翻,而是對漫雪道:「嫂嫂,你過來幫我一起看看,你的眼光定然不錯!」
  漫雪也不推辭,淺笑著應下,然後起身走到清如旁邊,兩人一起瞧著冊子上的人物,在翻到十六頁時,清如與漫雪一齊指著圖上的人問對方:「這個人如何?」
  說完後才發現原來對方也和自己說了同樣的話,當真是默契十足,連索額都懷疑她們是不是事先商量過。
  笑了一陣後清如對漫雪道:「嫂嫂也認為這個張世蔭不錯?」
  漫雪徐徐點著頭道:「看圖像此人面貌忠厚,武功也不錯,雖說只是個四品侍衛,但只要人好就行,何況他家裡人也簡單,只有一個老父與妹妹。」
  這時索額圖也插話道:「張世蔭我和他接觸過幾回,人很不錯,又肯吃苦,而且在同僚中人緣很好,這子佩嫁給他倒是個好歸宿!」
  清如點著頭道:「既然如此,那我把子佩叫來讓她自己瞧瞧,若是好,哥哥你就讓張家早些來提親,至於皇上這邊我會請他早些放子佩出宮的,若沒什麼問題,估計最多到下半年就可以過門了。」說著她把子矜招了進來,叫她去把子佩找來。
  不多時子矜便回來稟報說找不到子佩人,清如聽了暗自皺眉,子佩最近是怎麼一回事,老是跑的不見人影,就連活也不好好幹,她人不在,那這事只能暫時擱著,待其回來後再說。
  「子佩要是回來讓她馬上來見我!」清如向子矜吩咐道。
  「是!」子矜垂首應下,其實她心裡也急得很,恨不得立刻去把她找回來。
  「還有……」清如瞧了一眼外面日正當空的天色道:「吩咐御膳房傳膳!」
  待子矜退下後,清如對索額圖二人道:「哥哥嫂嫂,你們難得來一次,就在我這裡用過膳再走!至於這子佩的事,待她回了我話,我立刻托人去告訴你!」
  「那好,若是我出遠門了,你告訴你嫂嫂也是一樣的,她對這些事都清楚,想著這些人裡有好些都是她幫著我一起選的!」
  清如含笑應著,沒一會兒功夫,御膳房就送膳來了,滿滿的擺了一桌,三人圍坐成一桌,清如親自為他們倒上自己釀的桂花酒,隨後她沒有立即坐下,而是舉起酒杯道:「哥哥,嫂嫂,這杯是小妹敬你們的,祝你們白首永不離!」直至今時今日,她方有機會祝賀。
  索額圖與漫雪亦各自執起酒杯,與清如相碰,索額圖同時道:「會的,我好不容易才娶到你嫂子,怎麼捨得放開,莫說白首,就是下一世也還要做夫妻!」
  漫雪沒有說話,只是在桌帷下與索額圖握緊了手,隨著酒杯輕撞,三人均是仰首一口飲盡杯中的酒,這一頓飯,清如吃得猶為高興,連酒也多飲了幾杯!
  然好景總有終時,宴亦終有散時,在短暫的相聚過後,他們要走了,清如忍著傷心,將早已準備好的禮物交給他們,然後又親自送至神武門,方依依不捨得看他們離去,三步一回首,五步一躊足,這一別再見不知何時,直至他們走得完全瞧不清影子時,清如才回身離去,積蓄在眼中的淚水在她回身的瞬間落如珠串,親情在每一個人心中都是珍貴無比的,從出生到死去,血脈始終相連!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二章 子佩(1)
  卻說子佩她非是去了別處,而是去內務府找了李全,李全在日夕的授意下對子佩刻意拉攏,加上了他本身能說會道,果然很快令涉世未深的子佩對他有了好感,同時信任亦有所增加,遇到什麼不高興的事總是找李全說,相較之下,原本一起長大的好姐妹子矜與她已是越來越疏遠了。
  這日她心裡不痛快便去找李全發發牢騷,而李全則有意無意地透露出以她的姿色與氣質當個宮女太委屈了的意思,這可正合了子佩的心意,自上次絹花之事後她對清如已不抱任何想法,同時亦在嘀咕,難道自己真要在宮裡當一輩子宮女嗎?
  看時機差不多,李全湊過嘴小聲道:「子佩姑娘,難道你就沒想過那個……」子佩一時沒能聽出他這隱諱的話語,逐問道:「什麼那個?」
  李全笑道:「你知道以前的舒貴人吧?論相貌子佩姑娘你可不比她差,甚至比她還要漂亮上許多,既然她可以翻身當主子,那姑娘你……」
  李全似乎很喜歡說話說一半,不過這一次子佩可是聽得再明白不過了,頓時,原本就不怎麼安定的心立刻似被潑了清水的油一般,翻滾跳動,如果真像他說的那樣,那自己不就可以飛上枝頭變成鳳凰了嗎?
  主子……她幾乎在想到的那一刻就著迷地愛上了這個代表榮華富貴的稱呼,是啊,既然一樣是宮女的舒蘅可以變成主子,自己為什麼就不可以,是小姐不仁在先,那自己這麼做也沒什麼不對?!
  瞧她那樣子,李全就知道她已經上勾了,只要這個火苗子一起,那麼不需要多長時間立刻就會燒成燎原大火,想及此他更不遺餘力地勸說道:「是啊,姑娘,你怎麼得也要為自己想想,難道真準備當一輩子宮女,或者隨便找個小廝嫁了?這豈不是糟蹋了姑娘你的花容月貌,瞧瞧宮裡有些個主子甚至還不及姑娘你一半的美貌呢!」這般的胡吹海捧聽在子佩耳中說不出的受用,同時心中的搖擺亦是愈加的大了。
  幸而她對自己的份量還有些認識,雖心中認同,但嘴裡暫時還不肯認帳:「李公公不要取笑我了,子佩哪有舒貴人那麼好的命,能被皇上看中!」
  李全心中暗笑,他就不信會說不動她,表面上做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道:「子佩姑娘你這可是妄自菲薄了,照我看來,你以後一定也會是大富大貴的命,就看你自己肯不肯去爭取了。我可是把你當自己人,才和你說這些心裡話的啊,若是你不信就當我是在胡說好了,唉,反正我是天生的奴才命,原還想著子佩姑娘你躍上龍門以後能照應我一二,可你實在是太重情意了,宛嬪都對你這樣了,你還那麼死心,說到底吃虧的可是你自己!」
  「這個……」子佩猶豫著道,還是不敢馬上應是,雖然心中已經想的不得了。
  「還想什麼,子佩姑娘,現在不決定,將來再想可就晚了!」李全鼓動著他那張三寸不爛之舌,他就不信勸不動一個小姑娘,而事實上子佩也確實被他說動了,就連僅有的一絲理智也消失的差不多了。
  「可是這事……又不是咱們說就可以的,皇上他未必會看的上我!」子佩低頭絞著手指,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像舒蘅那樣好的運氣的,可惜子佩只想著舒蘅風光的時候,卻不想想她受冤被皇帝處死的情景,宮女即使變成了主子,想在宮中立足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命如螻蟻,隨時會死。
  一聽這話,李全就知事情已成了八九分,他神秘兮兮地道:「若姑娘願意一事的話,我倒有一計可供使用!」
  「哦?」子佩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追問道:「李公公有什麼妙計?」至此她算是準備徹底背棄清如,背棄她們一起長大的情誼了,她想出人頭地,她想當主子,這個念頭就像一條張牙舞爪的毒蛇緊緊抓住了她的思想。
  李全得意地笑著,湊到子佩耳邊,將自己的計策告訴了她,隨著他的話子佩的嘴角慢慢揚起,最終勾勒成一個半圓形的弧度,她直起身對李全道:「公公妙計,子佩將來若有出頭之日,全賴公公幫忙!」
  李全忙不迭地擺手道:「不敢不敢,奴才只希望子佩姑娘將來飛黃騰達之時別忘了奴才曾幫過你就好,到時提撥奴才一下!」他虛與委蛇的說著。
  其實就算子佩被真被皇上看上,也不過封個答應之類的低銜,哪有資格提撥他啊,至於說子佩再想往上封,就要看她有沒有那個命了,當然這些話他是不會說出口的!
  子佩哪知李全心裡在想什麼,聽得他的話還以為他真想自己提拔,逐滿口答應:「這是自然,子佩若有幸得恩於皇上,決不會忘了李公公你的功勞。」
  「那麼奴才就先祝佩姑娘成功了!」說著李全伏下身去,竟向子佩行了一個禮,子佩只顧著得意卻沒瞧見他那雙低垂的眼裡隱藏著幾許陰謀得逞的笑意。
  當天夜裡,子佩在李全以及李全背後日夕的精心安排下,入了養心殿,而且再沒有出來過。
  同一天夜裡,清如輾轉難眠,因為子佩徹夜未歸,她派出去的人都沒有找到,這叫她擔心子佩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那本索額圖拿來的冊子就靜靜的放在書案上,清冷的月光灑在上面,為其亦添了一份冷意,這本冊子終歸要白來宮裡一趟!
  夜就這麼悄悄的過去了,月落下,日昇起,日月交替,卻永遠不得相見,總是一次次的擦肩而過。
  清如忍著因失眠而引起的頭痛起來,對上來打簾子的子矜道:「還沒有找到子佩人嗎?」
  子矜憂心仲仲地搖頭道:「還是沒有,不過小姐放心,奴婢已經叫小福子多帶幾個人出去找了,想必很快能找到,小姐您先來洗個臉醒醒神吧!」
  清如歎了口氣,讓她扶自己起來漱洗,洗了臉又用青鹽擦完牙,坐於銅鏡前讓綿意為自己挽起髮髻,望著鏡中面色有些憔悴的自己,清如心中湧起一陣不舒服的感覺,子佩的徹夜未歸好像會發生什麼事來著,她停了一下突然道:「昨夜皇上召了哪位嬪妃?」
  綿意想了下道:「昨夜皇上沒有召幸,而是獨宿於養心殿,不過奴婢聽說……」她將一支鏨金垂花簪子插好後道:「聽說昨夜養心殿裡有女子的聲音呢,可皇上明明沒翻哪位娘娘的牌子,不知這聲音是從哪裡來的。」她有些不確定的說著,畢竟只是聽聞而已。
  聽著這話,不知怎的清如拿在手裡的胭脂盒子突然從手中滑落,掉在剛剛換好的裙子上,頓時染紅了一大片,綿意驚呼了一聲後,趕緊又去拿了件新衣裳清如換上,清如一直沒有說話,而是盯著那被染紅成花的裙子,心竟是愈發的沉了,甚至於喘不過氣來。
  另一邊,綿意拿了弄髒的裙子出去,準備叫人送到浣衣局,哪知剛走至門外,就聽到她在驚道:「淳嬪娘娘?您怎麼站在外面,快些請進吧,娘娘正在裡面呢!」
  日夕?清如聽得綿意的聲音方知日夕在外面,可她為何不進來呢,她連忙起身出去,果見日夕獨自一人站在宮門外,身邊竟是沒帶一個宮女,神情猶豫,似乎是在想要不要進去,待見清如出來,她突然又身子一震,扭頭就往外跑,清如趕緊叫綿意攔下她,然後自己快走幾步來到近前拉了她的手道:「淳兒你一個人站在外面做什麼,而且一見我進來就跑,難道你討厭我了嗎?」
  「沒有!淳兒怎麼會討厭姐姐呢!」她趕緊搖手:「是……是……」她似有話要說可又不想說。
  瞧她那欲言又止的樣,清如不禁有些急,直覺告訴她日夕來這裡,肯定是有事要告訴她,扶著日夕的肩膀道:「到底什麼事,你快告訴姐姐!」
  日夕縮了一下身子,眼睛瞅著清如,可就是不說話,見此清如不得不壓下心中的迫切,將她領進了屋裡,然後又叫人端了一品奶子給她,瞧著她喝下去後方再度問起。
  哪知日夕還是那副吱吱唔唔的樣子,似有不忍言之的意思,直至瞧見清如面色不悅,方輕聲道:「姐姐……嗯……子佩昨夜有沒有在你宮裡?」
  聽到這話清如心裡頓時「咯登」了一下,日夕怎麼無緣無故問起子佩的事來,裡面定然有文章,她勉強掛起笑顏道:「昨夜子佩不知去哪裡了,沒有在我宮裡,怎麼?你可是見著她了?」
  「那想來是不會看錯了!」她低著頭說的很輕,似乎是在說給自己聽,不過此時宮裡宮外靜的很,所以清如還是一字不拉的聽在了耳中,反問道:「什麼沒看錯?」
  日夕咬著嘴唇道:「我……我……今天早上去找皇上的時候,好像看到子……子佩從裡面走出來!」她不停地絞著衣袖,聲音愈說愈低,頭亦垂了下去,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似的。
  可是這已經足夠了,足夠讓清如石化在椅子裡,連氣也忘了喘,只是不敢相信地睜眼望著日夕,這……這不會是真的……
  一早從養心殿出來,這個代表著什麼,只要是宮裡的人都會知道,子佩既不是福臨的貼身宮女,也不是養心殿裡伺候的人,她會從那裡出來,就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
  清如不敢再想下去,自己宮裡的人竟然……不……這不會是真的,足足有好半天的功夫她才緩過勁來,可是腳依舊僵硬的不聽使喚,試了好幾次才撐著桌沿哆嗦著站了起來,只是一些些也不穩,似乎風一吹就會倒。
  「你……你……真的?!」語無倫次的話反應了她內心的掙扎,她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可日夕沒有理由專門跑來說誣陷子佩的話,而且子佩昨夜確實不在宮裡,那麼除了皇帝的龍榻她還有哪裡可去?
  「姐姐,你別氣壞了身子!」日夕似乎被清如面白如紙的樣子給嚇壞了,跑過來想扶著她坐下,可是清如明明站不穩卻硬是不肯坐下,她咬著牙又一次問:「到底是不是真的?」聲音裡包含著無盡的失望與怒氣,此刻的清如看似單薄平靜,實際上卻猶如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饒是日夕再鎮定,可終究心中有鬼,在她的迫視下不自覺地低下了頭,嘴裡輕輕地說道:「應該是不會錯,是我親眼看到的。」
  清如頓時覺得一陣陣頭暈目眩襲來,幾乎當場摔倒,晃了幾下後她扶住桌子,用盡所有的力氣站住,然後從那張緊緊抿起的嘴裡吐出三個字:「好!很好!」
  然而那雙包含著暴風雨的眼眸,明明白白地表明她很生氣,非常非常的生氣!
  清如在宮裡受過不少的苦,照理說應該不會再被輕易打擊到了,可是被身邊的人出賣還是第一次,她曾經是那麼得相信身邊的每一個人,可是現在,現在卻是與她一起長大的那個人出賣了她,可笑……真是可笑至極!
  想著她突然輕笑了出來,然後輕笑變成了大笑,笑得連眼淚也出來了,她這個反常的樣把日夕嚇壞了:「姐姐!姐姐!」她叫了好幾聲清如都沒反應,只是不停地笑了,日夕都快被她嚇哭了,她一邊叫人一邊推門跑出去。
  湘遠和子矜聽到裡面不同尋常的笑聲,又看到日夕跑出來,連忙推門進去,此時清如已經止住了笑,她煞白著臉冷眼望著門口進來的兩人,手慢慢抬起,劃過眼角,帶起笑出來的淚水,望著指尖的濕潤,她止住笑的嘴角抿起一抹冰涼的笑意,屈指將淚水彈落在地,心頃刻間冷如冰川。
  這樣的她讓湘遠和子矜面面相覷,不知是否應該上去勸慰,她們不知道淳嬪到底和自家主子說了什麼,怎麼主子一下子變得這麼反常,最後子矜去外面沏了杯茶來小心地奉上前道:「主子,要不要喝口茶順順氣!」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二章 子佩(2)
  清如目然地將目光移到說話的子矜身上,只這一接觸,子矜就被清如冰冷的目光瞧得不寒而慄,還沒等她說什麼,清如突然動了,手沖子矜端茶的手冷冷揮了過去,頓時將好好的一端茶打翻在地,滾燙的水濺在地上,打濕了清如精美的繡花鞋。
  子矜以為是自己犯了什麼錯,趕緊跪地請跪,清如也不叫她進來,只是垂目盯著自己的鞋尖,濃密的睫毛覆蓋了她的雙眼,叫人看不清她的眼中有些什麼。
  「你們想不想知道淳嬪剛才和我說了什麼?」清如突然如是說著,聲音輕柔卻是冷的滲人,再怎麼蠢笨的人聽到這兒也應該知道剛才淳嬪來說的事絕對不是什麼好事,否則主子不會這麼生氣。
  湘遠與子矜一站一跪著不敢搭腔,清如低頭將目光移到子矜的頭上,蹲下身用帶著護甲的手在她臉上觸摸著,然後用很輕柔的嗓音說著:「很快,你看到子佩時就要改口叫主子了,真不愧是跟在我身邊的人,居然能被皇上看入眼,也不枉我這十來年的調教!」最後這句話諷刺不已。
  這個消息所帶來的震憾絕對驚人,子矜額頭的汗立時就下來了:「主子……子佩不會……不會的……」軟弱無力的話連子矜自己聽著也不信,子佩徹夜未歸本身就是一件很讓人懷疑的事。
  「是與不是,很快便可見分曉了!」清如慢慢直起身,眼睛直望著外面,突然一抹熟悉的身影躍入了眼中,冷笑從唇角漫延:「說曹操,曹操就到,咱們去會會未來的佩主子!」說著當先走了出去,湘遠和子矜趕緊跟在她後面。
  子佩倒沒想到一進來就會與清如撞上,不過只是一愣過後她就恢復了平靜,面無懼色地迎上清如,看到子佩的樣子,子矜不由絕望地閉上了熱熱的眼,她知道主子說的沒錯,子佩已不是以前的子佩的。
  「怎麼,現在想到回來了!」清如面帶微笑的說著,彷彿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那雙眼睛卻洩露了她心底翻騰的怒火。
  「小姐!」子佩低低地喚了聲,心底亦湧起了一陣愧疚。
  「你心裡還有我這個小姐嗎?」清如沖子佩厲聲喝道,壓在心底的怒氣一下子暴發了出來,她逼進幾步道:「你可真是好本事啊,居然想到去勾引皇上,難怪這一夜都沒回來!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到底哪裡虧待你了?」
  子矜面色一凜,她沒想到消息會傳的這麼快,不過既然已經知道了,那她也沒必要再隱瞞什麼了,當下帶了一絲譏笑道:「你沒有虧待我?你若是沒有虧待我為什麼要把我調開身邊?沒有虧待為什麼我和子矜所得的東西不一樣,根本就是你不仁在先,我不要當一輩子宮女,我不要一輩子見人就跪!」說到後來她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清如突然將一本東西重重地甩在她臉上,怒道:「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宮女?我從來沒想把一輩子把你困在我身邊,這裡面的人都是我托哥哥為你找來的夫家,原想著昨天就給你看的,讓你自己選一個喜歡的,然後放你出宮嫁人!可我萬萬沒想到,沒想到你竟然會用這樣的方式來報答我!」清如說的岔了氣,咳了好幾聲才順了過來。
  子佩拾起冊子,一頁一頁的翻著,清如沒有騙她,裡面確實記錄著各人的資料,看到這裡她心中不禁湧起一陣後悔,可這陣後悔沒有維持多久就消散了,她抬起眼道:「你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已經是皇上的女人了,皇上已經開了金口說要封我為答應,以後我再也不是你的下人了,你無權再過問我的事!」
  「好你個忘恩負義的奴才,你以為封了答應就了不起了嗎,不管你現在成了什麼都不能改變你以前是我奴才的事!」清如一字一句地說著,話中充滿了恨意:「答應?這不過是宮中最低等的封號,說到底你見了我還是要請安,要叫我一聲娘娘!」
  子佩毫不在意地道:「答應又怎麼樣,別忘了你也是從答應過來的!」
  「你!」清如被她氣的說不出話來,子矜上前扯著子佩急道:「你怎麼可以這樣和小姐說話,快點認錯,快點!」
  子佩一把甩開她的手道:「憑什麼要認錯,我又沒有錯,我為自己打算有錯嗎,難道丫環就不可以做主子嗎?」
  「子佩,你怎麼變得這樣!」子矜簡直要懷疑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子佩。
  清如冷笑著讓子矜退下:「人家現在是佩答應了,哪還會聽你的話。」接著她又對子佩道:「既然你已經不是我宮裡的人了,那就沒資格再踏進這裡,你不嫌我還嫌呢,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我不要再見到你!」
  「我拿了我自己的東西就走!」她繞過清如自顧往裡走去,清如驟然回過頭緊盯著她的身影,凝聲說道:「給我攔住她!」隨著她的話,站在一邊的小福子和小祿子立刻圍過來擋住了子佩的去路,他們倆對子佩現在這樣早就看著不爽,主子對她這麼好,她居然恩將仇報,這樣的人真不要臉。
  清如舉步走到她面前,寒聲道:「這裡是重華宮,不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而且這裡也沒有你的東西!」
  不待子佩說話,清如又說道:「這裡哪一樣東西不是我給你的,哪怕是你自己買的東西又哪一樣不是從我這裡拿了月錢買的,你既然要離開我,那就不許拿走一件東西,哪怕是一根針一條線也不許拿!」
  子佩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一下子找不到出話來反駁,最後她看清如似乎是鐵了心不讓她拿走,只得道:「好,不拿就不拿,這些個破東西我還不稀罕呢!哼!」她一跺腳就要扭身往外走。
  清如沒有再叫人阻攔她,反是小福子有些不甘地道:「主子,就這麼放她走了嗎?」
  清如望著子佩離去的背景冷笑道:「在宮裡,做主子不見得比做宮女好過多少,尤其是像她這樣無權無勢的人,我倒要看看,她在這宮裡能走到什麼地步,咱們進去!」清如最後再看了眼轉過身往自己的寢宮走去,從此她和子佩再不是主僕,曾經的情誼更是蕩然無存!
  在這宮中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姐妹,一種是敵人,而她和子佩注定只能做後者了,然清如的心中卻是說不出的苦澀,這是她第一次被身邊的人被叛,十數年的情誼在宮裡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當天,宮中傳下一道聖諭,冊原重華宮宮女子佩為答應,賜居永和宮明瑟居!
  而以前舒答應懷龍種時住的也正是永和宮!
  是巧合?是偶然?還是天有所諭?
  但如此一來,事實是再也瞞不住了,有人高興亦有人震驚,其中最得意的莫過於日夕,她成功的將清如與身邊的人離了心,可不該高興嗎?
  水吟擔心此事對清如的打擊,所以收到消息後立馬來到重華宮,不想在路上與月凌遇了個正著,一問之下方知兩人均是為了同一事而來,便攜手同往。
  才一踏入重華宮便感覺氣氛比以往來的時候凝重不少,在外面守候打掃的人俱是一副噤聲的模樣,只是靜靜的做著自己該做的事,這一來除了偶爾的風動鳥叫聲,整個宮中竟是一絲聲音也無!
  見她們來,小福子上來悄聲打了個千,就要入內稟報,被水吟攔下,叫他繼續做自己的事,她們自己進去就行了,小福子知其二人與自家主子交好,不敢有違,應了一聲便退下。
  碧琳館亦是一副靜悄悄的模樣,湘遠等幾個隨身服待的人都站在門外,見水吟和月凌過來紛紛欠身請安,水吟掃了一眼輕聲道:「你們主子在裡面?」
  湘遠有些擔憂地道:「回容嬪娘娘,自從剛才子……佩答應來了以後,主子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不許奴婢們進去,娘娘您和凌常在幫奴婢們勸勸主子吧,千萬別傷了身子!」說到子佩的時候雖然硬生生改了稱呼,但語氣中的不屑一聽便之,其他人亦是如此,看不起子佩背主的行為,就連子矜也是氣惱的模樣,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這些人中除了清如外,恐怕最傷心的就是她了。
  水吟點點頭,命她們讓開,隨即與月凌推開了門進去,幸而清如只是不許別人進去而不是把門從裡鎖住,否則她們還進不去了。
  清如心中正煩惡,聽到門開的聲音,以為是哪個下人不聽話擅自闖了進來,抬頭正要訓斥,卻見來人是水吟與月凌,不由忍住了到口的訓斥,繼而用微啞的嗓子道:「你們怎麼來了?」
  水吟微搖了頭走過去,低眸望著桌面上被她用護甲勾的千瘡百孔的桌布,手輕輕地放在清如肩上:「你還不知道吧,宮裡已經傳下子佩晉為佩答應的旨意了!」
  這話如一柄出鞘的刀紮在清如胸口,又如一個無形的巴掌打在清如的臉上,寒光在眼眸中凝聚,而桌上剛剛又被她勾起的數根絲線無一例外的斷在她護甲之下。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二章 子佩(3)解禁
  月凌聽到水吟如此直白的話不由皺了一下細眉,不解其為何明知清如心情不好還要說這樣的話,其實水吟又何嘗不知,但是她必須要狠下心來提醒清如,子佩已不是昔日的子佩,而清如亦不能再念著昔日的情誼!
  清如抬頭直直看著水吟良久,凜冽如刀的眼神一絲不掩,月凌在一旁以為清如是生了氣,急勸道:「姐姐,你莫要怪吟姐姐,她說的也是實話!」
  清如緩緩收回了眼中的寒光,將其斂在眼底深處,隨即彎唇,勾出一道新月般微涼的笑意:「我哪會怪你吟姐姐,她是好心在提醒我,我怪的是我自己,居然沒及早發現這小蹄子的狼子野心,真是養虎為患!」說著她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
  「如姐姐,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事?」月凌好奇地問,她和水吟一人一邊挨著清如坐下。
  清如沒好氣地道:「就剛剛,比你們早不了多少,要不是日夕恰巧看見她從乾清宮出來,來這兒告訴我,只怕我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水吟拿起桌上放的茶壺倒了杯茶放在清如面前:「好了,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再生氣也沒用,不如先將事情的起因說出來給我們聽聽,子佩好歹是你從府裡帶來的丫環,怎麼一下子變成現在這副局面了?」
  清如沉吟了一下道:「這還要從綿繡死的那件事說起……」接著她把子佩如此與她產生隔閡,又如此漸漸離心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等她說完,水吟和月凌也大致瞭解了事情的經過。
  月凌低聲道:「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大抵就是說她這樣了!」
  「其實這也未嘗不是件好事!」水吟反轉一個空茶碗倒扣在桌上,然後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月凌奇道:「吟姐姐此話怎講?」
  水吟淡淡一笑道:「你想啊,她現在正式與如兒翻了臉,那以後如兒怎麼著的也不會在信她親厚於她了對吧?」
  月凌點點頭,表示同意,清如則不發一言,且聽她們說下去。
  水吟又道:「那若她不明著與如兒翻臉,而是在暗中使壞呢?只怕到時如兒所受的傷害會更大,所以從這方面來說,算得上是一件好事,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既然她已經將自己暴露出來了,那你以後要對付也簡單多了,如兒你說呢?」
  清如微一點頭,帶著一絲譏笑道:「她這也算是壞心辦好事了,指不得我還得謝謝她,不過……」她沉下臉道:「那得等她把欠我的東西都還了以後!」
  水吟無聲地聽著,事情鬧到這步田地肯定是無法善終了,她最怕的就是清如念著舊情放過子佩,那便後患無窮,所以她一開始就說了那句話,為的也是點醒清如,而今看來她是多慮了,清如並未失了鬥志,然她知,其心中一定在充滿了怒火的同時也充滿了悲哀,與親近的人反目成仇,哪個能若無其事!
  月凌正聽著,忽見桌上放了個小冊子,一時好奇翻開來瞧,未等她瞧仔細就被清如一把奪了過去,然後在刷刷幾聲撕成了碎片,把月凌瞧得怔目結舌,不知這是為何。
  瞧著滿地的碎片,清如冷笑道:「這東西留著還有何用,不如撕了乾淨,就當是我瞎了眼,白為她忙這一場!」停了一會兒,她忽又歎氣道:「其實我一直都是知道她心性高的,所以在托哥哥幫我替她找夫家的時候,特意說了一定要做正室,為的就是怕將她許人做妾室會另其心中有冤!可我怎麼也想不到,她心性高到這個地步,居然要與我爭寵!」
  聽到這裡月凌隱約有些明白了,這被撕掉的冊子一定是清如特意為子佩找來的夫家,她在心裡為清如不值,不由低聲道:「真不明白子佩有什麼好,皇上放著宮裡這麼多的娘娘不要,非得看上她這麼個小丫頭!」
  月凌一時不注意露了些許酸意,也是,她是正經選秀進來的,可一直無寵,而子佩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宮女,薄有幾分姿色,可也絕對是比不過她的,然她卻得了聖恩,這叫月凌如何能心服。
  「皇上……唉,天威難測啊!」水吟歎然一聲,露著些許悵然:「不過月凌,這在這裡說說就算了,千萬不要去外面說,皇上喜歡誰那是他的自由,連皇后都管不了,何況是我們,別說一個宮女,就算他把所有的宮女都納入後宮,也沒有人敢說一句不是!」
  清如聽著月凌與水吟的對話,默然站了起來,臉上蘊著些許哀怨,她從一開始就知道福臨是皇上,注定會擁有許許多多的女人,可是為何,為何她還是會難過,會心痛,她希望福臨只對她一個人好,只擁有她一個人,明知是不可能,然還會想,也許這就是她最大的悲哀吧!
  喜歡上皇帝的女人,最是癡!最是傻!
  清如搖搖頭,將這不合時宜的傷感拋出腦外,收了神緩聲道:「吟姐姐說的沒錯,不論皇上怎麼做,都有他的理由,咱們不可以在這裡妄議皇上!」她忍著心酸的感覺一字一句地說著,做妃子遠比做普通女人難,她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盡一切力量走下去,藏著自己的心,不全然暴露在任何人眼中,只有這樣,她才能好好的在心底保存自己以前的模樣,好好存著,這樣不管將來她怎麼變,都會記得曾經的自己,以及一顆屬於自己的心!
  月凌微紅了臉,低頭應下,她知自己有些浮心了,水吟緊了眉,將話題又轉到點子上道:「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子佩現在好歹是答應了,雖說小可也是個正經的主子,不再是你宮中的人,可不是你想處置就能處置的!」
  清如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臉,滑膩的脂粉在指下劃過,她冷笑道:「既不能處置,咱們就靜觀其變,我給她安排的路不走,卻挑上這麼條路,我倒要看看她能走到什麼地步,只是……她恐怕把後宮想的太簡單了!」
  聽到這裡,水吟也笑了,拍手道:「可不是嘛,既然她要自尋死路,咱們也不能礙著她呀!」
  月凌亦接口笑道:「就是就是,各宮各院,有哪個背著主子出去的宮女有好下場過,遠的不說了,就說近的舒貴人好了,最終的下場都是有目共睹的!」
  清如淡然一笑,撥弄著自己的護甲,低垂的眼眸中逐漸冷漠,現在她的心情已不原先那般惱怒,已是漸漸冷靜下來,而冷靜往往容易變成冷漠!
  水吟笑了一陣忽又不無擔心地道:「那皇上那邊你準備怎麼辦?」
  清如閉了眼搖搖頭沉聲道:「姐姐你說錯了,不是我準備怎麼辦,而是皇上準備怎麼辦,那丫頭是我宮裡的人,皇上如今收了她怎麼著也會來給我一個交待,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這個交待,若不出意外夜晚或是明晚皇上就該有所表示了!」除非皇上根本不在乎她!
  最後這句話清如沒有說出口,因為她自己也不能確定福臨心中對她到底在不在首,到底有多在乎,為什麼她總覺得福臨的心好難捉摸,她感覺抓到了一點,可下一刻又離的更遠,是不是皇帝都是這樣?!
  水吟一時間也沒更好的主意,只能點頭同意,一旁月凌突然想到一個事兒,不甚確定地道:「你們說皇上會不會真的喜歡她?」
  水吟聽了不以為意地道:「皇上對她最多也就是圖個一時的新鮮罷了,哪會真的喜歡,她有這個資格與本錢嗎?論相貌,論才學,論人品有哪一樣能被皇上瞧入眼的,說到真喜歡這個詞,恐怕只有你如姐姐才擔得起!」說到這裡,她眼眸帶笑地瞥了清如一眼。
  清如掩唇輕笑道:「好好的怎麼將話題扯到我身上來了,皇上喜歡誰多點那是他的事,又不是咱們能左右得了的,難不成姐姐你吃我的醋了?」她語帶打趣地說著。
  水吟被她這麼一說頓時不好意思起來,嗔道:「瞎說,我有那麼小氣嗎,想讓我吃你的醋,美的你!」她輕輕地捏了下清如的鼻子,算是對她的懲罰了。
  幾人嬉鬧了一陣言歸正傳,對月凌提出的疑問,雖然水吟說不可能,可清如還是有些堵心,萬一要是真的呢,難道真任由一個小人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嗎?想到這裡清如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將茶盞震的一陣輕晃,水濺出來好幾滴。
  「你這是做什麼?」水吟趕緊抓起她微紅的掌心輕揉著:「為了這麼一個沒良心的奴才弄疼自己根本不值得,快些消消氣啊!」說著用眼示意月凌,讓她幫著開解清如。
  月凌會意地道:「是啊,如姐姐,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保重自己,這樣才有力氣和她鬥法,而且有一點你可以放心,她是從宮女升上來的,按著宮裡的規矩只能逐級晉陞,而且一般都只到庶妃為止,這樣一來她還是在你之下!」見清如神色緩和了點她加緊說道:「再者,如姐姐你想,子佩一心想著飛上枝頭當鳳凰,想與你平起平坐,可到頭來她見了你還是要乖乖行禮,你說她心裡會是什麼滋味,只怕是嘔的慌,而你牢牢壓著她,還怕沒機會整她,將她欠你的東西拿回來嗎?!」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清如雖然努力保持清明,但她畢竟已是入局之人,有些事看的沒有別人來得清,而今聽得月凌開解方明瞭過來,逐展了顏道:「還是凌妹妹你聰明,是我太急燥了!」
  月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水吟在一邊插嘴道:「你理清了便好,我們就怕你被氣憤蒙了心,從而讓人有了可趁之機!對了,你們說子佩這次承寵會不會有人在幫她?」
  水吟的話讓清如打了一個激靈,遲疑著道:「有人幫她?這個人會是誰?他又何以要幫一介宮女得到皇上的臨幸?這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呢?」
  對她一連串的問題,水吟緩緩搖頭,示意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只是我的一個感覺,究竟是不是我也不敢確定,如兒,還記不記得上次我和你說的那個幕後之人?」
  「記得!」清如正色道,面對這麼一個隱在暗處的敵人,她實在覺得有些力不從心的感覺,無處不在,卻又無可捉摸!
  「那你說這次的事,她會不會也插了一腳,子佩想離開你自立門戶的心思,我們已經是可以確定了,可是宮裡的事沒那麼簡單,她一個小小的宮女,怎麼可能說想飛上枝頭就飛上了呢,這後面肯定有文章!」水吟皺著眉說道,她曾經懷疑過日夕,可後來又覺得不可能,這一下子她沒了懷疑的對象,只能任空揣測。
  清如在重華宮的半年禁足,使她對很多事都錯過了,也不瞭解,所以一時間也答不上話來,至於月凌就更不用說了,她好奇地看著清如與水吟,對她們說的話似懂非懂。
  「你的意思是說,子佩可能已經與那個人搭了上?」清如用手帕拭著鼻尖不知何時滲出的汗珠。
  水吟扶著月凌頭上鬆垮的珠花輕聲道:「只怕未必,假設真有這麼個人,她在鬥垮佟妃的時候都沒暴露自己一分一毫,可見其有多小心,對自己保護的有多好,怎麼會讓一個小小的宮女知道,說不定她只是在暗中操控一切,真身……」她冷哼一聲不再說下去,然那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一時間諸人都沒了再說下去的興致,且也是近午時分,清如招人傳膳,留水吟與月凌在其宮中用膳,雖膳食精美,但吃的人卻是沒什麼胃口,都只是草草吃幾口了事。
  送了水吟和月凌離去後,清如獨自進了暖閣,一提衣裙,斜斜地倚在了貴妃榻上,腦海中不停地回放著剛才水吟說過的話,現在她心中想得最多的不再是子佩,而是那個不見人影的黑手,她,才是真正可怕的人,可她又躲在哪裡?
  想著想著,不自覺地瞌上了眼,昨夜一夜她都沒怎麼睡過,再加上今天惱了一天了,自是有些犯困,發上垂下來的珠鏈靜靜地垂在她光潔的額上,在一陣半夢半醒間漸漸沉睡,墜入迷夢之中!
  這一覺直睡到日沉西山方醒轉過來,慵懶地撐起身,許是聽到裡面動靜,知道她起身了,外面有人小聲地喚道:「娘娘?可是醒了?」
  醒了醒神,辯出是湘遠的聲音,抬手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髮髻道:「進來吧。」得了她的許可湘遠方挑簾掩身進來,來到跟前垂手道:「娘娘,適才皇上派人過來傳旨,今夜宣娘娘前往養心殿侍駕!」她小心地說著。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二章 子佩(4)解禁
  果然不出她所料,看來福臨是想和她說昨夜的事了,想到這兒,清如微挑了紅唇,閉眼拿手在臉上輕輕撫著,似在考慮著什麼,待再睜眼時,已經清明如許,心中有了應對,淺聲道:「去派人回了皇上,就說我今日身子不爽,不能侍駕,請皇上恕罪!」
  她這是明擺著拒絕皇上了,湘遠被她唬了一跳,從來妃子都是滿心歡喜地等候皇上召喚,從沒聽說過還有人不願意的,湘遠遲疑著沒有退出去而是進言道:「娘娘,這樣好嗎?萬一……」
  清如輕瞥了她一眼抬著身下的貴妃榻道:「就照我的話去回,沒有什麼萬一,皇上不會怪罪的!」聽得主子這麼說,湘遠只好壓下腹中的疑問與擔憂,應聲退了下去。
  是夜,沒有消息傳來,她的拒寢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應,然清如卻不甚擔心,她遙望著外面星月點點的夜空,悵悵地歎了口氣,在這宮裡要防的事與人太多,以前只想著防別人,卻不曾想到自己身邊的人也有背叛的一天,唉!
  若要歎,這氣是怎麼也歎不完的,但她卻不能如此唉聲下去,望望時辰差不多,便讓小福子他們去外面守著,裡面只留下子矜一人!
  天衣……清如纖長如玉的手指慢慢滑過這件獨一無二的衣服,目光迷離如霧,恍然間她已縮回手,慢慢解開自己衣服的扣子,子矜要過來接手,卻被她阻止了,她慢慢地解著,一件一件,直至衣物退盡,她方取下天衣,披在身上,長衣勾勒出完美的身姿,飄然若仙,每一次當她穿上這件衣服時,都會覺得自己好陌生,似乎她不再是她,而是另一個……
  想著想著她突然又笑了出來,她不再是她那又會是誰呢,真是亂想,繫好最後一個扣子她抬手拔下挽住三千青絲的髮簪,頓時如瀑的青絲筆直垂下,披在身後,華飾褪盡,留下的自是最真實的她!
  清如做完這一切,方轉過身來,只這一變就叫人眼前一亮,子矜正自不解其所謂何意之時,清如吩咐道:「將所有的燈都用紗罩籠了!」
  子矜沒有多問,而是依言照做,找了紗罩來籠上,這一下屋中的燈光頓時朦朧下來,與天上的月華似有若無的連在了一起。
  清如點點頭,提步來到案後,桌案上已經放置了一把鳳尾琴,七根琴弦靜靜的停在那裡,不時閃過一絲亮光,似乎在等待著人來彈奏它!
  清如提衣坐下後,將雙手放在琴弦上,略微一撥便發出「咚」的一聲輕響,許是心情的原因,這聲響聽得怎是如此哀怨,如一個怨婦一般,這個音驚醒了清如,宮中女子不論什麼都不能太著痕跡,怨更是不行,否則定會害了自己!
  想到這裡,她停下了欲起調彈曲的手,待心靜下,怨壓下後,方重新起調,這一次再試音,果然不再哀哀切切,而是一種淡淡的輕愁,似是而非,卻引人躊足而望。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清如不再耽擱,信手揮卻,七弦在指下躍然而起,如有了生命一般,這一次她彈的是《一剪梅》,隨著琴音的響起,她似乎又回到昔日,在臨淵池邊彈琴的情景……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蓮舟。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漂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隨著琴音,清如慢慢吟著,淚不自覺地流下眼眶,滴在琴弦上,一滴,兩滴…..
  而這個時候,她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龍涎香味,雖然很淡,但她不會聞錯,她知道,他就在一邊,但眼卻始終不睜開,而是重複著剛才那句話,同時淚也不停的流下!
  「你還要流多少眼淚才夠?」不捨的聲音在耳邊如約響起,是他,清如倏然停了彈琴的手,睜開水朦朦的眼睛,如是乍見了那般,有些不確定地喚著:「皇上?」
  福臨伸手在她臉上拭著淚,織金的袖子不時在清如臉上滑過,只聽得他心疼地說著:「美人的眼淚,不應流在地上,而應盛在夜光杯中,那必是世間最好喝的酒!」
  清如推開他的手別過臉道:「皇上你取笑我!」淡傷的語調觸動了福臨心中的弦,他伸手勾起清如的下巴,將她的臉轉過來面對著自己,然後低下頭吻在那滴將落未落的眼奇書網收集整理淚上:「不要哭了,朕心疼!」
  哪知他越是這麼說,清如的眼淚就掉的越凶,推身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道:「皇上都有了新歡了,哪還會心疼臣妾!」子矜不知道什麼時候退了出去,屋裡沒有其他人在。
  見她吃醋使小性,福臨倒也不生氣,反而笑了出來:「怎麼,還在生朕的氣啊,氣朕收了你宮裡的人?」
  原本還只是佯作生氣,可被他這麼一提,頓時勾起了心裡隱藏的委屈,不由脫口道:「您是皇上,您愛收哪個就收哪個,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妃子,哪敢生您的氣!」
  福臨走過去扶住她的肩,在耳邊哄道:「好啦,不生氣了,朕這不是來了嗎,而且今夜你騙朕說身子不舒服不肯侍寢,朕也沒和你計較,你卻和朕斤斤計較起來,你平時可沒這麼小氣啊!」
  清如扭肩脫開他的手掌暗自垂淚不語,福臨幾番示好都被她回絕了,臉不由沉了下來,今天他能來這裡已經是不錯了,哪想人家卻還不領情,想到這裡不由他冷聲道:「朕已經來這裡和你賠不是了,你還不順氣?這宮裡大大小小的妃子,哪個也沒你這般得臉過!子佩雖是你宮裡的人,可朕連納個妃子都要經你同意不成,看來朕真是把你寵上天了,讓你開始恃寵生驕了!」說著他氣呼呼地轉過身。
  聽得他如此誤會自己,清如在傷心之餘又多了幾分悲切,她轉過身跪在地上抬頭望著福臨的背影一字一句地道:「臣妾不敢!」
  「不敢?那你現在算是怎麼回事?」福臨也不回頭,只是氣呼呼地說著,他沒看到清如跪在身後。
  清如望著滴在地上散開的淚道:「那是因為臣妾將皇上當成了夫君看待,雖然臣妾不配,可還是會不自覺的去想去念,正因為如此,臣妾才會吃醋,才會對皇上耍性子,這是臣妾的不對,若皇上要降罪,臣妾願意承擔!」說著她叩下頭去,長髮從肩上滑落在地,鋪散如扇。
  她叩下頭去,沒有看到福臨的轉身,更沒看到他眼中深積成潭的哀切與感動,只見他蹲下去,扶起清如,望著她佈滿淚痕的臉,三分感動七分感歎地道:「你知道嗎,從來沒有人和朕說過這些,就連她也不曾,你是第一個,這些話你本不該說,可是朕聽著很舒服,宛卿,你是這麼的與眾不同,朕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對你才好!」
  清如抬起眼直盯著他的眼眸,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長髮婉轉的倒影,一時間心頭只剩下感動與溫柔:「皇上!」她柔聲說著。
  「先起來再說,跪在地上多疼啊!」他拉了她一併起來,隨即沉吟了一會又道:「朕知道你今日生氣是因為朕收的是子佩,若換了個別人你也不至於無理至此,對你的德行朕還是瞭解的,不過昨夜的事,唉……朕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福臨臉上微帶著幾分苦惱與迷惑,似有什麼難言之處,清如也不逼他,她知道剛才已經逼的有些過火了,所以現在只是靜待其自己說出來,果然福臨出聲了:「其實昨夜朕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朕昨夜是在養心殿改奏折的,後來子佩進來了,她說是你讓她送點心來的,既是你送的朕自然就無不吃之理了,反正也有些餓了,可不知怎的,吃完以後,就覺得有些熱,還把子佩看成了……看成了你,然後就……!」說到這裡他有些懊惱,看得出,他其實並不想的。
  聽到這裡,清如總算有些安心了,至少不是像月凌說的福臨喜歡上了子佩,看來昨夜之事只是偶然而已,福臨對子佩應該是沒什麼意思的,更談不上喜歡。
  清如掩下心中的不滿道:「既是如此,也算是子佩的造化,得皇上恩寵,封了答應,好過她以前在臣妾這裡做宮女。」
  福臨摟過清如道:「只要你不生氣就好,你知不知道,朕剛剛進來的時候,看你哭得那麼傷心,朕有多心疼,美人淚,杯中酒,你今天流的淚都快盛滿好幾個酒杯了!」
  清如不依地嘟起嘴道:「皇上在騙臣妾,哪有人哭還哭的美的,臣妾現在一定很醜!」
  福臨笑著抓起她的手放在胸口:「哪有,朕的宛卿永遠都是最美的,不論是哭還是笑,都一樣美!」
  明知這話他可能不止對自己一人說過,可清如聽了還是覺得很開心,不由笑了出來,這一笑如雨中花開,將福臨看的一怔,隨即笑道:「好了,你笑了就好了,可不許再哭了!」
  清如羞然地點著頭,舉袖將臉上遺留的淚痕拭去,這裡福臨突然走到她剛才所彈的琴邊,伸手在上面撥了一下,回首問:「你剛才彈的那首曲子很好聽,是什麼曲子?」
  「是臣妾自己譜的曲,詞是李清照的《一剪梅》!」
  福臨手壓著琴弦道:「你剛才念得就這首詞吧?」
  清如點頭應是,福臨隨手彈了幾下微笑道:「朕記得第一次看你彈琴,你彈的也是這首曲子,看來你很喜歡它!」
  「第一次?」這下輪到清如不明白了,她記得自己以前沒在福臨面前彈過琴啊,那他又是什麼時候聽到的。
  福臨露出回憶之色,低聲道:「那是在你還是貴人的時候,有一日朕路過重華宮時聽到有琴音,好聽的緊,所以便走了過去,沒想到卻發現是你在彈,你對著臨淵池彈曲子的模樣很認直,那也是朕第一次聽到你彈琴,所以就多留了會兒,不過你沒看到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啊!」清如恍然地點著頭,不等她再說,福臨就將她拉到琴後坐下,然後說道:「再彈一遍給朕聽聽,朕很喜歡你自己譜的這首曲子!」
  「嗯!」清如柔順地點著頭,調弦起音,隨著十指的掄動,琴音在指間流動,福臨坐在一旁看著她,清如不時側過頭來與其回望,相視而笑,然後又分開,直至一曲罷了才打破這種琴音入情的境況。
  「好!」福臨回過神來,拍掌而贊,惹得清如抿唇輕笑:「皇上聽得多了,臣妾這個微末小技如何入得了皇上法耳!」
  「那哪一樣,宛卿彈的琴,豈是他人可比的!」他忽然站起來道:「好啦,聽完了琴,朕也該走了!」
  聽得他要走,清如心裡揪了一下,臉上裝作若無其事地道:「皇上這麼快就要走?」
  福臨點點頭道:「是啊,朕還有好些政務沒處理,本來想宣你到養心殿,陪著朕一起批折子的,可是你又不肯,還推說身子不舒服,沒法子,朕只好親自來看你啦,你這個矯情的小東西,換了個人朕才不費這心思呢!」他拍了一下清如的臉頰繼續道:「看你現在不生氣朕也就放心了,有些折子明日一早就要發下去,所以必須今晚批好,恐怕連睡覺的時間都沒了!」
  原以這他是要去看別人,沒想到卻是為了朝政大事,更沒想到他對自己如此上心,放著正事不理先來看自己,可自己卻還如此對之,心下不禁有些愧然,她拉住福臨的袖子道:「皇上,臣妾隨您一起去,陪著您好嗎?」
  福臨握著她的手道:「不用了,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如果明天有空,朕再來看你啊,不過最近這些日子都比較忙,恐怕沒太多的時間來陪你!」
  「是因為三蕃的事嗎?」清如柔聲問道。雖說後宮不可干政,但她現在只是略問一下,並不礙事。
  「你怎麼知道?」福臨好奇地道,他記得自己沒說過。
  「臣妾是猜的,昨日哥哥嫂嫂來看臣妾的時候,說起哥哥即日就要前往廣東,暗中調查平南王尚可喜之事,再配合皇上最近的忙礙,猜想應該是與三位蕃王有關!」清如有條不絮地說著。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二章 子佩(5)解禁
  「是啊!最近三位蕃王都有些問題,朕正在調查,平西王吳三桂那邊還在打仗,不便調查,所以就從其他二人那裡入手,他們都是前明的降將,非我族人,而且個個手握重兵,朕從一開始就怕他們其心有異,現在看來,這擔心還是有必要的,被朕派出來的不止你哥哥一人,還有好幾個,不過要你哥哥新婚燕爾就前往遠方辦事,真是有些難為他了,只是目前局勢不明,朕身邊可信之人不多,只能將他派出去了!」見她猜對了,福臨倒也不隱瞞,雖說祖訓有說妃子不得干政,但他並不是太在意,只要后妃沒干涉就行了,討論一下並無大礙。
  清如伸手拍拍福臨的胸口道:「皇上放心,哥哥一定會辦好差事回來的!」
  「朕也是這樣想的,好了,你早些休息,不要太累了,朕忙完這一陣就抽時間來陪你啊!」
  見他如此說,清如也不再堅持,點頭應下,福臨在她臉上輕烙下一個唇印後轉身離去。
  「恭送皇上!」清如在後面目送其離去,在看到他步出宮門後方起身,臉上的笑意亦慢慢隱去,恢復成慣有的淡定模樣。
  福臨,你說不知該如何對我,其實我又何嘗知道該如何對你,用計,讓我覺得對不起你的真心以待,用真,卻又無法讓我周全自保,我雖是你枕邊人,可說到底,我們終究不是真正的夫妻,反而正像是君臣!
  幽幽的歎息聲,從她的菱唇中逸出,迴盪在這座她已經住了兩年的宮殿--重華宮,千重榮華,萬重宮闕,可實際上這都不是她要的!
  翌日一早,水吟不放心清如再加上她宮中也沒什麼事,就又過來看她,清如一邊喝著燕窩粥,一邊將臨夜福臨與她說的話複述給水吟聽,當然一些私密的話就隱下不說了。
  「照你這麼說,皇上對子佩根本就沒什麼意思嘍?最多只是一時興起?」水吟聽完之後,總結出這些個話。
  清如舀了一口粥放在嘴邊吹著,悠閒地道:「聽皇上的口吻,十有八九就是這樣,只可笑子佩這小蹄子還以為得了一夜恩寵,便可成龍成鳳,真是一些自知之明都沒有。
  水吟笑道:「這對你來說可是件好事呢,皇上封她為答應,只是因為臨幸了她,可看皇上的意思,她根本沒有再晉封的可能,這樣一來,你對付起來可就容易多了!」
  「那可不一定,萬一她要是有了龍種,皇上必定會再封,說不定哪一天就真能與我平起平坐了呢!」清如望著勺子中的熱粥,遲遲不見她送進口中。
  水吟握住她的手,將她手中的勺子送到嘴邊,然後道:「還不快吃,你再瞧也瞧不出朵花來,至於龍種這事,我覺得不太可能,你想啊,你我幾人皇上都臨幸多回了也不見有,她這才一回,怎麼會這麼巧,你太多慮了!」
  「但願吧!」清如苦笑著道,再美味的東西她現在吃著也沒什麼味道。
  「對了,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清如望著碗中還剩著的小半碗粥,怎麼著也不想喝了,便讓湘遠進來收拾了,待其出去後方回過臉來道:「你是說子佩?」
  「是啊,難道你準備放過她?」水吟道。
  「呵,不急,你上次不是說子佩身後極有可能隱著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大黑手嗎,咱們何不尋機將這條大魚給釣出來,否則只釣一條小魚也太沒意思了!」清如閒閒地說著,經過昨夜一夜的思考,她弄清楚了一件事,就是必須要忍,只要忍得住的人才能得到更大的回報。
  這個水吟倒不是沒想過,可是這條大魚有這麼容易釣嗎?清如對她的疑問笑道:「難釣不等於釣不上來,只要讓咱們尋著了機會,總能釣上的,所以現在子佩還不能除,我估計這個人一定還在侍機而動,她既然幫子佩登上了答應之位,肯定還會有後續動作,咱們就靜觀其變,然後再想辦法!」
  水吟一邊聽一邊點頭,思慮了一下道:「你說的也是,這個人一天不露出真容,我們就一天不能安心,你說的雖未必能成功,能總歸要試一試!」停了一會她又道:「不過妹妹,你真準備這樣就原諒皇上了,雖然說咱們沒資格生皇上的氣,可難道你心裡就真的不在意了?」
  清如苦笑著搖搖頭:「姐姐,除了原諒以外,我還能怎麼樣,就像你說的,咱們根本就沒資格生皇上的氣!皇上是不會有錯,他能這樣已經不錯了,我還能怎麼樣,昨夜差點就將他惹惱了,幸而我以情動之,方令他消了火!」她臉上帶著不甘卻又無奈的表情,是啊,不論是宮裡還是外面都有著太多的無可奈何,即使是貴為九五之尊的皇上,也有著無可奈何的時候。
  水吟也知道這個理,可她還是為清如不平,皇上收子佩這件事在清如心中留下的創傷可想而知,豈是憑三言兩語就可以消去的,她正要開口,卻被清如搶了先:「姐姐,這件事皇上能拉下的臉已經到了極致,我再不依不饒地鬧下去,只會讓皇上覺得我心眼小,容不得他人在眼皮下,到那時吃虧的只會是我,不止如此,還會讓子佩那小蹄子看了笑話!
  哼!這個丫頭欠我的,我遲早會拿回來,至於皇上,我要讓他覺得愧對於我,覺得他於我有愧就夠了,這樣他便會對我更加的好,而我也可以有更多的能力去對付我想對付的人!」她側頭望向永和宮,眼中帶著森然的寒意!
  水吟知道無法,清如能逼皇上親自來宮裡示好,已經是極致了,再擺著譜只能適得其反,於已無益。
  「好了,不說這個了,我還有件大事要姐姐你幫我掌握呢,快過來!」清如突然帶了笑道。
  「大事?」水吟被她說的一陣迷糊一陣緊張,這好好的又出什麼事了,而且還是大事,任由清如拉著她走,最後停在了一副繡架前,上面繃的繡面是名貴的素錦,然卻未落過一針一線,還是雪白無瑕的一片,她難以理解地指著繡架道:「這就是你說的大事?」
  清如笑著勾起了紅唇,略帶些頑皮地道:「可不是嗎,再有一陣子就到皇后的千秋節了,我想親手繡一幅東西給她,可又不知道該繡什麼好,想請你幫我參謀參謀,怎麼,難道姐姐覺得這不是大事嗎?」
  這到一說水吟可算是反應過來了,掄起粉拳道:「好你個小丫頭,居然敢逗我,看我不打你!」說著便追著清如滿屋子跑,不打到她不肯罷休。原本水吟沒這麼容易上當的,只是最近事情多了些,使她腦中的筋一時放不下來,所以才一不留神上了清如的當。
  直到兩人都追累了跑累了才氣喘吁吁的停了下來,相距而望,忽地兩人一起笑彎了腰,她們好久都沒這麼鬧過了,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又回到了以前嬉笑玩鬧的日子。
  兩人笑累後方停了下來,清如撫著光潔的素緞道:「說真的,姐姐你繡工比我好,倒是幫我想想,到底繡什麼東西才好!」
  「你怎麼突然對這個事這麼上心了,皇上不喜歡皇后,所以皇后的千秋節也不甚隆重,你隨便選件稀奇的東西送了就是了,何必非要自己繡呢!」
  清如微歎了口氣道:「皇后也是個不錯的人,就是不得皇上之意罷了,前些日子我去請安的時候與她聊了不少,覺得與她還是聊得來的,何況我也答應了太后,要幫著照應皇后,現在她過生辰,怎麼著也要盡點心意,不是嗎?」
  「你說的倒也不錯,只是這照應皇后的事,會不會有些勉強,你現在只是個嬪而已,皇后位列後宮之尊,你能照應的了她?」水吟有些不敢確定地道,她真不明白,太后怎麼會提出這種看似無理的要求,若是這樣,她未免也把清如看的太高了吧。
  其實清如何嘗不覺得力不從心呢,可是太后對她恩重如山,皇后又是個敦厚之人,她能說什麼,只能盡力而為了:「其實皇上對皇后一直有個心結在,就像對靜妃一樣,他不喜歡靜妃,因為那是攝政王多爾滾給他指定的,他不喜歡皇后,是因為皇后不是他自己選的,而是太后硬塞給他的,只要能讓皇上多接觸皇后,發現皇后身上的優點,自然就會接受皇后了,雖然不可能有太多的恩寵,可至少能讓皇后的日子好過點,這就夠了!」而她要做的就是設法讓福臨肯接近皇后。
  水吟默默地聽著,最後長歎一聲握著清如的感慨道:「真難為你了!」在清如身上背負了太多人的期望,太后,皇后,甚至於皇上!
  清如怔了一下復又笑道:「說這些幹什麼,姐姐你還不快幫我想想繡的花樣!」表面上看來她似乎對水吟的話完全不在意,
  見她不願再說這個,水吟也不勉強,她低頭望著繃緊的素錦沉吟不語,護甲在錦上劃過時,竟勾不起一絲一毫,可見其之光滑幾許了,同樣,這樣的錦子繡起來也較一般的要難。
  她曼然道:「皇后是鳳乘之尊,不如就繡百鳥朝凰吧!」
  「百鳥朝凰?」清如想了一下道:「這個倒是不錯,可是這個圖繁複的很,而且一旦有一處繡得不好,就會使全幅的感覺都差很多,要繡好很難啊!」她的繡工不算好,只能說是一般,比不得水吟,水吟……對呀,她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欣然道:「吟姐姐,不如你幫我一起繡吧,到時候呈上去之時就說是咱倆一起繡的!」
  「這樣好嗎?」一件禮物兩人製成,感覺似乎不太好,所以水吟沒有一下子就答應。
  「有什麼不好,咱們繡的是個心意,皇后也是知道的!」清如看水吟似乎有些心動了,加勁說道:「再說這時間不多,我一個人肯定是繡不好的,你不幫我誰幫我啊!」
  「好,我幫你就是了!」水吟終於決定接受清如的建議:「既然要繡咱們到時候就繡特別一點,也讓皇后高興一下。」
  清如也不追問什麼特別,反正到時候繡起來肯定就知道了,她還有另一件事要和水吟商量:「姐姐,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特別是在子佩的事以後,我想是不能再拖了。」
  「什麼事?」水吟漫不經心的問道,她拿了幾根絲線在手裡比劃著,看哪一種更適合作主線。
  「月凌的事,月凌屈居常在之位這麼久,也該是時候上位了,你說呢?」清如定神瞧著水吟。
  水吟一聽是關乎月凌之事,注意力頓時被吸引了過來,急問道:「你可是有什麼主意了,快說來與我聽聽!」
  瞧她急的樣,清如也不賣關子直接道:「我想趁皇后千秋節之時,讓月凌當眾獻舞,以她的舞技,一定會讓皇上大開眼界,這樣可比我們直接向皇上引薦月凌有用多了,你說呢?」
  水吟捻著手裡的絲線道:「這倒是個辦法,可月凌怎麼說也是個宮妃,讓她當眾獻舞,會不會……」宮裡有專門的舞伎,讓一個宮妃當眾獻舞,似乎有些不合適。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可是這一下子也想不周全,只能到時隨機應變了,最好是在人不多的時候,姐姐,你到時可要幫我!」清如回答道。
  「這是自然,但是有時候一些微未細節會毀了整件事,你還是要想好了才行,所幸皇后的生辰離現在還有一段時間,咱們還可以準備準備,同時也知會一下月凌,讓她先把該跳的舞,該說的話想好了!」水吟又考慮的多了一些,對清如的話進行了一些補充。
  「恩!」清如點頭應下,看來要早些著手準備才行:「對了,日夕那邊需不需要也通知一聲?」
  「日夕……」提起這個小丫頭來,水吟有也些拿不定主意,想了想決定還是先不告訴她,逐道:「日夕沒心機,容易被人套出話來,而且有些事她也藏不住,可能不知不覺就漏出去了,我覺得還是先不告訴她好些,免得讓人知道了這事!」
  清如想著也確實是這麼回事,自己琢磨不定是否告之也是為了這個,看來還是要先瞞著日夕。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也就散了,繡架清如派人送到水吟宮中,待她先畫出了圖案再拿回來一起繡。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三章 卻相與(1)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如昔,清如除了不時去給太后皇后請安以外,偶爾也去其他妃子處串串門,除此之外便再無動作,對於已在永和宮自立門戶的子佩她既不說什麼也不做什麼,只是冷眼旁觀,偶有人當著她面說起,也只是一笑置之,似乎是準備生生嚥了這口氣,這可讓一些等著看她與子佩鬥個你死我活的人失瞭望。
  既是當事人不願去追究,其他人一時間也無法可施,至於一手促成此事的日夕對清如這般反應也是意外的很,她知清如不可能真的善罷干休,卻沒想到她竟能忍下這口氣,看來她還是小覷了這個好姐姐,日夕站在窗裡看向外面的的景致,伸手摘了一朵延伸到窗口的紫紅色小花放到鼻尖,花雖不起眼卻有一種不同於名花的清雅幽香鑽入鼻中,但下一刻那花已在她青蔥如玉的指下成為殘渣,日夕冷眼望著手中的敗花,野花雖香但終登不得大雅之堂,子佩這枚棋子,不知能走到什麼地步!
  花開,花落,是世間永不改變的定律,唯一不同的不過是花期長短,而她,烏雅日夕所要做的,就是將她們的花期壓到最短,只有這樣,她才能踩著她們往上走,一步一步,如登雲梯!
  想到這兒日夕冷卻的臉上漸漸開始回溫,是的,她要權勢,她要成為後宮最有權勢的女人,讓她烏雅氏一門成為朝堂上最鼎盛的家族,這是她入宮的唯一目的!
  遠在重華宮的清如並沒有意識到有一張精心編織的網正向她罩來,子佩的事在她的刻意淡對下如一葉小舟,在還沒引起太多人注目時就已經歸入後宮這潭深不見底的池水中!
  而福臨說的政事繁忙也是真的,這些日子他很少涉足後宮,多半晚上都是在乾清宮與眾大臣商議國事或批改奏章中度過的,看來三蕃之事確實讓他很為難。另外經過一段時間的整理,乾清宮已經恢復了原樣,而福臨也從養心殿搬了過去,畢竟那裡才是皇帝的寢宮。
  彼時天氣還不怎麼熱,正是春夏交接的涼爽之時,皇上事忙,清如也樂得偷閒,她叫人在庭院所栽的樹上做了個鞦韆,較一般的鞦韆寬大一些,幾乎可以橫躺半個身子。
  這日閒著無事,她便端了杯清酒坐在鞦韆上輕輕地搖著,淡看浮雲遠去,笑對清風拂面,與夢中的情景何其相像,只是不見那滿眼的杏花罷了。
  不遠處是幾個丫頭和太監混在一起踢著毽子,不時有笑聲傳來,這樣的重華宮比以往輕鬆了不少,清如低頭飲了一口杯中的清酒,淡淡的酒意在口中蔓延,回見在一旁替她搖鞦韆的子矜一臉羨慕地瞧著玩耍的幾人,清如笑道:「你也去和他們一起玩吧!」
  子矜雖然心裡很想,但想著小姐身邊不能沒人伺候,便搖頭道:「奴婢還是不去了,在這裡陪小姐!」
  清如失笑道:「陪什麼,我又沒什麼事,去吧,你們玩的高興,我看著也開心,去吧!」
  子矜略略遲疑了一下,便高興地應了,跑過去與綿意他們一塊踢起了毽子,以前她們在府裡時經常踢,子矜一下場便做了幾個比較難的動作,把其他人看的一陣眼花,接著便拍手喝彩,氣氛更見熱鬧。
  正瞧著,小福子從外面走了進來,來到清如面前垂首道:「見過主子!」
  「嗯!」清如應了聲,一口飲盡杯中剩下的酒:「我叫你打探的事怎麼樣了?」
  小福子壓低了聲道:「回主子,奴才查到佩答應這些日子與內務府的李公公走的比較近,至於其他人倒沒什麼接觸,不過這幾日佩答應不時借送宵夜點心之名往乾清宮跑,勤快得很,不過皇上多半不讓她進去!」言詞中多有不屑之意,他們這些人中沒一個看的起子佩的,都認為她是忘恩負義之徒。
  「李公公?可是從先皇后宮中出來的李全?」清如對這句話特別上心,至於後面的倒不是太在意,她早想到子佩會對皇上大獻慇勤,又有何奇之有。
  小福子恭聲道:「主子說的沒錯,正是李全,奴才暗中瞧著他與佩答應似乎很是熟悉,應該是認識有些日子了。」
  「李全?」清如暗自皺了眉,自上次水吟與她講了以後,她一直懷疑先皇后的暴斃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麼簡單,李全應該是知道一些的,而且在他背後極可能隱藏著一個極不簡單的人。
  想到這兒,清如對小福子道:「這個人你給我留點心,多注意著他的動向,一有什麼發現就來告訴我!」想釣這條大魚出來,就要從李全這裡入手。
  小福子應了一聲,然後垂手退下,清如腳尖在地上一點,本已停下的鞦韆重又蕩了起來,一下一下,清如倚在上面半閉了眼,然心卻怎麼也鬆快不起來,心煩之下乾脆跳下了鞦韆,也不叫人,獨自踱回了房裡,這一夜對她來說又是一個無眠之夜。
  幾日後,福臨的事似乎告一段落,不再似先前那麼忙,也有了時間踏足後宮,先是在清如這裡歇了幾夜,隨後才逐漸傳召其他妃子。
  是夜,清如坐在鏡前執木梳緩緩梳著及腰的青絲,鏡中的她美麗依舊,只是不時露出一絲鋒芒,竟不似以前那般平和了,唉,不論做什麼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正想得入神,子矜從外面進來了,行禮後垂首輕聲道:「小姐,皇上今夜翻了佩答應的牌子。」
  清如冷哼一聲捏緊了手裡的梳子:「這丫頭還真有辦法,竟讓皇上翻了牌子!」除了惱怒以外,對福臨亦有一絲失望在裡面,她原以為如福臨當日所說,只是一時神迷,過後除了封個虛銜外,不會再有臨幸,現在看來他說的也不盡然是實話,否則亦不會再次召幸。
  子矜見清如不悅,猛然跪倒在地含淚道:「小姐,奴婢對不起你,奴婢沒能看好子佩,讓她做出這種事,更辜負了小姐的一片心意,奴婢對不起你!」她一邊說一邊叩首。
  「你去見過子佩?」清如沒有立即叫她起來,而是側目問道,聲音一片淡然,聽不出是喜是怒。
  「是!」子矜囁囁地應了:「奴婢氣不過她,想去和她理論,哪知她根本聽不進去,還說她這做根本就沒錯,奴婢怎麼也沒想不能她為什麼會變成今天的模樣。」她心痛地說著。
  清如低眉歎了一聲,將梳子放在台上,伸手扶起了子矜和顏悅色地道:「這事原怪不得你,是她自己心胸陝隘,也怪我以前對她太過縱容才會出現今日的局面,你去勸她也算是對她仁至義盡了,以後不要再去,既然她要和我鬥,那我便會會她,讓她知道後宮不是她可以放肆的地方!」說到後來神情逐漸冷下,語氣更如結了冰一般。
  「小姐,你會對付子佩嗎?」子矜憂心地問,雖說這件事子佩做的大不對,但她還是不願見小姐與子佩爭鬥的情景。
  「人若不犯我便罷,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清如緩緩地說著,眼中一片陰寒,她沒想到不久前剛和太后說過的話,這麼快就成了真。
  聽到這裡子矜知道事情再無回轉的餘地,雖早已想到會是這樣,但真聽了還是忍不住黯然垂淚,清如不語只握了她的手,兩隻手一樣的冰,其實在清如心裡又何嘗願意,可現實已將她逼的不得不如此。
  神傷了一陣,清如先恢復了過來,她揚起頭道:「好了,別想這些了,過來替我更衣。」
  「小姐這麼早就睡了?」雖知皇上不會來,但小姐這麼早睡還是有些出乎子矜的意料,要知現在才酉時三刻,往常都是要戌時才睡。
  清如側頭淺淺一笑,以一種很軟很柔的嗓音道:「睡好了明天才有精神去向皇后請安啊!」
  望著小姐異常柔美的樣子,子矜突然明白了她為何說明天要去給皇后請安,因為今天晚上是子佩侍寢,按規矩,所以侍寢的妃子第二天都要去向皇后請安,以謝其恩澤。而小姐必是衝著這一點去的,她終於決定要去會會子佩了,明天……該是怎樣的一副情景……
  第二卷·相遇成空 第三十三章 卻相與(2)
  翌日醒來已是天色微明,這一夜酣睡精神恢復的不錯,隨著紗幔在她手下劃開,早已等候在外面的綿意等人捧著洗漱用具和衣物齊聲請安,接著一個個進來,服侍著清如洗漱穿衣。
  往日裡多著淡雅之色的清如今日卻一改脾性,挑了件胭脂色刻絲翟雁紋的衣服,兩隻袖口比平日的衣服寬大了幾分,露出裡面用金線刺就的雲霞紋。
  髮髻從中分開,一顆淚狀紫玉悄垂而下,正好貼在額中,兩邊各帶了幾枝珠花,至於流蘇則選了一對墜有南珠的帶上,明珠的亮與紫玉的幽交相輝映,將她整個人襯的華貴無比。
  清如滿意地瞧了鏡中的自己一眼,然後搭著湘遠的手站起來道:「準備肩輿,去坤寧宮!」
  當清如來到坤寧宮的時候,子佩還沒有到,皇后正與來請安的幾位聊著閒話,淑貴嬪沒有來,寧妃與貞貴嬪倒是都在,除她們之外,還有一向深居簡出的恪貴嬪,清如倒沒想到會在這裡見著她,印象裡她一直都不怎麼出現,即使封了貴嬪後也一樣。
  與往常一樣,進去後先是見禮,皇后還是以前那樣,看到她來很是高興,忙著叫其免禮。至於寧妃最近似乎頗為得意,臉上神采飛揚,端坐不動地受了清如一禮後方傲然叫她起來。
  貞貴嬪依舊是柔婉的模樣,對誰都那麼客氣,最後是恪貴嬪,她在打量了清如一番後,笑著點了下頭,卻沒多說什麼。
  禮畢後清如坐在了恪貴嬪的下首,倒也沒讓她多等,在宮女奉上茶的時候子佩也到了,她還未進殿就看到清如在裡面,臉色不由變了一下,反觀清如卻是一副含笑吟吟的模樣,恍若是在看一個毫不相干的人。
  子佩定了定神,在宮女的攙扶下跨進了大殿,當先向皇后跪下道:「子佩給皇后請安,皇后千歲知歲千千歲!」
  待其行全了禮,皇后方道:「佩答應起來吧!」口吻與剛才相比有些冷淡,她既與清如交好,自不會對子佩有什麼好感。
  子佩謝恩起身,然後向在座的諸位一一行禮,在最後行到清如的時候,她遲疑了一下,最後不甚甘願地欠身道:「子佩見過宛嬪娘娘!」
  清如眼中閃過一絲恨意,臉上卻笑意不減,抬手虛扶道:「佩答應昨夜辛勞,就無需多禮,快快請起!」
  這一下可出了子佩的預料之外,她願想著清如不罵她就算好了,哪料會對她如此客氣,一時不禁有些受寵若驚,至於皇后等人亦是有些瞠目,只有恪貴嬪淺淺地笑著,清明的眼中帶了一絲欣賞,能忍人所不能忍者,方能成大器。
  子佩被清如的態度弄瞢了,一時忘了起來,直至身邊的人提醒,方如夢初醒地站起來,不過看著清如的眼裡充滿了戒備。
  這時,寧妃不懷好意的笑聲飄了過來:「宛嬪可真是大度,對一個宮裡出去的奴才還這麼客氣,想當日靜妃對姓舒的那丫頭可是見一次打一次!宛嬪你就真的一些都不生氣?」
  清如淡然一笑撫著手中的青瓷印花茶盞頭也不抬地道:「寧姐姐說笑了,這有什麼好生氣的,我宮裡的人能被皇上看上那是他們的造化,這也說明我宮裡的人出色,我高興都來不及又怎麼會生氣呢?」
  「你說的可是心裡話?」寧妃哪會這麼輕易就相信了去。
  清如故做不解道:「清如所言自是句句屬實,怎麼寧妃姐姐認為清如說的是假話嗎?」
  「是不是假話你心裡清楚,我可聽說佩答應晉封那日你在宮裡發了好大的火,不知這又是真是假?」寧妃顯然是故意的,她等清如說出前面這話後才將這得到的消息抖出來,目的就在於要清如不能自圓其說。
  一直冷眼旁觀的恪貴嬪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這可不像寧妃以前的作風,她一直都是有什麼說什麼,心裡藏不住話的人,什麼時候變的這麼有計較了。
  清如倒沒想到寧妃會這麼問,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皇后想幫清如解圍,可一時又不知道該如何說,只要在那裡暗自著急。
  正自僵持之際,在清如身後的湘遠突然走了出來,朝寧妃福了一福後不急不徐地道:「回寧妃娘娘,其實那日主子生氣非是因佩答應的事,而是奴婢手笨打碎了主子心愛的花瓶,所以才會惹主子生氣!」
  她出來的太是時候了,一下子就解了清如的僵局,清如暗自舒了口氣,展顏朝皇后和寧妃等人道:「可不是嘛,皇上才賞下來的花瓶,轉眼就讓她給砸了,你說我能不生氣嗎?怎麼?寧妃姐姐以為我是因為佩答應的事啊,那可真是冤枉死我了!」
  說著她站起了身走到一直被晾在旁邊的子佩身邊,伸手去執子佩的手,子佩不知她想幹什麼,本能的縮了一下手,後來想到這是在皇后面前,只好停住了回縮的手,清如眼波一轉,素手一翻,牢牢抓住了她的手來到殿中,笑顏如花地道:「其實我與子佩一向都好的很,雖名為主僕但實為姐妹,如今她得皇上垂青封為答應,我可是真心為她高興!」說到這裡寧妃的臉已經開始發青了,但清如的話還沒說完,她轉頭對子佩道:「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別叫什麼娘娘了,我癡長你一些你就叫我一聲姐姐吧!」
  「我……」子佩被清如反常的表現嚇了一大跳,若是她罵她一頓倒不奇怪,可現在表現的那麼要好,若不是清如眼神清朗,她都要以為清如瘋了。
  「怎麼?妹妹你不願意嗎?還是不肯原諒姐姐我啊?」清如一邊說一邊加重了手中的勁道,直到子佩吃痛皺眉才緩緩鬆開。
  「對呀,佩答應,你要是對宛嬪有什麼意思,趁著皇后還有咱們幾個都在,不妨說出來聽聽!」這次說話的是恪貴嬪,她的聲音軟軟的極好聽。
  不論是皇后還是寧妃都點頭應合,不過兩人的心思可不一,至於貞貴嬪則一直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既不應聲也不插嘴。
  而這一捏終於讓子佩回過神來,她從來沒有怕過清如,即使當初決意背叛的時候,可是這一刻她看著笑容滿面的清如卻覺得她好可怕,明明心裡恨的要死,面上卻還是一副好相與的模樣。
  這樣的清如是她所不認識的,同樣的她也不知道,這樣的清如恰恰就是被她逼就的!
  看眾人都將目光投在她身上,子佩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既然宛嬪看得起,子佩當然卻之不恭了,姐姐!」她硬是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兩個字,不過說話的時候她一直避開清如的眼睛,不敢與之對視,她到底還是有些心虛。
  聽到這兩個字,清如這才滿意地放開一直緊握的手,勾起的眼角閃過一絲濃重的恨意,來的快去的也快,只是子佩一人瞧見,她渾身一顫,低頭去望自己的手只見早已被冷汗潤透。
  清如在回座後,舉目示意皇后,讓她趁這機會好好挫一下寧妃的氣焰,在清如的目示下,皇后清咳一聲道:「既然宛嬪和佩答應並非如寧妃所說的那樣,那本宮就放心了,寧妃,以後沒確定的事不要亂說,免得壞了大家的情誼,知道嗎?」別說,她這樣正容說起來,還真有幾分皇后的樣子。
  寧妃本是等著看清如笑話,可沒想到卻因湘遠的話使得她趁機脫身,還被皇后說,心裡的氣就甭提了,雖然她對皇后不怎麼看在眼裡,但表面功夫還是要做一下的,而且貞貴嬪也在一旁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與皇后爭執,無奈之下寧妃只得忍著氣欠身道:「皇后教訓的事,臣妾受領了!」
  皇后不拘言笑的點點頭,然後不著痕跡的與清如對視了一眼,一抹笑意在其眼中滑過。
  寧妃坐在那裡是越想越氣,突然見湘遠還站在那裡,頓時記起就是這個人壞了她的好事,這肚子裡的氣可算有了撒的地方,只聽她冷笑著說道:「宛嬪宮裡的人可都不得了,剛才本宮在和你講話的時候,一個小小的奴才就敢隨便插話進來,還有沒有把本宮放在眼裡,宛嬪,你說她以下犯下該如何處置啊?」
  聽得寧妃怪罪湘遠趕緊跪地:「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見……」
  「還敢頂嘴!」不等她把話說全,寧妃就怒斥道,看來是有意要治湘遠的罪。
  其實湘遠又何嘗不懂規矩,只是在那種情況下,她也無其他方法可想,而今被寧妃挑出來,一時俱都無話可說。
  停了半晌,清如儼然不懼地迎上寧妃的目光:「湘遠是臣妾宮中的奴才,有什麼不是的地方臣妾帶回去管教就是了,不勞寧妃姐姐費神!」
  「可是她現在頂撞的是本宮!難道本宮連管教個奴才的權利都沒有了,還是說宛嬪你管的就比本宮好?」寧妃厲聲道。
  皇后頭疼的瞧著她們,一直不知該怎麼說好了,倒是貞貴嬪對寧妃緩聲道:「姐姐先別生氣,喝口茶歇歇!」隨後她掃了一眼驚魂未定的子佩,卻未再多說。
  這時,忽聞「嗤」的一聲笑聲,徇聲望去,卻是莫挽正掩著唇笑,寧妃不滿地道:「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寧妃你剛才怪的有些可笑!」莫挽放下帕子輕聲道。
  「可笑?可笑什麼?」寧妃皺眉問。
  「湘遠忠心護主,聽得有人誤會主子,不顧身份有別挺身而出,這樣的好奴才打著燈籠也找不著,可寧妃你卻還要懲治她,可不是好笑嗎?!」莫挽邊笑邊說,彷彿這真是一件很好笑的事似的。
  「你!我的事不用你管!」聽得她出言幫清如,寧妃冷哼怒視。
  莫挽卻是毫不在意,淡然道:「我管不著,皇后可管得著,皇后娘娘,您說莫挽說得可在理?」
  皇后連連點頭道:「恪貴嬪說的有道理,寧妃,你就別和一個奴才計較了!」不等寧妃拒絕,她又道:「本宮累了,你們也都退下吧!」
  聽得皇后這麼說,眾人均起身靠退,寧妃心裡這個氣啊,匆匆行禮後,甩帕當先氣沖沖地走了出去,貞貴嬪亦跟了上去,在經過清如身邊的時候帶著歉意道:「寧姐姐就這脾氣,氣消了就沒事了,宛嬪妹妹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啊!」
  「臣妾怎麼會生寧妃姐姐的氣呢,貴嬪娘娘多慮了!」清如搖首言道,聽得她這麼說貞貴嬪笑著點了下頭,不再多說。
  清如回身望了一眼,只見子佩還在後面磨蹭,似乎在等著她走,不敢上前,清如輕笑一聲,今天也折騰的夠了,不想再與這種人說下去,快走幾步與恪貴嬪先後走出宮門一起,在她準備登肩輿的時候,莫挽突然走過來道:「有沒有興趣陪本宮四外走走?」
  清如微一點頭,揮手讓抬肩輿的人和湘遠他們離去,自己則與恪貴嬪一起走在淺草小道中,兩人都沒有帶宮人,走了一陣恪貴嬪突然回過頭來道:「你剛才在坤寧宮裡看到我在是不是很意外?」
  「恩!」清如據實以答,對於恪貴嬪這個如詩如畫的女子,她不覺得有必要隱瞞什麼,何況她一直都是幫自己的。
  莫挽輕輕地笑著,隨手撫過低垂的柳枝:「那是因為我料定你今日一定會來,所以我也來了。」
  「娘娘是為我而來?」這下輪到清如吃驚了,她不曾想恪貴嬪竟是衝著她來的,更不曾想她竟對自己瞭解如此之透。
  「是啊,不過你剛才的那番表現卻是大出我意料之外,有此表現雖好,卻是鋒芒過露,寧妃已將你視為眼中釘,你以後的日子只怕不好過!」
  清如苦笑道:「娘娘說的臣妾又何嘗不知,只是寧妃今日明擺著是沖臣妾來的,就算臣妾有心想避也避不了!」
  恪貴嬪遙望了遠方一眼道:「看寧妃如今的模樣,她很想做出些事來呢,想來必是為了後宮協理的大權!」
  清如心中一跳脫口道:「她想做第二個佟妃?」剛說完她奇道:「可是還有皇后在,她有這麼容易得到嗎?」
  恪貴嬪低頭望著腳下被踩倒,但很快又直起來的小草,低聲道:「當日佟妃掌權時,皇后不是也在嗎?」停了一下她又道:「只是她想當第二個佟妃卻也不是那麼簡單的,至少她沒佟妃那麼有本事,而且她也太急進了些,只怕是被別人當槍使!」
  清如沒有接話,只是默然的走著,這宮裡的事太複雜,她自恃聰明,然所瞧透的也不過冰山一角。
  第三十三章 卻相與(3)
  走著走著卻是到了御花園,園中的桃花開的好,燦若雲錦,芳菲連綿,恍若無盡處,走在桃花樹間,衣角不時沾上幾朵,隨即又落去,一時之間竟似看癡了眼,正自入神,突聞不遠處傳來孩童的吵鬧聲。
  舉目望去,原來是兩個孩子在那邊吵鬧,一堆宮人嬤嬤圍在旁邊卻是無人敢上前,他們在說什麼因為隔的較遠所以沒聽清,只能看見較大的一個不時推著較小的那個,清如定睛細看,那個較小的孩子竟是佟妃之子玄燁,以前佟妃還活著的時候她曾碰到過其幾次,所以有些印象。
  至於那個較長一些的就沒印象了,不過想來應該也是皇子,否則怎麼敢推一個阿哥,清如眼見著玄燁被人推的站不穩,一下跌在地上,好好的衣服上頓時髒了一塊,不過別小看玄燁才五歲,卻也是有了骨氣,雖然疼得直齜牙,可就是不肯哭,也不肯討饒,緊緊地抿著嘴。
  清如於心不忍,正欲走過去,卻被身側的恪貴嬪拉住了,她也瞧見了前方發生的事,她指著那個較大的孩子道:「你知道他的額娘是誰嗎?其實剛剛你也見過的。」
  「寧妃?」大阿哥的額娘是庶妃,二阿哥的額娘是寧妃,而她剛才見過的就只有寧妃了。
  恪貴嬪緩緩點著點,轉目似笑非笑地道:「那你現在還準備去攪這個混水嗎?皇上現在根本不理三阿哥,任他一人在阿哥所裡自生自滅,沒了額娘的孩子都可憐的緊!」說著說著她的笑容黯淡了下來,沒有額娘的孩子可憐,沒有孩子地額娘何嘗不可憐。
  清如望著玄燁那強忍著眼淚的模樣。心不由跟著痛了起來:「可憐稚子無辜,縱使她額娘曾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也不該牽連到孩子身上。」
  「可是你現在過去又能如何。你能幫得了他一時,卻幫不了他一世。一旦你走了,二阿哥還是會去欺負他,除非……」說到這裡恪貴嬪故意停住了,用眼瞅著清如就是不說。
  「除非怎麼樣?」還記得那時在廊橋上第一次見到玄燁,他拿著一個小球。是如此地可愛,而今才一年不見,他長高了,但也黑了瘦了,可是眼神也比以前倔強了,如果說他以前是一朵被佟妃保護在懷裡的小樹苗,那麼現在他已經開始獨自面風雨地侵襲了。
  「除非你將他收到膝下!」恪貴嬪的話讓清如嚇了一跳,連忙道:「這怎麼行?「怎麼不行,你現在正是皇恩盛濃的時候。只要你向皇上請求,皇上肯定會答應的,至於三阿哥。他好歹是皇上的兒子,皇上也不會太為難地。」
  「可是娘娘不是也無子嗎。為何你不收三阿哥。我看得出,皇上雖然沒有召寢過娘娘。可是他對娘娘您一直有一種愧疚在!」清如不解地問著。聽了她的話,恪貴嬪輕輕地搖著頭:「我已經有了。點點,它就是我的孩子,不需要再有其他人了!」
  「點點?可它是隻貓啊,怎麼會是您的孩子呢?」清如越聽越不明白,她怎麼感覺今天恪貴嬪說的話都怪怪的,叫人聽不懂。
  「這個以後再說,我說的話你決定了沒,若是定了便過去吧!」她將話題繞了過去,總給人一種欲言又止的感覺。
  對於將玄燁收到膝下的事,清如顧慮頗多,且不說他額娘地事,單是清如自己就不知道要如何照顧一個小孩子,她根本就沒生過孩子,也不知道如何跟小孩子相處,所以一直猶豫不決。
  我叫玄燁。
  你在吃藥嗎,為什麼呀,是生病了嗎?
  喏,這個給你玩,一邊玩一邊吃藥,這藥就不會覺得那麼苦了,以前他們逼我吃藥的時候都是這樣的。
  曾經地記憶自動從腦海中跳了出來,他是這麼的可愛,這麼地天真,可如今,卻成了一個沒娘地孩子,任人欺負,叫她如何忍心,明知可能會惹來許多麻煩,她還是不能裝作沒看見,清如輕柔卻堅定地撥開莫挽攔在前面的手,提步走了過去,她沒瞧見身後莫挽眼中地肯定與欣賞,她只要去做她想要做的事而已。.[奇txttw.Com書].
  福全騎在玄燁身上,掄著小小的拳手打著已經沒有還手之力的玄燁,誰叫玄燁以前處處和他做對,什麼都比他優秀,害的他老挨額娘罵,他正打的高興,冷不防聽到一個聲音:「你們在做什麼?」
  隨著聲音,福全抬頭望去,他看了一個陌生但極其美麗的女子,比他額娘美多了,不過她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不知怎的福全心虛起來,趕緊跳下玄燁的身子,而玄燁也趁著這個機會從地上爬了起來,一身青色的小袍子到處是灰,頭髮也亂糟糟的,臉上手上更有幾處破皮,整個樣子狼狽極了。
  福全不認識來人,旁邊那些嬤嬤宮人可都認識,忙不迭地請安:「奴才們見過宛嬪娘娘,娘娘吉祥!」
  清如也不叫他們起來,皺著眉道:「怎麼明知兩個阿哥在打架,你們也不勸著點,萬一要傷了哪個你們誰負得了責?」
  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嬤嬤囁囁著道:「二阿哥不讓我們勸!」
  明顯就是推拖之辭,若佟妃還在,他們哪敢讓福全動玄燁一根寒毛,清如也不說破,只是狠狠瞪了他們幾眼,走到玄燁身邊,拍著他身上的灰,溫言道:「疼嗎,待會兒我讓太醫給你上藥好嗎?」
  「你是誰?為什麼要幫我?」玄燁沒有感激,而是有所戒備地盯著清如,他沒想到還會有人來給自己出頭,在他印象裡,自從額娘去世後他就成了沒人疼的孩子。也沒再見過皇阿瑪,任他一人在阿哥所裡自生自滅,連那些奴才也敢欺負他。個才五歲的孩子。居然會有這樣的眼神,清如心中一悶。強自歡笑道:「你不認識我了?我們以前見過,你拿了個小球。」一邊說一邊用手比著球的大小。
  被她這麼一提,玄燁也想起來了,確實是有這麼個人,這麼一來他地神色比剛才柔和了幾分。至少沒那麼深的戒備了,清如微微一笑,回過頭來對福全道:「二阿哥,你怎麼可以打三阿哥呢,要是被皇阿瑪知道,他一定會處罰你的!」
  哪知福全根本不怕,昂起小小地頭顱道:「是他先打我的,再說皇阿瑪也會為了這個壞女人地兒子來處罰我呢!」
  剛才還好好的玄燁一聽到福全的話,頓時身子如刺猥一般地拱了起來。大叫道:「我額娘才不是壞女人呢,你胡說!胡說!」清如抱住玄燁,不讓他去打福全。然後對傻站著的嬤嬤們道:「還愣在那裡幹什麼,快把二阿哥帶回阿哥所。不然寧妃娘娘知道了看她不打斷你們的
  聽得清如這麼說。她們趕緊抱起福全離去,直到他們走遠清如才放開玄燁。替他理著亂亂地辮子問道:「為什麼要和他打架?」
  「因為他罵我額娘是壞女人,我氣不過所以打他了!」玄燁氣鼓鼓地回答。
  「明知打不過也要打?」清如好笑的看著鼓著腮幫子的玄燁。
  「那當然,我是男子漢,怎麼能讓人說自己的額娘呢!」玄燁重重地點著頭。清如笑道:「這叫匹無之勇!還男子漢呢,你現在才多大,和人打架也要等自己有能力的時候,你看看你都被打成什麼樣了!」
  玄燁哼了幾聲沒說話,但還是安靜地讓清如幫他重新綁好辮子。
  「好了,瞧這樣整齊的模樣多好,以後別和人家打架了啊!」清如撫著玄燁的腦袋道。
  「謝謝你!」玄燁低著輕輕說了這麼一句,然後轉身就要跑。
  清如對著他的背影道:「願意和我走嗎?」
  聽到這句話玄燁停住了腳步,慢慢回過頭來,小小的臉上掩著難言地驚訝:「你想我跟著你?」
  「是啊!那你願意嗎?」清如笑著彎下腰,朝玄燁伸出了手。
  玄燁看看清如,又看看她朝自己伸出的手,眼中閃動著猶豫的光芒,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說道:「我不會叫你額娘地!」
  清如淺笑著點頭,手也沒有收回:「我知道,那你願意嗎?」
  也許是清如眼中的真誠意打動了玄燁,他終於伸手放在了清如地手裡:「你是額娘死後第一個對我好地人,好吧,我和你走!」
  清如高興的握住了手,將玄燁小小地手包在掌心,從她將手伸向玄燁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被牢牢綁在了一起。
  莫挽直到這時才走過來,望著與清如牽在一起的玄燁,眼中不由閃過一抹哀切,濃深無垠,但很快就恢復過來了,走到另一邊牽起玄燁的另一隻手對清如道:「我和你一起送三阿哥到重華宮!」
  路不遠,走了一會兒也就到了,清如將玄燁將給湘遠,讓她帶其下去好生梳洗,同時命人去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