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一個生活在21世紀的女孩子,故宮裡的一次迷路,竟穿越時空回到了清朝,並身不由己地進入危機四伏的皇宮內院。熱情如火的十三阿哥、深沉內斂的四阿哥、命運多舛的小姐妹、威嚴的康熙皇帝……無數在史書中讀過人物,帶著各自的喜怒哀樂,紛至沓來。歷史與現實撲朔迷離,相愛與相傷難以取捨,愛恨情仇間何去何從?在既知的歷史中,為何還要面臨一次又一次的艱難抉擇?……
  一位現代「灰姑娘」,在歷史中實現愛情夢想,再現浪漫曲折,重溫經典感動時分……
  作者以充滿京味的語言,在看似平淡的開篇中,一步步打開小說情節,一個個人物也次第而出,讓讀者伴著清新幽默的語句慢慢置身其中,在恢宏、曲折、精彩絕倫的情節中手不釋卷、如醉如癡。

  第一部分 穿越引子 穿越
  我叫薔薇,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天天往來於城市的各個角落,做著繁瑣而又忙碌的工作。我的最大愛好就是到各個古建築景點參觀。因為我是滿族,所以每次走在那些地方總是有種不同的感覺,總想這要是在過去,我又會是在幹什麼呢?呵呵!反正不會是現在天天面對無聊的財務報表和分析。
  今天是個風輕雲朗的日子,又是假日,我一早就起來,打算去故宮走走。我的一個發小在那裡工作,每次都去找她,一方面好朋友談天說地,另一方面省了門票錢,我也是個拮据的上班族呀!
  地鐵很順,下車順著老路進了側門,看門的師傅都認得我了,笑著說:「又來找小秋呀?」
  「您早!」我大聲地回答道,然後趕緊溜走,那個大爺很能侃,第一次不知道的情況下,我在門口被他拖住了兩個鐘頭,記憶深刻。痛定思痛,以後每次見了他,都是大聲地打招呼,然後飛快地跑掉。
  小秋發短信說她在御花園那邊,讓我過去找她。我順著長長的甬道走著,頭上是窄窄的藍天,腳下這條路很偏僻,因而異常地安靜。我深深地陶醉著,浮想聯翩,那些個皇親貴族走過這裡,是否也像我這樣心情愉悅,或是……
  走著走著,前面盡頭是一個小門。哎,我明明記得是個拐角,怎麼就走到頭了呢,錯了?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往門縫裡張望了一下,好像是個院落,我輕輕地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竟開了,探頭進去看看好像沒人管,大著膽子就走了進去。只覺得這個院子涼森森的,青苔附著在牆角,一個狹小的四合院,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修繕過了,正門上掛著一個匾,影影綽綽是個「秀」字,滿文倒是很清楚,可惜我雖是滿族,卻不懂半點滿語,湊上前去依著門縫往裡看。誰知這門年久失修,經不住我的依靠,竟開了,我踉蹌著就跌了進去,只覺得裡面空氣污濁,頭一暈,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一部分 穿越第一章
  新生(1)
  頭好疼,怎麼眼前一片漆黑?睜大了眼仔細地看了看,好像是在布幔裡,外面有光。我掙扎著坐了起來,推開身上的薄被,想著這是哪裡,小秋的宿舍嗎?沒聽她提起過呀,算了,先下床再說,我掀起了布簾……    [更多精彩,更多好書,盡在[5 1 7 Z . c O m]
  古香古色的佈置,我試著走到窗戶往外看,我是在故宮的哪個辦公室裡,我看……
  什麼也看不見,因為窗戶上糊的是窗戶紙,這是怎麼回事呀,我趕緊告訴自己要冷靜,先找到小秋再說,一回身,左手牆邊放著的一個銅鏡裡映出了一個身影,好像是我。走近前看看,沒錯是我,可是這長辮子是誰的呀?我一低頭抓住辮子狠狠地扯了一下,媽呀好痛!!眼淚都流出來了,仔細地再打量一下自己,除了這張臉沒換,頭髮、衣服這都不是我的呀!難道說,我真的碰到這種人類未知的時光隧道回到了過去?還是老天爺看我故宮去得太多,乾脆讓我實地考察一番?
  雖然我一直都是這樣地幻想著,可從沒想過真的會這樣呀。低頭看著衣服樣式,是清朝的沒錯,好在沒去別的時代,相對而言我對清朝的人事歷史還熟悉一些。可我還是不明白,我這是整個人過來了,還是什麼借屍還魂呀?這麼半天也沒人來理我。好在我是個樂天派,想著八成過不了兩天我又回去了,所以得珍惜現在,四處看看。
  正想著,突然聽見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接著聽見碎步聲向我的門口走來,「吱呀」一聲門開了,進來了一個梳著把子頭的女人,穿著深藍色的褂子,同色的裙子,一抬頭看見我站在這裡,「啊」的一聲尖叫,衝了過來,把我抱個滿懷,哭喊著:「小薇,你可算醒了,嚇死娘了!」我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只能安慰地拍哄著她,聽她激動地自言自語。仔細瞅了瞅她,眉目端莊,膚色白皙,很是文秀大方的一個中年婦人。正琢磨著,忽聽她問道:「小薇,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娘去找大夫?」
  「啊……不用了,我覺得挺好的,沒事……」這聲「娘」我還是有些叫不出口,因此含糊帶過了。「真是老天保佑呀,你大福大貴,一切安好!」這夫人雙手合十,不停地念著佛號,「這下好了,娘現在去叫丫鬟們過來,幫你梳洗一下,你也憋屈好幾天了。我還得趕緊派人告訴你阿瑪一聲,省得他擔心。」說畢轉身走了出去叫人,我傻乎乎地站在那裡,心想好像是來到了一個富貴人家,而且是滿人。只是不明白這家的女孩怎麼會跟我長得一樣呢?唉!看樣子只能找機會再問清楚了。
  兩個女孩走了進來,福身向我問安,個個很是清秀,均面帶欣喜,看來是很高興我的康復,又很是利索地幫我梳洗起來。我藉機跟她們聊天,大概弄清楚了我在哪裡,為什麼生病,我又是誰。只是覺得複雜得很,沒想到來這個時代的第一天,就已經有麻煩事等著我了。
  雅拉爾塔茗薇,這就是我現在這個身份的名字。父親英祿是鑲黃旗的,官任戶部侍郎,是個肥差。祖上本是武人出身,隨太祖太宗征戰沙場,浴血奮戰換來了現在的富貴榮華。母親文氏出身書香世家,家境卻不甚富裕。父親因為仰慕外祖父的才華,去上門求親娶了文氏回來。而文氏只生一女——就是現在的我。大宅裡的丫頭知道的都很多,我從這兩個丫頭嘴裡知道了我還有兩個姨娘,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而我今年16歲了,之所以生了這場病,最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我是待選的秀女。
  「您不記得了嗎?老爺跟您講要您進宮去,您不樂意,跟老爺大吵一架,氣急攻心,才昏倒的呀!」丫頭小桃睜大了眼睛問我。「啊……記得記得,只是一時有些糊塗了。」嘻嘻哈哈地我把這個問題遮過去了。「小姐,您變得有點奇怪。」另一個丫頭小菊說,「以前您不愛笑的,只是溫柔沉默,現在看起來好像開心了不少。」
  「真的嗎?可能是因為病好了,心情也就跟著好了很多吧!」我笑瞇瞇地說。
  「這樣好,您就是什麼話都不說,悶在心裡,才會生病。」小桃說,「您想不想吃些東西?」
  「好呀,我的肚子還真的餓了呢。」我摸摸肚子,想起早飯吃的是麥當勞的吉士漢堡。唉!雖說是垃圾食品,看來也有一段時間吃不到了。
  「那您稍等,這就去給您備膳。」兩個丫頭施了禮就下去了。
  還真是善解人意又體貼呢!我暗想,這樣被人伺候著還真是從未享受過。不過選秀的事情,還真得好好弄個明白,我只是想在這玩玩,可沒想過什麼「紅顏未老恩先斷」呀!
  正想著,那藍衣婦人,就是……唉!算了……就是我現在的娘好了。笑盈盈地進來,跟我說:「小薇,你阿瑪回來了。他聽說你病好了,還沒下職就先趕了回來。」話未說完,又輕輕皺起了眉,「女兒呀!不要再倔強了,你這次把你阿瑪氣得不輕,自己又生場病,何苦來呢?」說完看著我。
  第一部分 穿越
  第一章
  新生(2)
  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以也只是靜靜地瞅著她。她輕歎口氣:「我們這樣的人家,這種事情是免不了的。雖說進了宮,想再見面就難了。可這也是咱家的榮耀,你爹娘的臉面。更何況要是不去,那就是抗旨不遵,是要滿門抄斬的呀!」她拿起手絹擦了擦淚水,既無奈又期盼地看著我。我心想,原來如此。可是我答應了好像也沒什麼作用,這要是哪天我刷的一下又回去了,人不見了,那豈不是還得滿門抄斬呀?!
  「小薇?」
  「啊,女兒知道了,不會再任性了,您放心吧!」我微笑著說,只能船到橋頭自然直了,總不能讓這個可憐的母親一直對著我哭吧!「您不是說阿瑪等著見我嗎?別讓他久等了,我們就過去吧。」我走上前拉著母親的衣袖,笑著說道。
  「啊,好好,真是我的乖女兒!」母親萬分高興,拉著我的手,穿廊過院。
  我邊走邊欣賞著周圍的景致,百花齊放,小橋流水,濃淡相宜。空氣自有一種清甜的味道。我暗暗地深吸一口氣,聽著耳邊母親的絮叨,暗想,據剛才丫頭們說,現在應該是康熙四十年,那麼這位偉大的皇帝也是奔五張兒去的人了,要是被他選中,難道要去跟個老頭過下半輩子?轉念又一想,看了那麼多史書,還有一些電視劇,好像被選中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各個方面勾心鬥角都得顧及到,更何況我又不是什麼天仙美女,充其量只是清秀可人罷了。算了,何必庸人自擾呢?放下了這塊包袱,心裡更是覺得輕鬆,腳步也輕快起來,轉眼之間就已經到了一間正屋,門口的丫頭看我們到了,立刻挑起簾子來。我隨著母親進去,一抬頭就看見一位身穿官服、端正威嚴的中年男子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母親福下身去請安,我一愣,也趕緊跟著做,雖然不太標準,也算是行了禮。
  「聽你母親說,你身子好多了,已經沒事了?」他問道。「是的,有勞父親掛心,女兒身子確實好多了。」我低眉斂目輕輕說道。據說以前這位小姐是個溫柔沉默之人,那我現在這副模樣,應該不會引人懷疑吧。正想著,聽到上面說:「那就好,再過兩日就是初選,也望你能為我雅拉爾塔家增光耀祖,可萬萬不要再任性了。」
  「是,女兒知道了。」我福了福身,看見他揮了揮手,我就下去了。門口小桃正等著我,真是太好了!要不然我可不知道怎麼走回去。回去的路上想,這個時代的女人真是可憐,比書裡寫的還要沒人權。就算生在富貴人家,也只是吃穿不愁罷了,一樣還是附屬品,被人用來交易。剛走到一個拐角處,小桃內急,我讓她去茅廁,我留在原地等她,突然伸出一隻手,把我拉到了假山後面……
  「小薇,你沒事了嗎?真是太好了,我又沒辦法去看你,只能乾著急。現下看見你沒事,總算鬆了口氣……」我正嚇了一跳,還沒回過味來,就聽見這些話語像子彈一樣射了過來。手腕被攥得緊緊的,很疼!可又掙脫不開。沒辦法,抬頭往上看看是哪位仁兄如此激情澎湃。
  先是看見一個寬闊的胸膛,再往上,斯文端正的一張臉,只是因為激動或別的什麼原因,紅紅的,覺得五官有些扭曲。見我瞧他,他很開心地笑了:「怎麼了,幾天未見,不認得了?」
  「呵呵……」我傻笑了兩聲,心想,還真的是不認得呀!不過看他的穿著打扮,又能在這戶人家來去自如,想來應是熟人,聽他的口氣,難不成是這個女孩的男朋友……
  「小薇?」


  「啊?怎麼了?」我正在琢磨,突然手腕又被握緊了一下,一激靈,回過神來,「你先放開我的手,這樣很疼呀。」我對這個陌生人說。「呀,你瞧我,一高興就忘了形,沒傷著你吧?」我看他又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正想安慰他兩句……


  「表少爺,您怎麼在這兒呀?」回身一看,小桃回來了。表少爺!?不是吧?這可是近親呀!怎麼能……我暗自吃了一驚,可轉過又想到這在封建社會很正常,可是對於我這個現代人來說,可就大大地不正常了,看來我那幾句安慰的話也可以省了,耳邊傳來了他們的說話聲,趕緊定下神來凝聽。
  「我聽說表妹身子好了,趕緊過來看望,正好在路上就碰見了。」小桃向我望來,見我默默無言,轉身說:「老爺太太都在前庭,小姐也是剛好轉,正要回去休息,那您……」
  「這樣……那表妹你先回去休息,我去給舅父他們請安,過會兒再來看你。」
  我淡淡地點了個頭,福了身,轉過頭就走,也不想管這年輕人心裡會有何想法。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貴族小姐了,只是一個迷了路的過客,男女之間的是非恩怨我可不想攪和進去。一路走著,小桃不停地窺視著我,我心裡有數,想來以前那位小姐見了他表哥不是這副表情和態度。
  第一部分 穿越
  第一章
  新生(3)
  彎彎繞繞的,總算走了回去,進了屋頓覺一室涼爽,本想立刻躺倒在床上,但隨即想到兩個丫頭還在旁邊,只好順勢依床坐下,靜下心來細細想想這半天的遭遇。
  「小姐?」「啊,怎麼了?」一抬頭看見小桃站在我面前,「您是不是……啊……我是想問您是不是現在就吃東西?」
  「好呀!剛才就很餓了,經你這麼一說,覺得更餓。」我笑著說。兩個丫頭都笑了,轉身要出去。
  「等等。」我叫住了她們,「我平時待你們如何?」二人面面相覷,不知我為何發問,小菊說:「很好呀,小姐雖然不愛說話,但從未責罰我們,總是溫柔相待。」
  「哦,那我的心事你們也應瞭解了?」小菊愣住了,小桃立刻明白了過來,「您是說對表少爺的事?」
  「嗯。」我點了點頭,心想借這個機會弄明白,省得日後應付不來。
  「您二人從小一起長大,彼此自是相厚,您這次跟老爺爭執,不也是為了……」說到這,小桃頓住了,可能是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臉色有些惶恐。
  「不礙事的。你今兒個也瞧見了,為了爹娘親族,我得去參加選秀,所以不想再節外生枝,又或耽誤了誰。」我微笑著說,「你們與我如此親厚,定會明白今後該怎麼做了吧。」
  「是,奴婢明白了。」小桃福下身去,又拉了一下還有些迷糊的小菊,小菊也趕緊彎下身去。「好了,你們趕緊去幫我弄些飯來。」我揮了揮手,讓她們下去了。
  終於安靜了,我站起來在屋中走動,想著遠方的家人會不會為我擔心,而我又什麼時候,又怎樣才能回去?想來想去,覺得心中好像油煎一樣,卻怎樣也理不出個頭緒。只是隱隱覺得,好像還是得回到故宮去,回到那間讓我迷失的房子,才能找到答案。也就是說,無論如何,我得去參加選秀,這樣才有機會進入到那個不是誰都可以隨便進去的地方。
  理清了方向,覺得心裡好過了些,不禁又有些激動。想想到了那天一定很有趣,是不是真像書中、戲裡那樣?就可以見分曉了,而且還有機會見到那些歷史中的人物,又會發生些什麼事情呢?
  屋外傳來了腳步聲,還隱約有著飯菜的香味。呵呵,我的口水都快要出來了,這裡的可都是真正無污染的蔬菜呀,肯定很美味。我伸了個懶腰,心中大聲說,今天先來吃飽了飯,明天是好是壞,也是明天的事情了。但我那時還不知道,明天真的有一個好大的驚奇在等著我。
  第一部分 穿越第二章 選秀(1)
  空氣中有種淡淡的香氣,驀地張開了眼,仔細想了想,才明白自己這是在哪裡。看著綾羅紗帳,織錦棉被,一時之間有些恍惚。正想著,聽見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吧,我醒了。」我甩了甩頭,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些。「吱呀」一聲,門開了來,小桃小菊端著梳洗的用具走了進來,「小姐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還好,就是夢太多,睡得不安穩。」我笑著打了個招呼。一翻身起來坐在床沿上,小桃走上來幫我更衣,我覺得彆扭,可想想又忍住了,就隨她去了。洗漱完畢,小菊幫我梳頭。「別盤什麼花樣了,編個辮子就成了。」制止了這個丫頭想在我頭上大做文章的舉動,我可不想一天扛著個沉重的腦袋晃來晃去。等她梳完了,我自己在照身鏡裡瞅了瞅,雪白的褂子,緋紅的比甲,烏亮的頭髮,看來極是清朗文秀。不禁心中暗喜,原來自己穿上了古裝,倒是比牛仔、襯衫來得漂亮有氣質。
  「小姐起身了嗎?老爺太太已經在前廳了,等著小姐呢!」門外傳來了一個丫頭的聲音。「就來!」小桃答道。
  「小姐,太太的丫頭來請了,咱們這就過去吧。」
  「好。」想來是要去問安。我肚子餓了,可又不好意思提,想想過會兒子總是要吃早飯吧?現在也只好忍忍了。
  早上的空氣很新鮮,帶著那種讓我從睡夢中醒來的香氣。我不禁做了個深呼吸,又揮了揮手臂,突然發現幾個丫頭正睜大了眼睛看我,回過神兒來,悄悄吐了下舌頭,又裝作斂容端莊地向前走去。過了一個穿花小門,進了一間采光良好的廳堂,看見老爺太太正坐在主位,我走上前去,福下身:「女兒給阿瑪,額娘問安。」
  「好好,小薇呀,你昨天睡得可好?」太太滿臉溫柔地問我。
  「很好,勞額娘費心。」
  「你今天收拾一下,就要過去了。」老爺的聲音突然傳來,嚇我一跳。「過哪去?」我直愣愣地就問了出去。「你這孩子,生了場病,就什麼都不往心裡去了,今天你就要去海子邊的別院呀!所有的秀女都在那裡,以備初選呀!」太太趕緊答道,顯是怕我又惹老爺生氣。「是。」我低頭答道,心中有些惶恐,雖然一直想去見識,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我對這裡的人情世故還不太瞭解,就被送去那種規矩多多的地方,要是出了紕漏,要了我小命,那可就不好玩了。正在胡思亂想,又聽見老爺說:「有丫頭跟你去,你不用擔心沒個貼心人,不過到了那裡要事事謹慎,規行矩步,不可再任性妄為了。」
  「是,女兒知道了,請阿瑪額娘放心。」我心中暗喜,好在還有人跟我同去,有了問題也可以問詢一下,至於其他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太太走上來拉住我的手:「走,先去用早點,娘再幫你歸置歸置。晌午就該去了,也不知道以後……」說著話就抹眼淚。我眼角瞥見老爺一臉的不以為然,心中苦笑,趕緊拉著她往外走,心想不管如何,填飽了肚子是正事。我心裡雖然不踏實,不過想想過了中午就可以看見一群美女去爭奇鬥艷,想來也是件蠻有趣的事情。昨晚上又打聽出這家的小姐也只是略通文字,不是什麼一代才女。這時代的女人大部分都是不識字的,要讀也都是些《女誡》、《三字經》什麼的。想來好笑,我現在這個爹是因為仰慕外祖父的才華,才去娶了娘,卻偏又認為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不過這樣也好,要是他把自己女兒教得琴棋書畫無所不通,那我今天可就只有撞牆的份兒了。
  我走在這花團錦簇的院子裡,呼吸著依然香甜的空氣,帶著期待而又不安的心情等著那個時刻的到來。這是我誤打誤撞回到這個時代以來,第一次有機會去看看她真正的風貌,而那正關係著我的將來,就像一團迷霧,而我正努力地把它撥開。
  「光當、光當」聲中,馬車緩緩地走在官道上,過去的車子也沒有什麼減震裝置,甚是顛簸。好在是在京城,天子腳下,路面均鋪著細黃土,感覺還好。只是到了今天才知道,原來自己暈車——暈馬車。不過這不能減少我半分的激動和興奮。
  我略掀開車簾,望著外面的繁華景象。天兒正是春夏交匯之際,是北京最舒服的天時氣候之一,街上人頭湧動,賣涼糕的、消暑用具的、剃頭的、雜耍的,看起來好像是在拍電視劇,卻又是那麼的真實。我貪婪地用眼睛吞噬著眼前的一切,幻想著有天要是能四處去走走看看,那真是不枉來此一遭了。正看著,只見車頭一轉,頓覺一股涼涼的微風撲面而來,眼前一亮,一大片海子頓時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四下看看,感覺好像是到了北海附近,只是還未看見白塔,想一想,清朝的內務府好像就在這邊。馬車沿著海子邊走,又是一個轉彎,哇!我眼前出現了好多的馬車,許多人在忙碌著。很多看起來跟我一樣的女孩,在下車,進府。丫頭、老媽、下人充斥其間,真是亂糟糟的一團。
  第一部分 穿越第二章 選秀(2)
  「小姐,前面就是了,馬車過不去,咱們就這兒下車吧。」丫頭小桃在車邊問我。「好。」我對她點了點頭,放下窗簾,扶著小桃的手下了車,跟著她往前走去。後面家丁拿著我的行李,緊隨著。我四下張望,看見那些姑娘,有緊張的,有羞澀的,有興奮的,也有些不知所措的。我暗想,像我這樣好像看戲一樣的,只怕也是獨一份了。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起來好像是電影學院的招生考試,只是沒有男生罷了,我不禁低笑了出來。
  小桃莫名其妙地看著我,我擺擺手,示意她繼續前進。連擁帶擠,總算走到內務府門前,丫頭上去報出我的出身、來歷、姓名,專有一個太監負責核對名冊,只見他嚇死眼地看了我兩眼,在一個本子上勾了一下並示意我上前,我走了過去,對他微施一禮,那太監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幾眼,「在這兒按個手印。」
  「啊,是。」他那個嗓音嚇了我一跳,還真是難聽,說不出的一種聲調。我按了手印之後,就有人上前去接了行李。「你們回去吧。告訴老爺太太都挺好,不必掛心。」我回頭打發了家人,「請公公帶路。」而後隨著那小太監進入府中,也終於邁出了我進這個神秘宮廷的第一步。
  府第很大,小太監帶著我們七拐八繞地來到了一排偏房,一躬身:「姑娘就住這一間吧,天字三號房。跟您說,住過這兒的秀女,人人都有個好出路。」我一愣,看著他諂媚的笑容,心下有些明白了:「那多謝公公了,小桃……」丫頭機靈地拿出一錠銀子,看著他眉開眼笑地收了起來,「姑娘要是有什麼事情,就找我秦柱兒,保證給您辦得妥當。」
  「那可真是多謝了,望公公今後多多照應了。」我心想這書裡戲裡都是這麼說的,照本宣科應該沒錯吧!「成,那您歇著吧,後半晌還有幾起子事呢!」小太監躬身退下。
  推門進去,甚是簡單的屋子,只有一些生活必備的物件,想來大家也都住不長,也就沒什麼必要佈置了。
  「您歇會兒,我去收拾歸置一下。」
  「好,辛苦你了。」丫頭自去忙活,我隨便揀張椅子坐下,剛想伸伸懶腰,就聽見人聲傳來,看來我暫時的鄰居來了。還沒等我站起來看仔細,就聽見人說:「這間房好,住過著的秀女都有好出路……」我不禁噴笑了出來,看來這內務府有好出路的房子還真多,要照這個架勢,那皇宮裡怕是早滿員了吧?「嗯,真是謝謝公公了。」突然一個非常好聽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好奇心大起,順著窗戶望去,驀地,與一雙美麗的眼睛不期而遇……
  「呀!」窺探的時候被人看了個正著,有點兒不好意思,可是那美麗眼睛的主人卻對我溫柔地笑了笑,我不禁回她一笑,看她向隔壁走去。看著小桃忙忙碌碌,我自覺無事可做,隨手拿了一本從家裡帶來的書,一看是《竹枝詞》。心裡雖然膩煩,可也別無他法,只好耐著性子看下去,不一會兒,倒也看了些滋味出來,只當是進行一次中華傳統文化的再熏陶吧。
  正看著,聽見了輕輕的敲門聲,小桃走過去開了門,我一抬頭,看見一個美麗的女孩正微笑著站在門外,正是我的鄰居。我站起來走上前去,還未說話,只見她優雅地福了個身:「這位姐姐,我擅自過來拜見,沒有打擾了您清讀吧?」我一笑,把書隨手遞給了丫頭,「怎麼會,我正愁沒人說話聊天呢!」我本性不喜歡跟陌生人打交道,但是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本能地對任何人和物有著高度的好奇。
  「快請進,請坐。小桃,去沏茶來。」
  這姑娘裊裊娜娜地坐了下來,抬起那雙美麗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我,我也老實不客氣地看了回去。真的很漂亮,比我好看多了!杏眼,娥眉,白膚,櫻口,烏黑的頭髮,纖細的身材,看來16米左右,甚是嬌小玲瓏,年歲也不過十五六,卻偏有一種成熟女人才有的風韻。
  「姐姐好美。」
  「啊?」我一愣,才反應過來是她在誇我,「您過譽了,跟您比起來,我不過爾爾罷了。」這是真心話,我確實比不上她容貌出眾。
  「姐姐過謙了,您自有一種文秀清朗的氣度,定是出身不凡。」
  我心下有些明白,莫非是來盤我的底,看看是否夠得上競爭對手?轉念一想,我的來歷確實不凡呀,來自未來,她倒是沒說錯,暗自偷笑。那姑娘看我表情怪怪的,有些不知所措,輕微地咳了一聲,我一驚,反應過來自己又在亂想失態了,端起了笑容:「我小字茗薇,鑲黃旗的,父親是戶部侍郎英祿。」
  「哦!原來是雅拉爾塔家的小姐。」我笑著點了點頭,小桃正好把茶水端了上來,我謙讓了一下,端起一杯,吹著上面的茶葉沫子。
  忽又聽見她說:「我是漢軍旗鄭家的女兒。」
  第一部分 穿越第二章 選秀(3)
  「噢,這樣呀……」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家庭背景,只好端起茶來喝,以做遮掩。又聽她道:「小妹小字春華。」噗……我的一口茶全噴了出去,鄭……鄭春華???那不是小說裡才有的人物,杜撰出來的嗎?我拼了命地咳嗽,嚇得小桃和這位鄭姑娘趕緊走上前來幫我拍撫。好一陣子,才算壓了下去。我驚疑不定地望了她一眼,看她也正奇怪地看著我,趕緊把我內心的驚訝和疑問都壓了下去。「這茶好燙呀。」我向小桃抱怨道。丫頭笑道:「哪有像小姐那樣喝茶的,一大口就灌了下去。」鄭春華也笑了出來:「姐姐真有趣。」
  「呵呵。」我跟著傻笑,心想總算是掩了過去,忍不住又看了她兩眼。她抬頭望望窗外,「時候也不早了,姐姐也請休息吧!過會兒子還有事情呢!小妹也回去休息了。」
  「啊,好啊。」我趕忙站起來送她。到門口,她突又回過身來:「真是與姐姐一見如故呢!不知往後能否繼續交往呢?」
  「好呀,我也很是開心認識了你呢。」我微笑著說,心下真的不討厭這個初識就嚇了我一跳的姑娘。她開心地笑了:「過會兒再來找姐姐同去。」同去?去哪兒?本想問她,又一想一會兒就知道了,就點點頭,看她回屋去了。我轉身回來坐下,心中還是激動得很,但又有些糊塗。是巧合呢?還是歷史中真有其人?這可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了。現下想破了頭也無用,順其自然吧。剛到這兒就有這麼大的驚奇給我,真不知後面還有什麼。人受了刺激好像比較容易困,我打了個哈欠,看看時辰,好像離著集合時間還早,告訴小桃到時辰了叫我,翻身上床,立刻香甜地就睡去了。反正有什麼事情也管不了,總得養好了精神才能對付,睡夢中不知又會有什麼,真希望能夢到家人……
  「嗯……」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真是好舒服呀!一覺醒來,覺得神清氣爽,心裡頭很熨貼,覺得今天一定有什麼好事發生。昨個下午,我和小春(是她讓我這樣稱呼她的)一起去大廳集合,略數了數,總有五六百人彙集在一起待選,真是環肥燕瘦,各有春秋。以前認為古人長得並不出色,看了那麼多現在復原的古人模型,也沒覺得哪個很漂亮。不過現在看來真有那麼幾個是有當明星的素質的,即便在現代,也是美女一名呀!
  嘰嘰喳喳……三個女人一台戲,這麼多的女人湊在一起,效果就可想而知了。我和小春一走過去,就有無數道目光掃射過來,從頭到腳,無一遺漏地被X光了一下。小春很美,我也不差,倆人走在一起是滿扎眼的。我倒是不在乎,在我那個時代,誰走在大街上,不是周圍得有個上千號人,還會怕人看?可小春就略有些羞澀了,攥著我袖子不肯撒手。我無奈之下,也就隨她去了。
  「噹!噹!」忽聽兩聲鑼響,看見一個內務府的官員走上廳前台階,放大了聲音,「各位待選的秀女,從今個兒起兩個月內,你們都要在這裡,學習皇宮內院的各種規矩,不能離院;過了這段日子,是鳳凰是凡鳥也就知道了。望各位安生養息,好自為之。」四周的女孩們又嘰嘰喳喳地談論了起來,過會兒也就各自散去了。晚飯都送到房裡,自由也不是很限制。正想著,小桃推門進來,侍候我起床,自從穿越到這兒以後,天天有人把我照顧得舒舒服服的,這要是能回到現代,還真得好好地適應一番呢。
  「小姐,下午才學規矩呢,您上午想做點兒什麼消遣呢?」
  「嗯,讓我想想……對了,我想出去走走,就四處轉轉。」
  「啊,可是昨個兒不是說了,不讓出門呀。」小桃接著說。我笑笑看著她:「幹嗎?怕我逃跑呀。」這丫頭騰地紅了臉:「瞧您說的……」
  「我知道了,別擔心,我只是在這府裡四處走走,昨個兒來的時候,看見有好幾處不錯的景致,想去瞧瞧罷了。」
  「那我跟您?」
  我擺擺手:「我自個兒想清淨一下,午飯前就回來,你要沒什麼事就歇著吧。這幾天也辛苦你了。」
  「是,謝謝小姐。」小丫頭有些意外但又很開心地目送我出去。
  我順著甬道按我的記憶往海子邊走去。想著小桃,丫頭人不錯,但肯定是受了現在我那爹娘的吩咐,要緊盯著我,顯是怕我再鬧點兒什麼事情出來。我搖了搖頭,不去想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些跟我都沒關係,我有我自己要做的事情。漸漸地聽到了水聲,我不禁精神振作了起來。古人云:「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我自小就喜歡那有山有水的地方,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智仁兼備呢?「呵呵……」想來好笑,不禁低笑了出來。
  轉個彎子後,眼前豁然開朗,一大片水域出現在眼前,翠柳拂岸,波光粼粼,一陣清爽的涼風撲面而來。我深深地為之陶然,深呼吸了一下,大步向海子邊走去。到了岸邊,看見好多石頭砌成的河岸,野趣盎然。我四下觀望,除了楊柳、春花,並無別人在,放下心來,揀著一處平坦又緊挨著水面的石頭坐了下來,閉上眼睛,感受著微風拂面,點點陽光的照射,心下極是愜意,嘴裡不禁哼起歌來。
  突然,覺得好像有人在看我,趕緊睜開眼睛四下打量。沒有呀……真是奇怪了。轉念一想,自從來了這兒每時每刻都很緊張,生怕出了什麼漏子被人瞧了出來。過了一會兒,沒什麼異樣的感覺,也就放下心來,自在地享受著難得的安寧。太陽慢慢地上來了,有些熱度了,我用手遮著眼,心想反正此處很是僻靜,不如……
  身隨意動,我脫了鞋襪,光著腳浸入了水裡。「唉!」我大大地歎了口氣,真是太舒服了!這也算是人世一大享受呀!用腳撥弄著水,心下慶幸好在滿人不纏足,不然現在看著一雙畸形的腳丫,別人不知道,反正我是笑不出來了。看著水面,覺得底下好像影子閃過,是魚嗎?我又往前湊了湊,想看個清楚。
  「喂,你好自在呀。」一個聲音突然傳來。「啊!」嚇得我不禁向水面栽了過去,心中正大喊倒霉,胳膊就被人攥住,硬拉了回來。我用手摀住心口,讓自己趕緊平靜下來,過會兒覺得好多了,定神看時,一雙皂靴,雪白的下襟,再往上……
  「啊……」我低呼了一聲,一雙我從未見過的漆黑雙眸正定定地望住了我。
  第一部分 穿越第三章 初見(1)
  傻傻地看一陣子,發現那雙眼睛裡傳來好笑的意味,我這才猛地驚醒了過來:「你是誰?」
  「你是待選的秀女嗎?」他不答反問,本不想理他,可轉念一想算了。「嗯,現下這兒的姑娘不是秀女的真不多吧。」我諷了回去,心想我這身藏藍的袍子,一看就是選秀時穿的制服,他還真是明知故問。我抬眼,笑問:「那你現在能告訴我你是誰了吧,小鬼?」只見他臉上騰地就紅了起來:「你說誰是小鬼?」
  「就是你呀。」我仔細地看著他,分明超不過十五六歲,姑娘今年已經二十五了,叫他小鬼有什麼不對?他退後一步,忍了忍,可終究忍不住:「你還不是一樣,也是小鬼,又跟我有什麼差別了?!」
  「啊!」我一愣,這才想起來我現在可不也是十五六嗎?呵呵!還真是開心呀,返老還童了。那男孩看我不怒反笑,也是愣住了,呆呆地望著我。我這邊高興完了,一抬頭,看見他傻乎乎地,又是一笑:「你說對了,我也是個小鬼,那麼我們算扯平了。」我自轉過身去,望著水面,覺得身邊一動,轉頭發現那個男孩坐在了我的身邊,也望著水面無語。我不想說話,只是閉了眼靜靜地體味著這份祥和。
  「你是誰家的姑娘?」他突然問我,我睜開眼,看見他細細地望著我,不禁又仔細地打量了一下他,暗自歎道,這孩子長得真俊,長大了可不得了,迷死一大票呀!英姿勃勃,很有男兒氣概,顯是年紀尚輕,身量還未發育足。
  「喂,為什麼不說話?」呵!嚇我一跳,我發現他沉了臉,卻極有一股威嚴感,我下意識地回答道:「我是雅拉爾塔家的。」
  「噢,戶部侍郎英祿是你父親?」
  「對。」我看著他,又轉過頭去不說話了,心想這小鬼還真是臭屁。「咦,你的額角怎麼有傷?」我發現那裡青紫了一片,還隱約有血痕,湊上前去看,卻被他推開,還瞪了我一眼,還真是……我瞪了回去,還真是不可愛。我把手帕浸入了冰涼的水裡,擰乾,上去扳過來他的臉,輕輕地擦了上去,他一驚,想掙扎……
  「別動,我只是看它礙眼而已,擦乾淨了我才懶得管你。」我感覺手下的身體一僵,不動了。我淡淡地笑了開來,不知為什麼,這個男孩給我一種很心疼的感覺,也許是他眼睛裡的那份與他年齡不符的愁悶,也許是他那倔強的脾氣,總之很想照顧他。擦乾淨了,又把手帕重新洗了洗,敷在了他的額頭。歇口氣,我又坐了下來,發現他在看我,很認真地,讓我有種手足無措的感覺。很顯然他發現了,因為他眼裡浮現出了一種揶揄的笑意,我有些生氣,竟被一個比我小十歲的小鬼嘲弄。轉過頭去不想理他,可他竟湊了過來,挨著我。我渾身不自在,反手去推他,好重,他懶洋洋地任我亂推,也不說話,我倒是出了一身躁汗,也懶得理他了,忽然發現他專注地在看什麼,順著他的眼光一看——我的腳,可能因為過去的女人不穿涼鞋,那雙腳雪白纖細,肢理分明。「很美。」他笑著說。這人小鬼大的小色狼,本來我是不在乎的,這在現代很正常,腳有什麼不能看的,可不知怎的,就是不想讓這小子看。我轉過身去穿襪著鞋,收拾完了,起身想走,卻被他一把拉住,差點跌進他懷裡,再掙扎著想站起來,被他按住。抬頭想罵,卻駭然發現他離得近近的,彼此呼吸可聞。
  「你好特別,我很喜歡你,一定要討了你去。」
  「是嗎,那還真是榮幸呀!只要你能有這個本事。」我很幼稚地反駁了回去,這個小子很是能夠撩我的火氣。他笑了,很壞的那種,一個黑影壓了過來,我下意識地一閃,一個溫熱的吻留在了我的頰邊。
  「你等著吧。」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閃了閃,一會兒就不見人影了。我站那裡哭笑不得,竟被個小孩吃了豆腐去,今兒個是什麼日子呀。搖了搖頭,看看時間不早了,也該回去了。一路走還在想著剛才發生的事情,只是覺得這個時代的人還真是早熟得很,想想那男孩臨去之前所說的話,也不知道是什麼來路,穿著、氣質倒像是個好出身。算了,無非是個孩子,怎能把他的話當真,下午還得聽規矩呢。想來真是頭疼,最討厭開會了。心裡亂糟糟的,不知是個什麼滋味,摸摸臉,熱騰騰的,不知是太熱還是因為剛才……我加快腳步往回走去,想把一切的迷亂拋在腦後。
  我的天呀,累死了,我暈頭暈腦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也不管丫頭怎麼看了,一頭就倒在了床上,不肯動了。小桃嚇了一跳,趕緊上來輕推我:「小姐,您這是怎麼了?別嚇我呀!」我頭埋在枕頭裡,本是一句話也不想說,可聽著小丫頭明顯是帶了哭腔,只好轉了頭去看她,「沒事呀,你別急,只是覺得好辛苦。」我扮出了一副苦相給她看。「哧!」丫頭笑了出來:「您還真會唬人呢,下午不是學規矩嗎,怎的就累成了這副模樣?」說著上來給我按摩推拿。「嗯……真是舒服呀。」按了一會兒,「您渴不渴,我去給您倒碗茶來?」
  第一部分 穿越第三章 初見(2)
  「好呀,我不但渴而且還好餓呢。」我一副賴皮相看著小桃,丫頭笑著去倒茶。「來,您慢著點喝,一會兒就有人送晚膳來了,您要是忍不住,這還有兩塊核桃酥,先吃了墊墊?」我想了想,覺得太甜又膩,「算了,還是一會兒再說吧。」喝了茶我又躺了回去,小桃幫我接著按摩,看見我的憊懶模樣,笑說:「知道的您是去學規矩,不知道還以為您搬了一下午的磚呢。」呵!這小丫頭跟我處了這麼些天,已經慢慢地接受我的改變,也能跟我說笑了,我倒是樂見其成,讓我一天到晚板著個臉去使喚別人,還真不成,可能是天生的窮人命吧,我苦笑著想。
  「小姐?」
  「啊,沒事,行了,我覺得好多了,別按了。」我笑著說,「再給我杯茶喝吧。」
  「哎!您等著。」我心想以後這胡思亂想的毛病得改改,不然總有一天讓人看了出來惹麻煩。接過茶來喝了一口,我笑著說:「以前看榮嬤嬤治小燕子,還以為是笑話,今兒個可算是領教了。」我想著伸了個懶腰,哇!好痛,痛死了!趕緊伸手在腰部捶著,小桃一看趕緊上來接手幫我拿捏著:「榮嬤嬤是誰呀?小燕子又是誰?」
  啊……我暗自叫糟,剛提醒完自己別胡思亂想,這嘴上把門的又跑了。「啊,說了你也不認識。」我拿出小姐的威勢把這個問題壓了下去。「噢。」丫頭也迷迷糊糊的,卻知道不能再問了,仔細地看了看我,顯是怕我生了氣。我心下有些不好意思,又對她笑著說:「你不知道。甭說別的,萬福就道了上百個,繞著那個廳堂又走了無數圈,要抬頭挺胸,又要婀娜多姿。」我連說帶比,丫頭早就笑彎了腰。「唉?你還笑……」我假裝瞪著她。「不笑不笑,我給您看看晚膳去。」小桃捂著嘴出了門去。
  我抬頭望望窗外,晚霞映得天紅彤彤的,煞是好看,我卻覺得渾身酸痛,齜牙咧嘴地站起來,活泛活泛,心想著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呀?古代的女人還真不好當,規矩太多了,這要送進宮的,要求就更多了。我在屋裡來回地踱步,實在是坐不住了,腰骨酸疼,看來晚上得洗個熱水澡,才能去了酸痛。轉回頭一想,這要是改天我能回了去寫本書,就叫——《一個秀女的成長之路》,肯定特火,然後我就發了。一邊想一邊走一邊傻笑,連人進來了都不知道,一回過身,就看見鄭春華和小桃正愣愣地看住了我,八成是以為我撒癔症了。我的臉大紅,結結巴巴地說:「小春,你什麼時候……什麼時候進來的呀?」小春「撲哧」笑了出來:「早進來了,丫頭通報您都沒聽到。只看見姐姐您一人走來走去,又自言自語的,就沒敢打斷您。」我大窘,撓了撓頭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小春見狀,趕忙走上來:「我是想和您一起用飯,如何?」
  「啊,好呀,一起吃吧。」見小春替我解了圍,我趕緊走上前去,同她在炕桌旁分坐兩邊,等著小桃把晚膳布好。聞著飯菜香,低頭看看,菜色還真是不錯,等著丫頭把碗筷遞給我,讓了讓小春,就埋頭苦吃起來:「嗯,這雞丁好好吃,這筍片也很香……」
  正吃得高興,聽見小春吁歎了一聲,抬頭看見她拿著碗卻愣愣的。「怎麼了,為什麼不吃呀?」我問她。
  「姐姐,您說這進了宮會被選上嗎?又會有榮寵嗎?」
  我一愣,有些明白了,放下了碗筷:「你是在想今兒個下午的事吧?」
  「嗯。」她點了點頭。我不禁想起今天下午學規矩之時,碰到的那幾個貴族小姐,真是目中無人,頤指氣使,壓得別人都抬不起頭來。大家心下都很明白,就算沒被皇上選中,也還有太子、阿哥、王宮親貴們會去挑選,然後再剩下的可能被選去做女官,然後就只能做丫頭了。這真是一選定榮辱。每個人心中都有個小九九,雖說心裡咬牙,可面子上還都過得去。可那幾個出身高貴的小姐,就完全地沒了顧忌,想是父親兄弟勢力龐大,不怕沒有好去處。小春容貌很美,在這群秀女裡算是拔尖的了,因此那幾個小姐看了她就不順眼,一下午明的暗的,嘲諷使絆,總之是不想讓她好過。我在旁邊看著,原本不想插手去攪和這渾水,可是實在是看不下去,小春又認了我做朋友,因此我也想方設法地護著她。好在我那個爹還是個有頭臉的人物,那群貴族小姐知道我的來歷,也不敢太明目張膽地欺負我,只是嘴裡不饒人地說三道四,我只當她們放屁,全然不去理會。正想著,聽見小春又歎了口氣,我回過神來安慰她:「沒什麼大不了的,躲著點就是了,以後怎麼樣誰知道呢!」
  「嗯,姐姐說的是,今兒個下午多虧您了,不然……」
  我揮揮手,打斷了她,「朋友之間不必客氣。」我豪氣地說,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她看著我笑了:「姐姐還真有一股俠義之氣呢。」我不禁笑了:「這話我愛聽,行了,飯都涼了,快吃吧。」
  「嗯……」
  送走了小春,又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更覺得身上疲倦,就早早地歇下了。身上很乏,可腦子裡偏偏亂哄哄的,睡不著。想著今天發生的事情,想著小春的無奈,想著那群貴族小姐的跋扈,想著那些讓我欲哭無淚的規矩,還想著——那個男孩……
  進退有度,言語有節,姿態高雅,舉止溫柔。這一個半月下來,我真的覺得自己的氣質大變,雖然很是辛苦,可也慢慢地體味些意趣出來。這裡有專門的嬤嬤、教席們教導規矩,很是嚴厲,可冷眼旁觀著,對那幾個貴族小姐卻是阿諛奉承,很能溜縫討好。
  第一部分 穿越第三章 初見(3)
  在這期間又是明裡暗裡跟她們對了幾次。要說開始的原因是小春,可後來就是衝著我來的了。納蘭蓉月——前宰相明珠是她的宗室叔伯,跟宮裡的貴主兒,大阿哥的額娘那是沾親帶故;她父親現是兩廣總督,兵權在握;母親是科爾沁大汗的侄女,極是出身顯貴的一個人。彎月眉,杏核眼,肌膚如雪,聽說科爾沁出美女,看著還真是有幾分味道,只不過太狂傲,眼裡容不下半點沙子,周圍總是圍繞著一群奉承她的秀女,走到哪兒都是烏泱烏泱的一大堆人。我看著眼暈,她倒是滿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本來我和她八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可是因為小春長得比她漂亮,就惹了幾起子事兒來,小春秉性柔弱,我又不能不管,幾個回合下來,納蘭小姐倒注意上了我。我莫奈何,但也無所謂,兵來將擋,一群小女孩的把戲,只要別過了分傷了身體,我倒也不放在心上。可小桃那丫頭卻是憂心忡忡,生怕這以後進了宮給我委屈受,總是勸著我忍耐,退一步海闊天空。我看她是真心實意地為我擔憂,也就笑著答應安慰了她,可心想,這麻煩日日不斷,這地球是圓的,退了八百步,還不是回到原點?這想頭又不能說出口,不過也暗自警惕自己,凡事小心,莫失了分寸。日子過得很快,兩個月很快就過去了,過了今天,我們就都要被送進宮去,真正的去待選了。
  「姐姐,您又在臨帖了?」一翻簾子,小春走了進來。
  說來有趣,小時候老媽逼我去少年宮學寫大字,那時真是萬分不甘願,到了這時卻又不得不感激,這不但讓我書寫無礙而且也是一個怡情養性的方法。過去的女人沒什麼樂趣,繡花我不會也不想學,下廚嘛,倒還勉強,但在這裡是個小姐,也就沒什麼機會了。因此平時就是看書寫字,要不就四處走走,鍛煉一下身體。可能是因為膳食營養均衡,又不操勞,我覺得自己的身材皮膚越發地好起來,連小春都羨慕不已。這讓我偷笑了很久,不是每個女人都有機會重溫青春的。
  「是呀,你的花樣繡完了?」
  「是呀,拿來給您看看。嗯,這是辛棄疾的《青玉案》嗎,您這筆柳體寫得真好。」
  「呵呵,你又笑我。」我摸摸鼻子,心想什麼柳體呀,這是我們教大字的張老師的「張體」。呵呵,當初也沒聽他說他這是什麼體。不過經過我這段時間的練習,這字真是有了很大的長進。
  「我看看你繡的。是荷花,好漂亮,你的手真巧,我可就不行了。」
  「您喜歡嗎?那送給您好了。」
  我仔細地翻看著手中的絹帕,淡青色的絲絹上繡著白色的荷花,很是淡雅,就很高興地說:「那可真是謝謝你了,不好意思,白拿你的東西。」小春捂著嘴一樂:「瞧您說的。嗯,您要真是覺得過意不去,那就把這幅字給我吧。」我一愣:「啊?」
  「怎麼,捨不得?」
  我趕緊搖頭:「才不是呢,只是覺得寫得不好,怎麼能拿來送人。」小春拿了起來細看:「很好嘛,我喜歡。」
  「行呀!你要不覺得丑,就拿去吧。」我們相視一笑。小春突然歎了口氣,不說話了。我扭了頭看她,也處了這些日子,多少能明白她的心事。這個女孩很要強,有著出人頭地的念頭,可本性又溫柔。見了那些飛揚跋扈的小姐們和那些見風使舵、阿諛奉承的小人們,心裡又沒了底氣,怕選不中,可選中了又不知該如何自處,瞻前顧後的,每日裡總有些惶惶然。她很是羨慕我逍遙自在、清爽無所求的秉性,所以總是問我怎麼想的,如何去做。我是真的無所求,所以自然自在,她是很有想頭的,無論如何也變不成我這樣,可這話我又不能說出口,也只得揀些清淡的話來安慰她。
  「你再怎麼想也沒用,過兩天就知道了,又何苦患得患失的。結果如何,那就是你的命了。」我說道。其實我自己向來不喜歡拿命運來說事,可現在真是說什麼道理都沒用,倒是這話她還能聽進去。我不禁想起哪本書上說過「當人們無法解釋某些事情的時候,就用命運一帶而過,而不去管那當中有多少苦痛」。當時就想,要是被人拿命運來說事,還真是可憐。現在看著小春彷徨無依的樣子,果然是很可憐的。寬慰了她一陣子,看天色不早,就各自回去休息了。
  明天就是決定命運的一天,我雖然不是很在乎,可心裡也有幾分緊張,躺在床上閉著眼,可腦子裡就像跑馬燈似的,轉著這些日子的點點滴滴。拍拍頭,翻身想認真地睡覺,可那個男孩不期然地浮上了腦海。「我定會討了你去」這話還在迴響,後來再沒見過他,可一句笑語我竟記到現在。唉!算了,睡吧!也許再也見不到了,還想什麼?就這樣迷迷糊糊睡著了。可我不知道,我很快就又見到了他,就在那場風波裡。
  第一部分 穿越第四章 相逢(1)
  今天是個好天氣,令人神清氣爽。一大早就被丫頭叫起,梳洗打扮,我困得迷迷瞪瞪的,眼睛都睜不開,也就隨她折騰,當她要在我臉上做文章時,我已經清醒了,說什麼也不願意。我本就不愛化妝,所以老是不自覺地去摸臉摸鼻子,這要是打粉塗紅的,我伸手一摸,那樂子就大了。可小桃又說,哪個秀女是素著臉進宮去呀?也不符合規矩。我想想也是,就由她去了,只是提醒她清淡妝就好了。「您就放心吧,給您打扮了這些年,我還不知深淺嗎?」丫頭笑著說。我就閉目養神,覺得腦子裡空空的,也不知在想什麼,小桃的手腳向來利索,不大會兒的功夫就弄好了,讓我端詳。我在鏡子裡看了看,只見一個眉清目秀、清朗斯文的女子正笑望著我,真的沒有半點媚俗。
  「嗯,好呀。小桃你真厲害,把我弄得漂亮多了。」我不吝誇獎,丫頭開心地笑了:「哪呀,倒是小姐您最近變了,不一樣了。」我有點兒吃驚,看向她去,她倒是沒什麼感覺,「真的,小姐,反正您整個人的樣子跟以前不同,我說不上來,反正是不同。」我放下心來,看來她只是覺得我氣質有變,倒沒有聯想到別的上面去,就笑問她:「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當然是好了,覺得您變得開心了,而且樣子變得有點像大少爺,文縐縐的。」我不禁笑了:「小丫頭嘴巴越來越甜了。」
  「才不呢,我去給您看早膳去。」小桃笑著去了。
  說到那個弟弟,我不禁想起前兒個接到的家信,說我弟弟明暉現是八阿哥的伴讀,也常宿在宮裡,要我們互相照應著點。我從未見過這個姨娘生的弟弟,姨娘和妹妹也未見到,我在家中的時候,他們回蘇州探親去了。我從側面向小桃打聽了一下,也只是知道彼此之間處得還行。那個弟弟很是聰明能幹,與我也還合得來,我也就稍稍放下心來,總不會無緣無故地來找我麻煩就好,至於他是否能聰明到看穿一切,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正想著,看見小春進了來要與我一同進餐,我笑著招呼她坐下一起吃飯。用畢膳,我們兩個人攜手走去前院集合。剛到前院,就看見了納蘭蓉月如被眾星捧月般妖嬈走來,走到我面前頓了頓,我笑著點了點頭,她一怔,接著就去了。我回過頭來看小春也正愣愣地看著她離去,不知在想什麼。
  「怎麼了?」
  「啊,沒事,姐姐,我們也過去吧。」她好像驚醒了過來,趕快拉著我的手走。我心下有些納悶,總覺得她的情緒不對頭,可她不說我也沒轍,只好多留心一點了。我們大家按著順序倆人一組上了馬車,我和小春並不在一起,同車的女孩只是臉熟,平時見了面也就打個招呼,因此一路無話。
  向著紫禁城出發,我靠著車窗,望著外面藍藍的天空,想著現在的北京哪有這樣乾淨,可不知為什麼,我卻好想回去。從我來了這裡之後,我是第一次這樣的思念著我的家人和我原本的生活。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未來就好像這天空一樣,清澈透明卻什麼都看不到。不一會兒的工夫兒,就進了西華門。四周都站滿了衛士,持刀佩劍,那宮門高高的,好安靜。這本是在21世紀見慣了的地方,可是現在我卻覺得它好威嚴,那種壓迫感異常強烈,我的心有些亂跳,臉上還好,扭頭看了一眼同伴,只見她在拚命地扭著手帕,兩眼直直地望著我。
  車子慢慢地走著,我四下張望,亭台樓閣,宮闕連綿,什麼都是高高的、大大的、靜靜的,見不到一棵樹。紅牆金瓦襯著藍色的天空,漢白玉的欄杆,那麼美,可卻讓我覺不出一絲溫暖,只覺得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我不自覺地搓著手臂。說來好笑,我對這裡很熟悉,以前不知來了多少回,看這路徑是往隆宗門去的,過了那兒再往前走就是御膳房了,心想這是要去哪呢,總不是直接送到御膳房就剁了吧……
  「哧」地一聲,我不禁笑了出來,一抬眼,看見那女孩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望著我,我對她笑了笑,又扭頭去看外面。果然如我所料,過了隆宗門就讓我們都下了車,清點了人數就排著隊往儲秀宮的方向走去。我越走越覺得這跟我去找小秋那次走的路徑好像一樣,就四下留意起來,看看是否能發現那個神秘的屋子。可剛走了一多半兒,就向西拐到了一個大院落,人人都被分配到一個單間裡,有太監蘇拉伺候著,一個老太監宣佈了規矩,大意是不能亂走,要守規矩等等。我跟小春這回離得遠了點,不過也還可以,我聽著好像在規定的時辰裡還是可以串門子的。
  進了我自己的屋子,環顧四周,也只是簡單的床、桌、椅、櫃。我把自己的包袱放在一邊,想喝口水,可也找不到水壺,不禁想起有小桃伺候的時候,心下哀歎,果然是由奢入儉難呀!這才倆月我就有了依賴性。推門出去想看看有沒有人管,只見四下裡很寂靜,那些秀女好像都歇著了,我這人從小就不愛睡午覺,又不好意思去打攪小春,只能自己拿著水壺在院子裡轉悠,看能不能找到水房。走到一個廊子上,驚喜地發現這裡有個小小的花園,假山、小橋、流水,不禁開心地走了過去,蹲在水邊,看著水中的錦鯉向我游來,可能以為我要餵食,我伸出了手去逗弄它們。
  第一部分 穿越第四章 相逢(2)
  「喂,你還是那麼自在呀。」一句調侃從我身後傳來。我一驚,馬上回過頭去,那張隱約煩擾了我兩個月的臉龐正在對著我笑。我站了起來,心下有些高興,還有一些未知的情緒在翻攪,「哼,你也一樣還是神出鬼沒呀,小鬼。」他縱起了眉頭:「叫你不要叫我小鬼,咱們一樣!」
  「呵呵,是呀。」我一笑,不管怎麼說,在這裡見著個認得的人還是一件滿開心的事。可轉念一想,「你怎麼會在這兒,你到底是誰?」我直視著他,只見他無賴地笑著走上前來,「你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我頭髮差點沒豎起來,這小色鬼,還真是……
  正想給他點教訓。「十三弟,不許胡鬧!」一聲呵斥傳來,很是威嚴,我轉過頭看去,一個二十上下的青年,一身天青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黃色的腰帶,容長臉,臥蠶眉,鼻正口端,只是一雙幽黑的眸子冷冷的,好有壓迫感。而這時,那雙眼睛正定定地望住了我。「四哥,你怎麼來啦?」那男孩不驚反笑問道。
  好,這下好了,我的頭髮真的豎起來了,要是再不知道他們是誰,我就真是傻子了。我傻傻地站在那裡,看著只存在於史書中的人物真切地站在我的面前,我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腦子裡亂亂的。
  「四哥,她就是我跟你提的那個秀女……」恍惚間,那男孩——不對——應該說是十三阿哥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猛地回過神來,發現那四阿哥,也就是未來的雍正皇帝,已經站在了我的面前,我暗自吞了口口水。
  「雅拉爾塔家的?」
  「啊,是。」我趕緊定了定神,安靜地答道。「你知道我們是誰?」我一愣,看了他,又看了十三阿哥一眼,直覺上想迴避這個問題,總覺得跟他們連在一塊不好。可那個雍正的眼神太可怕,我真的覺得像看進了我的內心深處,讓我的心臟有種結冰的感覺。可能是因為太緊張了,我反而鎮定了下來,端正地福下身去:「現在知道了,給兩位阿哥請安,爺吉祥。」我一絲不苟地按照所學的規矩做了下去。
  「哦,起來吧。」
  我起身抬頭,卻看見這四爺的眼裡多了些趣味。「她怎樣?有意思吧。」十三阿哥在一旁笑問。「哼。」四爺冷淡地應了一聲。我這樣被人當面評頭論足還是頭一回,可又沒轍,心想你們當我是死人,那我就當好了。正彆扭地站在那裡,忽聽得人聲傳來……
  「四哥好興致,居然也會跑到這邊來看秀女?」一個粗豪的聲音傳來,我順著聲音望去,假山石旁正倚著一個人,濃眉大眼,獅鼻方口,正大大咧咧地望著這邊。「看來四哥平時也是假道學呀。」那人撇了撇嘴。
  「十弟,別胡說。」忽然另一個溫存的聲音傳來,我眨眨眼,看見又有一個人從假山石後轉了出來。月白色的袍子,身材修長,圓臉,眉開目朗,面帶微笑。他看了過來。我的眼光正和他對了個正著,他一愣,對我打量起來,我低下頭去,擺出應有的禮儀,可心下已隱約猜出他們是誰了,心裡有些好笑的意味。老天待我真是不薄,剛進宮的第一天,就讓我見識了這麼多的人物,真不知那些史學家得多嫉妒我這番遭遇。可轉念又想起史書上所說的這段歷史,這群兄弟之間的皇位之爭,不禁暗暗皺了皺眉頭。我可不想去攪這個混水,暫時留在這兒只是想見識一番,可沒想死在這裡。再想想眼前這些人的手段,我突然發現身上的冷汗不停地冒,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人影一閃,十三阿哥胤祥靠了過來,我抬頭望去,他斜斜地擋在我身邊,雖然只比我高半個頭,卻很給我安全感,一隻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很緊,有些疼,但我知道不能掙脫了他的這番好意,唉!這個孩子……至於其他人怎麼想,也只能硬不去理會了。
  「八哥、十哥興致也不錯呀。」我聽見他反諷了回去,十阿哥聽了臉色一硬,張嘴想說什麼,可看看四阿哥又嚥了回去,那四阿哥胤禎還是那樣冷冷的,並不出聲。「呵呵,只是下了學路過,聽見這有人聲,過來瞧瞧,可巧兒就碰上了。」八阿哥胤祀笑著說。
  我在一旁靜靜地打量,顯是他們對老四比較顧忌。我旁邊那位自是不放在心上,想想不論是正史還是野史,這十三阿哥的命運都甚是坎坷,令人可憐可歎。我的心裡有些痛起來,不禁向他望去,那雙黑黑的眸子正望向了我。我不知道我的表情含了幾分憐惜還是什麼,他愣住了,爾後又開心地笑。我傻傻地看著,只覺得他開心的樣子讓人覺得很溫暖。
  「這位姑娘是……」那溫和的聲音響起,我猛地驚醒了過來,想起了自己在哪,跟誰在一起,忙暗自收斂心神,打醒十二分的精神應付。說來也怪,剛才萬分激動的心情這會兒竟然平靜了下來,可能因為我來自未來,說是看透了事情也好,還是自身有著置身事外的感覺也好,對著一群我已知他們命運如何的人,我有著很超脫的感覺,有點兒像看戲,只是自己置身其中罷了。不過還是暗暗提醒自己,盡量不要影響歷史,說話做事都要小心。可是不管怎麼說,我心裡平靜得自己都有點兒吃驚,呼口氣,端正地福下身去:「給八爺十爺請安,二位爺吉祥,奴婢是……」話還未說完……
  第一部分 穿越第四章 相逢(3)
  「姐姐?!」一聲驚呼響起,我不禁站起身來望去,一個年紀與我相當的男孩正驚訝地望著我,眉清目朗,與我有幾分相似,我心下明白了,微笑地向他點點頭。
  「是你姐姐?明暉。」十阿哥驚問道,又扭頭向我打量。
  「原來是英祿大人的掌珠。」胤祀輕笑著說。
  「是,是奴才的大姐,聽父親說今個兒進來,沒想到這就碰上了。」我那個弟弟畢恭畢敬地說,抬眼又看見了胤禎、胤祥站在那裡,忙上去行了禮,倒是我這個姐姐卻不敢多理會,只是眼裡閃著無數的問號。我看著他,只能苦笑,這讓我說什麼,我也不明白怎麼就都碰到這兒來了。只覺得他們兄弟之間暗潮洶湧,我雖站在岸邊,也被這浪頭拍得難受,說不出的彆扭,可又不能走開。正不知如何自處,看見一個小太監跑了過來,猛地當頭見了這些爺,他也嚇愣住了,趕緊著上來都請了安,看見了我,想說話,卻又站在了一邊。
  「什麼事兒?」四爺問道。
  「啊,回主子話,奴才是出來找這位……嗯……這位姑娘。秀女們都該集合去儲秀宮了。」
  「喔,不是明個兒才正式選嗎?」八阿哥問道。
  「是,今個兒納蘭主子和其他幾位主子在一起祈福,拈的時辰,今個兒下午只是想先看看,所以……」
  「嗯,知道了,那你快領這位姑娘去吧。」四阿哥說道。
  小太監跑了過來:「姑娘這邊請。」我這才反應了過來,給他們行了禮,知道十三阿哥一直看著我,我卻明白不能回頭去看。這群人精在這兒,錯了半步都會種下禍根。我挺直了背脊,隨著小太監離去,不知是不是神經質,只覺得幾道視線灼射在我的背上,我的心擰了起來,可半點兒也不想被看了出來,依然是安步當車地走了去。
  轉過了廊子,擋住了那些視線,剛鬆口氣,忽聽見十阿哥說:「哼哼,明個兒選秀女,我得去瞅個熱鬧,四哥,八哥,十三弟,一起呀?」那語氣讓我一驚,只覺得其中充滿了不明的惡意。我才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不知道明天又會……
  「姑娘,這邊走。」
  「啊。」我一抬頭,看見那小太監正莫名其妙地看著我,這才發現我不自覺地停了腳步,扭頭也聽不到什麼了。歎了口氣,隱約察覺到有些事情已脫了我原本的軌跡,我卻無力拉回。腳步沉重地隨著那小太監去了,太陽辣辣地照射著我,我覺得週身冰冷,這是我來到這裡第一次不敢去想明天的事情……
  匆匆地趕了回去,看見眾人都已經排好了隊,我一露臉,眼光齊刷刷地射了過來。我也管不了太多,抬頭看見小春正衝我示意,就趕緊走回自己的位置。我知道小春正有著萬般疑惑地看著我,可在這節骨眼上也實在不能說什麼,只好轉了頭去裝作沒在意。一抬眼正對上了納蘭蓉月的目光,冰涼的,深深的,我不禁打了個寒戰,趕緊轉首它望。心下暗想,從認識她到現在,還從未不敢直視她,可今天在發生了這些事情後,我不能去看她那雙似乎知道了些什麼的眼睛。心裡很窩火,很茫然,又有些擔心,各種的情緒像吸滿了水的棉花,緊緊地塞在我的胸腔裡,讓我的呼吸也沉重了。
  「姐姐?」我被輕輕地推了一下背部。「啊?」看見小春正疑望著我,這才回過味兒來,發現隊伍已經在行進了,忙對小春感謝地一笑,趕緊跟了上去。一路上渾渾噩噩的,心裡像貓抓的似的,偏又說不出道不出,只能不斷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寬慰一下,也就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心裡安寧了,腦子就清醒了,仔細看看四周,好像是在往景仁宮的方向走去。想起剛才小太監說的話,那位納蘭主子顯然就是大阿哥的親娘——納蘭貴妃了。明珠雖然已經不得勢了,可我記得這位娘娘還是很受寵的,她是第一個生了兒子的妃嬪,現在正宮虛懸,顯然她也隱約就是六宮之主了,這種選秀的事情本來是應由皇后主持的。接著又想到納蘭蓉月如此自信,恐怕也是因為有這位姨娘撐腰吧。想想她剛才的目光,還真是不得不防,我暗自警醒自己。不禁抬頭望了斜前方的納蘭蓉月一眼,看見她正文雅端莊地走著,臉上隱含著笑,眉梢高挑。唉,真自信呀!我暗歎,再過得數年,大阿哥一倒,納蘭家還不是富貴榮華煙消雲散?不禁搖搖頭。轉念一想,現下哪裡還顧得了別人,想起剛才十阿哥的那番話,就讓人心神不定。胡思亂想中,已是走到了一個開闊的空場,引導的太監讓大家停了下來,排排站好,我挨著小春,看見她臉都白了,衝她安慰地笑笑,她也回了一個可憐兮兮的笑容給我,我壓住了翻白眼的衝動,這丫頭的心理素質還真是……
  第一部分 穿越第四章 相逢(4)
  等了半晌,也沒見人過來,這六百秀女就像木雕泥塑一般站著,頭上日頭熱辣辣地曬著,人人一身躁汗,可也沒人敢動。我站在那裡,不禁想起大學軍訓練軍姿的時光,跟現在差不多,只是那時有教官盯著,我不敢亂動,可現在沒人盯著,我還是不能亂動,別人都沒事,我也不能太出格了,真是萬般無奈。心想現在要是有人告訴我,誰要是堅持不住就沒資格選了,我立馬一屁股坐在地上,讓他們把我抬出去,再不受這活罪。我身上唯一可以動的就剩下眼珠了,可老是四處亂瞅也累得慌,乾脆閉目養神。
  剛閉上眼,就聽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睜眼望去,一隊人馬正迤邐走來。打頭的是幾位貴婦,珠圍翠繞,鳳冠旗服,踩著花盆底,昂首挺胸地向這邊走來。我不禁精神一振,仔細地望向了這些康熙皇帝的寵妃們,我曾經看過《大清歷代后妃傳》,對裡面的一些人物很感興趣。打頭的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性,杏眼娥眉,瓜子臉,鼻子細長,三十幾歲,只是嘴角上挑,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高傲。我心下明白這定是納蘭貴妃了,不禁偷看了一眼納蘭蓉月,只見她面上隱隱透出一絲興奮和得意來,就更確定我猜得沒錯。再仔細看去,納蘭貴妃身後走著另一位娘娘,鵝蛋臉,柳葉眉,丹鳳眼,神態安詳,端莊矜持,我猜不到她是誰,想來份位不低。她們兩個領頭走,餘下的宮人們都隔了一段距離。不一會兒就走到了我們面前站定,我正在猜測另一位妃嬪的身份,就看見領頭的太監趕上前請下安去:「奴才給貴妃娘娘、德妃娘娘請安。」我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她就是雍正的親娘,未來的太后,不禁仔細地看了兩眼。突然德妃眼光射了過來,與我對視了一眼,我一驚,忙低下頭去,不一會兒覺得那眼光消失了,暗自鬆了口氣。又聽見有人說:「這就是今年初選進來的秀女?」我忙聚神凝聽。「是,回貴主兒話,今兒個一共是五百八十七名秀女,八旗共五百七十一名,漢軍旗一十六名。」
  「嗯……妹妹,你瞧瞧,今年的秀女可都長得水靈呀。」納蘭貴妃回首向德妃笑道。
  「是呀。」德妃溫和地點了點頭。兩位娘娘優雅地走到前排的秀女面前,挨個兒看看,到了納蘭蓉月面前,貴主兒頓了頓,又不落痕跡地往下走。我偷眼望去,納蘭蓉月臉上已然漲紅了,只是強自鎮定著,手有點抖顫。不知為什麼,我有點想笑,看來這位納蘭姑娘不是作弊的料子,剛看見熟人就激動起來。正在偷笑中,人影一閃,我一抬頭,看見納蘭貴妃正站在我面前,看住了我。我一愣,旁邊立刻有人提醒:「還不快給貴主兒請安。」
  「啊,奴婢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吉祥。」我穩穩當當地請了一個安下去。「嗯,你是誰家的孩子呀?」納蘭貴妃上下打量著我,這時德妃也走了上來站定一旁看著我。我暗吸了一口氣,平穩地答道:「回娘娘話,奴婢父親是鑲黃旗的英祿。」我雖低著頭,可還是感覺到納蘭娘娘氣息一變:「是雅拉爾塔家的,抬起頭來,我瞅瞅。」納蘭貴妃的語調裡分明含了些什麼,我說不上來,只能畢恭畢敬地把頭抬起來,與她對視了一眼。「嗯,真是好模樣呢!妹妹你說呢?」納蘭貴妃回首笑問德妃。「嗯,是呀,清朗文秀,聽說英祿大人的夫人出身書香世家,看這丫頭養得也真是好,你多大了?」我福了福身答道:「謝娘娘誇獎,奴婢今年十六。」按說被人誇獎是好事,可在這裡還有這些人,我真的不覺得很開心,原本不想出頭,不知為什麼卻偏偏找我問這些有的沒的,可臉上還是得做著笑容。正想著,納蘭貴妃的一句話卻讓我真的笑不出來了:「那是呀,不然怎麼會有人搶呢……」
  我仰躺在床上,望著高高的屋頂、承塵,覺得自己的心裡漸漸平靜了下來,開始仔細回想下午發生的事情……
  「姐姐說笑了。」德妃娘娘笑看了我一眼,而我已經愣在那裡不能言語了,只覺得頭皮發麻,臉上熱得好像要燒了起來,而腦子瘋狂地轉著各種念頭。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從我離開那裡到這兒不過一個小時,難道已經有什麼流言傳到後宮去了?誰告訴的,又說了些什麼,還有誰知道?這是在警告我還是……我突然有種想暈倒的感覺,可是心裡偏偏清明得很,這些念頭只是一瞬間在我的腦子裡劃過,我馬上抬了頭向納蘭貴妃望去,可她已經施施然地向前走去,再看德妃,也隨她去了。我無法從她們臉上看出什麼來,也無從得知到底是怎麼了。我命令自己鎮靜下來,做了兩個深呼吸,感覺好多了,這才對周圍有了感覺……
  呵呵!原來眾目睽睽的感覺是這樣呀,無數的目光射在我的身上,其中有些很有穿透力,我扭頭看了小春一眼,發現她正定定地望著我,那眼光我很熟悉,裡面有著一層薄霧,讓人看不清楚到底包含了些什麼。只不過,這是她第一次用這種眼光看我,我對她笑了笑,回過頭來,不想看她是什麼表情,心中暗歎,難道我唯一的朋友也要失去了嗎?「唉!」想到這裡我不禁又歎了口氣,想了半晌,還是有些糊里糊塗的感覺。
  「真看不出來,她平常的樣子……」一陣陣的耳語聲從窗外傳了進來,我用腳趾想也知道是在說我,在炕上轉了個身,不太想去聽,我已經很煩了呀。「哼,會咬人的狗不叫嘛。」一個聲音清晰地傳來,這可不是小聲的嘀咕,看來納蘭大小姐是生怕我聽不見,故意找碴兒來的。看樣子今天真是搶了她的風頭了,可我也一萬個不想呀。我不禁翻了個白眼,她愛說什麼就隨她去吧,現在要命的可不是她。我坐了起來,揉揉太陽穴,突然懷念起那兩個丫頭來。唉!現在是沒人伺候了,只好自己按摩了。
  第一部分 穿越第四章 相逢(5)
  「鏗!鏗!」有人敲門,「姐姐?」我一愣,竟然是小春的聲音,我本以為一段時間之內她不會來理我,那現在她……心中猜測著她的來意:「小春嗎?快進來。」我趕緊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小春已經進來了,站在門口,望著我也沒開口,我也望著她,下意識地想從她的表情上看點什麼出來,就這麼過了一陣子,才反應過來,「咳,傻站在那幹嗎,過來坐。」我先鎮定了下來,本身就不是一個擅長殫精竭慮費盡心思的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也就是了。我一笑,率先坐了下來,倒了兩杯茶,遞了一杯給小春,自己慢慢地吹著茶葉沫子,並不開口。我知道這丫頭平常的忍耐都是強作來的,本身並不是個有耐性的人,所以不必我說,她自然會問。眼角偷望去,她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我身上,只是低著頭用力地揉著衣角。突然她抬起了頭,我趕忙調轉目光,做專心喝茶狀。
  「姐姐,今個兒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呀,她們外面傳的好難聽。」小春的面色潮紅,呼吸有些急促,顯是十分緊張地看著我。我看了她一眼:「她們說的你信嗎?」我並沒回答,而是反問了回去,這顯然出乎小春的意料,她一愣,我很坦然地看著她,她低下頭去靜靜地想了想,毅然抬起頭來望著我的眼睛:「我不信,我只信您說的。」
  「喔,這樣呀……」我望著她,心裡暗想這番話有大概有六成是真的,不過這也就夠了,以我們的交情而言。畢竟那種百分百信任的知己不是隨便就能碰上的。我淡淡地笑了:「其實我自己也不大明白,可能是因為我父親吧。他畢竟也有些權勢,所以身為他的女兒,有人想要也不足為奇呀。」我很模糊地給了一個解釋。有人說,人們本能地會對自己不瞭解或做不到的事情有種敬畏,所以雖然我現在的這個爹的權勢可能根本弄不出這種效果,那我也得這樣說。料想這種爭權奪利的事情,最是含糊的,小春出身官家,對這種事情自是明瞭,這種答案她也許還能接受,要真是直白地告訴她,可能朋友沒的做,反倒弄出個敵人來。
  「這樣呀……那納蘭貴主子那樣說……您家跟納蘭家很好嗎?」小春也有些糊塗了。「沒什麼交情,要是真的很好的話,她就不會這樣說了吧……」我對她做了個鬼臉。「啊。」小春傻乎乎地望著我,全然不明白我在說什麼。我不禁搖頭,這丫頭這麼直,可怎麼在這種地方混呀,我笑了笑,指指窗外:「你覺得這叫好嗎?」她一愣,明白了過來,不禁也笑了,隨即就釋然地說:「還真是呢,好在姐姐向來心胸開朗,不介意。」我不禁苦笑,不開朗我又能如何,如果現在時空之門就在我身邊打開,我立馬跳出去給那幫八婆一人一記耳光,然後消失。呵呵!那一定很爽,可現在……唉!
  小春見我一下笑一下又歎氣,也不知我在想什麼,不過倒也習慣了我有神遊的毛病。她站了起來:「姐姐?」
  「啊?」我回過神來。「那我不打擾您了,過會兒就傳晚膳了,我端來與您一起吃可好?」小春笑瞇瞇的,得到了答案,顯是恢復了平常的模樣。「好呀,那我等你。」我笑著說,也站起身來送她出去。
  「呼」,我長出了一口氣,好歹算是解決了一個問題,小春畢竟年幼單純,我並沒有白白地比她年長了這十來歲。可是一想起貴妃,那些阿哥,還有那些知道我、我卻還不知道他的人,不禁又頭痛起來。自從來到這裡,我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強烈地想回家,這已經變成了我的第一目標,我再也沒有那種初到貴境的獵奇心態了。現在我要做的就是讓自己在這詭異的皇宮中生存,然後回家。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有了目標就有了希望,我心情有些好起來。
  和小春吃完晚飯,閒聊了一會兒,就各去休息了,畢竟明天是頭等的大事,原本我不在意,可現在一切不同了,我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去對付。胡亂地梳洗了一下,剛躺下,門口突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我一驚,這麼晚了,是誰呢?
  「誰呀?」我問了一聲,可沒人答應。但我肯定沒聽錯,就又問了一聲,還是沒人回應。我有些驚疑不定,咽口唾沫,讓自己冷靜下來。不會是小春,也不應該會有什麼人來害我吧?畢竟今天我已出了名,要是有什麼事情,太顯眼了。思前想後了一會兒,還是不得要領,一咬牙,披衣服起來走到門邊,做了個深呼吸,猛地把門打開來……外面什麼也沒有,烏漆麻黑的,除了風聲,一切都很安靜,不禁暗笑自己可能神經過敏了,低頭想把門帶上……
  咦?這是什麼,我彎下身去看,一張小紙條正靜靜地躺在門旁。「轟!」我只覺得熱血直衝腦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它撿了起來,關門,脫鞋,上炕,一氣呵成,頭蒙在被子裡大口的喘氣。
  過了一會兒,才覺得心跳正常了,伸出頭,私下張望,只覺得身體裡充滿了做賊心虛的情緒,很刺激,只是半點也不好笑。自己穩定了一下,也不敢點燈,只能光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就著月光,我心裡很怕,只覺得腳底冰涼,可手偏偏半點也不抖,慢慢地打開來看,只有兩個字……
  第二部分 裝病第五章 裝病(1)
  「裝病」!只有這兩個字,卻讓我一夜無眠。這字體我不認識,也無法想出這是一個警告還是一個提示。思前想後,覺得頭疼欲裂,忽然間發現天色已經微亮了,卻依然理不出個頭緒來,只得披衣站起身來活動一下,四肢麻木,痛得我齜牙咧嘴的,但更痛的是頭……走到桌旁,拿起昨夜的剩茶,也顧不得許多,一口氣灌了下去……好苦!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覺得一股涼意直抒胸臆,腦子頓時清醒了許多。我甩了甩頭,決定了,既然無法從客觀條件上做出判斷,那就只能順從於直覺了。
  裝病!!做出了決定,心裡頓時安定了不少,仔細想想要怎麼裝病呢?一回頭看見了銅鏡裡的我,頭髮散亂,面色蒼白,黑眼圈,大眼袋。呵呵!我不禁笑了出來,行了,不用裝就很像了……伸了個懶腰,轉身回到床上接著躺下,反正是病人嘛,應該躺在床上不是嗎?現在就等著小太監或者是小春來發現我的「病」了。
  我閉上眼,腦子裡像過火車一樣,一幕幕地閃現。究竟是誰呢,我不自禁地想著……對於裝病的後果會怎樣,我倒不太在意,最不濟讓人趕回家也就是了。想來每次選秀也總得有個把兒人傷風感冒的吧,而且我現在真的不舒服,頭疼得很,就算太醫來了號脈,不算嚴重,也至少是個憂思過度、外感內焦吧,這也不算是欺君了。更何況昨天一番經歷,我被嚇壞了也是有的……
  正想得得意,忽聽見外面傳來人聲,有人輕輕敲門:「姑娘,時辰到了,該起身了。」我屏住呼吸,然後咳嗽了幾聲,並不回答他。外面的太監又敲了敲門:「姑娘,該起身了,時候不早了。」我依然不說話。「姑娘,誤了時辰可不行,我可進來了。」他又在外面等了一會兒,這才推開門,先伸頭進來看,我趕忙把眼閉上,他發現我還躺在床上,趕緊走了上來:「姑娘,您這是怎麼了?」我微微張開眼,低聲說:「這位公公,我不舒服……」
  「啊?您哪兒不舒服?」那太監用力盯住我看,顯是有些狐疑。
  「我頭疼,身上也不爽……咳咳!」我低咳了兩聲。「唉呦,這可怎麼話兒說的,今個兒可是大日子呀,您等等,我出去一下。」那太監急匆匆地走了出去,我剛想活動一下腿,就聽到人聲近了,趕忙恢復原樣繼續裝病。
  「張總管,您說這事,昨兒個還好著呢,奴才可沒覺得怎麼樣呀,伺候得好好的,今個兒就……」
  「你小子少囉嗦!」一個聲音呵斥道,我聽出來是主管這次選秀秀女起居的張公公,一進宮就說變鳳凰變鴨論的那個。
  門一推,張公公走了進來,到床邊,我雖閉著眼睛,也知道他在細細地觀察我。「大姑娘,你哪兒不舒服呀?」他問我。我抬起眼,迷迷糊糊地望著他,「我頭疼,身上也疼。」看見張公公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我暗自警惕著,知道這樣的公公都是人精,半點兒差錯也瞧了出來。「噢……」他拉了個長聲,「昨個兒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可能是睡得不好,想的事太多……咳咳!!」我用更細微的聲音說。「嗯,想的事兒太多啊。」張公公不陰不陽地說,「這倒是,你昨個兒……」話沒說完他就嚥住了,乾咳了一下,「這樣兒,柱兒,你去請太醫來,快去!」
  「喳!」旁邊那個小太監飛也似地去了。
  「大姑娘,要是一會兒太醫也說了不好,那我可就只能給你報病了,今兒的大選也就不成了……」我做出一副急切的樣子:「我沒事……咳咳……只是有點兒不舒服……不礙事的。」說完喘了兩口氣。「哼哼,礙不礙的可不由你說了算,聽太醫的吧。」他說完轉身坐在了桌旁,打量著我,我又怕演戲過了火位,只能閉著眼,也不敢亂動,就這麼僵著。
  終於太醫來了,讓我伸出手來把脈,我偷眼望去,看見太醫正閉著眼睛拈鬍子,突然張開眼,我趕緊閉眼,覺得他把手拿了回去。「李太醫,怎麼樣?」我聽張總管問道。「倒是沒什麼大礙,不過思慮過甚,外感風寒,有失調養。」李太醫慢悠悠地答道。
  「那,今個兒的選秀……」
  「怕是不成了呀。一是要將養,二是過了病氣到宮中也不好呀,我開個方子,姑娘還是靜養的好。」李太醫走到桌邊去開藥方子。張公公略彎下身來:「大姑娘,你也聽見了,今兒怕是不行了,你先吃藥靜養吧,我自會回稟主子。」
  「那就麻煩公公了。」我說道。「嗯,柱兒,你伺候著,別讓人靠近這裡,省得過了病氣。」說完抬腳走了。「喳!您慢走,小的送您。」小太監趕忙送了他們二位出去,至於我這個病人倒是先放在了一旁。這倒也好,折騰了半晌,我也出了一身汗,覺得頭也不疼了,身上也不熱了,呵呵,太醫要是再多號一會兒脈,八成就說我沒病了。想來小春也不能過來看我了,不知道她今天的結果如何,是一步登天呢,還是……唉!也沒力氣替她擔心了,現在我只擔心一件事——我的肚子好餓,咕咕叫。可是受了風寒的病人好像都是要淨餓的,我記得《紅樓夢》裡就是這麼寫的,既然是賈府的秘方,那想必也是清朝的秘方了……唉!歎了口氣,也只好認了,就不知道一會兒的藥頂不頂餓了。
  第二部分 裝病第五章 裝病(2)
  那小太監伺候著我吃了藥,給我蓋好被子讓我發汗,我熱得要命,肚子裡又虛,汗珠子呼啦地冒著,他倒高興,說是快好了。我哭笑不得,這才體會了什麼是打落了牙齒往肚裡吞。過了一陣子,也就迷瞪起來似睡非睡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就覺得有人看我,猛地睜開了眼睛,一張笑臉映入了眼底……
  我吐了口氣,心下終於有些明白了:「小鬼,你來幹嗎?」如我所料的,笑臉立刻變怒臉。「我說過了,我不是……」他突然頓住了,望著我,「你算計我,成心讓我生氣……哼!」他瞪了我一眼,我閉了閉眼,笑說:「你也算計我不是嗎?」他一愣,看著我,我從被裡伸出拳頭到他面前,打開,一張小紙條正被汗水牢牢地粘在上面。他笑了,很開心,握住我的手,看著,猛地就親了上去。我一驚,用力掙脫回來,喘了口大氣,不自覺地向手中看去,紙條已經不見了。那小子笑得很得意,我白了他一眼,閉上眼睛靜靜地等著。
  「你還真的病了,厲害厲害……」
  我愣了一下,張開眼,本以為他會給我解釋為什麼讓我這麼做。「是呀,拜你所賜呀。」我望住他,真的有些生氣了。他笑著靠了過來,我往後閃了閃,結果……還是一樣,他少爺不動如山,想怎樣就怎樣,我幾乎是惡狠狠地望著他靠在我肩上的臉,正想著要不要給他一拳兩腳,我為了減肥還上過跆拳道班,這把子力氣還有。
  「要不這樣做,你今兒個就得去八哥那裡了。」
  「啊?」我擰過頭來看,他正定定地望著我,眼裡有著我說不出的情緒以及一抹傷痛。我突然平靜下來了,甚至不想去追問去八爺那裡是什麼意思,只是讓他靠著我,靜靜地替他分擔那些未知的東西。唉!想到他的一生,我不禁更加憐惜起眼前的這個男孩子。正想著,門突然開了,我大驚望去……
  只見小太監秦柱兒探了頭進來,我的心跳急速加快,第一反應是想把我身旁的十三阿哥用被子蒙了起來,毀屍滅跡,可潛意識裡又明白這麼做毫無用處,因此一瞬間腦子裡轉了幾百個念頭,卻無一有用,當下裡只能在那裡發愣,正不知如何是好。「你現下就是殺了我也說不清了,呵呵!」十三阿哥突然在我耳邊說道。我一驚,反過身去看他,還是自在地靠著我,笑瞇瞇的,我有點懵了,這時秦柱兒走了過來在一旁站定,我看了他一眼,沒什麼表情,我吐出了一口大氣,明白了,回過頭獰笑著說:「沒錯,把他一塊兒殺了我就說得清了吧?」
  「哈哈……」十三阿哥狂笑出來,真讓人氣得牙癢癢呀,自從認識了他,幾乎是每回都被嚇著,嫌我命長嗎?還沒輪到我嚷嚷,秦柱兒已經衝了上來:「我的好主子,小點兒聲,被人聽見了可不得了,您知道其他爺在這兒可都有人呀!」
  「哼……」他停住了笑,臉色又陰沉了下來,只是捏住了我的辮梢揉搓。我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自歎息,比起眼前這個一臉陰鷙的男孩,還是那個讓人氣得牙癢癢的十三阿哥好。正想著,聽見小太監說:「爺,該走了,過會兒子就選完了,大夥兒都回來了,讓人撞見,可不成。」胤祥一抬頭,怒視著秦柱兒:「你以為爺怕嗎?」秦柱兒忙跪下了,「唉,主子,您不怕,也得替茗薇姑娘想想吧……」他一愣,看向我。我平平靜靜地看回去。
  「你怕嗎?」他問道。「怕呀!」我實話實說。當然怕了,被人逮到了真不是玩的,但也不是很怕,想想怕死是真的,但不太怕出事,兵來將擋嘛。可是在皇宮這種地方出了事,大概也就離死不遠了吧,所以還是怕的好……正在胡思亂想,兩眼也下意識地盯著他看。忽然他笑了:「你真的跟別人不同,別的姑娘肯定會說跟我同生共死什麼的,你倒是老實,哼哼……」他轉過頭去,身子還是不動。我看著秦柱兒急得直冒汗,卻不敢深勸,想來也是知道這位主子的強脾氣,只是一個勁兒地給我做眼色。我揉了揉被他枕得酸痛的肩膀,看他還是不理我,心裡明白,他是喜歡我的與眾不同,但現在這與眾不同卻讓他不舒服,歎了口氣,還是個孩子呀。我伸過手去,把他的臉扳了回來,看著他的眼睛,那麼倔強,有人說自尊與自卑就是正反面,那麼多的傷痛沒有壓垮他,可卻把這孩子變得敏感多刺。
  「這宮裡有你關心的人吧,你不想讓他們為難吧?」我淡淡地笑說,他一愣,就極銳利地看著我。我依然平靜,他這麼聰明不可能不明白我的意思,那位四爺是他最親厚的人吧……他慢慢伸手抓住了我的手,將我拉向他,我知道自己不能掙脫他,更何況我並不討厭這個倔強的男孩,感覺有點兒像弟弟,還有些別的什麼,轉念間已被他緊緊地抱住。
  「四哥在幫我想辦法,總之會讓你留在我們這邊,所以,你……」他頓住了,放開我,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就轉身走了出去。我一愣,看他走得那麼堅決,只留了這麼一句似是而非的話。「知道了!」我不自覺地大聲喊了出來,中氣十足。秦柱兒正要跟著出門,被我嚇得腳下拌蒜踉蹌了下去,只是抬頭傻愣愣地看著我,我聽見了外面隱隱的一絲笑聲,就吐了口大氣,低下頭,望著半坐在門邊的小太監笑說:「呵呵,我的病好了,柱兒公公,好酒好菜的有?」
  第二部分 裝病第五章 裝病(3)
  真是心滿意足呀,吃飽喝足又擦了個澡,乾淨清爽的半靠在床頭,隨手找了本書看,一頁頁地翻著,可心思並沒有在這上頭。今兒個十三阿哥來,也並未細說來龍去脈,自個兒仔細想想,也只是有了個大概輪廓:第一,十三阿哥想要我,而四阿哥好像並不反對;第二,八阿哥那裡好像也對我有興趣,至於原因,我想應該是因為我現在的這個父親及親族的勢力吧,要說兩股勢力為了別的苗頭倒在其次,想來那四阿哥八成也是因為這個緣由吧。倒是十三阿哥胤祥……
  我不禁搖了搖頭,相信他首先是對我有好感才想要我,但那個原因恐怕也佔了一部分吧。我還沒幼稚到看什麼都是粉紅色,史書讀得多了,這些人都早熟,爭權奪利恐怕已經是種本能了。不過根據歷史經驗以及我的觀察,如果現在要是非留在這個時代不可的話,十三阿哥以及他背後的四阿哥倒是最好的選擇。我不禁苦笑,在家的時候老被老媽說沒長心眼,什麼事都不過腦子,可在這裡,被這現實弄得幹什麼、看什麼都像圓白菜,非得一層一層地扒開來,見到心兒了才踏實。以前覺得這人心眼兒太多了就有點兒變態,看誰都像壞人,可我現在看著別人最起碼都像半拉壞人,難道說我已經變態一半了嗎?
  唉……難得糊塗,我真有點兒體會了,這再好的事情也抗不住瞎琢磨呀。抬頭轉了轉脖子,望望窗外,已快晌午了,應該選完了吧,不知道小春怎麼樣了,希望她一切順利。姑且不說我真的喜歡這個朋友,今天心裡已然放了這麼多心事,要是再來一個淚眼美人尋死覓活,那我可……想到那種情景,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掀起被子,下床走走,命令自己今天不能再想了,這簡直是在傷害身體嘛。在屋裡轉了兩圈,思緒猛地又回到了那句話「留在我們這邊……」什麼意思呢?我們,指的是他和四阿哥,還是……「啊!」我不禁叫了一聲,不行不行了,頭都疼了,算了拉倒吧,愛誰誰了。既然直覺讓我選擇相信十三阿哥,那麼就相信!
  下了決定心裡就不鬧騰了,倒杯茶漱漱口,轉身剛回到床邊,就聽到外面一陣嘈雜,難道是她們回來了?我趕忙鑽回被窩,定定心,拿起書,豎起耳朵聽動靜。唧唧喳喳亂七八糟的也聽不清,只能分辨出有人的聲音亢奮,也有人在哭……我不禁緊張起來,那小春……
  一陣腳步聲傳來,隱約聽見有人在向秦柱兒打聽我的病,八成是小春,正想著,腳步近了。「姑娘的病已無礙了,發了身汗,不過還是別多說話,得靜養。」小太監低聲說。
  「嗯,知道了。」
  果然是小春。我忙躺下,蓋緊被子,閉上眼,心裡想著如果聽她的聲不對,那就只好先裝睡了,等她冷靜點了再跟她細談。就聽見她推門進來,「姐姐?」小春喚了我一聲,可我真的聽不出她情緒的好壞,我的天呀,這可怎麼是好,一咬牙,早晚伸頭都是一刀,我睜眼向小春望去,不禁愣住了,這是怎麼回事……
  迷迷濛濛的,兩眼似幻非幻,顯然是在看著我,可眼光已然穿透了我,落在未知的地方。我愣愣地看著小春,心裡犯嘀咕,這到底是怎麼了,是選上了還是落選了呀,難道!!!我的冷汗刷地一下流了下來,話一出口已然後悔,「你見到太子爺了?!」小春大驚,定定地看住了我,我打了個哆嗦,腦子裡拚命地轉念頭……
  「姐姐,你……」小春眼珠放射出幽暗的光芒。「啊?難道我真的說對了?我只是順口一說……」我擺出一副比她還吃驚的樣子,看著她。見小春暗暗地吐出口氣,可還是有些懷疑,不說話,只是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我反過去問:「你怎麼了,見就見了,難道還有別的……」
  「沒有,沒有,只是被您嚇了一跳,猜得也太準了。」小春忙打斷了我,急火火地說,臉色都紅了,很漂亮。我的心卻沉了下去,很明顯是私下裡見到了,沒別人知道,她也並不想讓我知道。想到這兒,我不禁冷笑,這地界兒還有秘密嗎,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經知道了吧。看我面色沉鬱,小春有些心虛,「姐姐,就是打了個照面,沒什麼。」我看著她,笑說:「那也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的,跟沒見過世面的小家碧玉似的。」小春見我並不深究,放鬆了下來,笑瞇瞇地說:「那是,哪能跟姐姐比肩,豪門大宅的。」我笑瞪了她一眼。小春在我身邊坐了下來:「還沒問您,身子怎麼樣了,看著氣色還好。」又伸手到我額頭輕探了一下:「也不燒了,這就好了,早上聽小太監一說,好像很嚴重的樣子,白白擔了半天心。」我看著小春那溫柔的雙眼,心裡歎息,難道真的是命?結果明擺著,可我能幫她嗎?現在我連自己都……
  「姐姐?」小春碰了碰我。「啊……謝謝你了,讓你操心,太醫的藥好吧,反正我現在覺得身子很輕快。」小春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很奇怪地望著她,不明白這是何意。「可惜了,偏偏是今個兒早上病了,耽誤了正事兒。」我一愣,原來是為了這個,我笑了笑:「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情了,老天注定如此,我也莫奈何呀。再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嘛!」小春笑了:「我就知道,姐姐是個心胸開闊之人,還真讓您說著了,可也是福呢。」我看著她,滿眼的問號,這丫頭卻賣起關子來了,我伸出手去呵她的癢,她躲不過:「哈哈,好了好了,我告訴您,您去了長春宮,做了女官。」我頓了頓,慢慢地把手收了回來。小春看我若有所思的,問我:「您知道那是哪兒?」我淡淡笑了笑:「知道,德妃娘娘的寢宮。」
  第二部分 裝病第五章 裝病(4)
  女官呀……我端了杯清茶坐在窗邊,這安排我倒也猜到了,無論如何他是不會讓我做嬪妃什麼的,做宮女又委屈了我,讓我出宮去四阿哥的宅第,恐怕八爺他們又會有什麼花樣,所以,做女官是最好的了。德妃是四阿哥、十四阿哥的親娘,十三阿哥又是跟著四阿哥長大,呵呵,看來我應該是不會受什麼委屈了,應該是吧……
  一陣微風吹來,我望著薄薄的夜色,閉上眼睛,靜靜地感受著夜的溫柔。真是緊張刺激的一天呀!我的命運在一天中決定了,而讓我有些害怕的是,這命運更多的是由別人來決定的,唉!
  「呵呵,嘻嘻……」一陣笑聲隱隱地傳來,我張開眼望過去,是從納蘭蓉月的屋子裡發出來的。今個兒下午已經聽小春講了,她是唯一一個被封嬪的,還有那麼三四個做了貴人的,所以她當然得意,蓉嬪呀……至於小春則做了常在,品級不高,可也算皇帝的女人之一了,如果命好,還是有希望的。我不禁搖了搖頭,唉!也學會拿命運來解釋一切了。小春倒是安之若素,榮寵不驚的,可我心裡明白,這才可怕。今天之前她想的就是屏雀中選,光宗耀祖,可現在卻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難道說她真的會走到那一步?我打了個冷戰,那太可怕了。她已經是皇帝後宮的一分子了,身份幾乎無任何可能來改變,就算皇帝永遠想不起她是誰來。我總覺得怪怪的,小說是小說,那是杜撰的,怎麼可能會有真事呢。可轉念一想,我會跑到這個時代已經是最大的不可能了,那這也就沒什麼好稀奇的了。我暗暗下了決心,要盡力幫助小春,因為她是個好女孩,也是我在這裡的第一個朋友。我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決定上床去睡覺,明天就要去長春宮了,張公公晚晌時已通知了我,陰陽怪氣的。我自己明白,像我這樣生了病都沒去選秀的人卻還有這麼個去處,那一定是有故事背景的。可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畢恭畢敬地接了那個類似委任狀的票子。
  明天我將真正開始皇宮生涯,我再次提醒自己一定要謹慎小心,步步為營,找到那個秘密,然後回家去。但我的心又有些隱隱作痛,十三阿哥,他在我心中的感覺已然有些變了,我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是不是在利用他,一想起那雙倔強的雙眼,像結了冰的水面,冰下依然是水流湍急,如果不小心踩破了……我覺得心臟好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不能呼吸。使勁甩了甩頭,做個深呼吸,鑽進了被窩,不去想了。我從未想過傷害誰,也會堅持這樣做,至於結果如何……
  「呼!」我吹熄了蠟燭。
  第二部分 裝病第六章 麻煩(1)
  天是淡淡的藍色,微風吹在臉上,帶來了初夏的味道。我靜靜地走在甬道上,抬頭望著頭上狹窄的天空,做了個深呼吸,突然覺得這次的感覺跟我迷路那次好像,有些莫名的思緒在我腦中迴旋……「姑娘,這邊走。」我一驚,轉頭看去,長春宮的太監正看著我,「咱可不能停,會誤了點卯的時辰。」
  「啊,對不住,請公公帶路。」我抱歉地點了點頭。「嗯,走吧。」他回身繼續向前走,我移動腳步,可剛才靈光一現的念頭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邊走邊想,頭都大了,可還是不行,我暗自吐了口氣,暫時還是放棄吧,要是隨隨便便地就想起來,那就不叫靈光一現了吧。「呵呵!」我不禁笑了出來,小太監不禁回頭略帶疑惑看著我,我也端正地略帶疑惑地看了回去。他一愣,轉回頭去嘴裡嘀咕了些什麼見鬼了。「哈哈……」我無聲地用力在他背後笑,覺得自己很無聊,不過心情好多了,暫時把那些煩心事拋在了一邊。
  「姐姐。」
  我不禁停了一下,這是在叫誰?四下裡張望,沒人呀……難道我也見了鬼不成……
  「大姐。」一隻手從後面輕輕的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啊!」我不禁叫了出來,雷電般地轉過身去,看見明暉正站在我身後,也被我嚇了一跳。
  「怎麼了?」
  「哎,你這小子,搞什麼?」我一手緊緊地按住我狂跳的心臟,一邊瞪視了過去,他一愣,就細細地打量起我。我一驚,本能地讓自己鎮定了下來,這小子很是精細,家裡最要防備的就是他了,原本提醒過自己要小心的,只是沒想到他會這麼突然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我們就這樣彼此相望,我知道他在琢磨我,可我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自己該說什麼或做什麼,才能不引起懷疑。身上正在不停地冒冷汗,就在我決定要不要暈倒的當口兒,那太監湊了上來:「明暉大爺,您這是……」明暉一頓,轉身笑道:「福公公,我只是找我姐姐說兩句話。」
  「嗯,可是大姑娘得去長春宮應卯呀。今兒個是頭一天,主子還等著呢。」福公公淡淡地說。我在一旁暗喜,說得好,馬上就得走,走得越快越好。只見明暉走了上去:「公公,與個方便,我常在宮裡走,還不知道,不會誤了的。」轉手拿出個什麼往福公公手裡一塞,又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我拉長了耳朵,也只是隱隱約約地聽見什麼「主子……」
  「呦,這是哪兒的話兒呀,親姐姐進了宮,怎麼也得囑咐兩句呀。成!我到那邊看看,您可快著,我可也擔著干係呢。」福公公笑瞇瞇地往一邊走去,我怒視著他,看他那樂不得的樣兒,傻子也知道銀子給的不少,剛才還嫌我走得慢呢!這死太監……
  「姐?」

   
  「啊?」我轉過頭,看見明暉已經站在我身邊,看著我咬牙切齒的樣子。「嗯哼!」我咳嗽了一聲,端容問,「你找我有事?」暗自打點起全副精神準備戰鬥。「啊,知道姐姐分去了德妃娘娘那裡,以後也不太好見面的,所以借個空兒,趕緊來見見。」我淡淡一笑:「嗯,我很好,謝謝你了,阿媽和額娘怎樣了?」我慎重地轉去了一個比較安全的話題。
  「啊,阿瑪和太太很好,雖說沒選上,做女官也很好,夠了歲數就出去了,比一輩子不得見的好。」我點了點了頭:「他們安心了就好,姨娘和妹妹好吧?」他一笑:「挺好的,過些日子就回來了,前兒個來了信,叫人去接呢。嗯哼……」明暉也清了清嗓子,我看著他,心裡明白他還有話想說或者想問我什麼,我低下頭去故作不知,不想接了話茬兒,去搬磚頭砸自己的腳。可心裡也在暗暗地琢磨,他想說什麼呢……猛地想起來剛才聽他跟福公公說什麼主子,難道是八爺他……
  「大姐,那天碰到也沒功夫說個話兒,你就跟太監走了。」
  「啊,是呀,趕著去儲秀宮,主子們都在那兒等著呢。」我笑瞇瞇地說,心裡已然明白了,真的是來探話兒的,拐彎抹角地想知道我跟十三爺他們是怎麼回子事兒。見我不搭茬兒,明暉咬了咬嘴唇,低頭不知在想什麼,過了半晌,猛一抬眼直望過來,下了決心似的:「姐,那天……」
  「明大爺,時候不早了,我們得緊著去了。」福公公溜躂了回來,我暗自鬆了口大氣,決定把那句對死太監的評語收回來,趕早不如趕巧呀,來的真是時候!要不然我真不知該如何回答明暉的問題,也不知道要怎麼說才不算錯呀……
  「姑娘,走吧。」
  我抬頭看了明暉一眼,他也是沒辦法,知道不能再耽擱了,就一笑:「姐姐保重了,我會想法子去看你,好告訴你家裡的信兒。」我微笑著點點頭:「你也是,告訴老爺太太我很好,不用惦記著。」他點點頭,回身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略有些百感交集,真不知道在以後的日子裡,他對於我意味著什麼,家人?朋友?還是……敵人?
  第二部分 裝病第六章 麻煩(2)
  進宮應了卯,穿上了女官的制服,也踩著花盆底,我接受的第一份工作,是清點兼清洗德妃娘娘的一些古董花瓶、瓷器什麼的,很簡單,我卻非常感興趣。這比起在故宮裡展覽的那些仿製品不知道要精緻多少!我覺得興奮得不得了,居然可以親手碰觸這些價值連城的藝術品,而且還有這麼多。
  德妃娘娘是個溫和慈愛的女人,見了我也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照常例囑咐了兩句,就派了這個活計給我,並沒有讓我去伺候她。不管怎樣,我就當她是一種照顧,心裡很慶幸有這麼一個舒坦的開始,因此很開心地搬了那些花瓶、瓷器到廊子下的陰影裡,打了一盆水,拿來些乾淨的軟布,就坐在小板凳上快樂地工作。真美呀!我不禁感歎著,那些現代的藝術大師,鑒賞師得多麼羨慕我呀,呵呵……我不禁低聲哼起歌來……
  過了一會兒,突然覺得不對勁,好像有什麼……「咦?」突然發現盆裡隱約有個人影,呵呵,我偷笑,看來十三阿哥又想來他的每日一嚇了,哼哼,我故作不知假裝忙碌,只是把手裡的布在盆裡浸透了水,然後猛地站了起來,回身甩了過去,甩了他一頭一臉。「哈哈,這回看是誰嚇唬誰,你可……」我大笑著抬頭望去,猛地頓住了,覺得馬上就要背過氣去了,那水珠正順著額頭滑到了四阿哥那雙幽黑冰冷的眼……
  水珠繼續下滑到了剛毅的薄唇又流過了下巴,我只是傻愣愣地看著水珠流動,直覺地衝向前去用袖子去擦拭:「四爺,我……我不是,我以為是……不是您……」我語無倫次地慌亂地擦著,突然對上了他的眼光,定定的,黑黑的,看著我,並沒有別的動作。我也看著他,腦中一片空白。
  突然反應了過來,我這是在幹嗎?居然用袖子給他亂擦,我只覺得騰的一下,所有的血都上了頭,一陣眩暈,不禁退後了一步。「鐺」的一聲就把水盆踢翻了,濺了一身。「嘩啦」盆子又碰上那些花瓶瓷器,傳來的聲音真是讓我膽戰心驚。這要是摔碎了什麼,我的天呀……顧不得腳後跟生疼,我趕緊回過頭蹲下身去檢查收拾,好在沒有大礙。我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媽呀,嚇死我了!」用袖子擦了擦汗,咦?怎麼是濕的?「喝!」我猛驚醒過來,嚥了口唾沫,用了全部的力氣把我重若千斤的腦袋抬起來望去,四阿哥還站在那裡,沒有消失。我身體所有的機能似乎都在瞬間消失了,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動不了,就那麼看著……那雙眼突然有一絲笑意閃過,我眨了眨眼,眼花了嗎?怎可能……正想著,突然一切又恢復了原狀,甚至比原來更冰冷,我一愣,就聽見一陣腳步聲傳來,我不禁歪頭看去。
  「呵,這唱的是那一出呀?」一個戲謔的聲音從四爺身後傳來,不是十三阿哥,沒聽過的,我不自覺地往一邊使勁抻了抻脖子。突然四爺往旁邊閃了兩步,一個氣宇軒昂的男孩出現在我面前。他正靠在月亮門旁笑看著這裡,突然見到我也是一愣,看了我兩眼就笑了。我這才發覺自己還像個歪脖楊樹似的,真是尷尬無比,忙站了起來,不自在地往後退了兩步。這回倒是沒什麼臉紅的感覺,看來丟人丟的多了,臉皮也就厚了,不禁苦笑,搖了搖頭,就聽見那男孩在說話,忙收斂心神,鎮定下來仔細聽著……
  「四哥,莫不是剛淋了雨?小心著涼呀,呵呵。」男孩笑嘻嘻地說。四阿哥看了他一眼,只是拿出手絹在臉上擦了擦:「你不是和老九老十去打布庫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說完,淡然地看著他,真的很有威嚴。那男孩卻半點不怕,還是嬉皮笑臉的:「十哥突然肚子疼,教席們就放了,本來想和十三哥去放鷹的,他說要來這兒,我就一起兒來了。」四阿哥往外看了看。「他已經先進去了,我是聽奴才們說您先來了,這才過來找您,沒成想兒到看見……」他笑望向我,我恭敬地低下頭去翻白眼,真是好事不出門,還覺得今天很幸運呢,看來我是高興得太早了。「嗯,那就走吧,娘娘可能在等了。」四阿哥沒看我一眼,抬腳就走了,我呼口氣,好麼,可算暫時告一段落了。
  「喂……」
  「啊!」我嚇了一跳,這才發現那男孩走到了我跟前,很有意思似地打量著我,我站定腳步,福下身去:「奴婢給主子請安,爺吉祥。」我彎著身子,等了半晌,覺得腿有些酸了,正暗暗想詛咒。
  「嗯……起吧。」
  我站起身來立定一邊。「你是新來的女官,誰家的?」那男孩問。「回主子話,雅拉爾塔家的。」我淡淡地說,心下已然猜出他是誰,我並不怕他,他沒有十三爺那樣張力,也沒有四爺的壓力,對於他我沒什麼感覺。更何況,他的結果我早就知道了,我不禁微微掀了掀嘴角,不是嗎?十四阿哥最後也只是個可憐人罷了,唉……
  「是你呀……」十四阿哥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笑得有些不懷好意似的,嘲笑我嗎?我有些氣,沒過腦子就說出口:「就是我!」說完,就想給自己兩個嘴巴子!難道我今天碰到的麻煩還不夠多嗎?不禁漲紅了臉,退了一步。「奴婢失禮了。」我低下頭去,有點兒擔心這樣的冒犯會有什麼後果,會罰跪,還是餓一頓,甚至打一頓?我腦子裡拚命回想在內務府學規矩時,是怎麼講的來著……
  第二部分 裝病第六章 麻煩(3)
  一隻手伸了過來,把我的頭抬了起來,我本能地想掙脫,卻被他捏住了下巴動彈不得。感覺這個動作有點兒侮辱人,但沒辦法,我只是放沉了臉色,平靜地看著他。十四阿哥盯了我一會兒,突然笑了,「你真的很有意思。」我大驚,上次說我有意思的是十三阿哥,爾後已然給我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和那些在明在暗的敵人,我猛地掙扎起來,甩脫了他的手,驚疑不定地看著他,猜測他的想法……
  見我平靜的面具終於裂了縫隙,他很開心地笑起來,我卻很想哭。這進宮才幾天呀,還有誰是我沒招惹到的,瘟神附體嗎?我只想安靜地來去,卻好像身上掛了串兒鞭炮似的,走到哪兒響到哪兒,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正在胡思亂想,十四阿哥往前又逼了一步,我順勢後退,心裡感到有些不耐煩了,今兒發生的事兒太多了,我的理智已經不夠用了,那電影裡是怎麼說的?忍無可忍,就無需再忍,他再靠近一步,我就……
  「十四弟!」一聲輕呵傳來,我抬頭看去,十三阿哥正站在門洞邊看著這裡,臉色可真是……我打了個冷戰。「你在這兒蘑菇什麼,今兒個娘娘留飯,就等你了。」十四阿哥轉頭一笑:「就來了。」我傻乎乎地看著十三阿哥,突然頰邊一熱,沒明白怎麼了,只是看見十三阿哥眼中怒色更盛,這才反應了過來。看來真是一個爹生的,都是小色鬼。我做了個深呼吸,抬頭看去,十四阿哥笑得開心,還有點兒挑釁;十三阿哥面無表情,可兩手攥得死緊。我看了他一眼,轉向十四阿哥,他正笑望著我,我抬手,在他親過的地方用袖子擦了擦……他臉色一緊張就漲紅了臉。「哼。」十三阿哥輕笑了出來,我沒再看他們,只是福下身去,「奴婢告退了。」轉身收拾東西走人。
  拐了兩個彎,到了庫房,把這些古董什麼的一樣一樣收好,就覺得自己的手在顫抖,臉上有點兒濕潤。一摸,這才發覺流眼淚了,歎口氣,找個凳子坐下,用手指用力地按摩太陽穴……衝動真是害死人呀,我真的有點兒後悔了,才提醒自己不要惹麻煩,就幹下這起子事兒來,不知是因為十四阿哥的得意,還是十三阿哥的憤怒呢?也不知道會受什麼樣的處罰呢?仰頭靠在椅背上,望著高高的承塵……算了,已經干了,說什麼也沒用了,再說惹了麻煩十三阿哥也會幫……我猛地站了起來,暗自警惕自己不要再有這種愚蠢的想法,不然早晚會害死自己的,這樣想著,心裡莫名地有種受傷的感覺,我搖了搖頭,決定不要再自歎自憐了,接著工作吧。突然覺得肚子有點兒餓了,望望窗外,暮色漸濃,也不知道這裡幾點開飯,一會兒定要找個人問問,這可是大事。
  「扣扣」有人敲門,我回過頭,看見小太監李海探了頭進來,看見我在,鬆了口氣,「茗姑娘,叫我好找呀!快去,主子叫你呢!」我抬頭向上,真是無語問蒼天呀,該來的終歸要來,正式工作第一天就受罰的,大概也算是創了個紀錄吧。「呵……」苦笑呀……小太監不明所以地看著我,我調整了呼吸,轉頭:「走吧。」
  我不緊不慢地跟在小太監後面,邊走邊打量四周的景致。打我進長春宮來,也只去過娘娘的正屋、我的屋子和庫房而已,所以現在我並不知道這是往哪兒走,可也不想去問李海,心中有些懶懶的。可能最近碰的事兒太多,有些疲了,知道應該害怕,只不過……
  「哼!」不禁冷笑了一聲,最近似乎也染上了冷笑的怪癖,看來皇宮這地方確實能讓人變得不正常,但願在我回家之前不會變成個冷笑怪人。小太監不時回頭看我,我故作不知,現下心裡已明白出不了什麼大事兒,否則早就揪了我去,還會這樣派人來找?就算十四阿哥去他額娘耳邊嘀咕些什麼,了不得讓娘娘不待見就是了,反正我也從未想過順桿兒爬,去出頭兒,隨他吧。
  石子路邊青草碧綠的,沒種什麼花朵,很簡潔,有些素淨之美。看來德妃娘娘亦如史書中所寫,是個守拙之人,並不喜歡那等繁華豪奢,這很和我的胃口,好感又暗自多了兩分。正想著,小路一轉,豁然開朗,前面燈火通明的,李海示意我停住稍等,自向前走去,掀了門簾子就進去了,想必是去通報一聲。我四下裡看了看,不停有太監宮女端著菜蔬、果品、盥洗用具川流不息,可偏是靜靜的,一點兒聲響也沒有。兩種極端的感覺混在一起,讓人不由得肅靜起來,很壓抑。哼!這就是所謂的皇家威儀吧……突然發現自己又冷笑了,不禁皺了皺眉頭,這壞毛病可不好。
  「茗姑娘?」
  「啊?」我一抬頭,看見李海正衝我招手,示意我進去。我點點頭,暗裡做了個深呼吸……踩著穩定的步伐走了進去……
  好香呀!一進去就聞到一股甜香,不知是檀香是麝香,很好聞,有種安定心神的感覺。這很好,正是我現在需要的,因此又使勁吸了幾口。猛地覺得幾道目光射了過來,下意識轉頭去找。喝!嚇了一跳,四阿哥、十三和十四阿哥正坐在一個圍桌前用膳。四阿哥看了我一眼,就自去夾了一筷子什麼放入口中慢慢地嚼,兩眼下垂,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十三阿哥端了杯酒,正定定地看著我。我一愣,不自覺地微笑了一下,可馬上就覺得這好像不太莊重,這是現代禮儀,在這兒好像不合用。正有些尷尬,卻見十三阿哥對我一笑,仰頭喝乾了酒,我心裡一鬆,也淡淡地有些開心。十四阿哥也拿著酒杯,就那麼懶洋洋地歪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瞅著我,我心一緊,知道剛才的情景已經落入他的眼中,忙暗自驚醒起來,不要再出差錯。
  第二部分 裝病第六章 麻煩(4)
  「茗薇?」
  「啊?」我收斂心神趕忙抬頭,這才注意到德妃娘娘歪靠在一個簾幕後面,我上前兩步,蹲下身去,「奴婢給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嗯,起身吧。」
  「謝娘娘。」我又福了福,站定身子,心下有些猜想,她和兒子們吃飯的當口兒,叫我來做什麼呢?
  「小薇?」
  「啊,是。」我面容一正。
  「以後就叫你小薇吧,嗯?」
  「是。」我彎了彎身。「怎麼樣啊,都收拾完了?」德妃問道。「是,回主子話,今個兒把小件兒的瓷器都歸攏了一下,只是有幾個宋代官窯的瓷碗是放在匣子裡的,並未使用,那物件兒薄,容易碎,奴婢沒敢亂動,請主子示下。」我清晰穩重地回了話去。
  「嗯,有數嗎?」
  「是,已跟福公公給的冊子對了,只是略有添減,奴婢已另冊註明。」我答道。
  「好,是個乾淨明白的孩子。」
  簾幕後人影晃動,像是娘娘坐起身來:「來呀,把這勞什子撤了,都是我生養的,裝神弄鬼的做什麼。」
  「是。」幾個宮女太監忙走了上去收揀。我偷眼看去,德妃娘娘一身秋香色的旗裝,只挽了個髻兒,斜插著一隻珍珠簪子,正溫和地看著我,我忙垂下眼來,做恭謹狀。「看來額娘今個兒是得了個好丫頭。」一句戲謔傳來,是十四阿哥。我嚥了口唾沫,不知他想幹嗎……「是呀。」德妃娘娘語氣開心了不少,看來是疼小兒子,「小薇,去給爺們見禮。」我一頓,走上前去,並未看他們,只是低頭端正地行禮如儀:「奴婢給主子們請安,主子們吉祥。」
  「嗯,起來吧。」四阿哥淡漠的聲音傳來,我心不禁一顫,忙的退後了幾步,站過一旁。「兒子們還未給額娘敬酒呢。」四阿哥端起了酒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忙端了起來。「是呀,額娘無論如何也得喝了這杯孝心。」十四阿哥笑瞇瞇地說。宮女忙送上了一杯酒,德妃娘娘很高興地舉起酒杯:「我不喜飲酒,不過這杯怎麼也得喝了。」一仰頭飲淨,阿哥們也跟著喝了。十三阿哥笑說:「額娘酒量好著呢,只是不跟我們喝罷了,嫌我們酒量不好,喝著沒勁兒!」娘娘「撲哧」一笑:「就你會逗我開心!這是哪兒的話兒呀,我老啦,喝不動了。」邊笑邊搖頭。「誰說的,額娘看起來年輕著呢,也就二十出頭!」十四阿哥嬉笑著說。「胡說,沒半點兒正經!」德妃笑罵道,很是開心。我在一旁看著,十三十四逗她開心說笑,四阿哥卻靜靜地坐在一邊,有些格格不入。不禁想起,德妃娘娘似乎更疼小兒子,對於這長子卻……
  我看著四阿哥,想著等他做了皇帝,德妃成了太后之後,他們母子之間的衝突……唉!他雖然如斯冷漠,可畢竟是人,是人就需要別人愛吧。我下意識地偏過頭,有些憐惜地看過去……一道幽深的目光正掃了過來,對了個正著兒,四阿哥明顯地一愣,我一驚,迅速地調轉目光,覺得臉上有些熱。突然感覺到屋裡沒了聲息,卻打死也不敢再抬頭看,天曉得剛才他們看見了什麼,又以為什麼,其實我只是有點兒可憐他……
  唉!不知為什麼,就偏是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因此只是屏息靜氣地站著。「嗯哼!」德妃清了清嗓子,「小薇,過會兒子你去把今兒個你改過的清單拿給我,我知道你識文斷字的,還有些事兒要讓你去辦,福公公會去找你的,去吧。」她很溫和地說,語氣也沒什麼波動,可我心裡明白這些人都是隱藏情緒的高手,像我這樣一不小心就什麼都寫在臉上的少有。唉,自求多福吧!我很淡定地福下身去:「是,奴婢告退了。」轉身又向阿哥們福了福身,退後兩步,轉身走了,沒有再看他們半眼,說什麼也不敢再亂看了。
  我快步走著,終於過了拐角,看看四周沒了別人,使勁兒吐了口氣出來,拍拍心口,心臟有些不舒服,活動了一下脖子,覺得有些僵硬,剛才真是很緊張的。想了想剛才發生的事情,不禁搖頭,有人說這人一輩子肯定會幹三件特後悔的事情,可我今天已經後悔兩次半了呀,難道說這意味著我以後是一路平坦?再也不會幹後悔的事兒了?還是說我只要再干半次後悔的事兒,我這輩子就結束了?「呸呸!」我使勁兒甩頭,真晦氣……唉呀!算了,多長點兒腦子和記性比什麼都強呀……
  我抬頭望著天空,讓自己平靜下來……好吧,走了,決定下去吃飯,再去拿冊子,晚上還有一個召見呢。我左右看看,憑著印象好像應該往右走,琢磨了一下,嗯,就往右,剛抬腳要走,就聽見一陣腳步聲傳來,我一驚,回頭看去,只見十三阿哥正從甬路上向我走來……我的媽呀,我差點沒哭出來,難道說我剩下的半次馬上就要用光了嗎?
  第二部分 裝病第七章 噩夢(1)
  十三阿哥大步向我走來,到了我跟前站定,臉上表情有些怪怪的。皺著眉,低了頭看著我,卻一愣,顯是被我悲憤交加、欲哭無淚的表情嚇住了。我本來情緒不佳,心裡正在暗暗詛咒,可看見他這副傻愣愣的,好似被我鎮住了的表情,倒有些好笑起來。雖然臉皮沒動,可笑意還是進了眼底,他立刻就看了出來,我是沒怎麼生氣……他立馬就把臉色沉了下來。我暗歎,很顯然,他已經想起來了,自己才是正在生氣的那一個。我不禁暗自琢磨,這是怎麼了,為什麼生氣呢?
  十三阿哥很有耐性地看著我,並不說話。我也只好直直地看著他,希望能發現些什麼。就這麼僵著,還是僵著……過了半晌,行!我認輸了!他的眼光太有壓迫力,害我情不自禁地心虛起來。真是見鬼了!我有什麼好心虛的……雖然我擅長的是防守反擊,不過看樣子今個兒是不成了。好吧,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好了……
  「嗯哼!」我清了清嗓子,「您找我有事兒?」我抬起眼,微笑著問他。他只是看著我,還是不說話。我笑得臉都僵了。「嗯哼!」我又用力地清了一下,聲音大得嚇人,再微笑,「那您找我沒什麼事兒?」……還是沒回應,那好,那就應該是沒事兒了,對吧?「既然沒事,奴婢告退。」我福下身去,準備施禮走人,還沒直起身來,十三阿哥一把把我揪了起來,拉著我快走兩步,隱進了一片陰影兒裡。我大驚,這是想幹嗎?為什麼進這烏漆麻黑的地方?難道他想……腦子裡瞬間閃過幾個念頭。不!不會吧!正害怕中……
  「你為什麼那麼看四哥?」
  「啊?」我一愣,看向他,這是唱的那一出兒呀?我還以為他想跟俺求愛什麼的……
  「撲哧」,我不禁笑了出來,覺得自己臉皮夠厚的,自我感覺太好了,我們兩個想的根本是上天入地的不搭界呀!十三阿哥可能做夢也想不到我是這種反應,不禁大怒。
  「唉喲!」我不禁叫了出來,他捏得我膀子好疼,見我臉都皺了起來,他稍微放鬆了力氣。我有些生氣,使勁甩了甩,還是掙脫不開,就怒視著他……
  「回話!」他理都不理,還是瞪著我。「回什麼?我……」正要反駁回去,突然想起了他剛才的問題,為什麼那麼看四阿哥?為什麼……不為什麼呀!只是當時情景讓我有些可憐他罷了,可又不能提這話茬兒,難道告訴十三阿哥,我知道四阿哥母子以後會不合,會結局悲慘?我不禁皺了皺眉,頓了頓說:「奴婢今個兒看了四爺好幾次,您指哪次?」沒轍,只好裝傻了,但十三阿哥顯然不吃這一套:「四哥也看你了那次!!」我一愣,不禁想起當時那不期而遇的目光,四爺的眼神……我不禁臉一紅……
  「啊喲媽呀!」我痛叫了出來,覺得手臂快斷了,可這回十三阿哥卻是說什麼也不放鬆力氣,只是低著頭,牢牢地盯著我。
  汗水順著我的額頭流了下來,進了眼睛,很疼。我使勁地眨眨眼,真的有些生氣了,猛地仰起臉看去……那雙倔強的眼中正波濤洶湧,翻滾著憤怒、不平,還有那一絲不能掩飾的傷痛……我愣住了,突然明白那看似堅強,實則脆弱的冰面已被我無意中踩破了,不禁後悔起來。我把疼痛放在一邊,下意識地想去撫慰他的傷口,仔細想了想:「四爺是主子,只是主子。」我淡淡地說,直視他的雙眼。他一愣,就認真地看進我的眼底,我安靜認真地回望著他,他慢慢地鬆了勁兒。
  「真的?」他問。
  「真的。」我重複,更多的是重複給自己聽。因為只有自己心裡明白,對四阿哥其實有種特別的感覺。也許是可憐他,也許是欣賞他雷霆風暴般的改革魄力。無論如何,他是個好皇帝呀!但我決定在這裡,就只拿他當上級看,敬而遠之就是了。一個十三阿哥已不知不覺地變成我心理上的包袱了,再來一個……唉!儘管我心裡百轉千回,面上仍是平和安靜的樣子。
  十三阿哥輕輕鬆了手,臉色也回轉了過來。「你那種看法兒會害死人的。」他笑瞇瞇的,顯是心情已經陰轉晴了。「唉,紅顏禍水呀!」他故意哀歎道。我一頓,彎了彎嘴角:「光是女人是成不了禍水的……」我淡淡地說。「哈哈!」他大笑出來。我看著他,心裡歎息,畢竟還是個孩子,壓不住半點兒心事。想想他以後助雍正登基,殺權臣,除兄弟,那樣的機謀算計,心思深沉,真不知哪樣的他算好……唉!突然發現自己最近不知歎了多少氣,真是有礙身體健康呀。
  「想什麼呢?」猛的眼前一張放大的臉。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沒什麼……只是……」我緊著想借口,突然「咕嚕」一聲傳來,他一愣,我也頓住了。過了半晌,我乾笑著說:「呵呵,這個,我肚子餓了。」
  「哈哈!」他狂笑了出來。我有些羞憤,不過他不再追究了倒是件好事兒,而且看他開心的樣子,我也有些開心,就隨他去笑,反正在這兒丟臉也不是頭一遭了。我不理他,轉身走回正路,知道十三阿哥就跟在我後面,覺得心情很平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正笑看著我,突然感覺好像有種彼此瞭解的感覺。我微微一笑,正想說些什麼,就見十三阿哥猛地停住了腳步,望向前去,我不禁轉回頭來看。「喝!」我愣住了,忍不住乾嚥了口唾沫。四阿哥正站在甬路上默默地看著我們……
  第二部分 裝病第七章 噩夢(2)
  四阿哥慢慢走了上來,在我面前站住,定定地望著我。我只覺得雙腿虛軟,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張了半天的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有嘴唇無法控制地哆嗦著……四阿哥突然彎下腰來,兩眼放出幽暗的光芒吞噬著我,「你喜歡我的對不對?」
  「啊!」我大叫了一聲驚醒了過來。「呼呼……」大口地喘著氣,我的心跳得好快。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天色未亮,屋裡仍是暗暗的。我呼出一口長氣,又做噩夢了。這兩天都是這樣,我揉了揉額頭,重重地躺回枕頭上,眼睛看著高高的承塵,已了無睡意,思緒不禁回到了那個晚上……
  「四哥,您怎麼來了?」我正愣愣地看著四阿哥,耳邊突然傳來十三阿哥的聲音。四爺還是那麼淡淡的,「你說去方便,就這麼半晌還不見人,額娘問了起來,怕你掉在茅坑兒裡,我就出來找你了。」
  「呵呵!」我不禁低下了頭苦笑這笑話好冷,我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呵呵!」十三阿哥卻大笑了出來,「四哥也太會說笑了!這樣兒倒好,省得您一天到晚板著臉,怪嚇人的。」我偷眼望去,四阿哥眉毛都沒動一下,哪裡像是在說笑話呀!他眼光突然掃了過來,我一驚,忙低下頭去,突然想起,他是什麼時候來的,究竟聽到了多少……正想著,四爺的話音兒傳來:「沒什麼事兒就走吧。」
  「成,我去跟額娘辭一下。」十三阿哥爽快地說。四阿哥輕搖了下頭:「不用了,額娘已經安置了。老十四已經走了。」
  「這樣呀?行,那走吧!哎,你下去休息吧!」
  我正低著頭胡亂猜測,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十三阿哥是在跟我說話,忙抬了頭,看他們兩個正看著我。我定了定,福下身去:「奴婢遵命,恭送二位主子。」
  「行了。」十三阿哥一笑,抬腳就走了,二人的足音漸行漸遠,我這才抬起頭來,直覺得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的滋味,只是呆呆看著他們的背影……他們已經走到了轉角處,再一拐就看不見了,突然四阿哥回了頭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不禁用手摀住了嘴……
  「唉……」我長長歎了口氣。就這一眼,就是讓我這幾天做噩夢的由來。那眼光太有穿透力了,即使那時天色昏暗,我依然感覺得清清楚楚的……不自覺撇了撇嘴,夠了,別再自作多情了!那是個心裡只有江山權勢的人,就算現在還剩幾絲溫情,過不了兩年,也會磨損得一絲不剩吧!不會怎樣的,看看現在就知道了,只在乎他一個眼神,就已經在連著做噩夢了,要是去在乎他這個人……
  呵呵,我不禁苦笑,恐怕噩夢就要變成現實了吧。我搖了搖頭,坐起來披了件兒衣服,起身去倒了杯茶,漱了漱口,才發現天色已經微亮了。我輕輕推開了窗,一股清新的夏風吹了進來,我深深地呼吸著,感覺身體裡的污濁都排了出去,渾身上下都輕快了起來。轉個身到桌邊坐下,從點心匣子裡拿了一塊桂花糕,放在嘴裡慢慢地嚼著。
  想了想這兩天兒過得也還不錯。清代的宮女都是從八旗親貴中選出來的,到了二十五歲是要放出去各自婚配的,這不同於前朝的那些宮女,都是來自民間貧苦之家,因此主子們也不輕易打罵,活計也不是很累,粗重的工作自有蘇拉、下人們去做。這幾天我還是整理著德妃娘娘的一些庫藏,包括一些字畫兒。我雖不懂,可是看到吳道子的仕女,宋徽宗的花鳥,還是激動得兩手顫抖。這可是真跡呀!放到現代,可就值了老錢兒了!這畫兒的精神價值我不甚體會,可物質價值卻體會個十足,呵呵,沒辦法,我也只是俗人一個呀!
  還認識了幾個宮女,處得也還不錯。她們也是哪旗的都有,大的不過十八九,都很年輕,卻已然有了一種世故,見我不張揚,個性溫和,又識字,就都願意與我交往。這幾個人的家都在京城,平常也就帶個口信兒給家裡,真要多寫個信什麼的,還得求那些識字兒的老公公們,很麻煩。現在有了我,就方便多了,為了這個原因也是要和我多親近的。就因為這個,我也算是輕鬆地就熟悉了周圍的環境和這兒的一些規矩。冬蓮、冬梅是親姐妹,都在德妃身邊伺候她的日常起居飲食,也算是有權勢的大丫頭,不知為什麼倒像是和我一見如故似的,滿親熱的。我自是樂意與她們交好,省了很多麻煩,可心裡還是暗暗防備。自從進了宮,就好像踏入了戰場,隨時提防著,不知危險何時襲來,也根本分不清是敵是友,只好萬分地小心了。
  想到這兒,不禁歎了口氣,站起身來伸個大大的懶腰。算了,像這樣長久以往下去,不是瘋掉就是死掉,不過我還不想死,所以,呵呵……還是半瘋好了。我好笑地搖了搖頭,見天色已經亮了起來,也就趕緊洗漱穿衣,準備去吃早飯。我是女官,所以和那些有地位的宮女們一樣,住單間,雖然小小的,可我已經很滿意了。正擦著臉,門口有人輕輕敲著門,我一愣,趕緊整理了一下,「請進。」門一開,李海兒的頭探了進來,笑瞇瞇的:「小薇姐,娘娘已經起了,正叫您呢!」
  第二部分 裝病第七章 噩夢(3)
  「啊,這麼早,怎麼了?」我問他。這小子很有些眼色,見我混得不錯,就非要認了姐姐。我無奈,也就隨他去了。「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皇上去了暢春園,讓娘娘過去呢,可能讓您也跟著過去吧。」我一愣,跟著就有些開心。暢春園呀,那是康熙皇帝最長停留的地方。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可以見到這位文功武治,全掛子本事的偉大皇帝了?真是太棒了!我開心地說:「你等等,我收拾一下就來。」
  「成,我在外面等,您快著點兒。」說完,轉身出去了。我忙收拾了一下,出去鎖了門,笑說:「走吧!」
  馬車「光光當當」地走著,這是我近來第一次外出,覺得很興奮,不禁暗笑我越來越像古代女人了,竟然會為了這事兒興奮不已。宮道長長的,兩邊站滿了帶刀侍衛,車旁有太監跟著走。見我一個勁兒地向外張望,跟我同車的冬蓮不禁笑了:「這才進來幾天兒呀,就這麼耐不得,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我回過臉一笑,「顧不得這麼多了,眼前兒高興就好。」
  「撲哧」,她不禁笑了出來,「你倒想得開。」我微微一笑,正想說些什麼,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我一愣,就聽見一陣馬蹄聲傳來,停在外面,接著聽見一個溫雅清朗的聲音傳來,「兒臣胤礽給娘娘請安。」我大驚,是太子爺?!……
  我瞬間就轉了頭過去,緊緊貼著車窗向外望去……淡青色的長衫,月白色的背心,體態修長,容長臉,挺白淨的,正微笑著站在德妃娘娘的車前請安。我用盡了辦法也只能看到他的側臉,只覺得如果從局部推斷整體的話,應該長得還不錯,嘴角兒一直微微翹起,給人一種溫柔的感覺。看我呆呆地望著窗外,冬蓮不禁笑了,壓低了聲音說:「這是幹嗎,迷上太子爺了?你再使把子力氣,那紗窗兒就被你擠破了!」我一愣,這才發現,自己的臉已經有些變形了,趕忙坐了回來,一笑:「沒見過,新鮮唄!」說完用手揉了揉臉。「哼哼,這有什麼好新鮮的,還不是一個鼻子兩個眼,土包子!」冬蓮笑瞥了我一眼,我假裝瞪了她一下,「就知道笑話我……呵呵!」我們相視一笑。我強忍住了再回過身去看一眼的衝動,迫著自己半閉著眼睛假寐,可心思已不自禁地跑到小春那裡去了……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我還是能感受到太子的那種溫柔,小春怕是一見到就酥倒了吧!腦子裡的光宗耀祖,家人規矩早就跑到九霄雲外去了。唉!我不禁歎息了出來,這可怎麼是好,以前看小春那個樣子,我也只是著急,還在想著法子去幫小春。可現在見到了太子,我卻有了一些絕望的感覺,一個溫柔英俊又年輕的太子,又有幾個女人能抗拒得了呢?
  冬蓮看我的眉頭越皺越緊,就探過身兒來,輕推了我一把:「小薇,你怎麼了?不舒服嗎?」我一驚,張眼看去,她有些擔心,忙起身坐直,揉了揉脖子:「沒事兒,我只是有些暈車罷了。」
  「這樣兒呀,你忍忍,馬上就到了。」冬蓮用手帕子給我扇著風,「你也不早點兒說,非弄得自己這麼難過!下次出門前抹上點兒涼油兒,就不會暈了。」看她絮絮叨叨的,我不禁微微一笑:「知道了,奴婢遵命。」
  「哧」,她一笑:「你呀,我看你是……」話未說完,馬車已經停了下來。
  我們一愣,就各自端坐好,車簾子突然就被掀了開來,我嚇了一跳,冬蓮倒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兩個帶刀的內侍探了身進來,搜檢了一下,就放下簾子出去了。我明白了這是例行的安全檢查吧,為了皇帝,再怎麼嚴格也是正常的。我淡淡一笑,擁有的越多的人,就越是怕死吧!
  正想著,馬車繼續前進,我向窗外看去,一片蒼翠,間或怪石嶙峋,間或百花盛開,一片蘇州園林的景象。小溪潺潺的,在竹間橋下穿行,我不禁想起了《紅樓夢》裡大觀園的建造,也是開鑿活水,引入園中。呵呵!看來是其來有自呀。嘖嘖!這皇帝可真會享福,我不禁暗歎,可還是張大了眼四處欣賞。知道冬蓮在一旁偷笑,也不去管她,這種景色對我而言就是奇跡,說我是土包子那就土包子好了。
  終於馬車在一個角門處停下,德妃已經進去了。皇帝好像在休憩,德妃娘娘也就先回了自己的屋子。椅子還沒坐熱,幾個同樣奉旨前來的妃嬪就上門來拜訪,我偷眼望去,貴妃娘娘並未在內,其他的我都不認識。冬梅、玉哥兒帶著小丫頭們去伺候了,我和冬蓮奉命去收拾娘娘的寢室。大清的規矩,皇上撂牌子,宣召妃嬪承恩,也是不能與皇帝共寢一晚的。一般的宮人就會在皇帝寢宮的側院等地休息,像德妃這樣有份位的,自然會賞賜院落,用於休息。冬蓮和我拿著娘娘的一些衣飾雜物,各自到側廳收拾。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德妃娘娘對我印象不錯。宮裡的規矩,皇帝召見時,后妃們所帶使用之人,是各有定數的,以德妃之榮,除了太監嬤嬤們,女官宮女不能超過四個。雖說我只是剛去幾天的一個女官,但皇上召見的時候還是帶著我來了,這是很榮寵的一個表示。長春宮裡已然有了閒話,我面子上還是淡淡的,心裡其實也在嘀咕,在這個詭異的地方,是不能用常理來判斷的。因此心裡還是下了防備,越發的規行矩步起來,不肯漏了半點兒錯處與人把柄。
  第二部分 裝病第七章 噩夢(4)
  冬蓮在屋子裡收拾,我在外屋窗邊桌子上,一樣樣地處理著德妃娘娘的一些文字書信。原本是福公公的差事,現在卻給了我,我雖不太明瞭其中的道理,倒也還明白這是一種信任的表示。原本惶恐地推辭過,但娘娘不准,我也就不好多說了。為了這,這些天福公公就沒給過好臉色看,明的暗的說三道四。我知道現在是萬萬不能和他對上,只得強自忍了下來,心裡的火氣一拱一拱的,又不能說,憋得這腦門上就憑空冒了好幾個包出來。福公公很會在主子面前賣好,德妃挺信任他的,所以長春宮裡除了娘娘身邊的人,別的奴才們都怕他。現在看我突然上了檯面,這些人明裡不敢與我交好,倒也未曾欺負過我,想來這裡的人都是極有眼色的吧。想到這兒,我不禁苦笑,怪不得皇宮裡的人大都不長命,要是人人都跟諸葛亮似的殫精竭慮,活不長倒也正常。
  「又在胡思亂想了!」我一驚,回頭看冬蓮正站在裡屋門口衝我搖頭,我不禁一笑。冬蓮也是鑲黃旗出身,父親是驍騎營的一個管帶,官階不高,是個武人,並沒讀過什麼書,自然她們姐兒兩個也沒讀過書,因此說起話來也是直來直去的,很有滿洲女子的豪爽,倒也對我胃口。要是換了小春,那是絕對不會這麼直說的。「呵呵!」我不禁笑了出來,想起了小春的溫柔靦腆,轉念又想起了太子爺,「唉!」不禁又歎了口氣。
  「還是阿瑪說得對,讀了書人的腦子都有病,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我看著她不以為然的樣子,淡淡一笑:「沒錯,不但腦子有病,最後還會病得跟發了瘋似的去殺人呢!」她一驚,看著我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禁有些驚疑不定,我心裡笑得不行,實在是忍不住了,只能低下頭去。」啊!」她大叫了一聲,撲上來撓我的癢,「你這個小騙子!竟然拿我來說笑!」我大笑著跑出了門口。「啊!」卻猛地一下撞到了一個人身上。「唉喲!」我被反彈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是知道那人抓住了門框,站穩了身子並未摔倒,可我還是頭暈眼花的。一隻手伸了過來,我定了定神。「你沒事兒吧?」
  「啊?沒事兒。」我不自覺地就回答,這聲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兒聽過……
  「啊!」我大驚失色,抬頭看去,果然,八爺正微笑地看著我……
  第二部分 裝病第八章 溫暖(1)
  我趕忙七手八腳地站了起來,迅疾退到了冬蓮的身旁。才定了定神,突然發現八爺的手還伸著,我一驚,這才反應過來我無意間竟駁了八爺的臉面。只覺得頭「嗡」的一下,就下意識地看向八阿哥,他只是淡淡的,自把手收了回去。許是見我嚇得臉色煞白,竟對我微笑了一下,大有安慰之意。我面色放柔,只是溫和恭謙地低下頭去,可心裡卻更加警惕,這八佛爺我可招惹不起,也萬分不想去招惹。不管怎樣,我選擇了十三阿哥那邊不是嗎?想到這兒,不禁一愣,難道我也算是四爺黨了嗎?呵呵……我不禁更加低下頭去,暗自偷笑。
  「哼!」淡淡的一聲清晰傳來,我一愣,抬眼望去。這才看見一個青年正站在八爺身後,身材瘦高,膚色黝黑,窄鼻鷹眸,薄唇緊抿,正目光陰沉地看著我。我不禁打了個哆嗦,下意識裡已猜出了他是誰。「奴婢給八阿哥九阿哥請安,爺吉祥。」冬蓮已走了上去施禮,我也忙著行禮如儀,果不出我所料,這九阿哥胤禟心狠手辣,不可不防。更何況,他看我的眼色不善呀,唉!我垂下眼皮掩去了那抹苦笑,我又得罪了他嗎?實在是不明白,也只能去猜測著他們的來意。
  「茗薇姑娘。」八爺的聲音傳來,我一愣,忙彎下身去:「請八爺直呼奴婢名字就是了,『姑娘』二字是萬萬當不起的。」
  「呵呵。」八爺輕笑了出來,「你是娘娘身邊的人,原該不同才是。」我淡淡一笑:「八爺說笑了,都是奴婢,謹守本分就是了,沒什麼不同的。」八爺一愣,就仔細地打量著我,我只是靜靜站在一邊,隨他去。冬蓮有些迷糊,弄不清怎麼回子事兒,倒是有些擔心我說錯了話,只是不敢開口。宮裡的規矩,主子不問,奴才是不能插嘴的,所以她也是乾著急。八爺九爺只是打量著我,目光一陰一陽,搞得我彆扭得很,只能忍著。眼角瞥見九爺湊到八爺耳邊說了什麼,八阿哥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接著就轉過頭來看我:「良妃娘娘和宜妃娘娘在這兒吧?」我一愣,良妃宜妃是他們各自的額娘,怎麼找到這兒來了。可轉念才想到剛才來了一大幫女人,我全都不認識……不過,這些宮妃勾心鬥角起來卻不比那些爺們差,現在皇帝春秋鼎盛,太子位置尚穩,所以不論彼此是否真的親近,該有的禮數還要有,這些女人無論如何面子上也是要過得去的。
  正不知如何作答,冬蓮已向前一步:「回八爺的話,主子們都在正堂閒話兒呢,要是不在,許是去了園子了。」八爺轉頭看向胤禟,一笑:「怪不得剛才在正堂不見人呢。」九阿哥點點頭:「你去園子看看,要是娘娘們快回來了,就告知一聲,我們等著請安呢,一會兒十爺他們也是要來的,要是娘娘們正高興,就不必提了,我們再來就是了。」九阿哥的聲音隱有金石之音,很特別,倒是和他的樣子很配,要是一副溫柔無比的嗓子,那倒成了笑話兒了,呵呵。
  「是。」冬蓮應了一聲,看了我一眼,我心下明白,福下身去,就想退出去。我寧願跑出二里地,去找那些娘娘們,也半刻不想留在這裡對著兩個瘟神。「你還不快去?愣在這兒幹嗎?」我一愣,我這不是正要去嗎?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兒,就聽見了冬蓮惶恐的聲音。「是,奴婢這就去。」我這才明白,敢情兒不是讓我去,我就說嘛,想要避開,沒那麼輕巧兒,唉!我偷眼向門口看去,冬蓮面帶憂色地瞥了我一眼,我微微笑了一下,她做了個眼色,就回身迅速地去了。我心頭一陣溫暖,心裡明白她是要我小心,她這就去找尋德妃,萬一我做錯了什麼,也好有人救命的。我不禁淡淡一笑,這裡的人都有些個聰明,冬蓮雖然直爽,卻也看出了些詭異。
  「嗯哼!」八爺清了清嗓子,我忙回過神來,暗裡做了個深呼吸,抬眼笑問:「奴婢去沏茶來,主子想喝什麼?」
  「喔,有新的碧螺春嗎?」八爺問我。「回主子話,碧螺春就只有雨前的了,前個兒江浙巡撫進了些老君茶,倒是新的。」
  「那就去吧。」
  「啊,是。」九爺的聲音傳來,還是嚇了我一跳,我去一旁拿了茶葉盒子,行了禮,就安靜地退下了。走出了門口,裡面傳來了說話聲,我卻半點兒也不想聽,只想趕緊離了這裡,我快要憋死了。琢磨著他們應該聽不見了,就趕忙大步地走著。到了茶房,吩咐了人去做,就自己溜躂到了一旁的石階上坐下。「呼」這才喘出口大氣來,腦子裡亂糟糟的,理不出個頭緒,只能讓自己先鎮定下來。茫然地環顧四周,漸漸才發現四周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菊花,這時節正是含苞待放,真有著萬般的清麗,怡人性情,我不禁深深為之陶然。
  極淡的香氣包圍著我,我微閉了眼,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安寧,心裡一片清明……「茗姑娘?」我一歎,休息時間結束了,張眼看去,茶房的王順兒正一臉的諂笑,「都成了,現在味兒正好,您快給主子送去吧!」我站起身來,笑說:「真是謝謝公公了。」他笑容更多,忙說:「哪兒的話兒呀!姑娘以後有事兒儘管吩咐,保證給您辦得妥帖。」我點點頭:「知道了,以後免不了還要麻煩的。」說完趕緊轉身就走,一是不想再跟他客氣來客氣去的;二來這裡人多嘴雜的,還是別亂攀關係的好。心裡是真想把這差事讓別人去做,可又知道是一萬個行不通,偏又不敢磨蹭,剛才那點兒好心情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只覺得自己跟要上斷頭台似的,滿心灰暗地向外廳走去。
  第二部分 裝病第八章 溫暖(2)
  還沒到門口,已聽見一陣狂笑傳來,不禁有點兒奇怪,是誰敢在這裡大呼小叫的……再走近點兒,哼!聽出來了,十阿哥,那粗豪的聲音聽過一次就忘不了的。我搖了搖頭,唉!這魔星也來了,一會兒有樂子看了嘍。選秀的時候就想生事兒,偏我裝病沒去,這回……我邊琢磨著已是走到了門口……
  「九哥,她肯定早就跟老十三勾搭上了,要不四哥他能……」
  「你住口,滿嘴的胡沁,也不看看地方兒。」八爺呵斥了出去。
  「呼呼」!我只覺得所有的血都湧上了頭,想尖叫,想把手裡的茶壺砸到十阿哥的後腦勺去,想……我瞇了眼,死盯著十阿哥,他正背對著我指手畫腳的。八阿哥他們正對著門口卻已看到了我,不禁一愣,十阿哥也若有所覺轉過了身來,看見我也是一愣,接茬兒就滿臉壞笑地走了過來:「喲,我說是誰?原來是茗薇姑娘。怎麼著,剛才爺們在說笑話兒,你覺得好笑嗎?」看著他這副德行,我倒突然平靜了下來,端正有禮地福下身去:「奴婢給十爺十四爺請安,爺吉祥。」十阿哥倒愣住了,十四阿哥一笑:「起吧。」我穩穩地走上前去,倒了茶給他們,又親手捧著一杯茶給十阿哥。他接了過去,看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倒覺得無趣,轉身回去坐下,看著我。盯了我一會兒,就下意識地去喝茶。我等的就是這會兒。「哈哈哈!」我猛地大笑三聲。「撲」,十阿哥一口茶全噴了出去,嗆得臉色通紅,卻說不出半句話來。我笑瞇瞇地福下身去:「主子的笑話兒自然是最好笑的。」說完就直起身來,謙恭有禮地過了一旁……
  你個混蛋加草包,想要擠兌人也得看看對象!我心裡雖然解氣,也知道這算是闖了禍了。可也顧不得了,反正早就後悔不知多少次了,虱子多了不咬,加上這次也沒什麼。正等著十阿哥的憤怒反應,「哈哈!」十四阿哥突然大笑了出來。我一愣看向他,他正笑看著我,卻對十阿哥說話。「十哥向來愛講笑話兒,不過這次的最好笑呀!」我聽著真不知這是在幫我還是毀我,十阿哥已站起身來,臉已漲成了紫色。我倒不是很怕,在這兒他不能擅作主張把我怎樣,畢竟我是德妃娘娘的人,打狗還要看主人呢!更何況,他剛才的那番話,可是連四阿哥也捎上了,德妃可是四爺的親娘呀,傳了出去也與他無益。我淡然地站在一旁,想想最不濟挨頓打,我也覺得值了。至於得罪了十阿哥會有什麼連鎖反應,也顧不得了。他對我本就充滿了惡意,我做什麼也討好不了他,既然如此,這會兒子倒是不能下了軟蛋,讓他瞧不起我。打定了主意,我也只是暗自戒備著,只覺得他一步步地接近……猛地一個溫柔熟悉的聲音傳來:「各位爺,娘娘們已經回來了,正在正堂。太子爺和其他爺們也都到了,請爺們過去呢。」我轉過頭去,冬蓮身旁站的可不正是小春嗎?
  小春靜靜站在那裡,並沒有看向我,我倒有些驚喜,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兒,八爺的聲音突然傳來。「那都走吧,別讓娘娘們等久了,太子爺都到了,大夥兒快過去吧!」我這才回過神兒來,轉頭就看見十四爺站在了我身邊,對我頑皮地眨了眨眼睛。我一愣,忙轉開了眼睛,只聽他說:「就是就是!晚上還要去給皇阿瑪請安呢,別誤了。」我靜靜退到了一邊,就聽著腳步聲兒響,這些爺們都出了門去,十爺到我跟前頓了頓。「哼!」愣哼了一聲。我心裡明白這會兒是決不能抬頭也不能說話的,八阿哥和十四阿哥已幫我圓了場子,我自然也得知趣些。
  終於安靜了,我呼出了口大氣兒,今兒個還算是走運呢,暫時算是躲過了,不過以後,十阿哥就是八爺的打手,那今兒個唱的是哪一出兒呢?是他自己?還是八爺……
  「姐姐?」
  「啊!」我一驚,這才發現小春竟未離開,正笑瞇瞇地看著我,「姐姐還是老樣子,神遊太虛,自得其樂呀!」
  「呵呵。」我不禁笑了,走了上去,輕抱了她肩頭一下。
  站定仔細看著小春,還是那樣秀麗嫵媚,安靜矜持,只是眉眼帶了些風情,有些不同以往。見我打量她,她倒先笑了:「姐姐還是那麼神清氣爽的,出挑兒得越發好了。」我不禁一笑:「說得真好,再多誇兩句,我就不止氣爽,而是渾身都爽了。」
  「撲哧」,小春笑了出來,「這也半點兒沒變呢,還那麼愛逗趣兒。」我微微一笑:「別光說我了,你最近怎麼樣?」她一頓,垂下眼睛:「我挺好的。」
  「喔……你還在儲秀宮住,那平日裡都做些什麼?」我走到桌邊,看看茶壺裡還有些茶,就倒了兩杯,雖有些溫了,卻也是好茶。遞了一杯與小春,她接過,也只是聞著淡淡的茶香,若有所思地……
  我看了她一眼,自去坐下品茶。「嗯,好茶!」我抿抿嘴,還真不錯呢。「我這兩天都在景仁宮。」她突然說。我一愣,景仁……「什麼?你在納蘭貴主兒那兒做什麼?」我不禁高聲了起來。「也沒什麼,就是日常伺候,幫娘娘做些針線什麼的。」小春淡淡地笑著。「哦,這樣呀,那……」我只看是看著她,有些不敢問。「什麼?」她笑問我。我乾笑了兩聲,還是紅著臉問:「那什麼……皇上有沒有……」我話猶未完,「姐姐!」小春猛地漲紅了臉,只是埋著頭去揉搓手絹,我倒真不是為了無聊八卦,而是這對於小春很重要,所以我還是定定地望著她。
  第二部分 裝病第八章 溫暖(3)
  半晌兒她才抬起頭來,猛地看見我一臉認真,倒有些糊塗了,只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這樣呀……」我歎了口氣,心裡是希望她已被皇帝寵幸的,這也許能斷了些她不該有的念頭,可轉念一想,這確實也沒那麼容易,那麼多女人,就算有實力……哼,我不禁撇了撇嘴角,運氣也要有個十足十吧!小春看我臉上有些陰晴不定的,就有些遲疑地問我:「姐姐?怎麼了呀?」
  「啊?呵呵,沒什麼……」我打了個哈哈,「當然是希望你有個好出路了,不過這事兒倒也急不得,還得看時機。」小春柔柔一笑:「是呀。」她也只是隨口附和了我,樣子淡淡的。我的心沉了下去,手裡捏著茶杯轉,小春見我不說話了,也隱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頭,就站起身來:「姐姐,那我先走了。」
  「啊?」我反應過來,「好呀,你去吧,別誤了差事。」我站起身來送她出去,到了門口,她攔著不再讓送:「姐姐,看你沒事兒就好,也許晚膳時還能見呢。聽說今個兒皇上要開宴呢!」我一笑:「知道了,你慢走。」她點了點頭,轉身出去,我看著她背影,到了影壁,她突然回過身來:「姐姐,做奴才原是要受氣的,主子們說什麼,咱們聽什麼也就是了。」說完轉身就走了。我一愣,低頭尋思,這是什麼意思……「啊!」我猛地抬頭,難道那個時候小春全看見了?她看見多少,又聽見多少……她這話又是……
  正想著,突然被人從後面抱住了。我大驚,拼了命掙扎,可那人好有力氣,我根本掙不開。突然閃過個念頭,難道……哼!我抓起身前的一隻手,狠狠地咬了下去。「啊!」那人大叫一聲,鬆開了手。我回過身去,果然,十三同志正在那裡拚命地甩手,往手上吹氣。「你好狠毒啊!」他惡狠狠地盯著我,我卻突然覺得心情大好,今天受的那些齷齪淡了許多……我笑了,很開心地。他愣住了,我轉身進了屋,去收拾那些杯子,十三慢慢地踱了進來,拉把椅子坐下,也不說話,眼珠只是跟著我轉。我把那些用過的杯碟都裝在盒子裡,放在門外,自會有太監們收了去。我去溫壺裡倒了杯水,放在十三阿哥面前。他拿起來就喝,又揉了揉肚子,我不禁一笑,轉回身,去點心匣子裡拿了些栗子糕、豌豆卷兒的遞給他,又給自己也倒了杯水,就坐在一旁看他踞案大嚼起來。
  他突然抬起頭來衝我笑,點心渣子都從嘴邊掉了下來,傻乎乎的,我不禁笑了出來。夕陽西照,晚霞如錦,映得窗紗也是紅彤彤的。屋子裡靜靜的,看著他眼中流露出的滿足,我覺得自己的心就像夏日午後的水面,溫暖得要將人吞噬。我微閉著眼,靜靜地體味著這份感覺……
  「你剛才給老十排頭吃了?」
  我一愣,張開眼看去,他正把最後一口糕塞了進去,又拿過我的茶杯一口灌了下去,我一頓,就拿出手絹遞過去給他擦嘴,誰知他拿手背就那麼反手隨意抹了幾下,一抬頭,才看見我的手還愣在半空兒。這……「唉!」我笑歎了出來,他還真是豪爽。正要收回手來,突然手絹被他奪了去,我一愣,看著他把手絹放在嘴邊,也不擦,只對我一笑,轉手就收回了懷中。我不知所措地看著他,這算什麼……
  「喂!」他突然把頭湊了過來,我一驚,下意識地往後坐了坐:「幹嗎呀?」他輕皺著眉頭看著我:「你還沒回答我呢!」我轉頭看向窗外,這消息傳得可真快。他要是知道了,那四阿哥肯定也知道了,那其他人自然……唉!我苦笑著搖了搖頭,人怕出名豬怕壯呀!要是照這速度下去,我離被宰了吃的日子估摸著也就不遠了。
  突然覺得耳邊有熱氣噴來,我也沒轉頭,淡淡地說:「沒什麼,沒事兒。」我早就決定就算有任何風言風語,也絕不是從我這兒說出來的。他若是從我這裡知道那些齷齪的事情,只怕會更加地生氣吧!我不想他因此失去了判斷。也許我幫不了他,但決不能再拖他後腿。
  一隻手撫上了我的下顎,輕輕地將我的頭轉了過去。我被動地對上了他的雙眼,那裡有溫柔,有感動,但我最高興的是看到了理解。
  「你真的沒事兒嗎?」
  我微微一笑:「我這個人呢,優點一隻手就數得過來,正好想得開就是其中一樣兒。」
  「呵呵!」他一愣就笑了出來,我們就這樣笑看著對方……遠遠一陣人聲傳來,我一驚,忙與他分開距離:「你快走吧,讓人見到就不好了。」他卻不高興地看著我。我苦笑,今個兒我的閒話兒已經夠多的了。雖然也還扛得住,可再怎麼多也得慢慢來呀!要是一天裡都讓我吞下去,我再想得開也非得噎死不可。我見他站著不動,忙雙手合十,做作揖狀,可憐兮兮地看著他。他噴笑了出來,也就抬腳向側門走去,推開門又轉過身來,有些猶豫地看向我:「小薇,你……」
  「啊?」我看向他,又怎麼了?他微皺了眉:「你……」我一愣,突然就明白了:「知道了,以後我會盡量躲著十爺他們的,不會有事的。」我呵呵一笑,又加了一句,「就算以後他再說什麼,我當他放屁也就是了。」
  「哈哈!」十三大笑出來。「噓噓!」嚇了我一跳,忙做手勢讓他安靜。他大步地走了過來,我還沒明白過來,重重的一吻已經落在我的頰邊,然後他轉身就走。我傻傻地站在那裡,不自覺地用手摸著臉龐。真是的,又被那小子佔了便宜,可是……「呵呵!」我偷笑起來,這次不同呀!也許我真的有點兒喜歡上他了……笑到一半,突然想起來,我實際年齡已經二十五歲了,十三阿哥滿打滿算也就十六歲,我這算不算是老牛吃嫩草呀?「唉!」我不禁苦笑出來,難道變成戀童癖了嗎?我在屋裡走來走去,雖然知道自己是胡思亂想,可是還是感覺怪怪的,不禁使勁捶了捶頭。「好了,別再胡思亂想了!順其自然就是了!」我大聲對自己說。嗯,感覺好些了,我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好,繼續戰鬥吧!
  第二部分 裝病第八章 溫暖(4)
  轉過身來,「呵!」我嚇了一跳。德妃和丫頭們正在門口愣愣地看著我……我的天呀,他們來了多久了……
  我的心「撲騰撲騰」跳得厲害,可臉上還是淡淡的,走了過去福下身:「娘娘回來了。」
  「嗯,起吧。」德妃慢慢走到了桌旁坐下,冬蓮她們忙去倒茶端水的伺候。我靜靜地站在了一邊,看見小丫頭端了盆水來,忙上前擰了把濕毛巾,遞給德妃娘娘淨臉。德妃擦過了臉,順手接過了冬梅沏好的茶,拿著杯蓋兒撇茶葉沫子。
  屋裡靜悄悄的,冬蓮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奇怪,我不禁琢磨起來……正想著,「小薇?」德妃的聲音突然傳來。「啊,是!」我忙回過神來立正站好。「今兒個……你碰到十阿哥啦?」我不禁大大一愣,原本以為德妃要問我剛剛自言自語的事情,原本還在肚子裡打腹稿,沒想到,倒問起那件事兒來。腦子裡電光火石般的轉念頭,德妃雖沒看著我,但一股壓力已隱隱傳來。我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既然她只是淺問,那我也淺答好了,沒有不打自招的道理不是嗎?「回主子話,今個兒八爺、九爺、十爺、十四爺都來過。原本是來請安的,碰巧兒您跟其他娘娘去園子裡了,為了等您,就在這兒坐了一會兒子。」我很平常地說。
  「嗯,然後呢?」德妃還是沒抬頭,好像只是話家常似地問。我心裡卻很明白這就必須要做一個選擇了,是實話實說呢,還是……我嚥了口乾沫,只覺得嗓子癢得很。我抬起頭,淡淡地說:「然後我去泡茶,回來時聽到十爺說了些齷齪的話。」德妃娘娘一下子抬起頭,周圍丫頭也都傻傻地看著我,我倒不禁有些好笑。看來直來直去不是皇宮的一貫風格,德妃怎樣也想不到我這樣直白地就說了出來。我習慣地用手揉了揉鼻子,有點苦笑,看來我這一鳴驚人是上錯場合了。我正在胡思亂想,德妃卻做了眼色,冬梅、冬蓮就安靜地帶著宮女們退了出去,回手帶上了門。我偷偷做了個深呼吸,唉!官樣文章結束了,接下來的才是真格的了。我低著頭,屋裡只聽見我們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後來呢?」德妃突然出聲。我下意識地抬起頭,往常看她,就是一個溫柔和藹的女人,可現在德妃一臉嚴肅,眼露威儀。我突然有些明白,我現在的一舉一動,似乎不光給十三阿哥和四阿哥帶來影響,對德妃好像也……心裡雖在暗自揣測,可還是把原本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德妃靜靜聽完,微閉著眼,不知再想什麼。我腦子感覺木木的,也就安靜地站在一旁,什麼也不想……「既然是說笑話兒,那為什麼十阿哥還弄得一身狼狽,有些憤憤不平的?」我一頓,想想當時的情景,呵呵,我的嘴角不禁彎了起來,只是淡淡地說:「也許是我笑的時候,十爺剛好在喝茶吧。」德妃大大地一愣,眼珠轉了轉,「撲哧」一聲就轉了臉過去。過了一會兒,「嗯哼!」她清了清嗓子,轉過頭來仔細地看我,臉上已然恢復了平時的那種溫柔和氣,「你這孩子,爺們雖然是跟你逗趣兒,可也不要沒大沒小亂了規矩,知道嗎?」我彎下身去,恭敬地答道:「是,奴婢知道了,請主子放心。」
  哼!其實大家心裡都敞亮兒的!那十阿哥哪裡是在說笑話兒呀!我低著頭冷笑。這宮裡頭從上到下,大家都只是在睜眼說瞎話罷了!不過這倒提醒了我,這皇宮裡的人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兒,都是有緣故的。看來我再不能像今天這樣意氣用事,免得鑽了別人的套子,還不自知。
  「小薇,你去把冬梅她們叫進來,幫我收拾一下,過會兒子就是皇上賜宴的時辰了,不能誤了」
  「是。」我行禮退了出去,告知冬梅她們。
  淡黃色的宮燈一盞接一盞,溫柔朦朧地照著淡青色的甬路。我踩著花盆底兒,一步步地走著,耳邊傳來規律的「叩叩」聲。樓宇重重,花香四溢,宿鳥鳴蟲,明月清風,真好似神仙境地。我有種恍如夢中的感覺。
  「德主子,您過來了。剛剛皇上還問來著呢!我這兒忙過來接您。」一個尖亮的聲音傳來,我猛地回過神望去,隱約看見前頭站著一個太監,正彎腰弓背地給德妃請安。「皇上已經去了嗎?」德妃問道。「還沒呢,過會兒子就來。」那太監笑說。「那就勞煩李公公了,請。」德妃溫和地說。我轉念一想,姓李,德妃對他也很是客氣……嗯,那定是康熙皇帝身邊的太監大總管李德全了。我不禁伸頭想看看仔細。「喂!」我一驚,回頭看見冬蓮湊了過來,在我耳邊悄悄說:「太子看著新鮮也就罷了。這太監你看著也新鮮,就這麼抻頭縮脖的。」
  「呵呵!」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規矩地站好。過了會兒,突然明白過來,「什麼抻頭縮脖的!我又不是烏龜!」
  「呵呵!」冬蓮和周圍的幾個丫頭都偷笑起來,我笑瞪了她們一眼。「嗯哼!」福公公稍嫌用力過度地咳嗽了一聲,轉過頭來狠狠瞪了我一眼,跟著眼光又掃了過去,丫頭們都立刻規矩起來。我低下頭,不想再惹麻煩,眼風一掃,倒是看見冬蓮撇了撇嘴,就忙拉了她衣袖一下,她這才低了頭下來。
  第二部分 裝病第八章 溫暖(5)
  唉,我暗暗地歎口氣,今個兒還真是諸事不利呀。本來今晚不該我跟來的,可偏偏冬梅下台階的時候扭了腳,腫得厲害。站著都是問題,哪裡還能踩著花盆底,伺候著德妃去赴宴呢?小丫頭們品級又不夠,沒資格上檯面。所以,就剩下我了。我不禁苦笑,按理今個兒這麼多事兒,不應再讓我露面才是。德妃也說丫頭不夠就算了,她原本也沒有那麼多窮講究。可等我進去幫她找手絹兒的功夫兒,她就改了主意,催著我按品級打扮了就忙忙跟著她出來了。路上問冬蓮,她也不明白,可倒是告訴了我別的,今個兒娘娘之所以知道了十阿哥的事兒,那是良妃娘娘告訴她的。看我面上淡淡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冬蓮也就沒再說什麼,問什麼。
  我心裡已經猜測過這個可能了,倒也不算意外。看來那位八爺還真是不可小覷,只要能夠對付敵人,哪怕是像我這樣的一個小宮女,也是要拿來利用的。原本以為他對我感興趣,很大部分是因為我那個阿瑪的勢力,看來是我太幼稚了。唉,我不禁又輕歎了一聲。那方面有明暉就夠了,他畢竟是兒子,更受父親的看中吧?而我,不過是被人用來借刀殺人的。明白了這一層,心裡倒也安然了。他們再厲害,我也有個最大的優勢……我來自未來,而且對清史瞭如指掌呀!我從不想影響歷史,但我一定要自衛。哼!我緊了緊嘴角,借刀殺人呀!可是刀子要是一個拿不好,反過來割傷了手也是常有的事兒,不是嗎?
  「德主子您這邊兒請。」李德全的聲音傳來,我從思緒中驚醒過來,抬頭看去,已到一個臨水的亭閣。隱隱的人聲傳來,看冬蓮她們都肅穆著表情跟隨,我也有樣學樣,隨著德妃登上了亭台。四周燈火通明,擺了數個圍桌,都已坐了人,我也不敢抬頭。
  「呦,德妹妹來了!快過來坐。」納蘭貴妃的聲音突然傳來。我偷眼看去,納蘭貴主兒言笑晏晏地站了起來,旁邊還有其他妃嬪也忙站了起來,德妃快步走上前與她們客套。我跟冬蓮他們走到圓柱旁邊,和其他宮人們站在了一起。這會兒我終於開心了點兒,心裡很激動,看著眼前這幅清代宮宴實景,並沒有想像中的奢華,卻更有威儀。正暗自張望,突然貴主兒眼光射了過來,冷冷地。我大驚,忙轉了眼光卻跟納蘭蓉月撞了個正著。她的眼神更加高傲了,我下意識地衝她微微示意,但她的眼光只是不屑地轉過了一邊。唉!看樣子納蘭大小姐混得不錯呀,我不禁輕輕搖頭。再一抬眼,我的媽呀,十阿哥正獰笑著看著我,我飛快地轉過了頭,心怦怦亂跳,真是好可怕。「呼!」我輕喘了口氣,冬蓮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強笑了一下。調開了目光,一愣,十三阿哥正微笑著望著我。我突然有些緊張,不敢再看他。這席上這麼多眼睛,我可不想再惹麻煩了。正想著,只覺得一道目光射來,下意識去找……是四阿哥。看著他淡淡的神色,我突然不再緊張了,不禁有些奇怪,只是愣愣地看著他……
  「四弟。」一個溫和的聲音驚醒了我,這才看見太子坐了過去,和四阿哥、十三阿哥說話。我對太子向來不懷好感,一直覺得他是個沒擔當的人,也就下意識地轉了目光……「啊,小春!」我不禁低呼出來,她沒看到我,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某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天呀!我沉重地低下頭,這皇宮如此之大,怎麼偏偏是我……
  只覺得各種眼光向我射來,不禁苦笑出來。難道我也如書中所說,周圍是敵人,朋友,敵人,敵人,敵人嗎?
  第三部分 心亂第九章 心亂(1)
  「呼——」我長長地出了口氣,只覺得渾身酸痛,不禁用手捶著肩膀,一邊四下裡張望想找一個隱蔽的地方,好坐下來休息一下。
  可算離開那恐怖的地方了。幸好德妃有事兒吩咐,我忙接了過來,這才得了喘息的功夫。剛才已打發小太監回去找冬梅把東西取來,我正好得個空兒,喘口氣。我在廊子裡靠著柱子坐下,抬頭看著朗朗星空,清風拂面,絲竹之聲隱隱傳來,真希望這種感覺能持久下去。在這裡待得越久,就越發害怕,只覺得自己在不知不覺地改變著。我轉眼望向水亭,從這個角度看,燈影裡正隱約顯現出十三阿哥和四阿哥他們的身影。
  「唉!」輕輕歎了口氣,十三阿哥對我有份特別的感情沒錯,我心裡也未嘗沒有一絲竊喜。灰姑娘和王子的夢,只怕每個女人都做過吧!可不論哪個童話,也從未寫過當他們幸福地在一起之後的事情。我不禁苦笑了出來,恐怕再脫離現實的作者,也無法再寫下去,生活不屬於童話,不是嗎?我閉起眼睛,想著我現在和十三阿哥就好像童話一樣,可以後呢?我打了個寒戰,睜開眼睛,不禁望著那個身影。到那時,童話結束了,他也會變得利用我,然後毫不留情的……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十三阿哥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茗薇姑娘?」我一愣,直起身才看見那小太監正四下裡找我。我忙站起來,用袖子把眼淚擦乾,鎮定一下,走了出去:「在這兒呢,辛苦你了。」看到我,他忙趕了上來:「姑娘,東西交給您了,要有什麼事兒您再吩咐一聲兒就是了。」我笑說:「好,知道了。你去吧!」小太監行了個禮就退下了。我拿著東西向水亭走去。「啪啪!」突然鞭子聲響起,我一愣,忙閃過一邊的陰影兒裡,心裡撲騰撲騰亂跳。是靜鞭,皇帝要來了。我抬頭看去,一排宮燈迤邐而來,漸行漸進,亭子裡鴉雀無聲,奴才們都跪了下來,我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終於近了。打頭是一個身材適中的中年人,步履沉穩,我仔細看去,容長臉,細長的眉毛下是一雙沉靜睿智的眼眸,蓄著鬍鬚,修剪得宜。一身月白長褂,外罩著棕金色的夾紗馬甲,一臉的溫和。我愣愣地看著他走近。天呀!這就是那位文治武功、精天文數理、雅擅丹青的一代明主——康熙皇帝嗎?轉念之間,康熙皇帝已登上了水亭,只聽上面一片山呼萬歲,一個溫和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今個兒只是朕的家宴,不用拘禮,各自方便就是了。」只聽著上面隨著一陣附和的阿諛奉承之聲,我不禁一笑,看來誰都不容易,拍馬屁的辛苦,受著的那位也是很辛苦吧。
  我悄悄走上去,看著眾人的目標都在皇帝身上,衝著冬蓮做了個眼色。她輕輕走過來,我把東西交與她,然後做出有些不舒服的樣子,跟她說:「我要到外面去吹吹風。」她看我這樣,倒說讓我回去就是了,她自會跟娘娘回一聲兒的。我一聽正合我意,看著她悄悄走上去跟德妃說了什麼,娘娘沒看我,只是點了點頭,我鬆了口氣,呵呵,看來沒問題。
  果然,冬蓮向我示意。我感激地笑笑,轉身往外走去,一邊閃躲著上菜的宮人們。剛下了一半樓梯,忽聽見皇帝聲音傳來:「老十,今個兒怎麼這麼安靜呀?誰給你氣受了不成,啊?」我腳下一滑,差點踩空了,只覺得心臟馬上就要跳出來了,忙定住身子,快步下樓。隱隱傳來十爺的聲音,我半點兒也不想聽,一路小跑著離開那裡……
  「呼呼……」我有點跑不動了,才慢慢緩下步子。我彎下身用手撐住膝蓋,大口地喘氣,可腦子裡亂糟糟的。皇上為什麼這麼問?只是隨意問問,還是知道了什麼……
  我抬頭看看,這兒是哪兒呀?稀里糊塗地也不知道這是繞到哪兒來了。湖水被晚風吹得刷刷作響,楊柳隨風而舞,湖邊也是一盞盞的宮燈閃爍,甚是安靜。我走了過去,在湖邊找了塊兒平滑的石頭坐下。唉!看來書中所寫的沒錯,皇帝果然有一套自己的情報系統,想要瞞過他不容易,更何況宮中可是他的地盤兒。轉念一想,看來我雖無足輕重,可他那些兒子們做了什麼手腳,皇帝未必不知道。那他剛剛所說的是個警告嗎?警告誰呢?八爺他們?還是四爺這邊兒……我記得康熙四十二年索額圖謀逆,現在才四十年,太子的位置也穩得很,兄弟相爭並不嚴重,那……呵呵,我不禁苦笑出來,看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呀!這些個阿哥們私底下早就在咬牙,只是沒機會罷了!
  我閉著眼,靜靜回想那間小屋的位置,決定等回宮之後,無論如何也要找到它的所在,再怎樣的風花雪月,也得有那個命承受,我原本就不該在的……算了,反正十三阿哥不會被害死,是自然死亡,那我在不在也沒區別呀。對,沒區別!我這樣告誡自己……我的心隱隱作痛,只覺得這似乎是在為自己的自私找借口,可又覺得這世上沒有人離了誰就不能活。我雖給了十三阿哥不同的感受,但……唉!還是不要太自作多情了。
  第三部分 心亂第九章 心亂(2)
  我半躺了下來,想得頭疼。既然這麼矛盾,乾脆不去想了,反正現在的情形也不全由我掌握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這樣想讓我感覺好了很多,沒有那種背叛的感覺了,這才平靜了下來,細細享受眼前的一切。就這樣待了好一會兒,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跟初遇十三的那天很像,想想那天的情景,我不禁笑了出來,那個小子……
  「喀拉」被腳踩碎石子的聲音傳來。我一驚,有人來了,剛要翻身坐起,突然覺得可能是十三阿哥,這算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嗎?我不禁一笑,沒起身,只是使力把頭後仰,倒看過去……「啊!」我不禁大叫了出來,忙不迭地翻身起來。「哎喲!」扭到腳了,可也顧不得,只忙著福下身去:「奴婢給四爺請安,四爺吉祥。」四阿哥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我,我就乾笑著站在那裡。他不出聲兒,我又怕他怕得很,說什麼也不敢亂動。突然他走了過來,坐在了我剛才坐的地方:「坐。」
  「啊?」我愣住了。四爺剛剛說什麼,好像讓我……「坐這兒。」他拍了拍旁邊。我嚥了口唾沫,賠笑著說:「奴婢怎敢與您同坐……」我話音兒還沒落,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我飛快地坐了過去。就沖這眼神的威力,他就有做皇帝的條件了。我下意識地回頭找十三阿哥,他們哥倆兒在宮裡向來很少分開,怎麼這會兒子只剩下……「你今個兒給十阿哥排頭吃了?」我一頓,這事兒還有完沒完呀!不禁有些不耐煩,只得耐著性子說:「也沒什麼,隨著十爺說了兩句。」
  「是嗎?剛才皇上也問他怎麼了。」四阿哥淡淡地說。但我的注意力一下子就集中起來,等著下文。四爺輕輕撇了撇嘴角:「老十說,不小心被狗咬了,哼哼!」我一愣,火「騰」地就上了腦門子,衝口而出:「那倒難為了十爺,先來咬我這隻狗!」四阿哥一愣就轉過了頭來看著我。唉!我又說錯話了,不禁有些自暴自棄的感覺,難道在言論自由的社會生活久了,言語控制能力就變得薄弱起來了嗎?我一臉想哭的表情,也不敢看四阿哥。「呵呵!」我猛地抬起頭看去,四阿哥竟然在笑,很開心的那種,我不禁有些手足無措的感覺,只是愣愣地看著他。他漸漸止住了笑,只是定定地看著我……他慢慢地伸了手過來,我卻半點都不能動……
  「唉!」我懶洋洋地坐在迴廊上,這裡的風景很棒,可以俯視半個紫禁城。長春宮地處西六宮最偏僻的地方,離慈寧花園不遠,因此迴廊建在假山上,與周圍的風景融為一體。廊子上面有兩間閣樓,因為那裡既陰涼又透風,所以德妃的一些書籍字畫的收藏就放在上面。宮中的后妃大都識字,因為康熙皇帝好讀書,所以不管愛看不愛看的,哪個宮裡也都是收藏著不少字畫兒、古籍和珍本。德妃好靜,就選了這個地方,見我識文斷字兒的,就把這些管理書籍字畫兒的事情也交給了我,我自是樂於從命。因此每日裡,要麼閱讀整理,要麼處理些娘娘的書信來往,又不用我去打掃,這裡也總是窗明几淨的。有時在廊子裡吹吹風,又或爬得更高,去登高望遠,日子過得倒也愜意。
  馬上就中秋了,今年是舉行秋闈的年頭兒。大清的鄉試分兩京十三省,聽說每省的貢院都有數千人參加。如果鄉試通過了,就稱為舉人,就可參加在北京舉行的會試。到時候,所謂的十年寒窗就有了結果了。皇帝對這種選才工作十分重視,不僅委任了信得過的官員,還把他的兒子們也放了去,名為學習,實則也有監督之意。就因為這,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去了江浙也有些日子了。前兒個給德妃來了信兒,說是這幾日也就回來了,叫娘娘不必掛心。
  說來有趣,十四阿哥真的跟四阿哥他們不親。就是這回,他也是自己請命跟著八爺去了四川。也不知皇帝心裡是怎麼想的,沒說什麼就同意了,我在一旁看著德妃心裡也不是很自在。
  花園子裡應景兒地擺了好些個桂花兒,一盞一盞的絹紗宮燈也已掛了上去,為了中秋八月節,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淡淡的花香圍繞著我,我閉著眼靜靜地呼吸著……那微涼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我的面頰,又來到了我的嘴唇摸索著……「啊!」我睜開眼,只覺得心又亂跳了起來,都快一個月了,我只要靜下來,就仍然能感覺到四阿哥的碰觸。我把後腦勺重重地靠在柱子上,下意識地看著雕樑上的畫兒,好像是嫦娥奔月。我苦笑著咧了咧嘴,不禁想起了那天……
  「啊!」我猛地站起身來,卻忘了這是水邊,腳下被青苔一滑。「撲通」就一屁股坐在了水裡。四阿哥嚇了一跳,我們就那麼呆呆地望著對方……
  「哈哈!」四阿哥突然大笑了出來。我愣愣地不知所措,只是無意識地亂想:我是不是唯一一個見過他這樣大笑的人呢?原來太陽也是能從西邊出來的呀!正想著,一隻手伸過來一把就拉了我起來。我忙退後了兩步,只覺得屁股涼颼颼的,有些尷尬。
  四爺也不說話。我實在忍不住,鼓足了勇氣抬眼看他,那黑黑的眼底有著我從未見過的情緒,我低頭彎腰福下身去:「奴婢該回去了。夜涼,也請主子早些安置吧。」說完轉身就走,也顧不得什麼規矩了。四阿哥伸手拉住了我,我半點也不想回頭,這樣的情形已超出了我的控制範圍,我真的害怕了。
  「四爺剛才好像就是往這邊兒來了,再找找……」一陣人聲傳來,四爺一愣,我趁機甩了手就走,他倒也未再攔我。
  第三部分 心亂第九章 心亂(3)
  「唉!」忍不住又歎了口氣。接著他們就去趕秋闈了。我當時很慶幸不用那麼快就再見到他們,那實在是很彆扭。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弄了個三角習題出來,感覺有些怪怪的。不論那天四阿哥用怎樣的眼光看我,我也知道就算冰山融化了,冬天也變不了夏天。那根本不能改變什麼!更何況,呵呵,我不禁苦笑出來,這兒還有一個火山——十三阿哥呢!怎麼會變成這樣兒呀!以前在現代活到二十五歲,也沒談過半次戀愛,難道俺的桃花兒運都積攢到這兒一次性發作嗎?我又能怎麼辦呢?逃避好像行不通,可也總不能衝上前去高喊,讓暴風雪來得更猛烈些吧!
  「又在這兒搖頭擺尾地傻笑了。」
  「啊?」我轉頭看去,冬蓮正一臉的不以為然。我一笑,拍拍身邊,她笑著坐了過來,看著我好半晌兒。「幹嗎?就算我是美人兒,也禁不住你這麼瞧呀!」我笑瞇瞇地擺出一臉得意的樣子。「呸,不害臊!」冬蓮笑罵,「你呀,真是個怪人!」我不禁一愣,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她沒看我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說你迷糊不計較吧,你卻治得十爺說不出話來;說你精明厲害吧,福公公那麼樣兒的找碴兒,你卻又都受了下來。」我放下心來,一笑,「大概是因為我比較笨吧。」她一愣,我衝她眨眨眼,她不禁笑了。「你呀!」說著站起身來,「那走吧,二黑。」我瞪了她一眼,「拜託,你們到底要笑到什麼時候?」冬蓮只是笑著拉我起來,往下面走。
  之所以叫我「二黑」,是因為德妃養了只鷯哥兒叫大黑,會說不少吉祥話兒,娘娘甚是喜歡。那隻鳥兒每日必要洗個澡,否則就煩躁不安的。偏偏我在現代也養成了每日洗澡的習慣,過去洗個澡不像現在這麼容易,要熱水還則罷了,那些個洗漱用具都是有數兒的,所以剛開始總是不夠用。好在冬蓮她們跟我還好,就把用不了的東西給我。後來德妃知道了,就說以後多給我些個梳洗的東西也就是了,還笑說我跟大黑倒是一個毛病。就這樣,宮女們就叫起我「二黑」來,我也莫奈何,隨她們去取笑,但澡還是要洗的。
  「你帶我去哪兒呀?」我問冬蓮。「你忘了,娘娘歇中覺前,讓咱們等她醒了過去。我估著時辰也差不多了,忙來找你,你倒不領情兒!」說著瞪了我一眼。我忙笑說:「多謝大姐提醒兒,哪敢不領情兒的?」
  「領情兒的話就幫我再描幾個花樣兒出來,如何?」我點點頭:「成呀,小事一樁。」我們說笑著往側廳走去,剛到月亮門就碰見來找我們的小太監,就忙著去了。一進屋,發現地上堆著些個東西。「小薇。」德妃正坐在炕上檢視著什麼,「你來。」我忙走上去行了禮,娘娘擺擺手,將手中的信紙遞了過來,「你唸唸,我的眼神兒是越發不好了。」
  「是。」我念了給德妃聽,是十四爺的請安信,大意是說這兩天也就要趕回來了,一切都好云云……德妃很開心:「身子骨沒事兒就好了,別的倒在其次。」底下人也都是賠笑湊趣兒地附和。
  突然門簾子掀了開來,福公公氣喘吁吁地進來回:「主子,四爺和十三爺回來了,現下正在皇上那兒回話兒呢,過會兒子就來給您請安。」我不禁一驚,退了一步。德妃娘娘倒沒注意:「啊,那可太好了。來呀,快幫我收拾,別的事兒先算了。」看娘娘喜上眉梢的,冬梅她們忙上前幫她梳理,我也跟著別人收拾地上亂七八糟的禮品物件兒,把賞的東西都先歸置到一邊去。忙了半晌,看看差不多了,也沒我什麼事兒,就悄悄退了出去。我還沒想好如何面對他們,那也只好三十六計走為上了。心裡有些亂亂的,說不出是高興還是難受,我搖了搖頭,往閣樓走去。轉過假山石,就是迴廊了,我低頭往上走,突然一隻臂膀拉了我過去。「啊!」我不禁叫了出來,只是被人緊緊地抱在懷裡,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傳來。
  我一頓,就不再掙扎,安靜了下來,只是感覺著他的胸膛起伏。過了好一會兒,抬頭望去,十三正笑瞇瞇地看著我……
  我抿了抿嘴,不知該說什麼好,隨他打量我,只是笑看著他,個把月兒不見,好像黑了些。「你看起來不錯嘛!氣色很好。」十三阿哥說著伸手過來要摸我的臉,我猛地一閃,讓他撲了空。他不高興地看著我,我笑著轉身往廊子上走去:「總不能每次都讓你得逞吧?」
  「哼!」十三撇撇嘴,可還是跟著我往上走。我真的很高興,這些日子不是沒想過再見了他會怎樣,可現在才知道,我還遠遠不夠瞭解自己的心……想到這兒,我的腳步一頓。十三一愣,抬頭看我,我淡淡笑了笑,接著走,只是看到他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四阿哥……
  如果說我再見到十三的感覺超過我的想像,那麼我實在不知道見到四爺時,我會怎樣。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看來沒有半點相同,可對我而言,有一點是一樣的,他們都讓我心痛。隨即已走上了凝春閣。十三顯然來過這裡,逕直走了進去,在靠窗的臥榻上隨性兒地歪靠了下去。我自去開窗通風,又拿過來暖斛子裡的水沏茶,屋裡靜靜的,只聞得一陣茶葉清香,沁人心脾。
  「你已見過皇上了嗎?」我手裡忙碌著。十三阿哥一甩辮子:「見過了,四哥被留下來問話兒,我估著一時半會兒的也完不了,就先過了來。等會兒再和四哥一起去給額娘請安。」我遞了茶給十三阿哥,卻被他抓住了不鬆手,也只得在榻子邊斜坐著,靜聽他敘說這些日子來的見聞。說真的,還真沒見過他這麼絮絮叨叨的,心裡倒覺得溫馨。看見他說到興致處,眉飛色舞的,也不禁跟著高興起來。
  「對了,我告訴你,今年江浙居然有一個超過七十歲的人考中了,也算新鮮了。」十三阿哥笑說。我一愣:「啊?這麼大歲數兒還讓考啊?那明年春闈京試他來不來呀?」十三笑著點頭:「豈止要來!還大有必中之意呢!說是算過命的,有後福。」
  第三部分 心亂第九章 心亂(4)
  「呵,什麼後福呀?」我想著,不禁搖了搖頭,「不會是指告老還鄉的後福吧?」
  「哈哈!」十三阿哥大笑了出來,前仰後合的。我笑看著他,「這有什麼好笑的?他那麼大歲數,就算中了恐怕也只能上道告老的折子吧!不過好歹也證明他做過官兒啦,離退休老幹部呢。」十三擦了擦笑出的眼淚,抬眼看我:「什麼離退的……」我一愣,忙說:「沒什麼啦,隨便說說。對了,你肚子餓不餓?」我忙轉了話題,十三阿哥也沒放在心上,只是坐起身來。我以為他要走,也忙要站起來,他卻拉了我入懷。我下意識想掙脫,卻被他扣得緊緊的。感到有些呼吸困難,我不禁苦笑,鼻子都快被壓扁了,如果這是他表達感情的方法,那總有一天我的臉會變成平的。只覺得他用下頜摩挲著我的頭頂,我卻在想幸好今兒個沒梳把子頭,否則……呵呵,他要想這麼干可就難了,正胡思亂想。
  「你真好……」
  「啊?」我一愣,這沒頭沒尾的,什麼意思呀!十三已放開了我,不容我多想,從懷裡掏了一個小布包出來。
  遞到我跟前,我抬頭看他,他笑著衝我努努嘴。「給我的?」我輕輕地問。他點點頭,我低下頭打開。「啊!是端硯和徽墨。」我輕叫了出來。兩樣東西都甚是精巧。十三阿哥揚了揚眉頭:「因見你字兒寫得好,就選了這個給你,想來你必是喜歡的。」我開心地笑了。「謝謝你。」見我開心,十三也有興頭兒起來。我把東西珍而重之地收好,看看天色不早了:「也該去給娘娘請安了吧?」十三點了點頭隨我出來,我鎖了門轉身往下走去,他跟在我後面,就聽他一路嘀咕著什麼「謝得不地道……」云云。
  我扭過頭去看,他一副不滿的樣子。我轉回頭來,看看已到了德妃的側廳,就站住轉過身。「那要我怎麼謝才算地道?」他一頓,就笑得壞兮兮的,「你知道。」我一愣,恍然大悟:「哦,明白了。」十三高興地湊了上來,卻見我恭敬地福下身去:「奴婢謝主子賞賜。」我抬起身看著他,笑問:「這回對了吧?」十三一副卡了魚刺的樣子,可見我一臉的認真,他又說不出半句話來。我強忍著轉過身去:「請爺稍等,奴婢去通報一聲。」走不了兩步。「撲哧」,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好呀,你……」我也不管十三阿哥在身後氣急敗壞地叫著,只是快走了幾步,掀了簾子進屋,看德妃正歪在軟榻上,就走上前,福下身去:「回娘娘,十三爺在外面,給您請安來了。」
  「嗯,冬梅,快讓他進來。」德妃高興地坐了起來。想想十三剛才的樣子,我不禁暗自偷笑。
  「小薇?」
  「啊?是。」我忙定了定神,德妃笑著擺擺手,「去,給四阿哥請安。」我一愣,下意識地轉頭,這才看見四阿哥正坐在屏風旁,靜靜地品茶。我嚥了口乾沫,走上前去:「奴婢給四爺請安,四爺吉祥。」他也沒看我,只是抬抬手:「嗯,起吧。」我退後兩步,低下頭去:「謝主子。」
  十三阿哥風風火火地進了來,笑著上前打了個千兒:「胤祥給娘娘請安。」德妃站了起來,過去拉了他起來:「快起來,讓我看看你。嗯,好像瘦了些,也黑了。」說著轉身牽了十三阿哥的手,「來,坐這兒。咱們娘兒倆說說話兒。」
  耳邊傳來德妃他們一問一答的,我卻一點兒也沒聽進去。腦子裡亂糟糟的,只是覺得自己實在是沒用,說什麼也不敢去看四阿哥,鼓了半天的勇氣……唉!不禁歎了口氣,還是不行。算了,沒用就沒用好了。
  突然傳來四阿哥的聲音:「這是兒子從湖廣帶回來的一些絲織品,不是宮制的,倒也有些鄉野意趣,娘娘看著賞人吧。」德妃點點頭,微笑著說:「先收著,後個兒閒了,再好好看。冬蓮、小薇,去收了。」我一愣,忙隨著冬蓮去收撿。弄得差不多,冬蓮拿著放到裡屋去了。我剛要退下,四阿哥一伸手,我才看見還有一件正在他手上,可冬蓮已進了裡屋去,看他淡漠的樣子,我只能硬著頭皮走了上去伸手去接。
  「啊!」我不禁輕輕叫了一聲,布料底下,四阿哥正緊緊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第三部分 心亂第十章 圈套(1)
  「好熱……」我心裡想著。四阿哥的手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緊緊扣在我的手腕上。我抬眼看去,他卻一臉的漠然,只是淡淡地看著我,我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十三阿哥他們。還好,十三正在說些旅途趣聞給德妃聽,他本身就詼諧幽默,加上口齒便給,逗得德妃前仰後合的,拿著手帕摀住了嘴,笑個不停,一旁伺候的人也都停住了忙活,跟著偷笑。我不自禁地鬆了口氣……
  「絲……」我倒吸了口涼氣。好痛,只覺得手腕子都快斷掉了,我忍著痛看了四阿哥一眼,就垂下了目光去望著那幅布料。我真是想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做著這麼火熱的舉動,卻又有著這樣一副冰冷淡漠的表情。不禁有些迷糊起來,如果不是手痛得很,我甚至以為是不是在做夢。
  「呵呵,看來小薇真是很喜歡那幅料子呀,都邁不動腿兒了……」十三阿哥的笑謔傳來,我一愣,下意識地使勁抽手……動不了……天啦!我哭的心都有了,這四爺到底是想幹什麼呀!我有些生氣了,抬起頭瞪著四阿哥,好啊!既然他都不怕丟臉了,我還客氣什麼?叫板是吧。正要鉚足了勁兒把手解放出來,就看見那雙烏黑的眼眸突然閃過了一絲笑意。我不禁一愣,「啊!」我尖叫了出來,「撲通」一聲,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四周眾人都愣愣地看著我,我只是傻乎乎地望住了四阿哥。他……他怎麼可以突然鬆手呀,這可也太卑鄙了。「小薇?!」德妃叫了出來,這才叫醒了眾人,冬梅她們忙上來扶我,我只覺得臉熱得好像馬上就要溢出血來。真是可惡,我屁股痛得要命,可又不敢當眾去揉。我正在喃喃地詛咒,突聽德妃問:「小薇,你這是怎麼回子事兒?」我忙使勁做了個笑容,腦子裡拼了命地轉念頭,可支支吾吾的就是說不出口……
  「額娘,是我剛才聽十三弟說笑話兒聽住了,攥緊了料子卻沒防備她來拿,就猛地鬆了手,卻不成想……」四阿哥突然開了口。「哧!」德妃笑了出來,「這倒是兩下裡湊了巧,只是可憐了小薇的……」德妃一笑,掩住不說了。周圍的宮女太監沒有個不笑的。我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能站在那裡苦笑。冬蓮已走上前去,把那幅料子拿走了,我悄悄地退後了幾步,背靠著牆,輕輕地揉搓我那可憐的屁股,只覺得尾椎一陣陣的生疼,不禁抬了頭,瞥了四阿哥一眼。四爺看了我一眼,就轉頭去跟德妃娘娘說話兒,樣子仍是淡淡的,可嘴角已帶了笑意。
  「唉……」我輕歎了口氣。不知為什麼,看到十三阿哥因為我而開心的樣子,我也會很開心。可看到四阿哥因此而開心時,我卻有種暈車的感覺,說不上舒服,但確實暈得很。我無意識地盯著四阿哥看,心裡亂亂的,腦中雖在胡思亂想,可四阿哥淡淡的笑容還是吸引著我,也許是因為稀少吧,就好像曇花一現一樣。要是他一年四季都是一臉和善的笑容呢?我下意識地想了想那種狀況,「呵……」我不禁打了個寒戰,只覺得身上的雞皮疙瘩全部起立,不禁嚥了口唾沫,那一定是很可怕的。
  突然一道目光射來,我轉眼一看,是十三阿哥,他正直直地看著我,臉色已暗了下來,我一頓,轉開了眼睛,心裡暗歎:「暈車藥來了。」他這樣的目光可比什麼都有用。我低了頭下去琢磨,難道說我是白雪公主後媽的毒蘋果嗎?兩個人一起吃,一個吃了高興的話,另一個就必定得噎死?不禁苦笑了出來,既然這樣,那就都不要吃好了。我往一邊又退了兩步,站在了宮女太監們的後面。打定了主意,最不濟做個爛蘋果,誰也不想碰就是了……
  過了半晌兒,天兒已晚了下來。按規矩,宮妃們是不能輕易留飯的,就是親生兒子也不行,四阿哥他們看天色不早也就辭了出去。四爺是大阿哥,早已開府建衙,自有宅第,而十三阿哥因年紀尚幼,仍住在宮中的麗景軒。
  德妃讓福公公送了他們出去,下人們也大部分都散了去,我仍然留了下來,幫著冬梅她們忙著收拾四爺十三爺他們帶回來的禮物。這本來不是我的活兒計,可我現在半點兒也不想離開這裡,今兒個晚上已經夠詭異的了,要是現在出去,碰上了誰,我也吃他不消。既然如此,那就沒有比德妃這裡更安全的地方了,他們總不能又闖了進來,硬拉了我出去。可冬梅她們倒以為我是因為跟她們好,所以才留下來幫忙,心裡倒是歡喜,說我有姐妹情誼,還不時地與我說笑。我也實在不好實話實說的,就只能擔了這美名兒,隨她們去說。總不能告訴她們,我是因為想做縮頭烏龜,而覺得德妃這裡的殼子比較硬吧。
  折騰了半天兒,總算是大致弄好了。德妃見我如此勤快,就誇了我兩句,還把那塊兒讓我摔了個屁股蹲兒的布料賞了我,我忙著表白推辭。冬蓮她們倒笑我裝相兒,德妃也只以為是我們在玩笑,誰也不知我是真的受之有愧。福公公進來通報德妃,說晚膳已好了,請娘娘去進膳,德妃就帶著冬梅她們去了。
  第三部分 心亂第十章 圈套(2)
  伺候進膳是有很大規矩的,都各有專人服侍,可能是為了安全吧。這是我萬萬插不進手的,所以我只是行了禮,然後退下了。我提著食盒兒在長春宮中裡快步走著,剛才因為一直在德妃屋裡忙,倒是誤了我自己的晚飯。宮裡服侍的奴才們為了伺候主子,都是分了兩撥來吃飯的,我是屬於早吃的那撥。今兒個實在是晚了,本以為去了也是什麼都沒了,沒想到李海兒那小子倒機靈,他是管送飯等雜務的,因見我沒來,就給我留了一份兒,放在食盒兒裡,我忙謝了他,他又說了些什麼我們是姐弟,自然要照應一類的,我笑著又謝過他。
  按規矩這食盒碗碟兒什麼的,都是要按時交回的,他卻讓我先拿了去,晚些時候再交回就是了,我不願讓別人覺得我搞特殊,忙推辭著說不用。旁邊雖有別的太監雜役,可知道我在德妃面前甚是受寵,都不攔著反而隨聲附和,搞得我實在推辭不得,也只得謝了他們就拿了來。我邊走邊有些感歎,世態炎涼呀,我現在所體會的似乎是好的那一面,不禁搖頭,希望自己不會有牆倒眾人推的那一天。
  到了轉角,猶豫了一下,然後決定不回房去吃了。我轉身向廊子走去,想想十三阿哥送我的東西還在那兒,得把它拿回來。那裡還有別的人去打掃,我不想讓被人知道或亂碰,那畢竟是十三送我的第一樣東西,而且我很喜歡。
  廊子裡靜靜的,底下竹影婆娑,沙沙作響,我這人天生地喜靜,這會兒才覺得心情徹底地好起來,低哼著歌兒往上走。到了門口剛要開門,不禁頓住了,門是虛掩著的……誰在這兒?不會是其他宮人,就算打掃也是明兒一早的事兒了,這裡面都是些值錢的物件兒,不是誰都能來的。我愣在門口瞎琢磨,感到有些害怕,只是不敢把門推開。
  突然一股張力傳來,我一愣,下意識地就明白了是誰在裡面,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躲了半天兒,結果……我呼了口氣出來:「十三爺,是你在裡面嗎?」聽了一會兒,沒動靜,我不禁笑了出來,這小子還真是……
  「嗯哼」我清咳了一聲,「既然沒人在,那就算了,我回去了。」我重重地踩出了幾聲腳步,然後立定站好……「嘩啦」一聲,門大開。十三阿哥滿臉怒氣地就要躥了出來,當頭看見我笑瞇瞇地站在那裡,他猛地一下頓住了,就站在那兒喘粗氣。我一笑,走上前去從他身邊擠了進去,把食盒放在几子上,只聽見身後的門重重地關上了。
  我一樣樣地把飯菜拿了出來,一股飯香馬上傳了出來,看看今兒個的菜色還不錯,筍溜雞片,爆雙菇,一大碗排骨綠豆湯,還有幾個金銀饅頭,我的口水不禁加速分泌。背後有股熱熱的氣息傳來,我一邊擺放,一邊笑說:「你還沒有吃飯吧,不如湊合一下,也吃吃奴才飯如何?」我手裡拿著一雙筷子,正在想兩個人同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啊」我一驚,已被十三從背後緊緊地抱住……
  我不禁歎了口氣說:「你不回去,你屋裡人會不會找?」只覺得他一僵,可被他抱得緊緊的又不能回頭看。「這宮裡有我沒我誰會在乎。」我一愣,覺得十三那壓抑的情緒正強烈地傳了給我。我心裡酸酸的,不禁柔軟了起來。拉開他的手,轉過了身,與他靜靜地對望,他的目光漸漸柔和了起來。我微笑著說:「老天爺是公平的,拿了你什麼,也必定會給你些什麼。」十三阿哥一頓,就仔細地看著我,我亦平和地回望,他突然笑了,伸手幫我將碎發別回耳後,我從未看過他那樣笑。他低下頭抵住我的額頭說:「你說得對,老天必定會給我些什麼,而我也決不會再撒手。」我一愣,原本是指終有一天,當雍正登基後,他也會品嚐到勝利者的滋味,而不是指……
  「唉!」我不禁偷偷歎了口氣,萬般唏噓,只是無法說出口。
  十三倒是解開了心事兒似的,拉著我在桌邊坐下一起吃飯,又作怪樣兒要我餵他,這樣鬧了一會兒子,我也放下了心事兒。吃了一半兒,他好像是不經意地說:「你喜歡看四哥嗎?」
  「啊?」我一愣,剛夾的雞丁又掉回了盤子,暗自鎮定了一下,假裝不在意地說,「還好啦,只是難得看見四爺笑,有點兒新鮮。」十三阿哥一愣,笑著說:「這樣兒呀,那我以後也板著臉好了。」我笑瞇瞇地看著他說:「沒錯,這樣的話,我就會把你也看到發毛了為止。」
  「哈哈……」十三開心地笑了出來。我也隨他一笑,至少面子上是把這件事兒遮了過去。我有些沒了胃口,只是陪著他胡亂地塞兩口。
  吃過了飯,伺候著他漱了口,又倒茶給他喝,他就是磨蹭著不肯走。強拉著我一起坐在床邊的軟榻上,聽他說笑話兒,講一些他小時候的趣事兒。只是說著說著他有時會變得晦澀起來,我心知肚明他的童年不會愉快到哪裡去,就把話兒往別的地方引。看著他說到興頭兒上指東劃西、神采飛揚的時候,我的心不禁也隨著他的心情起伏……
  等我們從廊子上下來,天兒已經很晚了,彼此聊得開心,倒忘了時間。我緊催著他說:「要是被別人看到就不好了。」十三阿哥還是偷親了我一下,這才得意地溜走。我哭笑不得,好在也知道這裡他熟得很,定可以不被人發現地溜走。
  第三部分 心亂第十章 圈套(3)
  剛走回自己住的屋子,就看見李海兒正在那兒張望,一閃眼看見了我,就滿嘴裡菩薩神佛地跑了過來說:「我的好姐姐,您這是去了哪兒呀?」我忙笑說:「真是不好意思,為圖個清靜,看書就忘了時辰,可誤了你的差事?實在是對不住了。」他一笑說:「成了,我趕緊把傢伙什兒還回去也就是了。」說完轉身沒走兩步,一拍頭,又回過身兒來說:「您瞧我這記性,差點兒把正事兒給忘了,小薇姐,有人給您東西,我已放您門口,您別忘了。」說完就轉身跑了。「喂……」我話音兒還沒落地,他已跑得不見人影兒。我不禁好笑地搖了搖頭,有鬼攆他嗎!
  進了院子,來到自己屋前,果然看見一包東西正放在門下,就撿了起來,邊開門邊想是誰給我的呢?……應該不是十三——難道是小春?我進屋點燃了蠟燭,打開那個小包袱,裡面是一個松木的盒子,散發著清香,上面刻著歲寒三友的圖案,甚是雅致。
  我打開來看——「哇喔!」我不禁低歎一聲,「好漂亮!」裡面是大小不同的毛筆,最妙在於他們的筆桿兒各有不同,有竹子的,有檀木的,還有羊脂白玉的。我愛不釋手地翻看了半晌兒,這才想起來看是誰送的,往下翻了翻,突然發現底下壓了張帖子,抽出來看……
  「啊!」我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是他!
  轉眼中秋就要到了。過去的人們平日裡也沒什麼樂趣,因此遇著個節日就要大張旗鼓地熱鬧起來,宮裡更是如此,人人臉上都帶了絲喜氣,忙前忙後的。
  我向來不喜歡吃月餅,加上這又是一家團圓的日子,讓我心裡更加想念我的家人。只是這日思夜想的,卻引得心裡越發得不好受起來,也只能強迫自己丟開手,所以雖也是跟著眾人忙活,可臉上總是淡淡的。冬蓮她們笑我是個冷人兒,原本就是一天到晚的只知道看書寫字兒,現在越發的連話兒都不愛說了,看看那些剛進宮的丫頭們,哪個都是興奮得不行,只有我卻還是一副好吃好睡的樣子。可她們哪裡知道我一肚子的心事兒,是半點兒也說不出口的,也只能笑笑罷了,隨她們去開心。
  過了幾天兒,突然發現自己瘦了下來,身上也有些不舒服,這才警醒了起來,這樣子下去於自己可無半點兒益處。於是我加倍努力地工作,希望能盡力沖淡對家人的思念,最起碼這麼樣兒能讓自己沒那麼多的想頭兒。
  德妃娘娘見我勤快、肯幹,偏又不多言多語的,倒是對我越發信任,也當我是個體己人兒了,待我越發地好了起來。福公公雖然一向和我不對盤兒,可見德妃這樣兒,對我面子上倒是客氣了許多,我不禁苦笑,這也算得上是歪打正著了。
  我為人一向低調謙和,和冬蓮、冬梅她們處得又好,德妃娘娘又甚是寵幸,其他的宮人哪個的眼睛不是雪亮的?所以平日裡也都是笑臉相迎,有求必應的。我雖感好笑,可也更加小心起來,心裡明白得很,越是這樣,也就越有人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等著捏我的短處。
  「呼……」我長長出了一口氣,只覺得脖子僵得很,伸了個懶腰,脊樑附近就感覺好像針扎的一樣。忙站了起來四下裡走遛兒,我可不想年紀輕輕的就得了頸椎病。
  清朝的后妃大多信佛教,德妃也不例外,每日裡固定的時辰,都是要唸經禮佛的。因此從良妃娘娘那裡借來了這本《金剛經》,讓我抄寫清楚,好給她平日裡誦讀。這幾天我就在忙這件事兒,娘娘的意思是希望能趕在八月節前,所以我也是玩了老命在拼的。那經文彎彎繞繞的,讀起來都甚是繞口,筆畫還多是繁複,寫錯了一個字也是要重寫的,因此搞得我是苦不堪言。我回頭看看,再寫一篇兒就可以交差了,心裡也終於鬆泛兒了起來,哼著歌兒溜躂到窗邊,眺望著宮裡的風景,休息一下眼睛。可覺得身上還是酸疼,轉了轉腰,還是不行,乾脆就做起課間體操來。一邊給自己喊號子,一邊努力地做動作,不一會兒腦門兒就見了汗,身體也覺得舒坦放鬆起來。做到彎腰摸地的動作時,只覺得腿筋兒已被壓得生疼,可還是死活摸不著地面兒。不禁暗歎,看來我現在的這個身體韌帶不太好。當下心裡做了決定,以後要多多鍛煉,以保持身體健康。
  「呼哧呼哧」……我滿頭是汗,喘著粗氣使力下壓……「呵呵!」在我以蠻力重壓之下,手指終於將將兒地碰到了地面,不禁暗自得意……「撲哧」一聲輕笑傳來。我一愣,下意識地從兩腿之間倒看了過去……
  十四阿哥正挑著眉,笑嘻嘻地站在門口看著我這副怪樣兒。我大驚!猛地立起身子來……
  「哎喲……」頭好暈,我不禁退了一步,靠著窗子站住了,只覺得眼前是一抹黑,只好閉了眼,等這股子暈勁兒過去……過了一會兒,感覺清明了起來,張開眼,「呵!」嚇了我一跳,十四阿哥正站在我跟前兒,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下意識就想往後退,早忘了後面就是窗口。「啊……」只覺得身子往外栽去,十四阿哥趕緊一把拉了我回來。我定了定神,掙開他的手,福下身去說:「奴婢給十四爺請安,主子吉祥。」
  「嗯,起來吧。」十四淡淡說了一聲。「謝主子。」我又福了福身,站過了一旁。只覺得有些頭疼,心裡暗自掂惴這刺頭兒的來意。這個精明厲害的十四爺可不是個善主兒,讓人摸不透,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對我來說到底是敵是友……
  第三部分 心亂第十章 圈套(4)
  他沒再看我,卻只是背了手,在屋裡四下張望溜躂……走到了桌旁,看見我寫的字兒,眼一亮,就拿了起來,一張張地細看。我雖低了頭,可眼珠兒還是隨著他的動作轉……「你的柳字寫得不錯呀,有一股子女人字兒裡少見的挺拔。」
  「啊?」我一愣,看向他,剛張開嘴想說些自謙的話兒出來。「你過來。」十四阿哥衝我招招手。我不太想和他離得太近,可也沒法兒,只好磨磨蹭蹭地挨了過去,站在書桌的另一邊。十四阿哥倒沒太在意我的位置,只是指著我的字兒說:「你看,你這個「佛」字兒,這拐角兒連接得有些生硬,我也學的柳字……」他抬了頭,笑望向我說,「柳字妙在飄逸,若是寫生硬了,就沒了那份味道了。」說著就寫了一個「佛」字給我看。我伸頭看了看,確確實實寫得好,就忙著恭維了幾句……
  可心下著實不太在意,學的時候就很隨意,現在也只是為了多個樂子,至於寫得是像柳字兒還是像「楊字兒」,我倒是不太在乎,所以也只是隨口附和他。看我一臉唯唯諾諾的,十四探身兒,將我一把拉他身前,我嚇了一跳,剛要掙扎,他卻塞了毛筆在我手裡,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說:「別動,你字兒寫得不錯,又是難得的風骨兒,就應該更上一層樓才是。」他很嚴肅地說。我一愣,抬頭看,他一副認真的樣子,我倒有些迷惑。向來見他都是一副憊懶不羈的樣子,眼前這樣兒倒是……
  突然看見他微微一笑,我這才反應過來,低了頭下去。「來,跟我寫……」我只得被動地跟隨著他的筆力寫字,只覺得渾身不自在,週身就好像有蟲子在爬……十四阿哥卻是毫無所覺似的,只是帶著我一個個字兒地寫,不管怎麼說,寫得確實很漂亮。看他這麼認真,過了一會兒子,我漸漸地也寫得認真起來……
  「怎樣,這個「佛」字兒寫得好多了吧?」我笑著抬起頭來看他,眼風兒隨意地掃到了門口……「啊!」我一頓,忙扯了手出來,退後了兩步兒。十四阿哥剛要說話兒,見我這樣兒也是一愣,就向門口看去——
  「十三哥兒,你什麼時候來的?」他笑著打了個千兒。十三阿哥一笑,走了進來說:「剛過來,今個兒是中秋,晚晌兒是宮宴,我跟太子爺和四哥就一起過來了。」他轉了頭望向我,樣子淡淡的。我上前請了安,他隨興兒地抬抬手說:「娘娘說你在抄經文,老十四也在,我就過來看看,你那經文抄好了沒有?」
  「是,還有一頁也就完了,今個兒肯定能讓娘娘用上的。」我忙答道。「嗯。」十三點點頭,不再說話,屋裡是一片靜默……
  「剛才十四爺看我有些字兒寫得不好,就指點了一下,奴婢真是受益匪淺呢……」下意識地我就解釋了出來,自己也是一愣,可話一出口,已是收不回來了。十三轉過頭來看向我,我淡淡地笑了笑,他一愣,就轉回頭去,可眉梢眼角兒已帶了笑意。見他能瞭解我的意思,我心裡也有些個開心……
  「嗯哼……」十四阿哥清了清嗓子。我轉頭看去,他臉上又變成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十三哥兒,要是沒什麼事兒,咱們也該去了,總不好讓太子爺等吧。」他笑嘻嘻地說。
  「成,走吧,小薇,這經文你緊著些也就是了。」
  我彎下身去:「是,奴婢知道了。」見他們兩個抬腳走人,不禁呼出口大氣,暗歎,真是好險,這兩個人向來不對路數兒,今兒個我差點就成了「三明治」。十四阿哥看了我一眼,我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心裡有些嘀咕,可見他沒事人兒似的往外走,也就安下心來,暗笑自己神經過敏……
  「喂……」十四阿哥到門口突然回過頭來,我一愣,十三阿哥也回過頭來看他。「小薇呀,你那套毛筆真不錯,不是宮制的吧,誰給的呀,趕明兒個也讓他給我弄一套來。」
  只覺得嗓子眼兒乾得很,領口也突然緊得讓我喘不過氣來……看著十四阿哥一臉的詭異,我不禁苦笑,也不知道自己的第六感這麼靈光,到底預示著好還是壞,可下意識裡卻很驚異,十四阿哥怎麼知道那副毛筆是四阿哥送的,那他這麼說又是在……
  腦子裡暈成一團,卻還是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十三的眼光像箭般紮了過來,心裡明白,剛才的那番解釋可能得罪了十四阿哥,所以……
  我抬頭剛要張嘴,卻只看見十三的後衣襟兒一閃,人已走了。十四阿哥卻是不再笑了,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也走了。我猛地追了兩步兒到門口又停了下來,覺得腿軟得站不住,就順勢坐在了門檻兒上,只覺得頭漲得很,我閉起眼睛,重重地靠在門框上,午後的微風一陣陣吹來……
  這可怎麼是好呢,心裡歎息,只覺得腦子裡亂極了,風打在身上,我突然一個激靈坐起身來,望著他們遠遠的身影兒,心裡隱隱覺得,我似乎已然落入了一個圈套兒裡……
  第三部分 心亂第十一章 疼惜(1)
  「小薇,快點兒走呀……」銀燕她們在前面兒直衝我招手,我一笑,也緊了幾步,可還是慢吞吞的。今兒個是中秋夜,皇上大宴群臣之後,又在御花園開了家宴,后妃阿哥和公主們,都已早早地在那裡恭候了。今兒晚上不是我當值,因白天已攪得我一肚子心事兒,這心裡頭不是在想家,就是在那兒瞎琢磨下午發生的事兒,覺得心臟就好像撒了一層辣椒面似的,熱得難受。因此只想早早地睡下,寧可去閉著眼做噩夢,也不想再睜著眼面對比噩夢更可怕的現實了。
  回屋剛擦了把臉,銀燕她們就鬧了進來,非要拉著我去賞花賞月,說是德妃娘娘賞了月餅黃酒,還放了假,機會難得。我勉強著推辭,只說身子不爽,她們也不聽,就強拉了我出來。大家都是一撥進宮的,平日裡處得也還好,按說我已算是先一步登了高枝兒了,所以也不能太不合群兒,背地裡教她們戳我的脊樑骨兒。心裡雖是一百個不耐煩,可還是強笑著隨了她們出來,往慈寧花園去。我只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自己,一天到晚對著人傻笑、假笑,說違心的話,做不願做的事兒。
  「唉……」不禁深深地歎了口氣,用手去按摩太陽穴……
  「小薇呀——」我一頓,一抬頭看見銀燕跑了過來,她微喘著氣說:「看你平常幹活兒那麼麻利,偏今兒個大夥兒出來玩,你倒像個烏龜似的。」沖頭過來就是一頓數落兒。銀燕出身不錯,父親是正白旗的四品武官,直屬大阿哥旗下的,這些日子看來,她也是個極要強的女人,只是有些愚頑,偶爾會不分輕重。我微微一笑,還未及說話……
  「現在也沒主子在了,就別再裝文氣兒、走官步了吧。」春燕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說。我心裡自然明白得很,平日裡德妃對我高看一眼,她們心裡未嘗不是拈酸的,只是我一向規行矩步,為人謙和,讓人說不出什麼長短也就是了。可就是這樣兒,還是……不禁暗暗苦笑,我又能怎麼樣呢?唉!老一套——裝傻吧!我笑得越發白癡起來……「燕姐呀,可憐我上午也是幫你搬了那些個東西,饒過我吧。」
  「哧……」銀燕笑出了聲兒,這才不說什麼,挽著我的手臂前行。
  上午她收拾些私物,那麼多個太監不使喚,偏要這些一起進宮的丫頭們上手來弄,那我自然也是要去幫忙的。看她那副春風得意的樣子,我心知肚明,別人來不來倒在其次,我來幫忙,她才是掙了面子的。先不說我現在在宮中地位如何,就是出身原也是比她高的。但只要她不找我麻煩,出點子力氣對於我而言倒是無所謂,反正她最在乎的對於我來說狗屁不是,隨她去就是了。突然感覺她有點兒像納蘭蓉月,都特別喜歡出挑兒,哪怕大家都是屎殼郎呢,自個兒也得一次推著三個糞球,以顯示出那份與眾不同來……
  「撲哧」想像著納蘭蓉月推糞球兒的樣子,我不禁噴笑了出來。銀燕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剛想問我在笑什麼,那群丫頭早已興奮地跑了過來:「燕姐,小薇,你們可真慢!花園子裡擺滿了花燈,各式各樣的,好看著呢!」銀燕本也是一臉的興奮,可又忙壓了下去,端出了一臉的肅容來:「沒見過世面的小蹄子們,什麼好東西呀,也讓你們這麼嘰嘰喳喳的沒了半點兒規矩。」這樣子倒是很有些像冬梅她們的架勢,我不禁偷笑。
  這些個日子處下來,宮女們都知道她有些厲害,隱約間她也算是個領頭的了,前兩天兒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去要冬梅姐妹的強,被那姐兒倆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才知道了些厲害。眼看著我和那姐倆兒好,對我可能更有些想法,所以今兒個上午才有了幫她幹活兒那一出兒。
  見眾人都不再言語,她這才施施然地領頭,向花園兒進發,我手裡提著食物盒子,也隨大溜兒跟著踱了進去。火樹銀花,五彩斑斕,清芬四溢,我也不禁暗歎,真是奢侈帝王家呀,就是在現代,也見不著這麼多精美的花燈……
  今晚的天氣晴朗,一輪明月高掛天空,四周繁星點點,與地面交相輝映……耳邊丫頭們笑鬧聲不斷傳來,看著四周衣香鬢影,嗅著空氣中桂花的香氣,我的心漸漸平和下來,不自禁地融入了其中,一路上分花拂柳,欣賞著各式花燈的奇妙之處,暗自讚歎工匠們的巧手,這真是萬金難買呀!走著走著,猛地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與銀燕她們走散了,四下裡張望了一下,人影重重的,也看不出個一二三來。
  我捏捏脖頸,剛才一直仰著頭看燈籠,這會兒倒覺得有些酸痛了,心想想還是算了,這麼熱鬧,想來她們也不會像學生似的排隊參觀,八成也早就走散了,我大可不必再四處尋找,反正走不出宮門去,早晚都得回長春宮。想到這兒,倒也有些高興,總算是擺脫了她們,可以清靜一會兒了,看看周圍倒也安靜,我琢磨了一下,就往裡深走了幾許,走到一個假山石後坐下,石頭雖有些涼,可倒也還受得住。把食盒放過一邊,我兩手撐在石頭上,後仰過去望著星空,真的很美……以前怎麼沒發現月亮這麼圓這麼亮呢……
  第三部分 心亂第十一章 疼惜(2)
  過了一會兒,微風吹了過來,只覺得臉上濕濕的,這才回過神兒來。看來自己近來水源似乎是豐富了不少,水滿則溢嘛。要不然就是最近用腦過度,老年癡呆提前,搞成了淚失禁,「呵呵……」我撇了撇嘴,坐直了身子,覺得肚子有些餓了,打開食盒,看看裡面有幾塊兒月餅,還有一小壺黃酒,就順手拿了出來。我一向不太喜歡吃這些玩意兒,不過一來確實是餓了,二來在這清風明月裡,倒覺得別有一番風雅。不禁也興頭兒起來,掰了一塊兒放在嘴裡慢慢地嚼……嗯!好像是自來紅,味道也不錯,甜而不膩的。
  我的酒量不好,以前在家也就是多半杯啤酒的量,因此雖倒了一杯酒,也只是應景地抿了一小口,喝個情趣罷了。正在自得其樂中,隱隱的人聲兒傳來,我一愣,就豎了耳朵去聽。只聽見一陣腳步聲兒是越來越近,不禁皺了眉頭,覺得有些掃興,心裡暗盼著他們只是路過而已。可偏偏不知是誰,就走到了我的左前方停了下來。
  「咱們就在這兒吧,這裡僻靜,一向沒什麼人來,這兒又高,下面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一個溫潤的男聲傳來。我大大地一愣!這聲兒聽著怎麼這麼耳熟呀!好像是……
  「嗯……」一個輕柔的聲音飄了過來,卻像是一把大號的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我的心上——是小春!我動也不能動地僵在了那裡,只覺得連呼吸也停止了,那口月餅正堵在我的嗓子眼,讓我有種窒息的感覺,可我連咽都不敢咽,只是讓自己也變成了一塊兒假山石。
  「春兒,前兒個皇阿瑪宣你了是不是?」聽見太子輕輕地問,沒什麼聲響兒,我想小春可能是點了點頭。「唉……」太子爺低歎了一聲,「這也好,這樣就算咱倆在一起,也不會被……」頓了頓,又說,「我和你是真情真意的,不是為了別的……」話未說完,小春已是輕泣了出來……
  我正慢慢地用唾沫把月餅浸透,好一點點兒地嚥了下去,聽見太子也這麼說,差點兒被噎住,強使力地嚥了下去。心中不禁苦笑,看來這古今中外,人都是一樣的,做的事情越齷齪,就越得為自己找個純潔無比的借口。當權者發動戰爭總會說是為了正義,而偷情的男女十有八九也會說是為了真情。轉念一想,自己更是無奈了,看來這正史也好,野史也罷,似乎都不是我努力做些什麼所能改變的,那麼我出現在這裡到底意味著什麼呢?我可憐小春,那今後又是誰來可憐我呢?原本以為自己是超脫事外的,可現在看來確是陷得比誰都深,我可以看見別人的未來,卻唯獨看不見自己的……
  腦子裡亂轉,只聽得耳邊不時傳來太子爺哄慰小春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子,聲音突然有些變了——我一愣,仔細聽了聽——不禁苦笑出來……從未想過自己會有聽窗根的一天,可我卻已僵硬得連臉紅的力氣都沒有了。想著非禮勿聽的原則,自己就在心裡頭數羊,一隻兩隻……可耳邊的聲響兒時大時小,由不得你。最後我也只得出一個結論:不論古今,男女搞在一起,肉麻的方式都是一樣的。心裡尷尬得要命,渾身說不出的不自在,偏又一點兒也不能動。這要是被發現了,恐怕我也就不會感到尷尬了,不是嗎?死人是沒感覺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突然覺得很想上廁所,可這前頭那對兒……我不禁咧了咧嘴——看來我不光會淚失禁了,跟著還會尿失禁了……
  「太子爺……」遠遠的老公公的聲音傳來,我精神大振,看來是太子爺身邊的人找來了。只聽得小春也是催著太子快走,一陣兒衣衫窸窣的聲音過後,太子爺走了出去,過會兒子就聽見他對下人的訓斥聲:「大晚上的鬼叫些什麼,我還能讓狼叼了去不成?」太監們忙著賠笑,嘴裡解釋著什麼的就緊跟著他走了……
  小春也是聽著聲音遠去了,才悄悄地走了出去。我還是安靜地待在那裡,又過了好一會兒,確定不會被人殺個回馬槍,就慢慢地扶著假山站了起來,也管不了這身上酸疼,腿上抽筋兒,麻利兒地收拾了東西,忙順著另一條路走了出去。眼見長春宮不遠了,步子才慢了下來,好在一路上並沒碰到什麼人,現在才發覺自己的心跳得厲害,做了幾個深呼吸——定了定神兒,覺得好些了,這才慢步向側門走去。
  跟門口的太監打了招呼進去,抬頭看見正屋裡燈火通明的,知道德妃已經回來了,但今晚也沒有我什麼事兒,就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心裡還在不自禁地想著小春,可也明白這話兒是無法再點給她的了,不論我再說什麼,也都沒用了,心中不禁有些不是滋味……
  「小薇……」冬梅的聲音突然傳了來。我一驚,忙轉回頭去看,只見冬梅正趕了上來,我忙收斂了心神,笑著問她:「主子怎麼這麼早回來了,我還以為……」我話沒說完,冬梅已來到面前:「嗨!別提了,十三爺在席上和人動了手兒,娘娘說前兒個蘇州府進上的化瘀膏讓你收了起來,教我來找你要呢。」
  「你說什麼??」——我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十三跟誰動手了?老四?老十四?還是……
  暈頭漲腦地去庫房裡翻箱倒櫃,只覺得明明就是放在這兒了,可說什麼也找不到,冬梅也幫著我四處翻找,過會兒子腦門上已是見了汗,她站直了身子說:「我的腰都酸了,小薇,你再好好想想,擱哪兒了。」「我記得就是放——昨兒個還——見鬼了……」
  第三部分 心亂第十一章 疼惜(3)
  我自己也不知到底在嘀咕些什麼,只是心裡火燒火燎的。冬梅見我沒頭蒼蠅似的四下裡亂轉,急得滿頭大汗,「撲哧——」一聲倒笑了出來:「你呀,最近也不知是怎麼了,一天到晚不是不言不語兒的,就是悶頭傻干,我看你呀,是在廊子上吹多了穿牆風,人都給吹傻了!」我白了她一眼,都什麼時候了,還拿我開涮,什麼穿牆風呀……
  「廊子!」我突然大叫了出來。
  「哎喲……」冬梅嚇了一跳,「死丫頭!誰踩了你尾巴嗎?這麼鬼叫……」她話還沒完,我一把拉了她出去,說:「我把它放在閣樓裡了,你倒是提醒了我,先去取東西要緊,回頭兒您老再數落兒我,你先回去吧,我去拿。」說著就飛奔而去。
  我取了藥,就急匆匆往側殿趕,到了門口遞給冬梅,她一掀簾子進了去,我卻停住了腳,退在一旁喘粗氣,說真的,自打來了這兒,還沒做過這麼激烈的運動呢,感覺上氣兒已然接不著下氣兒了。
  我在院子裡紫籐架下的石桌旁坐了下去,透過葉子縫隙,看著側屋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不禁苦笑了出來。唉,其實害怕進去才是真的,我還沒想好該如何面對他呢,心裡很怕他今天這一架是跟我脫不了干係……莫名的一股內疚情緒浮起,只覺得是慢慢地湧了上來,讓我有一種將要被溺斃的感覺。我情不自禁地鬆了鬆領口兒,呼了口長氣,雖然不想進去,可也半點兒不想走,就那麼呆呆地望著紗窗,只是想著為什麼自己沒有透視的能力呢?
  「嘩啦」門口簾子一響,我一驚,下意識地矮下身去,只見四阿哥和十四阿哥走了出來。
  「四哥,我看十三哥兒沒什麼大礙,他不讓叫太醫就算了,你也知道他那個牛性子。十四阿哥還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兒,可四阿哥卻皺了眉頭:「看著只是皮肉傷,可還是小心點兒為妙,要是受了暗傷,動了筋骨兒,就不好了。」
  「哧……」十四阿哥噴笑了出來,「四哥,不是我說,就德陽那身手兒,還想叫老十三受暗傷,他也得有那個能耐呀!更何況,剛扭了沒一會兒,侍衛們就上去給分開了,沒事兒的。」
  「唔……」四阿哥仰頭沉思了一下說,「行吧,那就別叫了,只是……」四爺話未說完就嚥了回去,眼光只是隨意地巡視著院子,不知道心裡頭在想什麼。我在一旁是大氣兒也不敢喘的,心裡卻在琢磨這個德陽是誰呢,竟敢跟皇子動手,就算十三阿哥不受寵,可他畢竟是康熙親生,論年序齒的皇子呀!
  正想著,外面突然傳來一陣人聲兒,兩個阿哥同時張望了出去。我輕輕伸直了頭頸看出去,是乾清宮總管李德全,他邁步進來一抬頭看見四阿哥他們,也是一愣,忙的上前請了安。四爺手一抬說:「李公公怎麼這會兒子過來了?」十四阿哥也笑望著他。「啊!奴才奉皇上口諭,來見德妃娘娘的。嗯哼!」李德全清了清嗓子,又笑說,「這宮裡一會兒就該下鑰了,可別誤了爺出宮。」四爺點點頭說:「嗯,這也就走了,只是來看看十三弟而已,你有差事兒,就快進去吧。」
  我總覺得四阿哥的聲音就是一大殺傷性武器,李德全顯然也很顧及這位冷心冷面的爺,忙的打了個千兒,就進去了。
  「呵呵,這老奴才,繞著彎子轟咱們走呢,我倒要在外面聽聽他說些什麼,是吧,四哥?」十四阿哥看著四爺,四阿哥緊了緊嘴角兒,「皇阿瑪自會秉公處理,旨意又沒叫咱們聽,走吧。」十四阿哥看來是很想留下來聽壁角兒的,只是拉不住四阿哥,也只好隨了他出去,「是,是,我也好回宮歇著了,四哥也趕緊回府吧,今兒可真是夠瞧的了,也不知皇上會怎樣處置……」
  燈火底下,隱約看得出四阿哥臉色如水,聽了十四阿哥這語焉不詳的話,也是毫無表情,只是突然步子頓了下。我看著他,不禁暗歎,不論他有多麼冷酷,對於十三阿哥還是有一份真摯的關心,所以也怨不得以後十三會如此地為他賣命了。「唉……」我不禁輕歎了出來。四阿哥突然站住,轉過了臉來,望向我這裡,我大驚,再不敢動半點兒了。「四哥?」十四阿哥莫名其妙地停了下來,四爺一頓,「沒事兒,走吧。」說完快步走了出去,十四阿哥忙跟了上去。
  「哎呀媽呀!嚇死我了!」我豎著耳朵聽著確實沒動靜兒了,這才緩緩地站了起來。「絲……」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兒,腿麻了……
  坐在石凳上,我邊輕輕按摩著腿,邊盤算,今兒個是什麼日子呀?殭屍日嗎?為什麼我老是得僵在一處兒角落裡,被迫著聽我一點兒也不想聽的事兒呢?難道說是因為那天發現本兒皇歷,隨手翻了翻,既看不懂又覺得沒什麼用,就拿去墊櫃角了,就為我的不恭敬,所以才……我暗暗下了決心,回去要趕緊拿出來,再包上書皮,好好研究一番。如果那上面確是寫了我今天就是烏雲壓頂、不宜出門的話,那我非得把它貢起來不可,去去晦氣。
  正在胡思亂想。「娘娘,那奴才就回去復旨了,您也早些安置吧。」李德全的公鴨嗓兒突然傳了來,嚇我一跳。轉頭看去,德妃送了他出來:「偏勞李公公了,回去跟主子說,請他放心就是了。」
  「是,那奴才告退了。」李德全又打了個千兒。「嗯,福公公,代我送送。」德妃微笑著說。
  第三部分 心亂第十一章 疼惜(4)
  我眼看著大隊人馬已然離去,德妃娘娘面色尚好,看來皇帝並未過於懲戒十三阿哥,我不禁鬆了口氣。「啊嚏!!」我可能是在外面待得太久,突然鼻子癢癢起來,腦子裡雖想控制,可噴嚏早就打了出去。「誰呀?」德妃轉了身兒過來,周圍的太監宮女也都圍了過來。我揉了揉鼻子,心知再不出聲兒,非得被當成刺客讓侍衛們砍了不成,就忙的走了出去,「主子,是我,小薇。」我剛一現身兒,冬梅先笑了出來,「主子,剛才跟她拿了藥,我還以為她跟進屋了呢,誰知這丫頭卻窩在那烏漆抹黑的地方裝神弄鬼兒的。」眾人見是我,這才放鬆了下來,德妃不禁一笑:「你這孩子,在那兒幹什麼呢?」我摸摸鼻子,尷尬一笑:「回主子,這屋裡那麼多人,插不進腳去,可又怕您有事兒吩咐,就在外面等了。」我忙著編了個冠冕堂皇、好像忠心耿耿似的借口。德妃點了點頭,「嗯,倒是難為你有心了。今兒晚上天兒挺涼的,別受了寒,你進來吧。」說完就轉身進屋去了。我不禁愣在那兒,這可如何是好呀,好像表忠心表過了頭。我……我不想進去呀……
  「喂……」
  「啊?」我嚇一跳,猛地回頭看見冬蓮正笑嘻嘻地站在我身後,「你這死丫頭,真是會賣好兒,還不快進去,等著八人大轎來抬來你不成?」說著假裝瞪了我兩眼,就笑著伸手拉了我進去。我苦笑,這回真是馬屁拍在了馬腳上,德妃倒還罷了,今兒個要是不被十三阿哥那只野馬腳踢個鼻青臉腫,我的姓就倒過來寫。
  一進屋,一股暖氣襲來,我一哆嗦——「阿嚏」忍不住又打了個噴嚏。
  「小薇呀,待會兒回去喝幾杯熱茶焐焐就好了。」
  我忙福下身去:「是,奴婢知道了。」說完低頭站過了一旁當一隻安分的鴕鳥,不敢抬頭亂看,現在眼不見好了,心煩不煩就另當別論了。
  「胤祥呀,你也聽到你皇阿瑪的旨意了,這幾天兒你就住在我這兒,皇上讓我好好開導開導你。」德妃頓了頓,又說,「雖說我不是你親額娘,可我心裡看你一向和老四、老十四他們沒兩樣。我一個婦道人家教導是說不上,可咱們娘兒倆總還能說幾句貼心話兒不是。」
  「是,兒子自小跟四哥長大,一向是把您當親娘看的,您有什麼教訓吩咐,兒子沒的不遵從的。」十三阿哥的聲音傳來,有些瘖啞,好像是傷了喉嚨,我的心不禁揪了起來。
  「嗯,這就好,小薇呀……」
  「啊?在。」忙往前走了幾步。
  「你把那些個藥膏兒都收了吧,晾在那兒,沒的散了藥性。」
  「是。」我抬頭看見那些個藥盒子正散放在炕桌上,雖說十三阿哥正坐在炕上,我也只能硬了頭皮去收拾。剛收拾了一半兒,「娘娘,我的手指關節兒還有些疼。」十三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我一愣——下意識地抬頭去看他……十三正歪在靠枕上,兩眼炯炯地望著我,下巴有塊兒瘀青,頭髮也微有散亂,我覺得眼光再也不能移動分毫,只是與他對視,不自禁地猜想著他眼底的深意。
  「這樣呀,這瘀處兒就得揉開了才行,不然會傷筋絡的。小薇,你去。」德妃娘娘擔憂地看了看十三的手指,就下了這道命令。我暗暗歎了口氣,我就知道嘛,十三不會讓我輕輕鬆鬆的。我拿起藥膏蹭了過去,猶豫了一下,不知為什麼,突然不太好意思去握他的手,就看了他一眼,十三正似笑非笑、好像挑釁似的在望著我。我心一沉,只覺得今天受的齷齪已經夠多了,我什麼也沒做,憑什麼……上去重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只覺得他肌肉一緊,嘴裡也不自覺地在吸涼氣。呵呵……我心裡平衡了些,這才低頭細看——「啊!」換我倒吸涼氣兒了,只看他五指上遍佈瘀青,有些已然紫黑了,還有一些細小的血口,雖然塗了藥,可看起來還是很嚴重,十四阿哥這個騙子……
  我只覺得心臟好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又濕又重又痛,一股酸熱猛地衝上了眼眶。「啪」的幾聲,眼淚已滴上了十三的手背,我不禁愣住了——我……
  第三部分 心亂第十一章 疼惜(5)
  還沒想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哭,就覺得手一緊,我眨了眨眼,這才發現手已被十三阿哥反握在了手裡,好緊,有些痛。我慢慢抬了頭去看他,十三已沒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卻是很認真地在看著我……我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突然他的眼神溫柔了起來,我有些迷糊起來,只覺得他的手指在輕輕地摩娑著我的掌心。
  「小薇,不要太用力啊,輕輕的就好。」德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噢。」我反應了過來,臉不禁紫漲了起來。瞪了十三阿哥一眼,見他笑瞇瞇的,已然恢復了平日裡我所認識的模樣兒。我雖面上淡淡的,可心裡卻開心得很,知道與十三之間的那道隔膜已經消失了,今天這一整天兒,我也就是現在才真的高興了些。呵呵,還好,這野馬只是揚了些土,嗆了我一下,並沒有踢人,看來我的運氣終於轉向了。
  我認真地輕柔地給他按摩了一陣子,德妃娘娘覺得差不多了,就讓我停下,我想去收拾東西,可十三抓著不放手,我雖不敢下力氣掙脫,以免再傷到他,可還是使了個巧勁兒脫了手,反正德妃在這兒,他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怎麼樣。我笑瞇瞇地收拾了東西,偷偷對他做了個鬼臉,他一愣,我已轉身向娘娘福下身去:「娘娘沒什麼吩咐的話,奴婢告退了。」德妃點點頭說:「辛苦你了,這樣兒,你順便把今兒個賞賜的物件兒一塊收了,就去吧。」
  「是。」我轉身走到旁屋,看見桌上放了一串兒檀香念珠,一把玉拂塵,都擱置在黃綢盒子裡,心知這就是皇上賞的中秋禮了,忙上去收揀。只聽得外屋傳來德妃她們說話的聲音:「晚上你就睡在東花廳吧,那裡嚴實些,不會受風,我派個丫頭給你守夜伺候就是了,也不必再從你那兒叫人來了,如何?」
  「行,就聽您的。」十三阿哥爽快的聲音傳來。「好,那就……」德妃頓了頓,顯然在想什麼,我拿好了東西走了出來,就看見十三阿哥正在努嘴,德妃娘娘卻是一愣。我也沒放在心上,就向德妃和十三阿哥行了禮,準備退下了。剛走到門口,德妃溫和的聲音傳來:「小薇呀,你今兒晚上就去東花廳守夜吧。」我猛地停了下來,只覺得「匡當」一個雷就砸在了我頭上……我傻乎乎地轉過了身:「什麼?」十三看見我一副被踢斷了腰的表情,突然大笑了出來,「那今兒晚上就辛苦你啦……」說完就笑瞇瞇地看著我……
  第三部分 心亂第十二章 守夜(1)
  夾紗枕,綢面夾被,軟緞的靠墊兒……我一樣一樣地整理著,力圖弄得更鬆軟舒適些。並且只是一個勁兒地忙碌著,半點兒也不想偏過頭去看十三阿哥那副志得意滿的德行兒。上上下下都收拾好了,我站直了身子,暗暗做了個深呼吸,半轉過身去,低頭躬身說:「都收拾好了,您可以安置了。」十三阿哥正靠在床邊,笑瞇瞇地看著我。
  可過了半晌兒,還是沒動靜兒。
  我低頭僵在那裡,心想著從剛才開始,他先是說身上疼,讓我給揉了好一會兒子,我剛停下手兒,接茬兒又說頭皮癢癢,我只好給他篦了頭髮,重新編了辮子。這還不算完,說是身上髒兮兮的,會睡不踏實,雖受了些外傷沒法子洗,但總是還是可以擦擦的……
  ……我……我忍……咬牙切齒地出去打了溫水,回來給他擦洗。幫他脫了上衣,這才發現他身上還有些青紫,倒是不很嚴重,可我還是小心翼翼地給他擦拭了一遍,弄完了我抬起身兒來,正要把水盆兒弄出去。「小薇,這還沒弄完呀!」十三笑嘻嘻地說。我一愣——什麼沒弄完?這不擦完了嘛,順著他眼光看去……「呼」我的臉紅了起來,這臭小子,還想讓我給他洗哪裡呀?我又不是他媽,可惡……「嗯哼」我清了清嗓子說:「是,奴婢正要去換水,熱的才好拿來燙腳。」我幾乎是有些惡狠狠地看著他,心想著他要再敢提什麼混賬要求,我非讓他把澡巾吞了下去不可,他仔細地端詳了一下我,就笑說:「那好,要燙點兒呀。」
  「是。」我福了福身,轉了身出門……呵呵,還算這小子識時務。趕緊出去打了熱水,伺候他洗了腳,這才算完。想到這兒,我不禁苦笑了出來,這會兒子,這位小爺又想幹什麼了呀?我低到頭都酸了,可還是沒聽見他搭腔兒,唉……看樣子我是拗不過他了。慢慢地抬起頭來看他,十三還是笑嘻嘻的,我瞥了他一眼,呼口氣兒:「說吧,你還想怎麼著?」他一愣,看我一副沒好氣兒的樣子,竟「撲哧」一聲兒笑了出來:「被子涼嘛,你應該先給暖好了才是呀!在內務府,精奇嬤嬤們沒教給你麼?」
  我一抬眼看了過去,這是什麼天兒呀,就說被子涼,現在是九月中,北京最舒服的季節,哪裡會冷!我抿了抿嘴角說:「嬤嬤們有教呀,不過那得過了十月節,太早弄了,怕主子們上火。」我淡淡地說。「呵呵……」十三笑了出來,「可我怕冷。」我做了個深呼吸,「行!那您等一會兒,我去拿個暖爐來。」說完轉身就想走……
  「啊!」突然一股大力將我拉了回來,等我回過味兒來,十三已低下頭來,緊緊地抱住我說:「你幫我焐就行了。」我瞪著他,只覺得彼此之間呼吸可聞。哼!說了半天兒,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呀!我搖了搖頭說:「不要。」
  「為什麼?」他用額頭抵住了我的頭,我動也不能動。「你討厭我嗎?」他臉上還是嬉皮笑臉的樣子,可眼裡的神色已凝固了起來。我不禁暗歎,有個心理專家說過,每個人的心裡都有個黑洞,它會吞噬著人的情感、理智,讓人最終變得瘋狂。好在一般人的心理黑洞只有針眼兒大小,所以不會給人帶來什麼太大的影響,可如果變成了筷子粗細,那就有很大的危險了。我下意識地抬眼,仔細看著十三阿哥這張年輕爽朗的面龐,猜測著他的黑洞有多大了呢!像筷子?還是更……我不禁打了個冷戰,只覺得十三更加抱緊了我,我看見他臉上那副表情,嗓子突然緊了起來。
  「你每次都是這樣……」十三突然輕歎了出來。我一愣:「你說什麼?」他搖搖頭說:「你知道嗎?每次你這樣看著我,我都會覺得很暖和,人也會舒坦起來……」他頓了頓說,「可是每次讓我最難受的也是你這個樣子。」我不禁有些迷糊起來,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看我稀里糊塗的樣子,十三阿哥撇了撇嘴,有些自嘲地說:「因為你不是在看我,而是在……」他舔了舔嘴唇兒,轉過頭去,把話兒嚥了下去。我暗暗歎了口氣,唉……想必這話兒他壓在心頭很久了吧,今個兒終於說了出來。我伸出手去,牢牢地定住了他的臉,讓他望向我,對他微微一笑說:「可是你對於我而言——是特別的。」十三的眼一亮,剛想張嘴說什麼,我輕輕搖搖頭,很認真地說:「就像你對我一樣……」他一愣,就仔細地看著我,然後加倍用力地抱緊我,勒得我都有些喘不過氣來了。不禁有些好笑地想起,怪不得愛情小說裡經常說什麼甜蜜得快要死掉,反正按照十三這種表達甜蜜的方式,我還好說,要是換了林黛玉那種身板兒,是一定會死掉的。
  正胡思亂想,頭頂上傳來十三的聲音:「你是我的……」十三阿哥放鬆了他的手臂,只是輕輕環著我,「我會對你好的。」他認真地說。我笑著點了點頭。他看我有些淡然的樣子,以為我不信他說的,緊了緊手臂,又說:「我是說真的,我一定會……」我看住他,他一頓,停了下來。我輕聲說:「我明白的,所以你不用承諾什麼,更何況承諾的不一定能做到,沒有承諾也不一定不會去做,不是嗎?」十三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兒,突然笑了出來:「你真的跟別人不一樣……」我一驚,暗自定了定,只是淡淡地說:「有什麼不一樣的,我也是用嘴吃飯,用鼻子喘氣兒的。」
  第三部分 心亂第十二章 守夜(2)
  「撲哧」十三一抹臉,笑說:「這倒是,不過,你知道嗎?八哥他背地裡也說很欣賞你呢。」我一愣,輕輕掙開了他的手臂,轉過身去,拍了拍被子說:「既是背地裡說的,那我就不用謝恩了吧。」
  「哈哈……」十三大笑了出來,從背後又抱住我說:「看你阿瑪的古板樣子,真想不出怎麼生出你這樣兒的女兒來。」
  「這樣兒不好嗎?」我低頭假裝忙碌著,不太想繼續這個有些危險的話題,只聽他在背後說:「當然不是了,只是有點兒奇怪罷了,你真的不太像那些一般的貴族小姐……你到底從哪兒來呢?」他玩笑著問。我頓時一僵,十三爺覺察了出來,伸過頭來看我:「怎麼了?」我鎮定了一下,就笑著轉過身來:「跟你一樣呀!」他一愣:「什麼一樣?」
  「都是從娘肚子裡來呀!」我笑瞥了他一眼。「啊?呵呵……」十三一愣,就開心地笑了出來。
  我伺候著他睡下,他還是扯著我袖子說個不停,我也隨他。
  「明兒個上完早課後,咱們一起寫字兒,我教你呀!」
  「好!」我點點頭。
  「也可以做風箏,以前一個小太監教我的,我做得好著呢!」
  「好!」
  「早上早點兒起,我舞劍給你看,好不好?」
  「好呀!」
  「一起睡,好不好?」
  「不好。」
  「呵呵……」我笑瞇瞇地看著十三阿哥不情不願地躺了下去。上去給他掖好被角,輕輕地拍著他,他一愣,睜開眼來望著我:「你當我是什麼……」我一笑:「當你是小鬼呀!快睡吧。」他皺了眉頭,不知嘀咕了些什麼,卻也閉眼睡了。「從來沒人哄我睡覺。」十三阿哥突然說了這麼一句,我一愣,看向他,他轉過身去睡了。我沒說什麼,依然輕柔地拍撫著他,心裡卻有些酸酸的……
  過了好一會兒子,他已然睡熟了,我站起身來,把簾子放了下來,看了他一眼,就輕手輕腳地去外屋自己的床上躺下了。只覺得心裡是五味雜陳的,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隱隱地聽著裡屋傳來輕微的鼾聲,心裡頭倒覺得有些平靜,還有些溫馨起來。我張大眼睛盯著高高的承塵,心裡想著十三阿哥的表白,要是跟他在一起,以後的日子一定就像蒸桑拿一樣……雖然過程中一定是熱得齜牙咧嘴的,可因為心裡有盼頭兒,最後出來的感覺還是很痛快的。只不過……我不禁苦笑出來,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到他出來為止了,也許在那過程中,堅持不住倒了下去也是大有可能的呢!
  唉……想著想著就覺得頭疼起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誰知道以後又會怎麼樣呢!強把這個念頭拋在了一旁,可轉念就想起了小春……「唉。」這會忍不住大聲地歎了出來,我的命運是未知數兒,好壞對半兒,可小春她的結局……
  門口外面突然隱約傳來人聲,我一下驚醒了,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揉了揉臉,雖說昨晚睡得不好,可今天感覺精神卻還不錯。看看外面天色已然有些亮了,我努著坐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心裡盤算著該去叫十三阿哥起床了,他還有早課呢,可不能誤了。
  掀開被子,披了件衣服,剛要下床,不經意回頭——「啊!」我差點兒尖叫了出來,這……這小子什麼時候跑來的,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在我床上睡得正香甜的十三阿哥,只覺得頭暈得很,難道說,我是在做夢?正想著是要掐自己一把呢,還是給那小子兩巴掌,看看自己的手會不會疼。門口突然傳來實實在在的敲門聲兒,我也顧不得十三了,忙的穿好衣服,捋了捋頭髮去開門,大概是冬蓮她們吧,過來伺候的。
  「來了。」我嘴裡應著,就忙的走了過去,打開門,笑說:「這麼一早的,你們……」一抬頭,話未說完,我已愣在了當地……四阿哥正站在門口,漠然地看著我……
  我傻傻地站在門口,四阿哥不動如山,只是定定地看著我,就這麼過了好一會兒子,裡面突然傳出來些響動兒,我猛地驚醒了過來,忙的福下身去:「奴婢給四爺請安,主子吉祥。」
  「嗯,起來吧。」四爺淡淡的聲音響起,我又福了福,站起身來,只覺得心裡慌得很。實在想不起自己下一步該做些什麼才對呢,心裡亂糟糟的。
  「老十三起了嗎?」
  第三部分 心亂第十二章 守夜(3)
  「啊?」我一怔,抬起頭來看著四爺,他剛才說了什麼嗎?等了一會兒,見我不說話地愣在那裡,四阿哥輕皺了眉頭說:「我聽丫頭們說,他昨晚不是睡這兒了嗎?」
  「啊!是。」我這才反應過來,只是忙不迭地點頭。四爺見我像根木樁子似的矗在門口,動也不動的,心裡可能有些奇怪,但他為人深沉,也只是挑了挑眉毛:「我來叫老十三一起去上早課,昨兒個生了事兒,今兒就得早些去應卯,省得皇上生氣。」四阿哥雖然還是那樣淡淡的,可語氣裡已隱約有了兩分不耐煩。
  我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院子大門突然被人推開了,我下意識地偏頭望去——是銀燕和幾個小太監拿了盥洗用具什麼的走了進來。銀燕當頭兒看見我和四阿哥站在房門口,也是一愣,接著就快走了兩步,言笑晏晏地說:「四爺,您怎麼站在門口呀,早上風涼,當心吹著。」我這才琢磨過味兒來,敢情兒這麼半天兒,我竟一直把這位爺堵在了門口,只覺得臉騰的紅了起來,忙恭恭敬敬地肅了手,請四阿哥進去。心想怪不得這麼半天兒就覺得不對勁兒呢,一大早兒的發傻。唉!我撓了撓頭皮,覺得可能是還沒睡醒吧,可心裡還是感覺怪怪的……銀燕進門時,似笑非笑地說了些什麼連伺候都不會了,竟然讓主子在外面喝風什麼的……我也沒往心裡去,只是隨意笑了笑,心裡還是想著,到底是什麼不太對勁兒呢?
  「啊……」我突然叫了出來,嚇得剛要進門的小太監們一跳,我反身急急地往裡屋走。四阿哥正坐在外屋的几案旁,看著昨兒晚上十三阿哥回屋後寫的一篇字,見了我進來,他也沒抬頭說:「昨兒個晚上,十三爺歇得好嗎?」我嚥了口乾沫:「回主子話,挺好的。」
  「嗯!」四爺點點頭,他雖不再說話,可我也不敢隨便就離開,心裡火燒火燎的。記得剛才開門之前,十三阿哥好像是睡在我的床上的,如果是做夢也就罷了,可又好像不是在做夢……我皺緊了眉頭冥思苦想……
  四阿哥一抬頭,看見我正齜牙咧嘴地站在那裡,也是一愣:「你去伺候十三弟吧,不用管我。」
  「是。」我鬆了一口氣,忙行了禮,正要往裡屋沖,「啊!十三爺——你怎麼睡在小薇的床上了?這……這……」銀燕的一聲兒尖叫傳來。我猛地煞住了腳步,當下裡只覺得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就萬分尷尬地站在了那裡,旁邊幾個小太監彼此交換著眼色,擠眉弄眼兒的。我只覺得身上一陣兒冷一陣兒熱的,萬分地想暈倒了事,可偏偏清醒得很,不禁苦笑出來,平日裡將養得太好了,有時候這副好壯壯的身板兒也是件麻煩事兒。正手足無措地站在當間兒,覺得這耳朵裡嗡嗡的,忽然感到脖子後邊兒有股子氣息傳來,我一怔,無意識就轉過了身去……只覺呼吸一下子停住了,這次是真的感覺要暈過去了,四阿哥正僵立在我身後,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兩隻黑黑的眸子寒如冰雪,幾乎是有些惡狠狠地盯住我……
  我下意識地伸手在領口兒扯了扯,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的呼吸通暢些,我就那樣跟四阿哥對視著,心裡卻漸漸地平靜了下來。本來嘛,一來,我也沒做什麼見不得人兒的事兒;二來,昨兒個也算是變相地給了十三阿哥一個承諾,所以……我暗暗吐了口氣出來。四阿哥望著我慢慢淡漠下來的眼眸,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只是沉默地打量著我……我潤了潤嘴唇兒,輕了輕嗓子,抬頭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突然看見四爺臉色一暗,眼底裡掠過了一絲深深的傷痛,我不禁愣住了……
  他轉了身過去,走到了窗邊,背著手望著外面……說來也怪,四阿哥冰冷的神色,我倒不太害怕,可每次看見他這樣,我卻打從心底裡害怕起來。天邊的朝霞映著窗欞,給這屋裡也灑上了一片淡淡的粉紅,可就是這樣的溫柔,映在了四阿哥身上,也只會讓人感到一種孤獨的蒼白。我愣愣地站在那裡,甚至有些痛恨自己的這份感覺,似乎每次當我想走開的時候,四阿哥就會拉著我的手,去碰觸他最脆弱的傷口。
  「十三爺,您披上件衣服吧,這早晚涼,別受了寒氣……」銀燕囁嚅的聲音突然傳來,我一驚——猛地回過頭來,看見十三正靠在裡屋門框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呼……」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每想起那天早上,就會讓我有一種坐在雪地裡吃冰的感覺。想想那天十三談笑風生的跟四阿哥打招呼,四爺也是若無其事地應對,兩個人沒事兒人似的就一起出了門去……唯獨只有我是擔了半天的心事兒,目瞪口呆地送了他們出去後,突然覺得自己活像個白癡,等我回過神兒來,屋裡已只剩了我一個人,剛才發生的一切好像做夢似的,我暈頭漲腦地又回去睡了一覺,只覺得方才真夠要命的。可等我睡醒了之後,才知道真正要命的在後面呢。
  就這麼半天兒的功夫,十三阿哥睡在我床上的事兒,整個兒長春宮沒有不知道的了,八成兒其他的地方也有了傳言。要是跟這起子太監的長耳朵、碎嘴子比起來,現代的狗仔隊們算老幾呀。我原本是不知道的,只覺得走在長春宮裡,怎麼這麼彆扭,身上跟針扎似的。
  後來,冬梅姐妹說是要審我,我才明白自己已然變成了緋聞女主角。我深知這種事情兒是越描越黑的,索性兒跟她們說「是呀」,這些丫頭們看我這樣直白,又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反而倒不信了起來,我樂得隨她們去說。
  第三部分 心亂第十二章 守夜(4)
  銀燕看見事情變成了這樣,心裡可能有些不忿兒,四處跟人說什麼,我只不過是揀高枝兒啦、有心計呀什麼的,不過不開眼,卻找了個不得寵的。我只當沒聽見,懶得跟她去置氣,只是心裡有些好笑,她們這些人,既嫉妒我攀了阿哥,又嘲諷我找了不得寵的,真不知她們心裡是怎麼想的。可能就算我找的不是個純金的,只是鑲金的,也會讓她們牙癢癢吧!?
  馬車一顛一顛的,雖說四面都已經用松香、氈子糊得嚴嚴實實的,可坐久了,還是覺得有風颼颼進來。我活動了一下腿,更用力地抱緊暖爐,同車的冬蓮早就睡了過去,我幫她掖了掖毯子,就又坐了回來。
  後來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我也不明白,只是聽冬蓮的暗示,好像是德妃娘娘發了話兒的。德妃對我還是一如既往的信任、和善,我心裡卻存了心事兒,也只是處處小心。十三阿哥在長春宮住了幾天,就搬了回去,那幾天他一下學就來找我,帶我讀書、寫字、做玩意兒,要麼讓我看著他練武、打布庫。有時出宮去,也必帶些玩意兒、小吃兒的給我。他好像拋卻了某些顧忌,只是變著法兒的,讓我全心全意地對待他。四爺我就再沒見過了,聽十三阿哥說他出去辦學差,十天半月的回不來,想想他那時的樣子,我有些擔心,可也不敢再細問,怕十三阿哥多心。只是埋在心裡頭,有時候會情不自禁去想,我從沒想過讓他喜歡我,可也半點兒不想讓他討厭我。有時候也不禁嘲笑自己的無聊。
  直到一個月後,發現自己的屋裡多了一套宮制的新書,原以為十三阿哥給我的,可聽冬梅說,四爺辦差回來了,下午我去替娘娘送東西的時候,已經來請過安了。回到屋裡,看著那套書,愣了半晌兒,心裡酸酸澀澀的,想著四阿哥那冷冷的眼眸……
  「唉!」我不禁歎了口氣,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八成就是十三送的呢。雖這樣想,可還是把書藏了起來,正想著自己這算不算做賊心虛,十三阿哥就興頭兒地來找我。「啪」的一聲,放下一摞書,說是四哥帶回來給他的,他讓我先挑自己喜歡的。
  想想當時,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用什麼表情來面對十三阿哥的,十三阿哥倒也沒察覺什麼,只是我雖沒再見過四阿哥,可每晚卻總會不自覺地盯著那套書半晌兒,卻從來沒翻過,有時候就這樣迷迷糊糊地坐著睡著了,睡得很不踏實,噩夢連連的,可卻從來想不起自己到底夢到了些什麼。
  慢慢地風平浪靜了下來,除了德妃的諭令,可能大部分還是因為十三阿哥的不受寵、沒背景兒,別人也不太覺得我是撿了個天大的便宜,所以,雖說十三阿哥經常來找我,可別人也就慢慢地淡了下去,不再嚼舌頭了。古人云:流言要過七十七天才會消失。真的還挺準的,就這麼過了兩個月,當別人看見十三和我在一起,再也不會交頭接耳時,康熙皇帝下了一道旨意——要去東北打圍,也就是冬狩。
  德妃娘娘奉旨伴駕,所以我現在就坐在馬車上,一搖三晃地向東北大興安嶺方向進發了。
  只覺著天氣是越來越冷,我雖出生在北京,可近來這十年,因為厄爾尼諾現象都是暖冬,哪裡受過這份兒寒氣呀!因此每日裡只是縮在水貂皮褂子裡,抱著暖爐打寒戰。為這,德妃娘娘還笑說,這人長得秀氣,身子骨兒也跟著秀氣起來,哪裡還像是正白旗出來的滿洲姑娘。我傻笑著遮掩了過去,只是深切地懷念著空調、電暖氣、火車還有飛機……正瞇著眼,想像著這要是坐了飛機,這些日子,都夠跑一百個來回了。唉!那時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呀!居然因為暈機而很少乘坐。
  「呼」地一陣涼風吹了進來,我猛地張開眼,發現十三阿哥竄了進來,嚇了一跳,忙指了指正在睡覺的冬蓮,示意他小聲點兒。他瞥了冬蓮一眼,就蹭過來,緊靠著我坐下,接著伸手從懷裡掏出了個暖斛子遞給我。「什麼呀?」我小聲地問。「是參湯,最暖身體的,你不是怕冷嗎?」十三笑瞇瞇地說。我微微一笑:「謝啦!」轉身從旁邊的小櫃子裡拿出個杯子,倒了一半兒出來遞給他。十三開心地接了過去,正喝著,就聽見外面有人問:「看見十三爺了嗎?」我一頓看向他,十三阿哥在車廂裡挪了兩步掀了車簾子探出頭去問:「怎麼了?」只聽外面說:「主子,太子爺和四爺正找您呢……」    [更多精彩,更多好書,盡在[5 1 7 Z . c O m]
  「嗯,知道了,這就來。」十三說完回頭衝我一笑。我點點頭說:「快去吧,小心點兒。」他點點頭,剛要翻身下車,又回過頭來笑說:「你快點兒喝,涼了就沒藥力了。」我笑著頷首……
  十三衣影兒一閃,就不見了,我輕輕地把車窗簾子掀開一點兒,看見十三阿哥帥氣地躍上馬背,帶著從人們揮鞭而去,真是英氣勃勃的,不禁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身影……
  「人都走了,還看。」我一愣,回頭看見冬蓮懶洋洋地坐起身來,我笑了笑:「你醒了?」
  她白了我一眼說:「早醒了,偏那位爺來了,害得我動都不敢動。」
  「撲哧」,我笑了出來。「哼!你還笑!有人伺候參湯,你得意著呢?是不是?」冬蓮笑瞪著我。我笑說:「別人伺候我,我得伺候你呀!這不給你留著呢嗎!」
  「這還差不多。」我拿出另一個杯子,倒了一杯,遞給冬蓮,我們正要喝……
  「啊……」突然前面傳來了一聲女人的尖叫,我們被嚇了一大跳,就不約而同地扒著窗子向外看去……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三章 遇襲(1)
  外面一片嘈雜,就看見侍衛們奔向前去,遠遠的在車隊前面,人影浮動著……
  「這是怎麼了?那是誰的馬車呀?」我伸長了頭頸,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好像是貴主兒的。」冬蓮在一旁答道。我一怔,看了冬蓮一眼,就縮了回去,倚著靠枕坐好。不知為什麼,一聽到跟納蘭貴妃她們相關的事兒,我就不自在。冬蓮兀自興致勃勃地看著,突聽她叫:「海兒,你過來,前面怎麼了?」我忙豎了耳朵聽,只聽是李海兒的聲音傳來:「蓮姐,我也不太清楚,方才聽一個近衛說,好像是蓉貴人那兒出了點兒亂子,現下都不讓人靠過去,所以,小的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麼的了。」
  ——納蘭蓉月……她又怎麼了?難道是和小春……我不禁驚疑起來,自打出了瀋陽的故宮後,我記得她們好像都是隨著貴主兒一起走的……
  「一得了信兒,我就來告訴你,放心吧!」外面李海兒笑嘻嘻地說。「放什麼心呀,我不過是白問問罷了,她們肉疼腳疼的關我什麼事兒啊!快滾吧,猴兒崽子。」冬蓮笑罵道。轉過身兒來,她坐到了我旁邊,拿起那杯參茶接著喝。看我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手裡正拿著那暖斛子焐手,又說:「那小子,說得我好像多喜歡聽閒話兒,嚼老太婆舌頭似的。」我一愣,「呵呵」,不禁笑了出來,看來她誤會了,我不是在想她呀。「你笑什麼,難道你也想說……」冬蓮瞪著我。我擺擺手說:「沒什麼,只是我也喜歡聽閒話兒啊!」冬蓮一怔,「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呀,還真是要命……」我笑著端起暖斛子舉了舉,作敬酒狀。說笑間,外面一陣兒人聲傳來:「走了,走了……」話音未落,我們這輛馬車已經動了起來,我放鬆地往後靠了下去,這麼快就解決了,應該沒什麼大事兒。
  一路上吱吱呀呀的,都是輪子軋在積雪上的聲音,我不時掀起簾子,欣賞外面的雪景。雖然走的是官道,可兩邊不遠處都是高高的樹林,層層樹掛,晶瑩剔透。不時的有野生的小動物一閃而過,不過都是些鹿呀,兔子呀,那些比較溫順一類的。想來像是老虎、黑熊、狼、狍子那類的猛獸是不會輕易讓人看到的,它們隱藏得更深,也許在我四處張望的時候,它們八成早就盯上我了。
  「放下簾子來吧,你不是很怕冷嗎!這會兒子起了風,你倒是不怕了。」冬蓮嘀咕著。我回頭一笑,就把簾子放下了……
  走了快一個時辰了,也沒再看見李海兒,心裡隱隱約約總還是有些擔心。「呼……」我做了個深呼吸,隨手拿了本書翻著,不一會兒就覺得困了起來,只覺得剛閉上了眼,就被冬蓮叫了起來,原來已經到了紮營的地方。我揉了揉臉就下了馬車,「絲……」不禁倒吸了口涼氣兒,好冷呀,這會兒太陽已經下山了,只隱隱地在天邊還有一抹微紅。我四下裡張望了一下,就看見一座座營帳早已搭好,連綿而去,望不到頭兒,因為那些蒙古親貴們,也都來隨駕出行,因此人口是越發地多了起來。這裡是一片高地,下面就是無窮無盡的原始森林,現在看去上黑洞洞的,有些可怕……「走吧!」冬蓮拉了我一把,我回過神兒來,忙的跟了她去。一進帳篷,一股暖氣撲面而來,我吐了口氣,把包袱放過一旁,脫了斗篷,就在熏籠旁坐了下來,烤著手。
  冬蓮打量了一下:「看來冬梅先來過了……」我回過頭看了一眼:「嗯,她包袱在那兒呢。」冬蓮正要開口,門口簾子一掀,李海兒探了頭進來說:「蓮姐,小薇姐。」他笑著點點頭,「主子叫您去呢。」
  「我們倆嗎?」冬蓮問。
  「不是,就叫您了,梅姐已在那兒伺候了。」
  「噢!知道了,這就來。」冬蓮點點頭。「成,那我在外面等您。」小太監說完就縮了頭回去。「你快去吧。」我微笑著說,「這兒有我收拾呢。」
  「嗯——對了,這剛來亂糟糟的,飯也許都不得吃,你要是餓了,點心在那兒……」
  我笑著點點頭說:「知道了,你快去吧,要是有事兒,就讓李海兒來找我。」
  「行!」冬蓮一笑,轉身出去了。
  終於安靜了下來,我抬頭打量著四周,整座帳子都是牛皮製成的,接縫兒都用已用氈子和松香給粘的嚴嚴實實的,地上也鋪了厚厚的氈子。我突然有種在露營的感覺,烤了這半天兒,已覺得身上暖和了起來,就站起身來,去收拾包袱行李。古人出門,帶的東西很齊全,也許是因為生活不發達的緣故,所以要是不帶齊了,再現去找,那可還真是件兒麻煩事兒。歸置了半晌兒,總算是大致弄好了,我直起腰,活動了兩下,又往暖籠裡加了幾塊兒炭和一小塊兒麝香,屋裡頓時香暖了起來。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聽聽外面也沒什麼響動,就重重地往後倒了下去,「呵呵……」摔在厚厚的被褥上,感覺真好呀,我閉上眼睛,美滋滋地哼著歌兒,過了一會兒就迷糊起來……
  「呼呵……」突然一股子熱氣斷斷續續地吹著我的臉,這什麼聲兒呀?我一愣——張開眼來……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三章 遇襲(2)
  「啊!」我大叫了一聲,只看見一個毛茸茸的臉,正低頭看著我,兩隻又黑又圓的眼睛好奇地盯著我。我一個翻身兒就坐了起來,「這——這……哪兒來的這麼大一隻狗呀?」我們彼此對視著,我雖不怕狗,可這麼大一隻……心裡不禁毛了起來。「啊,你別過來。」我往後蹭著,那隻大黑狗嗅了嗅,突然原地坐了下來,只是搖著尾巴,很開心的樣子。「呼……」我鬆了口氣,嚇死我了,好在這狗聽得懂人話,我下意識地又往後退了倆步,它再聽話,也還是離它遠些的好。
  「哎喲……」我只覺得絆倒了什麼,不自禁地往後栽偎了下去,正不知所措,卻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被人緊緊地抱住了。他身上傳來一股淡淡的酒氣。我一緊,接著就放鬆下來,看著正抱緊我的那隻手,想著要不要給他一口……
  「你要是咬我的話,我可就叫黑狼咬你了。」十三阿哥笑瞇瞇的聲音在我頭頂傳來。「哼……」我咬了咬嘴唇兒,抬起頭來看向他,「你什麼時候來的?」十三笑看著我說:「剛來,看你正瞇著,我就沒叫你。」我瞥了他一眼,「是呀,你是沒叫,你讓狗來叫我了。」
  「哈哈……」十三阿哥大笑出來,「黑狼喜歡你呢!」
  「還笑呢,嚇我一跳,我說那狗怎麼會聽我的話兒呢。」我瞪了他一眼,就掙脫了出來,走到熏籠旁坐了下來。十三蹭了過來,緊緊地挨著我坐下,頭重重地放在我的肩膀上,一隻手撈過來我的辮子揉搓著。就這麼過了一會兒,我看他有些懶懶的,並不像往常那樣跟我說東說西的,就問他:「你怎麼了……」我推了推他。
  「嗯?——沒事兒,就是心裡煩。」
  我看他並不太想說也就沒再追問:「那你餓不餓?晚飯吃了嗎?」十三搖了搖頭說:「沒吃,就是在席上喝了兩盅兒。」我不禁皺了皺眉頭,怎麼能空著肚子喝酒呀。真是……我輕輕推開他說:「我去拿些點心來。」十三抓住我的手,仰頭說:「我不餓。」我甩開他,揚了揚眉頭:「我餓。」
  拿了點心盒子過來坐下,黑狼就湊了過來,在我面前搖著尾巴,舌頭伸得長長的。「呵呵」我不禁笑了出來,就掰了點心來餵它。我看不出它是什麼品種,只是身材高大,有點兒像聖伯納,脾氣也像,好得很。但我知道這在個時代,這種狗還未引進中國呢,可藏獒沒這麼好脾氣呀。我一邊餵它,一邊用手給它搔癢,這大狗愜意得很,就用舌頭來舔我。「呵呵」我開心地笑了出來,他口水好多。
  「黑狼!起開!」十三阿哥突然開了口,嚇了我一跳。黑狼馬上聽話地走到一邊趴下,但還是渴望地看著我。我回過頭來,看著十三似乎有些不高興,「你怎麼了?」
  「哼……」他轉過了頭,我一怔。難道……呵呵心裡不禁偷笑了出來,不會吧,還真有人跟狗……我忍著笑走到一旁的水盆兒去洗手,十三見我不理他,就瞪著黑狼,那隻狗也不明所以,只是玩命地搖尾巴討好他。我走了回來,拿起一塊點心,送到他嘴邊,「給……」十三偏了偏頭,不吃呀,那算了。我也不管他,自己咬了一口,「嗯,真不錯!」正想再吃,十三阿哥突然伸了頭過來,把我手裡的半塊兒咬走吃了下去。我笑著轉頭去看他,他面色已平了下來,我就把盒子拿了過去,一口口地餵他吃。
  「我今兒見到外公了……」正吃著,十三突然說了那麼一句,我一愣——看向他……他沒看著我,只是望著帳頂……「他們說起了我額娘……」
  我暗暗吐了口氣,原來是為了這個,情緒才這麼差呀。「你還記得你額娘嗎?」我輕輕地問他,他微微搖了搖頭說:「記不太清了,只是記得她很溫柔,會唱很好聽的蒙古長調……」我看著他,心裡明白,在這皇宮裡,沒娘的孩子是多麼的可憐……我慢慢伸出手去,握住他的,他一僵,就緊緊地回握住了我的……
  身邊傳來了冬蓮她們均勻的呼吸聲,我卻張大了眼睛,看著黑黑的帳頂睡不著。十三阿哥給我講了一些關於他的生母章佳氏的事情,她在生十五格格的時候難產而亡,那時候十三阿哥還很小,並未享受到太多的母愛,卻受盡了沒娘的痛苦,一直到現在。他跟我說了許多他自己的事兒,其中也包括四阿哥對他的好,聽到那兒時,我的心不禁加快跳了起來,看得出,他非常敬愛四爺,四阿哥有些兄代母職地教了他很多的東西,也給了他很多溫暖……看著他那時愉悅的神態,說起四阿哥時的敬重,我不自禁地想著,說什麼紅顏誤國,只不過是男人們的一個借口罷了。癡情如愛德華一世者,也曾想借用希特勒的勢力,重新登上王位,唐明皇也是親口下令殺的楊玉環以平兵變,沒有什麼比權力更重要,古今中外,無一不同。
  「唉……」我低低地歎了口氣,那我又算什麼呢?對於十三而言,也許只是溺水者抓住的一塊兒浮木,或許會跟他一起沉下去,也許不會,可就算是上了岸……我不禁苦笑了出來,又有誰還會帶著那塊兒木頭一起走呢?也只是隨手丟掉罷了,儘管那曾救了他的命……
  「小薇,醒醒……」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三章 遇襲(3)
  我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看見冬梅正在推我。「天兒亮啦?」我問。
  「是呀,快起吧。」
  「嗯。」我掙扎著坐了起來,忙的穿衣服,儘管屋裡火旺旺的,可離開熱被窩,還是覺得很冷。正穿衣服,冬梅突然轉過身兒來:「你昨兒晚上做什麼夢了,一臉的淚痕?」
  「啊?」我一怔,下意識地用手去摸……果然,眼角還有些濕潤。我強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我自己也不記得了。」冬梅也沒放在心上:「嗯,你收拾收拾,冬蓮已經過去伺候了,我這也就去,過會兒子你吃過了飯,去替她也就是了。」
  「好,我知道了,我會盡快過去的。」
  冬梅點點頭說:「也不用太急。」說完轉身出去了。我忙忙地擦了牙,梳洗了一下,看見熏籠上有一碗熱好的奶子,知道是冬梅留給我的,上去喝了,又墊了兩塊兒點心,就走出了帳外。
  「呼……」我大大做了個深呼吸,空氣真好呀,乾乾淨淨的,好像吸氧一樣,可空氣裡還有著松木的味道。我踩著沒腳脖子深的雪,「咯吱咯吱」地向左手德妃娘娘的寢帳走去,看著天藍地白,松木蒼翠,心情慢慢地好了起來。既然看不到將來的殘酷,那麼先把握眼前的溫柔吧,我不禁有些阿Q的精神,無論如何後退已是不可能的了,也不能停了下來,那就只能向前走,等真的撞了南牆,再來後悔也不遲呀。
  心裡胡亂地想著,轉眼就已走到了德妃的營帳。進去給德妃娘娘請了安,又接過了冬蓮的活計,讓她去吃飯。德妃娘娘每天早上吃過了早飯,必是要喝一碗參湯的。我在小火爐子上給她熱好了,就拿了個托盤捧了過去。
  剛要遞給德妃,門簾子一掀,福公公就跌跌撞撞地進了來,屋裡的人都是一愣,德妃一皺眉頭說:「這是怎麼了,這麼蠍蠍蜇蜇的?」福公公使勁嚥了口唾沫,順過了氣來:「主,主子……四爺,四……呼……」德妃騰地就站了起來:「四爺怎麼了?」她厲聲問,我的心狠狠地揪了起來,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托盤兒……福公公嚇得一哆嗦,話倒流利了起來:「早上,四爺他們去探路子,不知怎麼就碰上了兩隻還沒貓冬的熊瞎子,就在營地下頭,現在侍衛們都過了去,十三爺,十四爺也在那兒,還不知道……」他話未說完,只聽「撲通」一聲,德妃娘娘就已軟倒在了榻子上,唬得眾人忙的圍了上去,我只覺得頭「嗡」的一聲兒,丟下了手裡的托盤,就不顧一切地轉身向外衝了出去……
  「呵,呵……呼……」我用盡全力地奔跑著,雖然不知道他們在哪兒,可潛意識裡已經向著人聲鼎沸的地方跑去。「快!快!侍衛人不夠。哈其羅,快去找驍騎營,綠營都統,速帶人來!!!王順兒,太醫呢,怎麼還沒來,再催!!!」
  「喳。」
  「是,奴才這就去找」
  太醫?難道十三和四爺他們……一股熱血直衝腦門,眼前突然黑了一下,我搖了搖頭,忙尋著話音兒就跑了過去……「哎喲」一個人影直直地撞了過來,我被撞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好不容易坐起來,只覺得頭暈腦漲的。
  「你這丫頭來這兒幹嗎?快回去,回去,嗯!!!」
  只聽得頭頂上的聲音好像炸雷一樣。「是,是……」我只是低頭含糊著答應,只看衣襟兒一閃,那人已然快步地離去了,我忙努力站了起來,繼續向前走,只覺得四下裡都是人,雖然惶急得很,也只能強耐著性子,仔細找尋。侍衛,太監,兵卒……我睜大了眼睛四處打量,在哪兒?到底在哪兒?!!!
  「啊!」我低低地叫了一聲兒,一腳高一腳低地跑了過去……
  「爺,您松著點兒,奴才得把這衣裳撕了,才好看傷口。這天兒冷,這血和衣裳已是粘連在一起了,撕的時候兒肯定痛……」
  我顫抖著走上前去,看見陸太醫正站在四爺身邊,小心翼翼地在剪四爺的內衫,四阿哥的臉色和雪一樣白,正和他肩頭的猩紅形成強烈的對比。我站在人群外頭,望著緊皺著眉頭的四阿哥,只覺得心裡慌得很,可心臟卻偏偏跳得異常緩慢,讓我有一種將要窒息的感覺,我不自禁地抓緊了胸口的衣裳……「絲……」四阿哥倒吸了一口涼氣兒。「主子忍忍,讓奴才看仔細了,沒什麼大礙的話,就可以回營帳慢慢診治了……」陸太醫不停手地弄著。我在一旁只看到一條好深的傷口正斜在四爺肩頭上,可聽太醫的口氣好像沒什麼大事兒,不禁輕輕地吐了口氣來,放心了些,腦子立馬兒靈活了起來,我往旁邊張望,十三阿哥呢?他在哪兒?
  突然一個人影直衝了過來,跌跌撞撞地衝進了人群:「呼,呼……四爺,十三爺被那熊瞎子纏上了,奴才們都靠不過去,放箭又怕誤傷了十三爺,十四爺說,要快叫關防的人來,他們都是捕獸的能手,可沒有您的腰牌,是叫不動他們的。」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三章 遇襲(4)
  四阿哥的臉色更是白得沒有半分血色,強掙著,從腰間掏了東西出來,遞給了那侍衛。我使勁嚥了口唾沫,好疼呀,只覺得剛剛嚥下去的似乎不是口水而是鉛塊兒。刻意地做了深呼吸,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定定地再看了四阿哥一眼,四爺的眼風兒正好掃了過來,一頓,他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睜大了眼睛望住我……
  我轉過身來,沿著方纔那個侍衛來的方向跑去,沒跑多遠,就聽見身後一片嘈雜,「四爺,主子,您別亂動,您,您不能起來呀……」
  「血又滲出來了,快、快拿止血散、參片兒來,哎呀,四阿哥,你……」
  我不顧一切地往前跑,心裡一片空白,只是像瘋了一樣地跑著……「呼,呼……」我喘著粗氣靠一棵參天老樹上,只覺得四肢僵硬,喘息了片刻,再往前走……剛轉過一棵雪松,眼前一片開闊,前面是一個空場兒,一群人圍在那裡,呼喝的聲音,敲打鐵器的聲音,還夾雜著野獸凶狠的嚎叫聲……
  我下意識地放低了身子,用力地閉了閉眼,再四處看去……
  ——啊!那是十四阿哥,他手握腰刀,正指揮著眾人,旁邊的人我都不認識……十三阿哥呢?他在哪兒?
  「嗷嗚……」一聲吼叫傳來。「啊!哎呀……該死的……小心呀,那畜生衝過來了……」人群一下子散了開來……我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中間跟那只黑熊糾纏在一起的正是十三阿哥!他的辮子都有些披散開來,身上倒還沒看出有什麼傷,只是跌跌撞撞地揮舞著一把跨刀跟那只黑熊周旋著。那熊瞎子身上也看不出受了什麼傷,就像瘋了一樣攻擊著十三阿哥。它似乎是不管不顧,只認準了十三阿哥一個人,旁邊眾人想盡了辦法,也無法將它從十三阿哥身邊引開,只能是在一旁不停地呼喊,伺機攻擊,吸引它的注意力。我心下明白,這種時候已是無法再將其趕走,以黑熊的習性,受了這樣的攻擊,那對於襲擊它的人,肯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我的腦子拚命地轉著,這種時節黑熊按理說應該已經冬眠了才對,那麼會出來覓食的就應該只有……
  我猛地抬起頭四下裡尋找,過了半晌兒,「咦……」我一頓,在離黑熊不遠的樹林子裡好像有一個黑影在閃動,果然如此……
  我輕輕地站起身來,向那個方向快速地移動了過去,不一會兒我已經繞到了黑熊的背後區域,只是中間有一小段兒空白之地,沒有任何樹木遮擋,我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狠下心從它背後幾十米的地方,輕緩地向對面移動。走了一半,那只熊並未發覺,還只是一味地攻擊著,我雖心裡急得火燒火燎,卻也不敢快走半點兒讓它發覺……不知為什麼,明知道是八百個不吉利,腦子裡卻不停地迴響著「出師未捷身先死」這句有些可怕的千古名言。
  很好,很好,還有兩步就走到樹叢裡了,我強抑住越來越快的心跳,小心翼翼地往樹林裡走……
  「你們看那兒,那是……」
  突然一個有些不敢置信的聲音響起,我頭「嗡」地一下,也顧不得那麼多,加速走進了樹林,隱約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小薇……」我背靠一棵大樹站好,穩定了一下,聽聽外面還是那樣嘈雜,但並未出現什麼異常的聲音,我輕呼了口氣出來,開始四下裡尋找,在哪兒呢?
  在四周走動著,可什麼也看不到,我不禁有些絕望,難道是我弄錯了嗎?我呆呆地站在那裡……「呼哧,呼……」我一怔,身後分明傳來了什麼東西在呼吸的聲音。我又確定地聽了一下,沒錯,是呼吸聲——好吧,我咬了咬嘴唇,用有生以來最緩慢的速度轉過了身去……一隻小小的,看起來不過剛出生幾個月的小熊,正躲藏在一棵樹邊好奇地看著我。我定定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它慢慢地靠了過來,越來越近……走到了我身邊,可愛地仰起了頭,不停地嗅著我。我這輩子第一次這樣靠近野生動物,只覺得它不知比動物園裡那些毫無生趣的可憐動物們可愛多少倍。
  我輕緩地低下身去,伸出手來,它嚇了一跳,往後閃了閃,見我毫無惡意,也沒亂動,就又湊了過來。可能是我早上吃點心時的殘味兒還有,它起勁兒地聞著我的手,接著就舔了起來……我輕輕地用手摸了摸它,又撓它下巴,小熊愜意地瞇起了眼睛,看來它的媽媽還沒有教導過它戒心以及人類的可怕,而我卻要給它上這第一課了。我站起身來,心中拚命地唾罵自己將要做的事情,看著腳下正在圍著我亂晃的小熊仔,停了一下,狠狠一腳就踢在它的鼻子上。
  「嗷!」小熊一聲慘叫,被我一腳踢得向樹林邊滾去,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惶恐的眼睛看著我。我心裡也是難過得很,可也顧不得許多,又做出凶神惡煞的樣子追了過去,嚇得它撒腿就向外衝去。我停了下來,癱倒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這回行了吧,母熊肯定會去追小熊的,這樣十三阿哥就可以脫身了。想到這兒,不禁一怔,有時候動物比人強多了,最起碼愛護子女,不會自相殘殺呀……苦笑著咧了咧嘴,聽著外面動靜兒好像小多了,我掙扎著站起身來,心裡一放鬆,就覺得渾身酸痛,像被人爆打了一頓似的,齜牙咧嘴地往外走,「哎喲,好痛!」看來剛才跑來時好像是崴了腳。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三章 遇襲(5)
  好不容易走到了林子邊兒,「呼……」我吐出口大氣,可算搞定了,站住了倚著大樹休息一下,心想十四阿哥應該是看到我了,他們不會扔下我不管吧?現在腳痛得要命,要是讓我自個兒走回營地,那可還真是要命了呢!一邊想,一邊往對面看去。「咦!」我不禁一愣,四爺怎麼來了?他的傷……正愣著,突然看見十四阿哥衝我拚命地搖手,在大聲喊著什麼。
  我傻乎乎地坐了下去,心裡迷糊起來,真是沒看出來,十四阿哥還是個急茬兒呀。就是想開罵,也得等我走了過去,再罵不遲呀,更何況那樣也比較輕鬆不是嗎,隔這麼老遠誰知道他在說什麼呀!
  「呼哧……呼哧……」一陣兒噴氣聲和一股惡臭突然傳了過來,我立馬兒僵住了,不是吧——不會吧……我已沒有半點兒勇氣再看過去,只希望自己是在幻聽幻覺。不是有心理學家說過嗎,當人受了刺激之後,就會出現某種幻覺,不是嗎?我閉了閉眼,再睜開來看……可惜,不是幻覺。
  一隻體格龐大的黑熊正向我走來,越來越近……我突然發現它一隻眼睛瞎掉了,血跡斑斑的,口角流淌著粘稠的口水。我想哭想尖叫,想站起來飛快地跑掉,想回過身以最快的速度爬上樹……想了無數,可還是僵坐在這裡,看著那要我命的傢伙向我靠近。用腳趾想也知道,就算它不知道是我傷害了它的孩子,那瞎了眼的仇,是無論如何也要算在我的身上的。
  在遠處亂成一團,我甚至聽得很清楚,四爺氣急敗壞的聲音,和十四爺狂吼的聲音……可他們已不敢放箭了,那隻母熊離我太近了,很容易會誤傷到我的。更何況如果沒有一箭斃命的話,那我的下場就會加倍淒慘吧?!看來只剩下裝死了,這個倒是簡單,我現在不用裝就很像了,根本感覺不出自己有在呼吸,臉色也一定要多難看就多難看。我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心裡瘋狂地祈禱,但願它相信我這死人模樣,就放過我,但願它已經很累了,不想理我了,但願它擔心孩子……
  那隻母熊突然停住不動了,我心中一喜,看來老天待我不薄,還好,沒有碰上一個熊中的伍子胥,就是那種人掛了也要鞭屍的……正想著,「嗷嗚!!!」那黑熊突然大叫一聲,竟站了起來,搖擺著向我走來。我怕得已經沒有任何動作了,原來生死關頭就是這種感覺呀!我睜大了眼睛,卻似乎什麼也看不見,只是心裡瘋狂地想著爸爸、媽媽……
  「撲哧」一聲響動傳來,我一激靈,發現那頭熊站在那兒不動了,我愣愣的看過去,一隻羽箭正深深地插在它胸前的白色毛髮裡,那正是它心臟的位置……「嗷嗚……」母熊慘叫了一聲,「咚」的一聲,摔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我坐在雪地裡,周圍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那頭熊,顫抖地想著,它會不會再站起來攻擊我呢……
  突然,一個黑影覆蓋在我面前,一雙冰涼的手捧起了我的臉,我被動地抬起了眼,卻發現自己好像什麼也看不見,被什麼擋住了,就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啊!是血,好多的血,嘴角、鼻子、額頭……一股熱氣不停地吹在我的臉上,「絲……」我不禁皺了皺眉頭,他捏得我好疼呀!
  他!!!我突然明白過來,直直地對上那雙包含了無數恐懼、擔心、憤怒的眼睛,是……十三阿哥的眼睛……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四章 兩難(1)
  「呼,呼……」十三阿哥急促的呼吸不停吹拂著我的臉,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在呼吸,只是直直地看著他,心裡只是想著怎麼會有這麼多血呀!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識地抬起了手,向他臉上摸去。
  「啊!」我痛叫了一聲,十三阿哥重重地握住了我的手腕,不讓我去碰他,我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可心裡只有擔心他傷勢這一個念頭,就使勁兒地抽了抽手,可還是被他攥得緊緊的……我更加迷糊起來,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碰他?我做錯什麼了?我是怕他有危險才跑來的呀。
  腦子裡情不自禁地轉著各種念頭,剛才發生的種種危險,現在十三對我心意的毫不體貼,匯成一股莫名的壓力,重重地一拳打在我的心上。所有的委屈一下子湧了上來,本該淚水充盈的眼睛偏偏乾澀得很,淚腺好像被凍住了,不知道是因為寒冷的天氣還是十三阿哥的無情。我模模糊糊地想著,嘴裡卻無意識地喃喃說著:「你以為我願意嗎,你以為我願意嗎?」就掙扎著想擺脫十三阿哥站起來,他卻抓緊我。我像瘋了似的掙扎,一揮手卻打中了十三阿哥的臉,一抹濕潤讓我靜了下來,我看著手上沾到的血,轉首看見十三阿哥正不停地打量著我,摸著我的臉……脖子……手臂……我這才明白了過來,他是在確認我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兒。」我輕聲地說。十三好像根本就沒聽見,還只是繼續著,我一把握住了他的臉,讓他看著我……「我真的沒事兒,只是輕微地崴了腳。」我微笑著說。十三阿哥定定地看著我,又渾身打量了我一番,臉上終於平靜了下來,輕聲說:「你沒事兒就好。」周圍似乎沒有了風雪寒冷,我心裡暖暖的,輕輕地彎了彎嘴角:「你……」話未說完,十三突然重重地倒在了我的身上,我的後背一下子撞到了樹幹上,背脊上一陣火辣的疼痛傳來……
  「十三阿哥,你醒醒,你……」我已顧不得自己了,用力將他身體翻了過來,十三臉色蒼白如雪,舊的血跡凍住了,可新的又流了出來……只覺得頭「嗡」的一下,眼前猛地一片漆黑,我閉上了眼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過了一會兒,慢慢睜開眼,漸漸地恢復了視覺。這時我反而鎮定了下來,心裡雖像起了麻疹似的,痛苦難耐,可手卻半點兒也不抖,我把十三阿哥身體放平,仔細地檢查著他,額頭上有一道傷口,雖長卻不深,臉上、脖子上只是些刮傷,最重的是在肩髂上,看來是被那隻母熊狠狠地打了一掌,衣服都撕裂了,爪痕清晰可見,傷口很深,肌肉脂肪都翻了些許出來。
  看著那些傷口,我只覺得嘴裡苦得很,不過好在天寒地凍,傷口雖大,血流得卻很慢,我略鬆了口氣下來。還好,沒我想像的那麼糟,雖是在清朝,應該也有外科大夫吧,就是不知道有沒有管破傷風的呢……一放鬆下來,我的手突然抖了起來,強努著把他的衣裳弄好,又脫了外裳蓋在他身上,讓他保暖。又掏了手絹出來,擦著十三臉上的血跡。一陣陣兒的寒風吹來,我卻半點兒也不覺得冷。
  「找到了,在這兒呢,四爺,十四爺……」
  一陣兒人聲傳來,我一喜,可算來了,這樣的傷口治療得越早越好。「咯吱咯吱」的踩雪聲兒響起,我還來不及回頭,一個人影兒就罩了下來,我仰頭望去,四阿哥蒼白的臉正對著我,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烏黑的眼珠定定地看著我。我剛想張口……「小薇……」四爺沙啞的聲音讓我一愣,不禁怔怔地望著他,小薇……他第一次這麼叫我……沒等我的回答,四阿哥已彎下身察看十三阿哥的傷勢。
  「四哥,老十三他沒事兒吧?」十四阿哥的聲音突然傳來,我一激靈,回頭看去,十四阿哥已走了過來,旁邊還有好多侍衛,軍士……我顧不得許多:「四爺,十四爺,快點兒,十三爺肩髂和前胸被抓傷了,需要清洗和縫合,額頭上的傷還好……」四爺已站起身來:「十四弟,叫人快回去,這種傷口得找擅長縫合的軍醫,陸太醫就行,讓他趕緊準備好!」
  「知道了。」十四阿哥迅速回身去分派,幾個軍士走了上去,顯是有備而來,用一個好像簡易的擔架似的東西,墊了幾件兒大氅,就抬了十三阿哥上去。我忙站了起來,就想跟上……
  「啊!」我差點兒摔倒,腿很麻,腳腕兒也生疼,四阿哥一把拉著了我,我下意識地抓緊了他的手臂。「唔……」他悶哼了一聲兒,我抬頭,看他皺緊了眉頭,這才想起來他的手臂也是受了傷的,我趕緊鬆手。「怎麼穿這麼少?」四阿哥突然厲聲問道,嚇了我一跳,不自禁地解釋:「十三爺受傷了,需要保暖呀。」他一怔,剛抬起手到我臉邊,十四阿哥已走了上來,看我這副樣子,就脫了自己的大氅下來包在了我身上,我一驚,還沒反應過來,已被他抱了起來,只聽他笑嘻嘻地說:「四哥,你受傷了,還是我來吧。來人呀,扶著四爺回去。」四阿哥淡淡地看了十四阿哥一眼,沉默了一下,點點頭,扶著侍衛走了。我還沒回過味兒來,十四突然低下頭來看著我,我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四章 兩難(2)
  「你不要命了嗎?」他笑瞇瞇地說。我從不知道有人能用笑著的表情說出比冰還冷的話來,看著他沒有半點兒笑意的眼睛,我輕吐了口氣,垂下眼睫:「回主子話,當然要了。」他一愣,看了我這副公事公辦的淡漠表情一會兒,抱緊我,就抬起腳走了。一旁的侍從本想接了我過去,被他一看,嚇得退了兩步,訕訕地跟在了他後面。我原本還擔心他會做些或問些有的沒的,可一路上他只是沉默地走著,我也只是盼著他走得再快些。眼看著快到營地了,我的心就全放在了十三阿哥的傷勢上面。
  「要是換了我,你會來嗎?」十四阿哥突然低了頭輕聲問我。我一怔,過了會兒才明白他在問我什麼。我抿了抿嘴,看了他一眼,還是那麼吊兒郎當的表情,可還有些是我看不明白的,可這些都與我無關,不是嗎?我低了頭,輕聲而堅定地說:「不會。」
  我的勇氣只夠說出答案的了,再沒半分兒富餘用來抬頭去看十四阿哥的表情。其實,不論是誰,只要是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都會去幫忙,我並不是這個時代的女性,做什麼都離不了男性,連自我保護的能力都沒有。我可以自保,甚至也可以去保護別人,但無論如何我不能這樣對他說,且不論我離奇的來歷,一個十三阿哥就夠我揪心扯肺的了,更何況……還有……我的心一陣顫抖——是呀!還有他……這些念頭都只是一瞬之間,只覺得十四阿哥頓了頓,繼續前走……
  到了營地他放了我下來,一落地,我忙低下身去行禮說:「奴婢謝過主子。」伸手想把大氅脫了還他,十四阿哥一揮手說:「你披著吧,賞你了。」我一頓,說不出什麼感覺,但潛意識裡決不想和他再糾纏不清,也就不再推辭,福下身去謝了賞。轉頭看見太監侍衛們來來往往的,正想抓住個人問問……
  「玉全兒,你過來。」十四爺突然在我身後喊道。一個年輕的侍衛跑了過來:「主子,您回來了。」他上前一步打了千兒下去,十四阿哥看了我一眼說,「唔,十三爺怎麼樣了?」我忙往前走了兩步,看向他們。
  「回主子話,先兒送十三阿哥回來的時候,陸太醫已經候著了,看了說不妨事兒,只是皮肉傷,並未傷著骨頭。十三爺的身子骨兒向來好,只要用心將養,很快就會恢復的。」
  「嗯。」十四阿哥點了點頭,我情不自禁地吐了口大氣出來,真是太好了,終於放了些心事兒下來。轉過身兒,想想現在那裡一定亂得很,我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倒是德妃那裡,我一早兒就跑了出來,到現在也沒個信兒,冬蓮她們定然急得很了……不如先回去吧!讓她們放心,還得跟德妃娘娘解釋我這半天兒的去處。「唉……」我不禁歎了口氣,現在才想起來,到時候可怎麼說呢?
  「呃……」那侍衛頓了頓。「還有事兒?」身後傳來十四阿哥不耐煩的聲音,我沒在意,只是繼續往前走。
  「是,回爺的話,四爺好像不太好。」
  「你說什麼?!」十四阿哥厲聲說道。我只覺得身子木了半邊兒,愣愣地站在當地,竟不敢回頭——
  「是,四爺本來就受了傷,流的血太多,素來身子又弱,可又偏偏去找十三爺,這兩下裡弄得傷口開裂,失血太多,已是頭熱得厲害,昏睡了過去。太醫說,倒是有些險,就在前面那個帳子……」
  我已經聽不太清他在說什麼了,只是想著,原來心被生生扯成兩半兒就是這種滋味呀……真倒不如剛才被那只熊拍成兩半兒,說不定倒真的送我回了現代也未可知呢。不管怎樣,也好過受這等煎熬。用力地告訴自己,他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十三才弄成這樣的……我這樣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不是安慰,不是推脫責任,這是事實呀!不禁用力搖了搖頭,想揮掉那個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念頭……
  過了一會兒,刻意地做了個深呼吸,覺得自己已經平靜多了,剛要向前走,猛地發現十四阿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來到了我的身邊,我頓住腳步看向他。「原來如此。」他低低地哼笑了一聲,緩緩彎了腰下來,好像一座無形的山壓了下來,我被迫地看著他,十四阿哥扯起了一邊的嘴角,靠近我的耳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要是四哥剛剛和老十三在一起,你管誰呢?」我怔住了,看著十四阿哥那副憊懶面孔,他眼中有著不懷好意,有著一些憤怒,還有著一絲絲若有似無的嫉妒……
  我的心慢慢地冰冷了下來,幾乎是有些憤怒地看著十四阿哥,他怎麼敢,他怎麼敢把這個深埋在我心底、從不敢去觸摸的問題,就這樣輕易地,這樣惡狠狠地挖了出來……
  「唉……」我不知道今天晚上這是我第幾次在歎氣了……
  「嘩啦……」我用力擰著手中的布巾,輕輕地抖了抖展平開來,輕緩地放在了四阿哥的頭上。他仍然在高熱中,好在漸漸已是見了些汗出來,我不停地更換著毛巾為他降溫,又幫他擦拭著。「呼……」輕輕地吐了口氣出來,看看四爺已經安穩了很多,呼吸也不再那麼急促,我靠著坑邊歪坐了下來,凝視著四阿哥熟睡的臉龐。
  下午迷迷瞪瞪地回了德妃的營帳,冬梅她們果然已是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一見了我,問題像連珠炮似的,又等不及我回答,扯了我進了德妃寢帳。德妃一臉的倦容,後來我才知道,她剛看了四爺和十三爺回來。見我跪在地上,她倒是讓我起來,又看了我一眼。我心下明白,不等她問,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這種事兒是瞞不住的,那麼多人在場,估計這會兒,謠言已是滿天飛了。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四章 兩難(3)
  自從聽了十四阿哥那番話後,我的心就像凍住了似的,沉重地墜在胸膛裡,像個實心兒鉛球,雖重得很,卻毫無內容,只是平白地鎮壓著所有的情緒。我不知道臉上是不是一副破罐兒破摔的表情,只是低著頭麻木地站在那裡,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嗯,你這孩子,也算是忠心為主了,文文弱弱的,倒有這等勇氣。」德妃娘娘溫勉的聲音突然傳進了我耳中。過了一會兒,我才明白過來,愕然抬頭看著德妃,她正一臉溫和地看著我。我這時腦子才開始運轉起來,德妃娘娘這麼說,對我是福是禍呢?畢竟今兒個我實在是太扎眼了些,在一切都講究規行距步的皇宮裡,這些主子會怎麼看呢??
  我忙地跪下了:「主子過譽了,奴婢只是一時情急罷了,不是……」我話未說完,見德妃娘娘輕輕地擺了擺手,登時把下面的話生嚥了回去。
  「你這個孩子素日的為人,我是知道的,不必再謙了。唉!今兒個真是險得很,幸虧神佛保佑,全都平安……」德妃雙手合十,喃喃念了幾句經文。我的心倒是稍微輕鬆了些,這種功勞我是一萬個不想沾,還是供給神佛好了,正胡思亂想中……
  「小薇呀,你今兒個定是累了,應該讓你早些歇著的,可是你四爺和十三爺都受了傷,他們也沒帶著丫頭出來,我嫌那起子小子粗手粗腳,已遣了冬蓮、玉哥兒她們去照顧了。」
  我愣愣地聽著,德妃端起茶水,吹吹沫子,喝了一口,緩了緩,抬眼看住我:「玉哥兒不及你細心,你去替了她來吧,今兒個就辛苦你了。」我忙福下身去:「是,奴婢知道了,這都是分內的事兒,沒什麼辛苦不辛苦的。」
  「嗯。」德妃滿意地點點頭,「我心裡都知道的,你去吧。」德妃淡淡地說了一句。「是。」我福身退下了。
  一出帳子,寒風登時撲面而來,東北這地方天兒黑得早,天邊殘陽如血,往日我很喜歡看夕陽西落,今天卻覺得紅得刺眼,忙轉身走了。見著李海兒正在前面,忙過去問他,這小子倒是熱心,非要領著我去,我今天已沒有半點兒心情與人口舌,就隨他去了。一路上,他鬼鬼祟祟地打量我,一副想問些什麼的樣子,我這才明白了過來,他原來是想從我這裡來探聽第一手消息的。不禁暗自苦笑,看來這回我的名聲不光傳到西六宮了,就是宮外的人只怕也都知道了,會怎麼說呢?女中豪傑?忠心護主?還是……我情不自禁打了個冷戰,不敢再想下去。
  儘管心裡百轉千回,臉上可還是冷冷淡淡的,李海兒憋了一路,終是不敢問了出來,拐了個彎兒,就先一步去叫玉哥兒了,我站在不遠處等著,旁邊常有路過的太監、從人、侍衛們,見了我不是下死眼地看個清楚,就是在背後指指點點的。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眾矢之的的滋味,只覺得古怪之極,不曉得那些個名人怎麼能笑著去面對,我卻只有一種明明看見數只蟑螂圍著你轉,卻不能拿拖鞋去拍的感覺……
  還真是沒完沒了啊,就在我覺得自己的控制指數下降、血壓指數升高的時候,看見李海兒和玉哥兒從一座營帳裡走了出來,不自禁鬆了口氣。還好,一天露臉一次就夠了,今天已經打了熊,要是再打人的話……「呵呵」我不禁笑了出來,恐怕就沒人認為我是忠心護主什麼的,只會認為我瘋了吧?!一想到這裡,我立刻沒了笑容,如果那樣的話,倒也不錯呀。就不會有什麼歪的邪的謠言再冒出來了吧。我垂了眼瞼,掩去了那抹可能出現在眼中的冷笑。玉哥兒顯然不知道我今兒個的豐功偉業,還忙問我跑去那裡,我強笑著支吾了幾句,李海兒那小子倒是機靈,見我一臉的不自在,忙岔了話頭兒,說娘娘那裡還等著呢。玉哥兒一聽,也顧不得再問了,趕緊交代了我幾句,就抬腳和李海兒回德妃那裡去了。我卻怔在外頭,我原以為德妃讓我來照顧的是十三爺,卻沒想到是四爺……
  「唉……」情不自禁又歎了口氣,我用手揉了揉腳腕兒,剛才太醫來的時候,已順便讓他瞧了,只是有些腫脹,沒什麼大礙,太醫留了些消腫的藥,我卻還沒時間去抹。仰頭看著帳頂,突然想起臨來時德妃娘娘的那句「我心裡都知道的」,不禁打了個寒戰,低頭看看四阿哥,他究竟知道些什麼呢?是指我的人品嗎?還是十三阿哥與我之間的友善……不對……我搖了搖頭,經過上次,長春宮裡誰不知道十三阿哥與我親近,德妃還不讓她們亂傳呢……
  我想得有些頭疼,低下頭揉揉酸疼的脖頸,不經意看見了四阿哥潮紅的臉,登時頓住了……難道……不會吧……那德妃分派我來這兒,是好意還是……我「登」地站了起來,拒絕再想,在帳子裡了兩步,慢慢地冷靜了下來,從暖斛子裡倒了些熱水,我輕輕地吁著,喝了一小口,心裡立即暖了起來。也許德妃只是更疼自己的親生兒子,同時也很相信我,所以才讓我來這兒,這是我現在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呼……」吐口濁氣出來,強把那不敢再去想的念頭壓在了心底。連著做了幾個深呼吸,只覺得二氧化碳是吐出來了,可一些東西卻像沉重的一氧化碳沉在胸中,唯一需要的氧氣卻稀少得不行。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四章 兩難(4)
  正想出帳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水……」炕上突然傳來了微弱的聲音,我一驚,忙走了過去,「四爺,你醒了?」看他並未張開眼,我連忙用布沾了水輕沾著他的嘴唇。四阿哥抿了抿嘴,頭上又冒了些汗出來,我打濕了布巾,給他擦拭著,見他毫無動靜,看來還是沒有清醒,我輕歎了出來,用手背試試他的溫度——還好,已經沒那麼熱了。猛地發現他的臉比我上次見他時瘦了不少,不禁一愣,前兒還見了,並沒發覺呀,不過轉念一想,近來我一直避免見他,就是見了也是公事公辦,根本就不會認真去注意什麼胖了瘦了的。
  孤臣、孤王,最後變成了一輩子的「孤家寡人」。我不禁心底一痛,以前只是看書中的描寫,現在真的見了這未來的雍正皇帝,才發現他的孤獨寂寞遠非我所能想像的,一種憐惜的情緒悄悄地浮了上來……
  「唉!」忍不住歎了口氣,都不知道是今兒晚上第幾次了,不禁搖了搖頭,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正下意識地輕撫著四阿哥的臉龐,嚇了一跳,忙要縮回來……
  「啊!」我輕叫了一聲,看向四爺,他還是閉著眼靜靜地呼吸著,可火熱的手已是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我下意識地想掙脫開來,可他握得緊緊的,慢慢地又將我的手放在了他乾裂的嘴唇上,我的腦中亂成一團,什麼也做不了,只是感到四阿哥乾裂的唇皮和灼熱的呼吸……
  屋子裡靜得只有熏籠裡火炭的辟啪聲,一種深刻的壓抑與無奈,透過皮膚直直地傳進了我的心裡,我被迫地感受著,這種深沉就像冬天的海水,一旦濕透,根本就無力掙扎。
  「小薇……」
  我一驚,帳外傳來了小聲的試探,聽著好像是冬蓮的聲音。難道十三阿哥……我忙想站起身來,出去看看,無奈四阿哥根本不放手,只能低聲問:「怎麼了?」冬蓮在帳外小聲說:「十三阿哥吃了藥,可還是睡得極不安穩,他——他總在叫你的名字,你能不能過去看看呀……」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了,只是下意識地說:「我知道了,過會兒子就來。」
  「好。」冬蓮答應了一聲兒,就聽她匆匆地走了。
  我嚥了口唾沫,「嗯哼……」輕了輕嗓子,「四爺,奴婢得過去看看。」等了會兒,看四爺還是那樣,不說話卻也不放手,我掙了掙——好緊!我頓了頓,用另一隻手去掰他的手指,四阿哥顯然怔住了,猛地睜開眼,不敢相信的,狠狠地盯住了我。我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我的工作……好疼,他越握越緊,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好像要把我的骨頭捏碎似的。我們就這樣角力著……我的心再也不受理智的控制,忍了一天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
  「啪」的一聲落在了我的手上,又滑過了四爺的手腕兒,他好像被燙到了似的,猛地鬆開了手,我緩緩站了起來,看向他,他已閉上雙眼,只是鼻翅不停地歙動,喘著粗氣……
  「奴婢去看看,過會兒就回來。」我輕聲說道。四阿哥並不理睬我,我還是福下身去,掀開帳簾兒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四爺還是安靜地躺在那裡,好像睡了似的,只是緊握的拳頭青筋暴起……
  我一出來,就看見一個小太監正等在外面,忙引我去了十三阿哥的營帳。冬蓮見我進了來,點點頭,就藉故出去了。我也管不得了,走上前去,看見額上包著白布的十三阿哥,越發地憔悴。
  「小薇,小心……小薇……」十三的囈語突然傳了來,「跑……啊……」他揮舞著手臂,我忙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被他緊緊反握住,顧不得疼。
  「是我,沒事兒了,好好睡吧。」我柔聲安慰道。就這麼說了幾遍,十三阿哥真的安靜了下來,我輕輕地幫他掖好被角兒,像上次那樣輕輕地拍撫著他,漸漸地他睡熟了過去,可也是拉緊了我的手,看著他那張俊秀倔強的臉龐,一股溫暖慢慢湧了上來……
  我靜靜地坐在床榻邊,手心裡不時傳來十三阿哥的溫度,低頭看看另一隻手,指痕猶在……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五章 暗示(1)
  帳外人聲漸漸熱鬧了起來,我緩緩直起身來,腰背酸得不行,斜斜地靠著床榻歪了一宿,一夜沒合眼,只是癡癡望著十三,想著他還有那個跟他有相同血緣的人……
  想站起來,才發現手還是一直被十三緊緊地握著,已經沒了什麼感覺,我也不敢掙扎,怕吵醒了他。昨兒晚上他好不容易才睡踏實了,還是讓他多休息一下吧!於是我索性換了個姿勢,背靠著床榻,望著帳簾子……
  「小薇!」冬蓮掀了簾子進來看向我,一怔。我強笑了笑。冬蓮輕步走了過來,低頭看看我們緊握的手,沉默了一下,回身從旁邊拿了些東西,向門口走去。我的眼光無意識地追隨著她,她掀了簾子出去,突然又頓了頓,回頭輕聲說道:「你照顧著十三爺吧!我去四爺那兒……你……唉……」冬蓮輕歎了一聲,並沒有將話說完,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出去了。
  唉!我在心裡重重地歎息著,終於還是有了這麼一天。怔怔地望著帳簾兒,冬蓮昨夜那有些可憐我的眼神好像就這樣地刻在簾子上,盯著我整整一夜……
  清晨的風不時從縫隙裡穿了進來,我渴求地呼吸著。「絲……」我吸了口涼氣,驚喜地回過了頭來,十三正微笑著看著我,一臉的神清氣爽,我顧不得他是否正捏痛了我的手,只是定定地望著他——笑了出來。
  十三看我開心地笑著,沒有說話,只是用了力扯著我,我不自覺地被他扯著坐上了床,等反應了過來,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忙向後退著,又不敢太用力,怕扯著他的傷口。他見我這樣,就要掙扎著起來。我嚇了一跳,忙上去扶他,「你別起來呀!你的傷……啊……」話還未說完,只覺得眼前一花,不禁大叫喊了一聲兒。等視覺恢復正常後,胤祥那張俊秀爽朗的面容,正正地罩在我的上方。我一愣,臉刷地一下紅了起來,下意識地伸手就想推開他。
  「絲……」因為我的動作,十三的眉頭皺了起來,我猛地縮回了手。天哪!我竟然忘了他胸前的傷,剛想再伸過手去檢查,卻又被他輕輕地握住放在了身邊。我被動地躺在那裡,任他的手輕柔地撫觸著我的臉龐……
  我下意識地緊緊看住他的眼睛,那裡面溫柔如海,幾乎溺斃了我……
  身上傳來的重量,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來,突然我意識到,他再不是一個孩子了,而是……
  「你真的沒事兒了?你知道嗎,昨兒個真的嚇壞我了,看見你竟然衝了過去……」十三瘖啞的聲音傳來,我眨了眨眼,意識慢慢地集中了起來。看著他眼中隱含著的一抹恐懼,我微微笑了笑,伸出手來,輕輕地整理著他散亂的鬢髮,「也嚇壞了我呀!好在都沒事兒了!」胤祥抓住了我的手,放在唇邊兒輕吻著,「再也別這樣了,再也別嚇我,也別再離開我……」他頓了頓,看住我,「只有我……好不好?」
  十三的聲音低得不行,卻偏偏那樣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邊,我定定地看著他漆黑的雙瞳,心底閃過了另一雙黑眸……啊!好疼!!心裡好像被鈍鈍的刀子慢慢割下了一塊肉似的,痛徹心扉……我緊閉了雙眼,忍耐地等著這波疼痛慢慢過去。
  「小薇?」十三不確定的聲音傳來,我呼了口氣,慢慢睜開眼,看著一臉擔憂的十三,還有他眼中的期待和隱忍的恐懼,我的眼酸熱了起來……他是這樣地害怕拒絕呀!聰明如他,又怎會看不出我心裡的猶疑?!
  「好!」我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說出了答案!四爺他還有江山,眼前的十三卻只有我。管不得以後事情會如何發展,既然我看不到未來,那麼就好好地珍惜眼前。我的心裡很清楚,我以後還是會為了四爺心痛,會關心他,興許還會為他做很多事情,但是我只會陪在十三的身邊,直到我不得不離開的時候……
  種種念頭百轉千回卻只在一瞬之間,只有十三一臉的狂喜毫不掩飾地呈現在我面前,我不自覺地也開心起來。我的決定沒有錯呀!沒錯……
  「叫我名字,以後都這樣叫,好嗎?」他低下了頭,近得我們彼此之間呼吸可聞,我的心怦怦地跳著。我們彼此心知肚明,這之後一切都會變,都不一樣了……
  「胤祥……」我閉上眼睛,輕輕地呼喚著他。一抹溫熱輕輕地落在了我的唇上,溫柔地輾轉著、吮吸著,越來越激烈……我用心感受著,整個人都被這股炙熱包圍著,身體也不禁灼熱起來……眼淚卻輕輕地流了下來。
  「小薇?」十三阿哥發覺了我的淚水,停了下來,怔怔地看著我,一絲痛楚在眼中閃現過。我淚眼迷濛地抬眼看著他:「幹嗎?沒見過喜極而泣嗎?!」他一愣,笑了,低下頭來,吻著我的淚痕,萬般地寵溺:「呵呵!小薇呀,我的小薇……」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五章 暗示(2)
  我根本不敢去想為什麼會哭,只覺得淚水似乎無法停住,十三不再說什麼,只是一下下地把我流出的淚珠輕輕地吻掉……我的心也在哭泣著——原來我也只是個壞女人呀!就這樣過了好一陣子,多少的隱憂也隨著淚水流盡了,只剩下了他似乎無盡的溫柔。我張開眼來,看著他信任堅定的眼眸,心裡一片清亮。伸出手去,捧了他的臉過來,輕輕地吻上去,他一怔,就輕笑了起來。
  「哼哼!看來十三哥兒的傷是沒有大礙了!」一聲兒輕佻而又硬如寒冰的聲音突然傳來,我一驚,忙與十三分開。扭頭看去,原來十四阿哥正笑嘻嘻地站在帳門口,看著我們,手裡把玩著一隻出生不過幾個月的小狗。我的臉通紅了起來,忙起身下了床,福下身去:「奴婢給十四爺請安!爺吉祥!」心裡卻亂成一片,不知這算不算抓奸在床呢?唉!低頭苦笑了出來,這回好了!我的名聲算是徹底報廢了。
  「嗯,起來吧。」十四阿哥沒有語調的聲音傳來,我一激靈:「是!」忙地轉身端正地站過了一邊兒,低下頭望著地面,可還是覺著十四阿哥灼灼的目光盯在我的身上。
  「老十四,倒是勞你惦記著了!」十三阿哥爽朗的聲音傳了過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敏感,總覺得裡面隱含了一絲憤怒。
  「呵呵!看你沒事兒就好了。昨兒個真是險得很了,居然碰上了沒貓冬的母熊。」十四還是那樣一派輕鬆豪氣的樣子。
  我眼睛餘光看到十三阿哥想坐起來,忙走了上去扶他,堆起了大抱枕,讓他舒服地靠著。胤祥也沒看我一眼,只是當我要離開時,輕輕地捏了我的手腕一下。我滿眼含笑轉過身來,卻正對上十四阿哥探究的眼。我一怔,立刻沒了笑容,只覺得十四眼中怒火一閃,懷裡正撫弄的小狗兒痛叫了一聲兒,可轉眼卻又是滿面笑容與十三阿哥去聊天兒。
  我暗暗扁了扁嘴,這些爺呀!走過了一旁,從暖籠上取了水壺過來,弄了兩杯奶子遞給他們,正想轉身出去之時,十四爺叫住了我:「小薇。」第一次聽他這麼叫,我有些不習慣,也只是轉回了身看去。「沒什麼,只是想問問你,昨兒個你是怎麼弄的,讓那只熊瞎子離了老十三去的?」十四阿哥笑瞇瞇地問我,十三阿哥顯然也很感興趣,盯住了我。
  我嚥了口乾沫,潛意識裡不太想說實話,可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好借口,暗自咬咬牙,用最簡潔的方式說了出來。說完了,低頭等了一會兒,卻一點兒動靜兒也沒有。微微抬頭看去,十四阿哥一臉深沉地看著我,十三阿哥卻是滿臉溫柔和驕傲地看住我。我一愣,這有什麼好得意的?
  「你倒是聰明得緊呀!」十四阿哥慢慢地說了出來,臉上淡淡的,可眼中確是炙熱無比地看著我。我低了頭去,只是淡淡地說:「奴婢不敢當,只是一時心急,又碰巧罷了!」刻意不想去面對十四阿哥。
  「小薇,你下去吧!去告訴德妃娘娘,我已經不要緊了,娘娘不用惦記了。順便再叫人弄點兒吃的來。」十三阿哥突然吩咐了我。「是。」我行了禮,低頭就退下去了。
  走到門口,聽十四阿哥笑說:「皇阿瑪也擔心得很呢。昨兒個緊地問了娘娘,又遣了太醫院醫正孫盛魁來看了你,看來還是他的醫術好,就算你身子骨兒再不好,就這麼一晚上,你竟也神清氣爽的了。」
  「是,勞皇阿瑪掛心了,一會兒就遣人去給皇上請安。」十三阿哥畢恭畢敬地說。
  我輕輕掀開了簾子出來,正要放下,突聽十四阿哥說道:「看來四哥也沒事兒了,剛才還來看了你。」
  我一愣,站在帳外,就聽十三阿哥驚訝道:「四哥?他沒來呀!」
  「是嗎?我剛才來的時候,遠遠地看見四哥站在你帳子外面好一會兒,剛走近了要叫,他卻轉身走了。」
  我再也聽不見什麼,撐著走了幾步離開帳子,也不知道走到哪裡,再也支持不住,腿一軟,一下子坐在了一個營帳的旁邊……
  他來了,他聽到什麼,他又走了……莫名的念頭像是蜜蜂出巢一般,嗡嗡地圍著我飛。我的心裡拚命地揮舞著手臂,想趕走它們,可是被蟄得遍體鱗傷……我靜靜地坐在那裡,忍受著這種痛苦,我允諾了十三,卻違背了對四阿哥的許諾——「我過一會兒就回來……」
  「小薇,你怎麼在這兒呢?」冬梅的聲音突然傳了來,我暈暈地抬頭看去,冬梅快步走上來:「你這丫頭,冬蓮說你在十三爺那兒,我去找了,又說你早就出來,去給娘娘請安,我這兒正急得冒火,你卻在半路兒上悠閒!」只覺得冬梅的聲音好像鞭炮一樣,「哧」的一聲兒,我不禁笑了出來……「你還笑……」
  我站了起來,笑著打斷了冬梅的埋怨:「你找我有事兒?」冬梅瞥我了一眼:「被你氣得正事兒差點兒忘了,娘娘找你呢,快走吧!」
  「好。」我跟在冬梅身後走著,她回頭看我一眼,「你昨兒個一晚上沒睡吧?臉色真難看……聽侍衛們說了兩句,你……你沒受傷吧?」她有些擔心地問我。我笑著快走兩步,挽住冬梅的手臂:「謝謝大姐關心,小的一切正常。」
  「撲哧!」冬梅噴笑了出來,「你呀,還真是……」我只是拉著她快走。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五章 暗示(3)
  轉眼跟冬梅來到了昨天四爺休息的營帳,我下意識地頓住腳步,冬梅一愣,回頭說:「娘娘一夜都沒睡好,一早兒就過了來,本來還要去十三阿哥那兒的,聽冬蓮說,你在那兒,就讓我叫了你來,怎麼了?」
  「噢,沒什麼,那進去吧。」我覺得雙腳重若千金,卻偏加快了腳步。
  「小薇。」
  剛要進去,冬梅遲疑地地叫住了我,我回頭看去,她猶猶豫豫地說道:「你為什麼這樣兒笑呀?」我眨了眨眼,又是一笑,回身掀了帳簾兒進去。為什麼笑?呵呵,心裡不禁又苦笑了兩聲兒——那是因為不想哭呀!
  一掀簾子,一股銀耳兒香氣撲面而來,德妃娘娘正坐在床榻邊兒上,一口口地喂四爺東西吃,一臉的溫和憐惜,我倒是一愣,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的,至多也就是看十四阿哥的時候,有著疼愛的表情。看來自己的兒子還是自己疼呀,我暗自思忖著,輕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去,「奴婢給娘娘,四爺請安,主子吉祥。」
  「嗯,起吧。」德妃並未看我,只是溫言叫起,用手絹兒擦著四阿哥的嘴唇。我偷眼看去,四爺還是老樣子,兩眼微閉,只是臉上有一抹不正常的潮紅,眉頭微蹙。
  「小薇……。」
  「啊,是。」我正看著四爺,德妃已然轉過了頭來,靜靜地看著我,「昨兒個不是讓你在四阿哥這兒伺候嗎,怎麼又去了老十三那兒,嗯……」聲音淡淡的,卻隱有一股壓力。
  我一頓,不自覺地就低了頭下去,這可叫我怎麼說呀,難道說關心十三阿哥,所以就掰了四爺的手去看他嗎?一時腦子裡暈成了一團漿糊,琢磨著說謊定是不成的,莫說四阿哥這麼大個兒的一個人證,正坐在當間兒,就是冬蓮也是會實話實說的,左思右想的,好像怎麼說都不對,一時間腦門上的汗就密密地滲了出來……算了,心裡咬了咬牙,正想開口……
  「額娘,是我讓小薇去的,昨兒個老十三為我受了傷,兒子心下惦記著,就遣她代我去看看。」
  德妃娘娘一愣,看向四爺去,我怔在了當地兒,莫說是我,這半屋子的人都去瞅了他,反過來又上下地打量我,驚訝、疑慮、嫉妒、鄙夷……一時間各種情緒,都漂浮在這帳子裡。
  「是嗎,看來最辛苦的就是小薇了,累了一白天兒,這夜裡還要兩邊兒跑。」德妃先恢復了過來,只是輕笑著說,一旁的冬梅也忙著湊趣兒:「是呀,主子可要好好地賞她了。」其他人雖是心思各異,也都忙著賠笑。我只是站在原地傻笑,哪裡還敢有半點兒子情緒讓眾人看了出來,身上跟針扎的似的,心裡卻更沉重了起來,原以為四爺經過今兒早上,應該已經放手了才對,沒想到,他卻這樣變相地挑明了些什麼……
  「就這樣吧,我這就瞧瞧你十三弟去,你好好歇著吧。」德妃輕緩地站起身來。「是,勞娘娘惦記了。」四爺也想起身,被德妃輕輕地按住。
  走到我身邊兒,德妃站住腳,微笑著看住我:「小薇,你就先留在這兒服侍吧,過會兒御醫就來請脈,開了方子,你瞧得明白,好去煎的,這我才放心,弄完了就要人來替你,你再去休息就是了。」
  「是。」我低頭行禮,德妃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一愣,抬頭看去,德妃眼裡莫名的情緒一閃而過,「就辛苦你了」,說完就帶眾人出去了。我已顧不得娘娘離去時,銀燕兒她們那怨毒的眼神,只是想著德妃方才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情緒,是憐惜,是寵愛,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呢,我不禁蹙了眉頭……
  「咳咳……」一陣兒咳嗽聲將我驚醒了過來,回身望去,四阿哥正斜依著大靠枕,眼神陰鬱地看著我。
  唉……我默默地歎了口氣,走到熏爐旁,倒了杯熱奶子出來,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遞給了他。他接了過去慢慢地喝了個乾淨,卻不將杯子遞還給我,只是捏在手裡把玩,並不理我。不知為什麼,四爺說話時我從不害怕,可只要他一沉默起來,那種莫名的壓力就會讓我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為了避開這種感覺,我開始在帳子中沒事兒找事兒做,收斂雜物,歸置書籍,看似手腳不閒,其實只是在殺時間罷了。更何況心底裡更怕他會問我那些我根本沒法回答的問題,因此也樂得他不理我。
  就這麼過了半晌兒,也沒見御醫過來,四阿哥灼然的目光就隨著我在屋裡轉,那感覺就如芒刺在背,卻打死也不敢伸手去拔了它,豁出去讓四爺盯個痛快,只是在心中將太醫的祖宗三代請出來問候了個遍。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五章 暗示(4)
  收拾到乾淨得無以復加,已經變成了個樣板兒帳篷,實在是無事可幹了,突然看見角落裡散著本兒書,就過去撿了起來,才發現是本宋詞。翻開來那一頁,就是蘇東坡的《水調歌頭》。心中一緊,想起了那是在卡拉OK和朋友唱歌兒時,我的拿手曲目,每次都唱的,現在卻……我呆呆地站在那裡……
  「這曲子很好聽,你配的嗎?」四阿哥的聲音突然傳來,我猛地醒過味兒來,才知道自己竟不知不覺間哼唱了出來,心中一酸,臉上卻是一紅,輕輕地搖了搖頭。四爺靜靜地看著我,慢慢地伸出手來,示意我過去,我有些不知所措,就這麼站了一會兒,只覺得手裡的書都要被攥爛了,用力定了定神,就一步步地蹭了過去。
  到了跟前,我不想與他對視,只是低垂了眼瞼,安靜地跪坐在他的床榻前。「再唱一遍給我聽,嗯……」四爺輕輕地說,竟有了一絲請求的意味,而不是命令。我抿了抿嘴唇,心中暗歎,如果這是他故意的話,我只能說四爺他真的已經看透了我,知道如何做會讓我無法拒絕……也無法離去。
  轉開了眼,輕輕地唱著這首歌兒,心情慢慢地轉了向,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對家人、朋友的深深思念,我第一次這麼用心地去唱一首歌兒,也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這首歌的含義。
  清辭婉轉,一曲終了,我的心依然沉重,淚眼迷茫什麼也看不清,直到一隻手溫柔在我臉上拂動,眨眨眼看去,一抹溫柔,就如同我早上在另一雙黑眸中所看到的一樣……我定定地跪坐在那裡,被動地感受著這份柔情,心裡卻隱隱有著一股深深的恐懼……一切似乎都是早上的翻版,溫柔,眼淚,難道說,這暗示著我今後注定要為這兄弟兩個流盡了眼淚嗎?不禁打了個哆嗦,四爺一頓,伸手想來抱我,我下意識地往後退縮,正糾纏間,帳外傳來了太醫請見的聲音,我不禁鬆了口氣。
  四阿哥放了手,我站起身來,去請太醫進來,看他要坐正身體,我微微靠過去,幫他整理靠枕,他也隨我去弄。看他坐舒服了,我正要離開,四爺突然在我耳邊輕聲地說了兩句話……我一怔,退了兩步,福下身去,好像什麼都沒聽清,只是腳步有些踉蹌地向帳外走去。陸太醫見我一臉蒼白,也是不明所以,我只是強笑著打了招呼,就這麼看著他給四爺請脈,驗傷,開方子,煎藥……直到冬梅來替了我,這才渾渾噩噩地回了自己的營帳去休息。
  他清淡卻硬如鐵石的話,不停地在我耳邊迴響:「十三弟給的,我也能給,他要的,我也要!」………
  「你看我做的這個風箏好不好……給你買的,還熱呢,快吃……」十三阿哥笑瞇瞇地對我說。「好。」我笑著剛要接了過來,他卻突然面色哀戚,緊緊地看住我,「再也別離開我好不好……只有我一個,好不好……」
  我愣住了,看著他心痛的樣子,閉了閉眼,張嘴正想對他說好……張眼看見的卻是四阿哥那雙淡漠的黑眸,毫不放鬆地盯著我。「他要的,我也要……」聲音堅如鐵石……
  「不,別說了,別說……」我心底瘋狂地祈求著……
  「小薇,小薇……」
  「啊……」我猛地張開眼,一陣暈眩,眼前一片黑暗,過了會兒焦距慢慢地對準,才發現冬蓮正一臉著急地看著我:「小薇,你醒醒,是不是做噩夢了呀,啊?」
  「呼……」我長長地出了口氣,掙扎著坐起身來,一摸後頸,一手的冷汗,心裡澀得好像每下心跳都會摩擦出緊急剎車時的吱呀聲,說不出的滋味,只是怔怔地看著手心……
  「喏。」冬蓮遞了條手帕過來,我抬頭淡淡一笑接過,「謝了」。仔細地擦著汗,藉著這一下下的抹拭,極力地想把心頭的冷汗也擦掉。冬蓮去倒了杯熱茶過來,見我擦個沒完,笑說:「喂,你再這麼擦,就得脫層皮兒了。」說完遞了茶給我,順勢坐在了炕沿兒上。我慢慢地喝著茶,心知冬蓮有一肚子的話兒要問我,可現在我什麼也不想說,連我自己都還想不明白,又怎麼能去跟別人說得清楚呢。
  「小薇,你……」冬蓮還是耐不住,我轉頭看她,見了我默然的眼光,她不禁一怔。我彎了彎嘴角,「你放心,我也只是個奴才,只想緊守本分地過日子,至於其它的,不是你我能說了算的。」看冬蓮愣愣的,我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手,「謝謝你,也謝謝冬梅。」冬蓮一頓,看了看我,有些無奈地笑了出來,「你呀,真是個可人兒,可就因為這樣,才……」話說一半兒,她硬嚥了回去,顯然是想起了有些話兒不是該她說的。我也只是裝作不知道,轉了話題:「你休息了嗎,還是特地來找我的?」冬蓮也順水推舟:「不是,主子讓我來看看你,說你定是累了,可現在也是晚晌兒了,讓我叫你起來,省得夜裡醒了來,走了困,反倒不得歇了。」她笑說。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五章 暗示(5)
  「是,我知道了。」我恭恭敬敬地答了話,就起來穿衣服,冬蓮也在一旁幫忙:「我出來時,聽福公公說,今兒個晚上皇上要賜宴,一來,兩位爺後福無窮;二來,那些蒙古的王爺和國外的使臣們也都到了……聽說,今兒個皇上還獵到了一隻老虎呢,他們都說是什麼旗呀勝的,反正是好兆頭……」這丫頭在一旁絮叨著。我臉上掛著笑聽,心裡卻歎息,看來兒子多了,磕著碰著的,這皇帝老子也不太放在心上了,該幹嗎幹嗎,日程也絲毫沒變動,只是遣了最好的大夫來看也就是了。本想問問四爺和十三阿哥的傷勢如何了,卻說什麼也問不出口,只得強壓了下來,不去想它。
  一時間都收拾好了,就和冬蓮出來,向德妃的營帳走去。夜色已完全沉了下來,點點的星光閃爍,遠處的群山和森林也是黑壓壓的一片,那種森然的壓迫感,讓人從心底裡懼怕了起來,唯有近前兒的一堆堆篝火,帶來了無限的生命力。
  冬蓮四下裡張望著,很是興奮,她雖比我早進宮三年,出來冬狩卻也是第一次。一陣陣烤肉的香味兒傳來,可我嘴裡苦得很,往常早就已經分泌的口水也毫無蹤影,八成都變成了淚水,已經流了個精光了。呵呵,不禁苦笑了起來,唉………
  剛到了營帳門口,一個小太監跑了過來,告訴我們德妃娘娘已經去前帳參加御宴了,留話兒來,若是我們來了,自過去尋她也就是了。冬蓮忙拉了我就走,我打心眼裡不想去,可也知道上命不可違,只能低頭跟她走了去。一路上,淨是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貴婦、宮女、奇裝異服的外國使臣,有的人在唱歌兒、跳舞,甚至還有人群湊在一起玩摔角。這對我而言,實在是很新奇,也不禁放鬆了心思,四下裡看起來,趣味盎然。冬蓮回頭見我這樣,不禁笑說:「這才像你,冬梅還說今兒個上午,看你笑得怪瘆人的。」我一愣,垂下眼掩飾了一下心情,就抬頭齜出牙齒,猙獰地笑說:「是這樣的嗎?」
  「撲哧」,冬蓮噴笑了出來:「哈哈,一會兒子你也做給冬梅看去,你呀……」她好笑地又轉回了頭,邊走邊笑,卻看不見我已然淡漠下來的臉色。
  慢慢得有些安靜起來,周圍都是關防兒和侍衛們在守候著,太監、宮女穿梭如流,前面有好大的一堆篝火,周圍已是坐滿了人,隱隱笑語傳來,我和冬蓮從人群後面慢慢地穿過,一眼就看見德妃正坐在納蘭貴主兒的下首,冬梅她們正在後面伺候著。冬蓮正要拉著我過去,見我怔在那裡:「小薇?」
  「啊,好了,走吧。」我一驚,反應了過來,忙跟著她去了,可心裡正撲騰撲騰地亂跳著,沒想到四阿哥、十三阿哥竟然也坐在席上,他們不是應該老實地躺在床上養傷才對嗎,為什麼……
  冬梅見了我們過來,輕輕地點點頭,冬蓮上前去接手伺候著,我卻不著痕跡地躲在了後面……望過去,四爺看起來臉色有些蒼白,還是那樣淡淡漠漠的,一派自然地正和太子爺說著話兒。十三正坐在他旁邊,看起來卻是神采飛揚,竟像沒受過傷一樣,自轉了頭和十四阿哥在笑著比劃些什麼……我低下頭去,嚥了口唾沫,看來今天煩惱了一整天的就只有我一個了,這可還真是……
  十阿哥粗豪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不知在說些什麼,我的心思依然停留在那上面,也沒往心裡去……突然冬蓮捅了捅我,我一愣,就抬起頭來……不禁嚇了一跳,不知為什麼大家都瞅了我來,正迷糊著……
  一個清朗厚重的聲音響了起來:「噢?竟有這樣的事兒,那女官在哪兒?讓朕看看。」
  我只覺得耳朵裡嗡嗡的,僵如岩石地站在那裡不能動彈,直到有人推了我一把,這才發現德妃娘娘正示意我上前。我麻木地往前走著,心裡卻只想著「沒有走成同手同腳吧」這種怪念頭,只覺得過了好久,才來到中央,眼角掃到了四阿哥和十三,他們都已坐正了身子,瞬也不瞬地看著我,臉上已沒了笑容。我低低地歎了口氣,跪了下去,朗聲說道:「奴婢茗薇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六章 裝病(1)
  深深地磕下頭去,地上的雪被篝火烤得略有融化,濕涼的感覺猛地貼上額頭,我不禁打了個哆嗦。場內突然一片寂靜,呼吸可聞,只聽到篝火中偶爾爆出的劈啪聲兒。腦子裡木木的,好像一片空白,原本以為自己一點兒也不緊張,可就這麼過了一會兒,才突然發現自己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好像在時刻等候致命一擊一樣,不禁自嘲地咧了咧嘴。心下盤算著,如何做才能讓皇帝不會注意到我,快快地打發了我呢?裝傻充愣顯然不靈,那就只有……
  「你叫茗薇,誰家的孩子呀?」一個清越的聲音突然傳了來。我一激靈,迅速集中了精神:「回皇上話,奴婢是雅拉爾塔家的!」我大聲地說,聽起來好像是興奮得不行。康熙皇帝頓了頓:「嗯,原來是英祿的女兒呀,果然不錯。上次你是怎麼救了十三阿哥呀?」
  「啟稟皇上!」我低著頭,繼續大聲地說道:「奴婢從小被教導盡忠為主,今兒個也是趕巧了,早上福公公一說,奴婢就跑了過去……」我慷慨激昂,口沫橫飛地大表忠心,一閃眼間,就看見德妃娘娘已是愣愣地怔住了,自打我進宮來,她可能從未見過我如此聒噪,一副上不了檯面兒的樣子。
  「嗯,好。」康熙皇帝淡淡地說了一句話,雖輕如微風,卻有一種無形的壓力,讓我把剩下的話茬兒,生生地嚥回了肚子裡,我低俯著身。「你做得好,朕定要賞你!」很顯然,康熙皇帝見我也只是個普通奴才,又語無倫次的,已是沒了探究的興趣。「謝皇上!」我用一絲兒帶著興奮的顫音謝了賞。呵呵,頭埋得低低的,我暗自輕笑了出來,成了!就等著他叫我退下了。
  「皇上,皇子們自是有天神保佑的,不過,您今天的收穫也真是不小呀,臣王可真是自歎不如呀!」一個豪邁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微微抬眼望去,是一個蒙古王爺,正端著酒杯,大拍皇帝馬屁。我不禁皺了皺眉,這蒙古人可真行,什麼時候拍不行呀,最起碼等我走了他再說也不遲呀。我身上雖是穿得厚重,可跪得久了,寒氣還是一陣陣地躥了進來,可皇帝不叫退下,我既不敢動也不敢走,只能老老實實地跪在那裡,不禁有些擔心,不會落下風濕病吧?!
  皇帝很開心,與那王爺對酒,其他的一些各國使臣也頻頻湊趣兒,一時間竟是忘了我的存在。心中大歎倒霉,不過最大的危機已然過去了,跪會兒也就只好跪了。周圍熱熱鬧鬧的,我俯著身子低著頭,倆手縮回了袖子裡,這兩天精神一直是緊張得不行,這會兒不禁有些放鬆了下來,雖然已經睡了一下午,可猛地又睏倦起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嘴還沒合上,餘光卻不經意間掃到了太子、四爺、十三阿哥他們的席面上,四阿哥還有十三正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張大的嘴巴,一旁的十四阿哥和十阿哥也是愣愣地看著我。我大驚,忙著閉嘴低頭,只覺得心裡頭「撲撲」亂跳,臉上就熱了起來。嚥了口唾沫,只覺得腦子裡亂糟糟的,趕緊暗做了幾個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突然發現一雙靴子正停在我跟前兒,我一怔,抬頭看去,竟是大太監李德全。
  「大姑娘,這是萬歲爺給你的賞賜,拿了就下去吧!」
  「是,謝皇上賞賜!」我站起身來,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兒,腿好疼,麻木中又帶著針刺的感覺。定了定,恭敬地伸手接了過來,又微福了福身:「也謝過公公了。」我淡淡地說。李德全一愣,就上下打量我,我只想趕緊離開,也不想再去管他的想法了,點點頭,就轉身往德妃娘娘那邊走過去了。
  走到德妃娘娘那兒,我施了禮,德妃也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讓我下去了。冬蓮她們倒是很興奮,挨到我身邊兒,伸頭瞪眼兒的,我一笑,轉手把就皇上賞賜的東西遞給了她們,聽著她們興奮地唧唧喳喳的,半點兒也沒往心裡去,只是情不自禁地往四阿哥他們的席上看去。
  四爺他們已是恢復了常態,要麼淡然自若,要麼豪邁爽朗,竟似完全融入了其中似的,言笑晏晏的。看著十三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我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這小子不要命了嗎,還在跟那些蒙古王爺的世子們拼酒,十四阿哥也只是湊趣兒,不知為什麼,他看起來有些沒精神,大不像他往常那樣的神采飛揚。可他我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憂心忡忡地盯住十三阿哥,過了會兒,就看見又有人來敬酒,我不自禁地往前跨了一步,突然四爺站了起來,不知跟他們說了些什麼,就見他一揚頭,連喝了兩杯下去,那些人也就散了。他對十三阿哥做了個手勢,順勢又坐了下去,跟太子說了兩句話兒,然後就後靠在氈凳上,閉上眼睛,用手指輕按著太陽穴。我怔怔地看著他——這個跟我說十三要的,他也要的人;這個就算自己不舒服,也會為十三阿哥擋酒的人……
  就這麼站了一會兒,四阿哥的眼忽然轉了過來,穿透了人群,定定地看住了我,我心裡有些酸脹,也只是看著他,他一怔,這是我第一次沒有逃避他的目光,彼此相望……
  「小薇。」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六章 裝病(2)
  「啊?」我一頓,回頭看見冬梅走到了我身邊,將皇帝賞我的東西遞還給了我,看我愣愣的,她不禁一笑:「看什麼呢?我看你呀還是太乏了,回去歇著吧,主子那兒我去說,原也只是怕你走了困,才讓冬蓮去叫你的。」我笑笑點點頭:「那就多謝了,你們有事兒就來叫我,不妨的,這兩天你倆也夠受的了。」冬梅笑著點點頭,回身去了。
  不知道皇帝賞我的是什麼,外面只是一個盒子,我覺得手冷得很,不願再伸出來受寒,想了想就把盒子夾在了胳肢窩裡,扭頭往回走。不經意間抬頭望去,康熙皇帝正在和德妃、貴妃她們說話兒,冬梅見了個空兒就走了上去,在德妃耳兒邊輕輕地說了些什麼,德妃點點頭。一旁的皇帝很隨意轉了頭過來,和我的目光對了個正著,接著眼光下垂,一怔,就落在了我正夾著的東西上。我不禁愣住了,可一下子又猛地反應了過來,忙伸手把盒子拿了起來,恭恭敬敬地用手捧著。康熙見我這副樣子,也只是微挑了眉頭,目光炯炯,有些意味不明地看著我,我只覺得全身的汗毛都乍了起來,輕輕咳嗽了一聲兒,也不敢再去看皇帝的臉色,雖有些自欺欺人的味道,還是硬著頭皮往回走。好不容易走到了人群邊兒上,覺得身後也沒什麼動靜兒了,不禁大大地鬆了口氣,吐出口悶氣來,覺得心裡舒服了不少,正想快步走開,無意間竟看到了好久未見的八阿哥和九阿哥。九阿哥面沉如水,目光正冷冷地放在我身上,八爺卻是一臉的玩味,見我目光過來,竟微笑著點了點頭。我不禁打了個冷顫,忙得低下頭快步走了。
  路上的人漸漸稀少了起來,這時候我才覺得身上酸得要命,本想著趕緊回自己的營帳去休生養息,可轉念就想起了十三剛才似乎喝了不少酒,站住想了想,還是轉身去找人問了一下陸太醫他們在哪兒。
  「咯吱」,「咯吱」,一路上都是我靴子踩在雪地裡的聲音,在外面時間久了,再厚的靴子也有些凍腳了。十三阿哥的營帳就在前面,我忙加快腳步走了過去,帳裡只有個小太監在守著,見是我,忙著問了個好兒,我麻煩他弄些蜂蜜水來,他也緊著去了。十三的營帳裡還是一股濃濃的藥氣,我把才纔從陸太醫那兒要的解酒藥,拿了一丸出來,放在床頭的案子上。我特意地問清楚,這與其他的解酒東西不同,不會與十三他們正在吃的藥衝突。
  想想那時陸太醫看我的眼光,我下意識地甩了甩頭。唉!隨他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轉身想出去,頓了頓,又怕十三阿哥不放在心上,回身兒去一旁的書案上,給他寫了幾句囑咐的話,順手習慣性地畫了鬼臉兒。畫完了,不禁有些後悔,好像有點兒輕浮,可又懶得再寫一遍,想想以他的性子,應該不會在乎,就順手放在了藥丸旁邊兒,拿個杯子壓住。
  一掀帳簾兒,不禁唬了一跳,不遠處,四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正走了過來,看見我也是一怔,轉眼身後又轉出個人,我仔細一看,竟是十阿哥,心裡不禁一沉。現在走已是來不及了,我暗自做了個深呼吸,就淡定地站在那裡。十三快了幾步走了過來,一臉的欣喜:「小薇,你在等我嗎?」我輕輕地福了福身:「奴婢方才去陸太醫那兒要了丸兒解酒藥來,爺一會兒就吃了吧,與您服的藥不礙的。」
  見我清清淡淡的,十三不禁一怔,身後的四爺他們已是走了上來,目光雖各有不同,卻也是全都盯住了我不放。十三想了想,可能認為是因為這兒人多,我不好多說什麼,才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也就一笑,正想開口,十阿哥的聲音卻先響了起來,「喲!就只有老十三的份兒呀,十三弟你艷福不淺呀!」他往前走了一步,卻是對我說:「還真是有偏有向呀,只弄了一丸子來。」十阿哥撇了撇嘴。我餘光看到十三沉下了臉,往前走了一步,生怕他和十阿哥起衝突,忙開口道:「回主子話,奴婢只是盡本分罷了。」
  「是嗎?本分?哼!今兒個爺也是喝多了,你也給我個解酒丸子吧!」他哼笑著說。我低頭答道:「是,奴婢這就去找。」剛想抬腳,他手一伸,我一怔,就聽頭頂上,十阿哥那不懷好意的聲音響起:「爺現在就要,這會兒暈得很。」我暗自咬了咬牙,看來和上次一樣,是成心找碴兒來了。哼!我心底冷笑了一聲,抬起了頭來,滿面笑容。十阿哥倒是怔住了,不禁上下地打量著我,我端正了面容,有禮地說:「主子這會兒要是暈得難受,奴婢還有一解酒良方。」他看我一臉的認真,倒皺了眉頭看著我。一旁的十四阿哥他們也是不明所以,只是看著我們,我清了清嗓子:「主子,您只要堆個雪堆兒,把頭埋進去,時間越長越好,然後抬起頭來,仰天大喊三聲,我沒醉!立馬兒酒會清醒了過來,比什麼都靈的。」我無比認真地跟他說明,臨了還點點頭,以加重肯定的效果。十阿哥傻站在當地,只是愣愣地看著我一臉的認真有禮,顯然是有些糊塗了,我端正地福下身去:「要是各位爺們沒事兒的話,奴婢告退了。」很好,沒人說話,我也不去看他們的臉色,轉身抬腳就走。
  走了十幾步,剛拐過一個帳篷,就聽見十三和十四的爆笑聲響起,其間夾雜著四爺輕微的咳嗽聲,還有就是十爺的咆哮聲。我忙得撒丫子就跑,這會兒要是被逮住了,鐵定沒我好果子吃,四爺和十三也不好說什麼的。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六章 裝病(3)
  「呼。」我大口地喘著氣,實在是跑不動了,看見前面有塊兒大石頭,忙走過去坐了,身上熱烘烘的,我用袖子擦了擦腦門上的汗,一想起剛才十阿哥那副傻乎乎的樣子,就不禁噴笑了出來,心情舒暢了許多。有人說想要讓別人相信,就得自己先擺出一副相信的樣子,看來我還真有點兒唬人的天賦呢,不禁好笑地搖了搖頭。抬頭四下裡張望,好像又有點兒迷路了。我下意識地去摸身邊的荷包,十爺他說得不對,我可不是只向陸太醫要了一丸兒來。
  七拐八繞的,慢慢地摸對了方向,四爺的營帳就在斜前方,李海兒正在門口,見了我過來,就滿臉堆歡地迎了上來,我正想把解酒藥交給他,卻有人叫他,急得很,他忙地跑了過去,我張口想叫,他已是沒了人影兒。我又好氣又好笑,只得自己進了帳篷,把東西放下,無意間卻看到了早上我撿起的那本書,正放在床頭,不禁湊了過去看,正是《水調歌頭》……我無意識地用手捲著書頁,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
  忽然一陣兒涼風吹了進來,帳簾兒被人掀開了,我一頓,就把書放了回去,笑說:「李海兒,一會兒四爺回來了,就讓他把這丸子藥吃了下去,再吃別的藥,太醫說……」我邊說邊扭過頭來看,卻啞在了那裡……
  十四阿哥那張笑嘻嘻的臉孔,並與之情緒截然相反的眼,猛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我心裡不禁一沉,下意識地進入了備戰的狀態。暗吸了口氣,站起身來,斂容福下身去:「奴婢給十四爺請安,爺吉祥。」彎著身子等了會兒,卻沒聽見半點兒動靜兒,正納悶,一個黑影猛地罩了過來,我一怔,還來不及反應,下巴上一痛,已是被十四阿哥狠狠地捏住,被迫地抬起頭看他。
  烏黑的眼珠裡聚滿了風暴,兩邊的太陽穴突突地蹦跳著,我只覺得下頜骨都快要碎了,不禁用力掙扎著,他看我這樣子,好像更生氣了。
  「啊!」我忍不住叫了出來。痛死我了,這小子想幹什麼?心裡的火兒騰地一下子就竄了上來,我伸出手佯向他臉上揮去。十四阿哥反應很快,伸手就去擋,另一隻手自然就放鬆了對我的鉗制,我等的就是這會兒,猛地從他手中掙脫開,然後狠狠地就咬了下去。就這麼過了一會兒,也沒什麼響動兒,我下意識抬眼去看,十四阿哥竟然在笑。我一愣,忙鬆了口,退後了兩步,大口地喘著粗氣,根本壓抑不住的心跳,一下下地衝擊著我的胸膛。
  十四阿哥低頭看了看手腕兒上的傷口,又活動了兩下,臉上看不出是什麼表情地在想些什麼。我只覺得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已經迅速地從頭部流回了腳底,兩腿就像灌了鉛一樣,僵在那裡,而臉上卻沒有半點兒血色,腦袋裡只是「嗡嗡」作響。這可怎麼辦才好,剛才火遮了眼,竟犯下了這種人贓俱在的致命錯誤,就是到了德主子、四爺他們跟前,只要看見十四阿哥手腕上那麼大塊兒牙印,那我可真是說什麼也沒用了。這年月兒,只有主子可以無緣無故地傷條人命,而奴才們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能碰了他們半根兒汗毛。一時間,腦子裡的各種對策就像過山車般呼嘯著,翻騰著。可結果也是一樣,雖然很快地就到了終點,可除了一路尖叫,半點兒有用的也沒想起來。
  「哼!」一聲兒輕唏傳了來,我一怔,這才發現十四阿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走到了我的跟前兒,正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我強嚥了口唾沫,好吧,大丈夫尚且能屈能伸,更何況我一小女子。使勁兒拉動肌肉,做了個笑容出來,想想韓信,韓信呀!就想著十四阿哥是比較喜歡頭嗑得山響呢,還是抱著他大腿痛哭流涕……
  「還是這樣的你好。」
  「啊?」我大驚,目瞪口呆地看向他去,難道這歷史上留了一筆的「大將軍王」是個被虐狂嗎?不是吧?心裡突然一個寒戰,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十四阿哥倒沒發覺我的齷齪心思,只是又向前了一步,低頭道:「每次看見你見了我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心頭的火兒就一拱一拱的。」他淡淡地說著。我不禁垂下眼去,他的語調裡含了太多我根本不想去碰觸的地方,忍不住蹙了眉。一時無話可說,氣氛雖然尷尬,可是只要一開口,那就不是尷尬就能了事兒的了,因此我打定了主意,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心裡暗暗祈禱,十四阿哥不要再說了,不然的話,我就只有……
  「小薇,你明白嗎?」十四斜歪了頭看我,看他有些調皮的樣子,我心頭也是一鬆,他和十三同歲吧,從某種角度來說,也還是個孩子呢!不過……
  我微笑著抬起頭,輕聲兒說:「是!奴婢明白您的意思了,下次您再生氣,奴婢照咬就是了,主子是不會生氣的。」十四阿哥一怔:「哈哈!」就大聲兒地笑了起來,我不禁有些恍惚,他和十三真的很像呀!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六章 裝病(4)
  「呵呵,你呀。」他笑看著我,卻並沒再說什麼,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這樣單純的情緒。我心下也有些感激,若他再強迫我的話……他這網破不破我不知道,可我這魚,今兒個定是沒了好下場。十四阿哥想了想,正想開口,帳簾兒卻掀了開來,李海兒一探頭:「十四爺,四爺回來了。」我一頓,心裡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麼,潛意識裡總覺得,面對他們兄弟其中一個時,怎麼都好辦,可只要湊在了一起,那就……
  「嗯,知道了。」言語間,十四阿哥已是變了個樣貌,又是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憊懶模樣,轉眼間,四爺從掀著的帳簾兒進了來,看見十四阿哥只是點點頭,轉眼見了我,卻是一愣,他臉色本就不好,這會兒看來更是鐵青的,一時間帳子裡沒了聲音。
  「四哥這會兒子才回來,我這兩天胃氣不好,想起你這兒倒是常備著清胃散,就來尋點兒。海兒,給爺找著沒?嗯?」十四阿哥笑嘻嘻地說。「是!奴才剛去翻了來的。」李海兒忙著上前,將一包東西遞了過去,十四阿哥接了過來,瞧也沒瞧就收進了懷裡。四阿哥已是緩了臉色,沒事兒人似的:「你小心著點兒,這兩天也吃些清淡的吧!別再讓額娘替你操心。」十四一笑:「曉得了。這也好晚的了,您也早歇著吧,我也去了。」四爺點點頭,十四阿哥扭頭看了我一眼。
  我打心眼裡也是很想走的,可就是把昨兒個那頭熊的心現挖了來給我吃,我也沒這生猛膽子在四爺面前和十四阿哥一起出了門去。心中苦笑,可還是福下身去,向十四阿哥行了禮。十四阿哥頓了頓,就轉身向帳外走去,李海兒忙得打簾子。臨了,他突然回過頭來,揚揚手腕,笑說:「謝啦!」說完轉眼就不見了。
  我真是哭笑不得,也根本不敢去看四阿哥的臉色,帳子裡靜悄悄的。就這麼過了會兒,仔細想了想,我鼓足了勇氣道:「海兒,你過來,這是解酒藥,一會兒你弄些蜂蜜水來,伺候主子吃了,過一刻鐘,再吃其他的藥,明白嗎?」我看著小太監,只想趕緊交代完了,離開這裡。李海兒不看著我,卻往我身後看。我一愣,這是幹嗎?剛要張口問他,他已笑說:「小薇姐,這藥上的事兒您最清楚,娘娘還這麼說呢!我瞧您也是不放心,這麼著,小的現在去弄蜂蜜水,您伺候著主子吃了,不就兩全了嗎?」
  「你說什麼?!哎……」我話還未說完,那小子「吱溜」一下子就不見了,哪裡還來得及伸手抓他回來。真可惡呀!今兒這是第二次了,又把我扔下跑了。如意算盤被打得稀爛,我不禁翻了翻白眼兒,又面向著帳簾做了幾個深呼吸,就轉了身過來。四爺正閒適地歪在靠枕上,一雙黑眸熠熠地看著我。
  我扯了扯嘴角,就恭敬地退到了一邊兒,弄了條濕熱的毛巾給他擦手擦臉,然後在一旁的熏籠上倒了些熱水涮杯子,又從斛子裡倒了些奶子出來,遞給了四阿哥,讓他暖暖身子。他沒說什麼,只是接過去慢慢地喝了下去,間或還有著輕微的咳嗽,可臉上倒也回過了些顏色,看起來紅潤了些。
  正想著待會兒要說些什麼呢,簾子一掀,李海兒已進了來。小心翼翼地端著個銀碗,見我回頭,忙得湊了過來:「小薇姐,這是剛調的野蜂蜜,加了點兒須參,溫著呢!」說完遞了給我。我接了過來,順手拿起剛才放下的解酒藥,轉手遞了給四爺。四阿哥接過去,放在手指尖兒捏著,卻不吃,只是看著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我在一旁看著,心裡不禁納悶了起來,為什麼不吃呢?噢,突然明白了過來,抿了抿嘴,上前一步,從四阿哥的手裡又把藥丸拿了回來,四爺一怔,倒有些不明所以了。我心裡想,興許他是怕有毒吧?就從藥丸上揪了一小塊兒下來,轉手想往自己的嘴裡送,猛地看見四爺一臉莫名地看著我,心裡一激靈,這要真有毒的話,那俺可怎麼辦呀?一時愣在了那裡,眼看著四阿哥眼裡興起了些趣味來,倒是一副看你吃不吃的樣子。我暗咬了咬牙,既然已勢如騎虎……一狠心把藥放在嘴裡吧唧了兩下。呵!我的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這藥怎麼這麼苦呀,我緊著往下嚥唾沫,卻覺得連嗓子都苦澀了起來,有些噁心的感覺,對面的四阿哥嘴角卻漸彎了起來。正難受著,一眼瞥見了自己手裡的蜂蜜水,想了想,實在是忍不住了,就咧著嘴強笑說:「四爺,奴婢想,這蜂蜜水最好也試一試。」四阿哥一愣,轉了頭過去,揮揮手,我忙得喝了一口,感覺好多了,至於那一聲低笑,我情願當作沒聽到。
  手中一輕,四爺已是把藥丸接了過去,順手放進了嘴裡略嚼了兩下,就皺緊了眉頭,生嚥了下去。我忙得把蜂蜜水遞了過去,四爺一仰而盡。我接過了碗放在一旁,心裡只是琢磨著怎麼跟他說告退。他不開口,我也真不知該怎麼說,看著四爺還是皺眉頭,心裡一活,想著借這話茬兒也不錯,就抬頭輕聲兒說:「這藥是苦了點兒,要不奴婢再去弄碗蜂蜜水來?」四爺擺了擺手,淡淡說:「不妨事兒。」看見我有些彆扭地站在當地,又說道:「這比埋在雪堆兒裡強多了。」
  「啊!」我一怔,接著臉呼地一下子就紅了起來,尷尬無比。四阿哥見我這樣,倒是一笑:「今兒老十可是氣得很了,臉紅脖子粗的。」我轉念想了想十阿哥當時的樣子,「撲哧」一聲兒不禁笑了出來,可惜來這兒的時候沒能帶我的手機過來,要不然,呵呵。
  第四部分 遇襲第十六章 裝病(5)
  正開心地想著,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身子猛地一歪,等我反應過來,人已是坐在了四阿哥的懷裡,四目相對。我猛地就想站起身來,只覺得四阿哥渾身火燙,而我的頭髮似乎都已經豎了起來。可四爺抱得緊緊的,灼熱的呼吸不停地噴在我的臉上、耳旁,我渾身不可抑制地哆嗦著。
  「小薇,你笑起來真好,暖暖的。」
  雖然臉已經很紅了,可我還是覺得又燙了一下,一時掙脫不開,只好埋著頭,只覺得四爺的嘴唇在我發上緩緩移動著:「今兒皇阿瑪可能已注意了你,就是老八他們也……」
  我一顫,只覺得一桶冰水當頭澆下,不禁抬頭看著四爺。四爺見我一臉的驚懼,臉色更加柔和了起來,黑眸定定地望著我:「別害怕,有我呢!」我就覺得自己好像是掉進了粥鍋裡,周圍都是暖暖的,粘粘的,意識也漸漸地軟了下去,不禁閉了雙眼,只是感覺四阿哥的吻,不停地落在我的額頭,眼皮,鼻樑,雙頰……薄涼的嘴唇在我的唇上輾轉……
  一時間只有四爺的冰涼與火熱包圍著我,腦子裡暈暈的,什麼也想不起來。
  「你是我的,只是我的……」四爺喃喃地在說些什麼。等那聲音真切地傳進了我的耳朵裡,我突然驚醒了過來——胤祥,他早上也是這樣說的,而我……
  我猛地撇過了頭去,四爺一怔,見我這樣,以為我害羞,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見我低垂著眼,輕輕調笑著說:「怎麼了,沒跟男人親熱過嗎?嗯?」我的心像是被擊倒在地的拳擊手,一動也不能動地苟延殘喘……原來逃避終究沒用,我低歎了口氣,想想十三今天早上的承諾……我暗自捏緊了拳頭,低聲說道:「是呀!除了十三爺。」
  第五部分 情動第十七章 情動(1)
  屋裡一片的靜默,只有四爺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這話說出口後,我的心裡反倒是有些輕鬆了起來,與其鈍刀子割肉,還不如一劍穿心來得痛快。就算這會兒子四阿哥活剮了我,我也不在意了。心裡情不自禁地想著,好像哪本兒書上說過:「人都是天生的無情。」當時覺得這觀點太偏激,可現在才有些明白過來,就因為太多情所以才會那麼無情吧。
  「絲——」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下巴又被生生地捏了起來。心裡卻忍不住苦笑,一直想有個瓜子兒臉的,看來今兒個這願望終於是實現了。先有十四阿哥,後有四阿哥……不管心裡怎麼想,眼光還是不可避免地與四阿哥對視著。憤怒、嫉妒、痛苦以及一絲冷酷,就那麼毫不掩飾地出現在我面前。唉!不禁在心底輕歎,他可是雍正皇帝呀!我閉了閉眼,把所有憐惜、心痛和那些我自己也不甚明瞭的感情,都強壓了回去。再睜眼望去,心想著自己眼中,應該只剩了一些的坦然。
  四爺正直直地看著我,想來我表情的變化,是一絲也瞞不過他的。只見他的情緒也漸漸平靜了下來,又是那副淡漠如水的表情,方纔的柔情、暴怒彷彿從未發生,只有眼中隱隱的還有些餘熱……
  他彷彿想把我看穿似地盯著我……
  對視良久,終還是我敗下陣來,輕輕垂下眼皮,只是盯著他的下巴上冒出的青髭兒看……
  冰涼的手指突然劃過我的眉際,一怔,四爺的嘴唇已是貼到了我的耳邊兒:「咱們滿人最不講究這些了,你不知道嗎?」我不禁僵住了:「哼!聰明反被聰明誤,你也知道嗎?」四爺的熱氣不停地吹進我耳裡,可到了心裡卻是徹骨寒風,我打了個寒戰。四爺一頓:「呵呵……」竟輕笑了出來。我猛地站起身來,踉蹌地退了兩步,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如果說四阿哥的柔不是我所能輕易承受的,那他的狠……一陣暈眩襲來,我忍不住閉了閉眼。四爺見我掙脫了他,眉頭一蹙,臉色有些陰沉,可轉眼見我面青唇白的樣子,目光又是一緩。過了半晌兒,他轉了頭,揮了揮手說:「你下去吧!」
  「是。」我一頓,忙得彎身行禮,實在是片刻也不想再留在這裡。轉身兒伸手掀開帳簾兒,未及邁步,四爺淡淡的聲音傳來:「早些歇息吧!」我一怔,心裡一緊,「是。」也沒有回身兒,只是輕輕答應了一聲兒。
  放下簾子時,終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四爺正靠在抱枕上,微閉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間或又咳嗽了兩聲兒。轉過身,仰望著燦燦星空,我做了個深呼吸,轉臉卻看見李海兒正縮頭縮腳地站在一旁,臉上的樣子複雜得很,一副跟我說話兒也不是不說也不是的表情。我替他解決了難題,只對他淡淡點了個頭,抬腳就走,也用不著他頭痛腳痛的了。
  夜裡的溫度可能有零下二十度,呼呼的北風打在臉上,只覺得鼻子都快要凍了下來,可我依然慢慢地走著,腦子裡亂得不行,各種念頭飛來飄去,潛意識裡只希望這寒冷的天氣最好連這些個念頭都凍住了才好。只可惜,就算什麼都不想,刻意地讓自己辛苦,可心疼的感覺依然無法自已。一路上,只有巡邏的士兵還在活動,被盤查了一次。見了我腰牌兒,身份不低,倒也客氣。眼瞅著我的營帳就在前方,雙腿已經麻木不堪了,心裡暗暗祈禱冬梅她們都已經睡熟了,我實在是沒有半分兒力氣,再去應付任何人的好奇心。
  「呼,呼……」噴出來的熱氣,瞬間結了冰,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疲勞猛地襲了上來。我呼哧帶喘地往營帳掙扎,現在是真的什麼也不想了,只念著趕緊回去,抱著暖爐睡大覺才是正經。
  「站住!誰?」身後一個男聲傳了來,火把也猛地亮了起來,很晃眼。我一愣,怎麼又碰上巡邏的了,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側過身站在當地喘著粗氣,心裡想著,這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正琢磨著,一個軍官走過來幾步,上下看了我兩眼,突然一怔,又跨了一大步,驚喜地叫:「小薇?!」
  「啊?」我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退了兩步,藉著火光仔細地看了他兩眼,長相端正,身材高大,倒真是有些英氣勃勃的味道……瞇了瞇眼,這個人我還真的見過,在哪兒呢?
  「小薇,自從上次你病好後,我去你家,姑姑總說不方便見。等我再去,你已是進了宮了,我……」那青年有些語無倫次的,我這才想了起來,他不就是那次從假山後躥出來的那個嘛!叫什麼來著?我撓了撓臉頰,明明問過小桃的……
  「小薇?」
  「啊?」我一抬眼,看他正有些疑問地打量著我。「噢,元青表哥呀!」我猛地想了起來,記得當時還想,怪不得他一臉的哀怨,原來叫「冤情」。
  「呵呵。」不禁低笑了兩聲,看著莫名其妙的元青,我清了清嗓子,微笑著問:「真是有些日子沒見了,舅父舅母他們身體可好?」
  第五部分 情動第十七章 情動(2)
  「是,都很好!」他點點頭,卻只是一臉熱切地盯著我。我不禁在心裡低歎了一聲,看來他對原來的那個茗薇,還是念念不忘呀,可惜……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想再說些什麼,一來多說多錯,二來何苦讓他再有這些無望的想頭兒。見我沉默不語,元青似乎是有多少話也說不出來了,臉漲得通紅。正彆扭著,一個士兵走了過來,在他耳邊兒說了兩句什麼,他點點頭,那人就帶著其他的士兵走了。我一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元青走上前一步:「小薇,我送你回去吧!」說完見我愣愣的,勉強一笑,「你不是在德妃娘娘那兒當差嗎?我都聽明暉說了。」我點點頭,轉身跟他繼續往前走,一路沉默,只有靴子踩在雪地裡的「咯吱」聲和呼呼的北風狂嘯聲。
  本來也沒幾步遠,一下子就到了,我正想著是否跟他說送到這兒就可以了,元青突然停住了腳步,我自然也就站住了,抬頭看他,黑夜擋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只是隱隱見他嘴角有些扭曲。他突然靠近了我一步:「你變了!」
  「啊?」我一怔,他說什麼?
  「明暉說你變了,原來竟是真的!」元青聲音有些沙啞,彷彿壓抑了太多的東西,我一時卻是顧不得他的情緒了。
  明暉?!茗薇那個精明到不行的弟弟,他說我變了是什麼意思,性子變了還是……他要這麼想的話,那八阿哥九阿哥他們……抬眼看了元青一下,看來他跟明暉走得也近了,那就是說,他也跟八爺他們有瓜葛嗎?一時間腦子飛速地運轉著,近來心裡只是惦記著四爺和十三阿哥的事情,倒是把這些忘在了腦後。明暉自從那次之後,就沒再找過我,原以為,只要不接觸,這事兒自然就淡了下去,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元青看我臉上有些陰晴不定,輕歎了口氣:「你快進去休息吧!明兒個一早,還要伺候主子呢!」我胡亂地點點頭,向他福了福身,轉身向帳裡走去,剛掀開帳簾兒,身後的元青突然開口:「我沒變的。」聲音低低的。我頓住腳步,想了想,也沒回頭,只淡淡地說:「可我變了,你多保重。」不再去管他,抬腳就進去了。這樣對他才是最好的吧?我不知道原來的那個茗薇是否還能回來,我就是我自己,所以就這樣斷了他的念想兒,對大家都好。現在這麼多事情一起爆發了出來,我哪裡還有心思去解決茗薇遺留下來的愛情習題呀!使勁搖了搖頭,管不了這麼多了,先躺下再說吧!藉著帳子裡熏籠的火光,伸頭看看,好像是冬梅,靠在暖爐邊睡了,看來今晚值夜的是冬蓮了。
  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脫了斗篷外衣放在一旁,打濕了手巾,用力地擦了擦臉,又拿青鹽擦了牙。稍微收拾一下,就拿了自己的鋪蓋,在冬梅旁邊躺了下來。可心裡堵得很,怎麼也睡不踏實,翻來覆去的,只覺得身後的冬梅翻過了身兒,呼吸聲兒大了起來。我一笑:「怎麼?還是吵醒你了?」
  「嗯。」她輕聲兒答道。
  我一愣,覺得她的聲音有些怪怪的,感冒了嗎?我也翻了身兒過去,看她被子蒙得緊緊的,伸手去拉,「幹嗎?想悶死自己嗎?」拉下被子,一張笑臉兒露了出來,我眼珠子差點兒沒掉出來,「你怎麼會在這兒呀?」
  十三阿哥笑嘻嘻地看著我目瞪口呆的樣子,又湊了過來。我想坐起身來,卻被他用手臂壓住了。「你……」我瞪著他,話未說完,他倒先可憐兮兮地說:「我的帳子冷嘛!看你這兒多暖和。」這是什麼鬼話呀,難道皇子的營帳會比奴才的還要冷嗎?看我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我聽你鬼扯」,胤祥一笑,伸手用力摟我進他懷裡,我未及掙扎,就聽他在我頭頂上輕輕說:「真的!沒有你,真的覺得好冷!」我一頓,心中一暖,就安靜地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
  屋裡靜靜的,我的意識有些模糊起來,只是想著,十三說得很對呢,這裡真的好暖和。就這麼過了會兒,只覺得十三阿哥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我的頭髮,又幫我捋了捋耳邊的碎發……突然他手頓住了,又輕輕地摸著我的耳後。我迷迷糊糊地想著幹嗎老摸我耳朵?
  「啊!」我心裡低叫了一聲,猛地想起方才四爺他……我的臉騰地就漲紅了,心裡卻一片蒼白。閉上眼睛冷靜了一會兒,我咽口唾沫,抬頭看著胤祥,只覺得自己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在哆嗦,可還是勉強著開口:「我……剛才……」話未說完,胤祥衝我搖搖頭,微微一笑:「你回來就好。」我定定地看著他,看著那雙熠熠黑眸,那裡有著溫柔、熱情、渴求,還有……信任。情不自禁地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卻覺得頰邊有水珠輕輕劃過,我這時才體會到什麼是幸福的淚水。
  十三靠了過來,一下下地吻去了我臉上的淚水,又抬起頭開心地對我笑,笑容明朗得好像秋天的晴空,沒有半分雜質。我伸手過去,輕撫著他額頭上的傷口,傷口已經癒合,只是留了一道有些猙獰的傷口,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慢慢消去。十三抓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輕吻著我的手心兒。「呵呵!」我覺得好癢,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停住了動作,就愣愣地看著我,突然說:「小薇,你笑起來真的好溫暖。」我一頓,就衝他咧了個大大笑容,白牙森森,我齜著牙笑說:「那這樣是不是更暖和,你就快睡吧!」
  第五部分 情動第十七章 情動(3)
  「哈哈!」十三笑了出來,趁我不備,掀起我的被子就鑽了進來,一副舒服得不得了的樣子。我又好氣又好笑,想想反正在長春宮他也不是沒這麼幹過,要是現在轟他出去,等我睡著了,這小子還不是會回來?如果他敢胡來的話,我揍他就是了,實在不行我還可以尖叫呢!呵呵,我笑著搖了搖頭。打定了主意,我幫他掖好被角兒,也就躺了下來,胤祥立刻過來抱緊了我。「熱死了!」我推他,他假裝睡著了,我又伸手掐他手上的肉皮,雖疼得他齜牙咧嘴的,可竟還打了呼嚕出來。「哧」,我不禁笑了出來,這小子!
  隨他去了,我閉上眼睡覺,這兩天都沒休息好,今兒又發生了這麼多事兒,實在是累得很了,十三的懷抱讓我覺得很安全,渾身上下熱乎乎的,我很快就睡著了。可夢中不時閃現著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阿哥、皇帝,還有四阿哥的臉孔。
  那晚後來睡得很熟,第二天睜開眼睛看時,旁邊已經沒有了人。餘溫猶存,一隻漢白玉的扳指就那麼靜靜地躺在我枕邊。拾起來握在手中,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悄悄地收了起來。這才發現時辰不早了,忙著起床收拾。剛要出門,就跟冬梅撞了個對面,看她似笑非笑的曖昧眼光,我臉大紅,哪裡還有勇氣去問她昨兒晚上睡哪兒了,她不來問我就萬幸了。
  看似開心的日子過得很快,皇帝玩得開心,眾人也都有著不菲的收穫,大清以馬上得天下,最看重騎射,所以阿哥們也是各顯身手,討皇帝開心。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他們自不必說,就是看起來很文秀的八阿哥也是身手矯捷,我心裡很是嚇了一跳,不禁對這個八佛爺又防備了一層。
  我白天服侍著德妃娘娘,到了晚上一般就會去胤祥那兒伺候。不知為什麼,德妃再也沒讓我去照顧四爺,平時也只能在大場合兒裡才能看見他,私下裡卻是見不到了。我也不敢多想,只當是順其自然,偶爾偷著看看他的臉色好了很多,也不見他再咳嗽,心裡也就踏實了下來。夜裡偶爾想過,要是四爺想見我,法子多的是,現在這樣,自是他不想見我。其實那天的話,我已經說得很絕了。自個兒走過去站在懸崖邊上,就等著四爺推一把了,可偏偏四阿哥不伸這個手,就這麼把我懸在當間兒。只要不說,那就是沒事兒,我每天就這樣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然後再笑著去面對十三。
  胤祥最近心情好得很,眼裡的陰沉在面對著我時,似乎也都消失不見了。白天看他英姿颯爽地在圍場裡躍馬揚鞭,豪情萬千,晚上卻溫柔至極地與我對談、纏綿。有時候會發現,他偷偷地,甚至是有些小心翼翼地,在觀察著我內心的情緒,而那時我的心就不可抑制地酸痛起來……現在才知道,我竟傷他這麼深……
  每天晚上十三都要抱著我睡,我們之間除了緊緊的擁抱、甜蜜的親吻之外,並沒再做些什麼。於我是實在不好意思,平時還沒什麼。一到這時,我就會不可遏止地想起,這小子還不到十七歲,而俺自己……不禁有些挫敗。
  其實這時代的人因為生命較短,所以都是比較早熟的,十三阿哥上面的那些哥哥,哪個不是十四五歲就已經娶了正福晉的,更不用說其他的那些伺候他們的女人了。十三阿哥卻從不強求,似乎只要我眼裡只有他一個,他能緊緊地抱著我睡就心滿意足了,可有次偶爾醒來,身後胤祥粗重的呼吸,灼熱的手,還有他緊貼著我腰部的那種感覺,還是讓我的臉暴紅起來,趕忙閉緊了眼作熟睡狀,心裡命令著自己一定要平靜,裝著什麼都沒發生,可身體卻還是緊繃得像石頭一樣。
  就這樣,也不知什麼時候就睡著了,早上醒來看著胤祥熟睡的臉,好像什麼也沒發生,只是隱隱記得,夢中彷彿有著胤祥壓抑的歎息。一切似乎都很好,今天也如是,笑看著十三騎上馬揮鞭而去,塵土飛揚,等這些都散去之後,我忍不住低低地歎息了一聲,無論多親密,我們之間還是不能提一個人……
  黑山白水已是過眼雲煙了,現在的世道還算太平,皇上龍駕迴鑾,一路上各地官員和百姓都夾道迎接,山呼萬歲。去的時候,走的都是較安靜的路線,倒是回來時,架子鋪得大大的,以接受百姓們的膜拜。我和冬蓮坐在車子上,看著窗外如癡如醉的人群,冬蓮只是興奮,我卻想著原來古時候的人早就知道偶像宣傳的效應。可不管怎麼說,能親眼看見康熙時代的民俗風情,還是讓我的內心激動不已。
  我看著窗外,想著濟南府是個人傑地靈的地方,泰山、大明湖、趵突泉,呵呵!對了,以後還會有個還珠格格……
  「傻笑些什麼?」一轉頭,才發現冬蓮湊了過來。我一笑:「在想濟南府會有什麼好吃的。」
  「撲哧」,冬蓮笑了出來,「你倒實在,就想著好的。放心吧!我聽福公公說,皇上要去曲阜拜孔子呢,看樣子,咱們得在這兒呆上些日子了。」冬蓮說完伸了個懶腰,齜牙皺眉地說,「坐車坐得我腰疼。」
  「回頭你好好泡泡腳,什麼乏都解了。」我看她歪七扭八地趴著的樣子,不禁笑了出來,難得見她這麼不端莊。冬蓮歪著頭看了我一會兒,就說:「小薇,你最近越發的水靈兒了。」我一怔,彎彎嘴角:「是嗎?」
  「嗯!」冬蓮點點頭,突然壞笑著說:「十三爺滋潤有功呀!」我臉上一熱,這壞丫頭,說什麼呢……微微一笑,看著做好防守準備的冬蓮,笑道:「那也比不上佟侍衛那火熱一吻呀。」
  第五部分 情動第十七章 情動(4)
  「啊!」冬蓮尖叫了出來。佟希福是皇上身前的二等侍衛,姓這個姓兒,自然跟康熙皇帝的生母佟貴妃有些個親戚關係。長得還不錯,也算威武英俊,人也很好,謙和有禮,讀過書的樣子。他來過長春宮幾趟,都是公事兒,可也混個臉兒熟,讓我認得了他。要不是在圍場最後一晚,十三阿哥被十四拽去說是要喝通宵,我就回了自己的帳篷來,也不會看見他們正熱吻在一起。當時我看見了也是一愣,轉身想走已是來不及了,只見倆人以雷擊的速度分了開來,佟侍衛磕磕巴巴地問候了我兩句,就忙得轉身走了。我倒也沒在意冬蓮一副羞得快要昏過去的樣子,只是心裡暗自琢磨著,這古代男人就是純情,這點兒小事兒臉竟能紅成那樣。
  事後冬蓮見我問也不問,心裡踏實了下來,主動跑來跟我說這說那。本來不太想聽的,可看她一副跟我一起分享喜悅的表情,不禁想起了現代自己的那些好朋友,每次戀愛也都是要跟大家分享心情的。心裡一軟,也就安靜地聽了,這事兒竟連冬梅都不知道,看著冬蓮幸福無比地說著,等她能出宮的時候,就可以和他常相廝守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冬蓮才十八歲,那個男人真能等那麼久嗎?心裡的這些念頭一閃而過,冬蓮已是撲了上來,拚命地呵我的癢。我笑得不行,緊著求饒,這丫頭也不肯停止,可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冬蓮這才放手,得意洋洋地看著我喘不過氣來的樣子。
  車簾子一掀,一個小太監伸了頭進來,「兩位姐姐,已經到地兒了,快下車吧!」冬蓮整整衣服打頭下車了,我跟在後面邊擦眼淚邊瞪著她,下手這麼黑!走了兩步冬蓮突然回頭,看見我正怒視著她,伸手又做了一個呵癢的動作,我下意識就哈哈笑了出來,往後退了兩步,卻好像踩到了誰的腳,一絆蒜,猛地跌入一個人懷裡……
  下意識地忙回頭去道歉,「真是對不住,我……」話未說完已是愣住了,八爺那雙溫和的眸子一下子映入了眼簾。見我滿臉通紅,眼中濕潤,卻是一臉笑容的樣子,他不禁怔住了。
  「奴婢給八爺、九爺、十爺請安!爺吉祥!」冬蓮請安的聲音突然傳來,我一激靈,連忙從八阿哥懷中掙脫了出來,這時才看見九阿哥、十阿哥就站在十步以外。十阿哥正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九阿哥卻是一臉的若有所思,倒有些沖淡了他素日的陰鷙,可我還是一冷,他的眼光……
  我低頭定了一下,福下身去:「奴婢給主子請安!主子吉祥!」我恭敬地請下安去。「嗯,起來吧!」八爺溫和的聲音傳來,一如既往。我又福了福身,直起身子退了兩步,冬蓮輕靠了過來,我們挨著站在了一起。
  腳步聲響,一雙烏黑的皂靴出現在我眼前。我一頓,抬起頭來,十阿哥正皺著眉頭,撇著嘴看著我,彷彿沒見過我似的,就那麼上下地打量著我。偷偷吐了口氣出來,我在臉上做了個端正的笑容,正要給他問安,十阿哥突然後退了一步,大聲說:「你打住!!」
  「啊?」我嚇了一跳,就這麼愣在當間兒。我、我只是要請安而已,這不是規矩嗎?怎麼了?我愣愣地看著他……十阿哥卻不管不顧地轉身往九爺身邊走,九阿哥倒是有些納悶地看著他,十爺一偏頭,我拉長了耳朵,也只隱隱約約地聽見他說什麼「這麼笑,他瘆得慌……」
  還沒等我琢磨明白,八爺踏上前一步,笑說:「那次聽十弟說了,還真是多虧了你,要不老十三可就險了。」我暗自集中了精神,微微笑了笑:「八爺過獎了,是主子福大命大,神佛保佑而已。」
  八爺一頓,烏黑的眼珠帶著探索意味地看著我。我不得已與他對視了一眼,突然發現康熙的兒子們似乎都有一雙烏黑的眸珠——四爺是這樣,十三、十四爺這樣,現在看著八爺,發現他也是。可也就這樣了,他既不是四爺,也不是十三,不要說他是黑眼珠,就是綠的那也與我無關。我淡淡地轉開眼,低了頭想著該如何脫身呢!
  「喲!八爺你們怎麼在這兒呀!」我一偏頭,看見福公公正小跑著過來,心裡不禁鬆了口氣。「奴才給主子們請安!」福公公剛到我們眼前,就一步上前,屈腿行禮。我不禁暗自感歎著,真是流暢自如呀!這才是正宗奴才,不像我,每次都要醞釀一下。正想著給他加十分,八爺已是問過德妃好了,福公公忙笑著答了,回身見了我和冬蓮,立刻拉長了臉孔:「你們倆怎麼還在這兒晃蕩!主子都問起了,還不快點兒去伺候!」冬蓮眉一皺,想開口,我偷偷扯了她袖子一把,就向八爺他們福下身去:「是,那奴婢們告退了。」冬蓮被我一扯,也只好福下身來行禮,八爺沒再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我拉了冬蓮轉身就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過多疑,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就那麼直直地射入我背脊。
  路上冬蓮不住地埋怨我,幹嗎怕那狗仗人勢的福公公,我心裡正暗自慶幸著,要不是他來了,我還不知道怎麼脫身呢。臉上卻笑著對冬蓮說:「那狗就算了,不是有人正找咱們嗎?」冬蓮大笑了出來,笑說也是,我們手拉手地進了德妃休憩的屋子。
  第五部分 情動第十七章 情動(5)
  還是老樣子,我把德妃需要回復的一些信件、帖子挑出來念給她聽,只有一兩封德妃親自回答,讓我來寫,剩餘的就讓我看著意思辦了。
  冬蓮坐在腳踏上給德妃捶著腿,冬梅已下去給娘娘備膳了。我坐在窗前,一封封地回著信,屋子裡熏著檀香,屋子外面服侍的那些丫頭太監們,都輕手輕腳地來去,屋裡屋外一派安靜平和。
  「咳咳!」德妃突然輕咳了兩聲,我回頭看去,冬蓮正想起來,我衝她擺擺手,站起身來去壺裡倒了半杯清茶出來,端到德妃面前。德妃緩緩張開眼睛,接了茶過去,慢慢地喝著。
  李海兒掀了簾子進來,請了安,回說納蘭貴主兒派人來尋些檀香。德妃點點頭,叫冬蓮去找了來,親自送去,並吩咐她代向貴主兒問安,冬蓮躬身答了就轉身隨李海兒出去了。
  德妃將茶杯捏在手中把玩,看我站在一旁,示意我坐下,我點點頭,偏身輕輕跪坐在腳踏上。德妃不知在想些什麼,只是一徑地出神,不消一會兒,我的腿就麻了起來,又不敢亂動,正暗自咬牙較勁兒。
  「最近晚上老是做夢,都睡不踏實。」德妃突然說。我一頓,想了想,輕聲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娘娘太操心了些。」
  「唔……」德妃彷彿沒聽見一樣,手裡只是捏弄著杯子,我的心突突地跳著,暗自猜測著她跟我說這番話的用意。突然德妃轉了眼,直直地盯住了我,我心一緊,縮在袖子裡的手緊握成拳,只覺得指甲刺痛了手心。
  「你知道我操心些什麼,嗯?」德妃淡淡地問了出來,可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我。我微垂了睫毛,我當然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沒有不想讓自己兒子當皇帝的嬪妃。可到底是說實話還不說……我的腦子飛速地運轉著。不能再拖了,我抬起頭來,看著德妃娘娘,德妃見我一臉的平和倒是一愣,我的心一下子平靜了下來。事後回想起來,才知道原來人到生死關頭,都是有些直覺和演技的。
  「除了皇上,就沒有別人比爺兒們在娘娘心中更重的了。」我輕聲卻吐字清晰地說道。德妃猛地一怔,微抬起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盯住了我,我用平靜的,又帶了幾分忠心、幾分無奈的表情與她對視。就這麼過了會兒,德妃娘娘微微一歎,目光柔和了下來,「你這孩子……」她閉眼輕靠了回去。我卻不敢放鬆,剛才似乎是第一關,那現在……我伸手過去幫德妃又掖了掖腿上的小毯子,藉著動作掩飾自己的慌張,只覺得身體裡所有的神經末梢兒都豎了起來。原本為了自己的小命,總是防著八爺他們,今天才知道最大的危險原來就在自己身邊。心裡胡思亂想的,耳邊突然傳來德妃的聲音,她好像不經意地問:「你說哪個爺好呀?」我一頓,低頭想了想,輕聲說:「奴婢覺得還是十三爺好。」
  「喔……」德妃好像一怔,睜開眼看我。我臉一紅,低聲說:「奴婢每次看見十三爺,都覺得心疼。」想起十三,我的心裡一柔。德妃仔細看了我會兒,就溫和一笑:「嗯!老十三是個可憐人,打小沒了娘,倒是跟你四爺來得親近些。」她頓了頓,笑道:「你是個聰明可人的孩子,以後好好伺候十三爺吧,明白嗎?」德妃又是那個溫柔慈祥的女人了。
  「是!」我深深地彎下身去。
  門簾子一動,冬梅笑著進來請德妃去用膳,德妃扶著她的手自去了。我恭送她出門,耳聽著腳步聲兒人聲兒漸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這才覺得身上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冰涼陰冷地粘在我身上。
  如果我剛才說是四爺或十四爺,估計這會兒子已經沒我的活路了,德妃早就看了出來四爺和十四爺對我的心,兩個兒子心思不合她不是不明白,但不合的原因卻決不會只是為了一個女人。她一直隱忍不說,卻直到今天才擺明了態度,我心裡暗暗覺得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才迫得她不得不表明態度。
  第五部分 情動第十八章 攜游(1)
  想起十三,德妃不太在意我和他在一起的緣故,可能還是因為胤祥畢竟不是她的親生兒子,也可能因為她對十三還是有著疼愛,希望他幸福,或許這也正好可以打消了四爺和十四對我的念頭。想來想去,我只覺得頭痛欲裂,在地上坐了一會兒,覺得屁股冰涼,苦笑著搖了搖頭,使力站了起來,一彎身,胤祥送我的扳指兒從衣領兒裡滑了出來。
  我一怔,用冰涼的手握住了它,它還帶著我的體溫,暖暖地躺在我的手心兒,就像十三溫暖的笑容一樣,我輕輕把扳指兒放在我的唇邊,你又幫了我一次……
  皇帝帶著阿哥臣工們去了泰山又拜了孔子,除了太后,其他的嬪妃都留了下來,因為沒有皇后,她們都不夠資格,就是貴主兒也不行。三日後,我知道皇帝回來了,因為德妃娘娘被他召去了。德妃也是一臉的喜氣,畢竟皇帝一回來,並沒有讓他現在最受寵的馬佳氏侍寢,而是點了德妃的牌子,這證明德妃榮寵仍在,就是對四爺和十四來說,這也是好事。
  胤祥幾天沒見我,竟悄悄地溜進了我的房間,我心裡見到他自是高興的,問題是就算我現在一個人住,可旁邊就是冬蓮的屋子……我用盡了手段也趕不走這牛性子的小子,心裡無奈,也不理他自去睡下了。胤祥靠了過來,用手臂緊緊地抱住我,我知道掙不開也就隨他,迷迷糊糊正要睡著,忽聽見他在耳邊說:「真怕你又不理我了。」我一下子驚醒了過來,只聽他在我身後慢慢睡熟了,我卻睜著眼,聽著他綿長的呼吸直到天亮……
  第二天晚上是城裡最熱鬧日子——廟會。這回因為皇上就在濟南府,官員、士紳、百姓們更是大肆操辦,定要弄出個太平繁華盛世的景象出來不可。直隸總督、山東巡撫、濟南知府,這些個文官武官早已趕了過來,在大明湖邊搭造觀禮台,還有大龍舟,又預備下無數燈籠焰火,直把湖邊城裡照射得白晝一樣,絲毫不比現代的大探照燈遜色,反而還多了一絲浪漫情調。
  胤祥早就和我說好,晚上要帶我溜出去玩。原本我是不敢的,可看他說的那番熱鬧,我真的心動了,不知道自己還能否回到現在,那麼這種從皇宮裡出來逛的機會,就比黃金還要珍貴了,咬牙點頭答應了。
  晚上德妃奉旨伴駕,宮女們又哪個不想去看這種難得一見的熱鬧,可我只說不太舒服,讓別人替我的位子了。德妃見我這樣,也沒強求,就讓我好好下去休息,我不禁有些臉紅耳熱的,畢竟說了謊話兒。德妃自那日之後,對我還是一樣的好,彷彿從未跟我說過那些話兒似的,我自也是加倍地緊守本分,對這件事隻字不提。
  目送著德妃她們盛裝出了門去,自己溜回了房去等待。胤祥也是要伴駕的,就不知道他要怎樣溜出來了。看了一會兒書,望望外面,時辰也是不早了,我走到床邊,從被捲兒底下拿出了十三昨天給我的包裹。打開看裡面是一身男裝,不禁笑了出來,跟電視裡演的一樣嘛,我不禁興奮起來——人不論做好事兒還是做壞事兒都會很興奮。我今天要幹的事兒,是好事兒也是壞事兒,所以加倍地興奮,哆嗦著手,笨笨磕磕地把衣服穿了起來。可惜屋裡頭沒有大穿衣鏡,只好自己使勁左右扭著臉看,轉身在桌上小鏡子裡看見自己還梳著宮女頭,一副不倫不類的樣子,不禁噴笑了出來,忙著坐下,散了頭髮,給自己打了一條大辮子。
  編好辮子,看看鏡中的自己,白淨的臉頰,紅潤的嘴,濃密的眉毛下是溢滿了幸福的眼。呵呵!原來俺也算是個美女呢!偷笑中……突然覺得不對,猛地回身看去,胤祥正站在門口癡癡地望著我。我臉大紅,真要命,他一定看見我自戀的樣子了,我低頭站起身走過去,拉了他袖子說:「走吧。」胤祥反手拉住了我,把我漲紅的臉抬起來,我剛要瞪他,一頂帽子壓在了頭上。我下意識地抬手摸摸,看著一臉好笑的十三,我傻笑了出來:「對喲!留發不留頭。」胤祥突然低下頭來,在我嘴角印下深深一吻。不等我有什麼反應,拉了我就跑,我只能用手按緊了帽子,隨他出門去了。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風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我嘴裡喃喃地念叨著這句詞,眼前的一切彷彿從書中跳了出來,活生生地出現在我眼前,目不暇給。
  「啊!」肩膀被人一拍,嚇了一跳,回身看去,胤祥正開心地站在我身後,手裡拿著糖葫蘆什麼的,清朗的臉在燈下一明一暗,卻掩不住眼中的溫柔喜悅。我低低地說:「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十三往前湊了湊,想聽清我在說什麼,我笑著搖了搖頭,一把拿過了他手中的糖葫蘆,放在嘴裡啃了起來。
  胤祥拉著我在人群中走著,周圍人們的笑聲、小買賣的吆喝聲、陣陣的食物香氣飄來,我開心地咧了嘴笑著,就像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一樣,四下裡張望。
  「哎喲!」我的腳痛了一下,卻是被一個胖胖的婦人狠狠地踩了一腳。十三一把扶住了我,那婦人只瞥了我一眼,什麼也不說,趾高氣揚地帶了丫頭下人們就走。胤祥濃眉一皺,就要開口,我拉了他一把,搖搖頭:「算了!咱們本就是溜出來的,別惹事兒了,這會兒子城裡都是侍衛,被認出來就不好了。」胤祥無奈一歎,問我:「疼不疼?」說完低身就要去看我的腳。我忙拉住了他:「沒事兒。」說完拉著他走了。
  第五部分 情動第十八章 攜游(2)
  前面圍著一圈兒人,我們對視一眼,胤祥扯了我擠進去。這才看見,原來是比射箭。不同的靶子放在前頭,十文錢三箭,就像現在遊樂園的套圈兒一樣,射中有獎。胤祥哪裡會把這些野雞手段放在眼裡,只是看我高興,就陪著我看。我興奮地看著一個個的人上去試,也有射中些小獎的,更多的是射飛了,甚至還有扭了手腕兒的,不禁哈哈笑了出來。怪不得靶子背對著大明湖放著,要不然肯定得出人命了。轉眼間,看見獎台的一個架子上正放著一隻玉簪,通體雪白,隱隱閃著柔和的光澤,我不禁歪著頭多看了幾眼。
  「老闆,要那個玩意兒怎麼射?」我一怔,轉頭發現胤祥不知什麼時候走上了場地,我不禁愣住了,他回頭衝我一笑。老闆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回身指指身後百步遠的一個東西,我瞇著眼看了會兒,才發現那是三個康熙銅哥兒,正用紅絲線懸著,輕輕飄蕩著。「這位爺,三錢銀子、三箭全中,這羊脂簪子就是您的了,可得全中呀!」老闆笑嘻嘻地重複。我的心一涼,這麼小的目標,錢倒不是問題,要是射不中,那十三的臉面……我不禁皺了眉頭,看著十三一笑,扔了塊兒碎銀到老闆手裡,轉身拿了付弓箭,試了試勁兒,就大步走到規定的距離,挺直了背脊,拉滿了弓。
  一見他那架勢,老闆倒端正了臉容,我閉上了眼根本不敢看,只聽見「嗖嗖嗖」三聲,人群一陣安靜,我心裡一冷,難道……
  「好!好呀!真是神箭!!」一陣兒震天響的叫好聲突然爆了出來。我嚇了一跳,睜眼看去,胤祥正笑瞇瞇地站在我跟前,手裡拿著那根兒簪子。我不管不顧地忙拉他出了人群,跑到湖邊一個賣茶湯的攤子坐下,呼呼地喘著大氣。胤祥笑看著我:「跑什麼?又不是做賊。」我白了他一眼:「三錢銀子換一支玉簪子,我怕你一會兒被人打。」我知道這些擺地攤的都是有些黑道背景的人,這方面古今皆同吧。我還沒說完,一隻簪子塞入了我手中,我拿起來看了看。
  「喜歡嗎?」
  我老實地點點頭,小心地將它收入袖中的暗袋裡,這是他送我的第二件禮物,抬頭笑道:「投桃報李,我請你喝茶湯。」胤祥一邊轉頭叫老闆上茶湯,一邊笑說:「你有錢請客嗎?」
  我笑說:「先借我呀!」十三「撲」地笑了出來,告訴說沒見過你這樣借錢請客還能理直氣壯的人。我做了一個鬼臉,逗得胤祥哈哈笑,茶湯很快就端了上來,我倆一人一碗,端起來沿著碗沿兒轉著喝。「真香!」我大聲地對老闆誇獎說,老頭笑得眼睛都瞇不見了。轉回頭顧不得燙,就大口地喝著,很快見了碗底兒。我心滿意足地擦擦嘴,抬頭看見胤祥正盯著我,那目光……我只覺得自己都快變成茶湯了。
  「幹嗎?」我粗聲粗氣地說,「你不想喝,給我!」伸手去搶,十三閃躲著,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我臉一紅:「喂!你放開,兩個男人拉拉扯扯的算什麼!」胤祥卻不管,湊了過來,低聲在我耳邊兒:「小薇,我……」
  「嘩啦」!什麼東西被踢倒的樣子,嚇了我一跳。和胤祥一同轉過頭去看,三個男人把一個賣糖人兒的攤子踢了個稀爛,又踹了那攤主幾腳,罵罵咧咧地走了。
  「唉,這些個混賬……」茶湯老闆在我們身後感歎著,見胤祥站起身來要過去,忙得又說:「這位爺,那幾個都是這兒的一霸。您是外鄉人不知道,可惹不起他們。」我知道他是好心,可胤祥哪裡還壓得下火來,我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我心裡也很憤怒,這些個可惡的地痞流氓,可又知道胤祥要是下了手去,這些人不死也得少了半條命,皇子在這兒惹了事兒出來,傳到皇帝的耳兒裡……
  看著胤祥把大外套脫了下來,我急得四處亂瞅,不知道該怎樣阻止他。一扭頭突然看見了剛才踩了我一腳的那個胖女人,她和丫鬟正站在湖邊的一個賣胭脂水粉的攤子邊,低頭翻看著,她那幾個下人卻在不遠處等候,而那幾個地痞正好走了過去,好像又對她附近那個攤子發生了興趣。我突然靈機一動,想起來成龍演的一個片子,一把拉住了胤祥,他有些不高興,一皺眉正要開口,卻見我把帽子摘了下來遞給他,圍好了斗篷,對他一笑:「你等著!」說完我轉身就走,胤祥一把沒拉住:「小薇,你……」我不理他,向那婦人走去。
  蹭了過去,站在那婦人旁邊,我做出也在看些什麼的樣子,等候著……果然,那幾個痞子在那邊找完了麻煩,嘻哈著往我們這邊走來,我算計著時間,他們剛走到這女人身後,擋住了眾人的目光,我飛快地從斗篷裡伸出手來,在那婦人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又重重扭了一把,然後作無事狀。
  「啊!」那女人尖叫了一聲,迅速回身先看見了我。我裝作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她見我是個女人,接著轉眼就盯住了那幾個痞子,那幾個傢伙被她那聲兒尖叫嚇停住了腳步,正不明所以地看著她。胖女人臉漲得通紅,喘著粗氣,掄圓了就給離她最近的那個痞子一個大耳光:「你是什麼東西?竟敢戲弄我?」她厲聲罵道,那些人莫名其妙地挨了耳光哪肯罷休,就衝了上來,還沒伸手,那七八個家丁已趕了過來,拽過那三個痞子就揍。
  第五部分 情動第十八章 攜游(3)
  我忙溜到了一邊,以免被殃及。呵呵!狗咬狗,一嘴毛兒。突然被一個人摟在懷裡,我一驚,又安靜下來,任胤祥拉著我跑到了另一棵樹下。「呼呼……」我們喘著粗氣,回頭看看那邊亂成一團,又彼此看看……
  「哈哈!」十三大笑了出來,前仰後合的,眼淚都笑了出來。我從沒看見過他這麼開心的,想想自己剛才幹的好事兒,也有點兒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正想著該說些什麼好呢,突然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十三緊緊地抱著我,用下巴揉著我的頭頂:「小薇,我的小薇,讓我怎能放手……」
  我靜靜地靠在他懷裡,心裡覺得很安樂,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似乎離我很遠,湖邊只有我和他。正想抬頭說些什麼,忽然覺得胤祥的手臂一僵,我一愣,抬起頭看他,十三正直直地看著湖面,我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絲!」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艘巨大的畫舫正泊在湖面上,無數的燈籠火把圍繞著,將湖面都照亮了,方才離得遠,竟未看見,眼下到了湖邊,才發覺四週一片通明。我的眼神兒雖沒有十三那麼好,可那些個阿哥的身影兒我還是認得出來的。轉了轉僵硬的眼珠兒,心裡不禁苦笑,這算什麼?康熙朝眾阿哥展示會嗎?他們不老實在船裡待著,卻都跑出來吹冷風。他們身後,隱隱地還有著什麼人,我看不太清楚,心裡卻也猜到了,能把這些爺都湊在一塊兒的還能有誰呢!
  低了頭,莫名地鬆了一口氣。還好,沒看見四阿哥……只覺得胤祥的手臂動了動,我正要抬頭看他,突聽見附近水面傳來「嘩嘩」的水聲兒,順勢扭頭去看。一葉扁舟划了過來,轉眼間靠了岸。一個兵丁先上了來,轉身打著燈籠又扶上來一位,燈火一閃,我覺得眼前一花,眨眨眼再看時,我的心登時縮成了一團兒——是大太監李德全。
  李德全快走了兩步,上前給十三請了安:「奴才見過十三爺!」胤祥手一抬:「公公請起。」李德全站直了身子,臉上笑瞇瞇地看著十三,眼風兒卻已掃到了我。我輕輕站前了兩步,福下身去:「見過公公。」李德全忙伸手扶我,「姑娘客氣了。」上下打量了我幾眼,轉頭笑道:「方纔十爺說是看見您在岸上,皇上還不信,又讓八爺出來仔細瞧了,還真是您。」他頓了頓,「皇上倒說,『這個老十三,眼不見的竟溜到了岸上去,快把他給我叫回來!』這不,奴才就過來了。」胤祥一笑:「我就是想出來隨便看看,一時間就忘了時辰。」他手一伸,「那咱們走吧!」李德全一笑:「是!茗薇姑娘一起來吧。」我一怔,胤祥低頭看了我一眼,眼裡也有些驚疑,轉頭又望向李德全,他微微一笑:「十爺跟四爺說您正跟個美人兒同游時被皇上聽見了,皇上讓叫呢!」
  「唉!」我低歎了一聲兒,是福不是禍,是……竟不敢再想下去,李德全轉身往小船兒上走,十三卻突然抬起了我的下巴,眼中竟有些喜意,彷彿想通了什麼似的。我的心卻好像油煎火熬的一樣,他看我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竟笑了出來,低頭與我抵著額頭,輕聲兒說:「這可怎麼辦呀?」我抬眼怒視著他賴皮的樣子,這當口兒他還能笑得出來,合著他明白皇上是不會拿他開刀是不是?我微微往後退,用手扶了他的頭,大大地一笑,十三不禁愣住了:「小薇,你……」他話未說完,我突然用頭狠狠地撞向他的額頭:「怎麼辦?涼拌!!!」
  哎喲,痛死我了,這傢伙的腦門真硬,我眼淚差點兒沒流出來,強忍著抬頭去看他,十三正齜牙咧嘴地揉腦門。我的頭有些暈眩,可還是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去:「主子請。」十三苦笑著看了我一眼,知道現在什麼都沒法兒說,用手扶著腦門就往船上走,我跟在後面,心裡覺得高興了些。一抬頭,就看見李德全正目瞪口呆地望著我,腳下一頓,心裡立馬兒後悔了起來,竟忘了這太監就在一邊……胤祥扶我上了船,見我一副後悔莫及的樣子,寵溺地看了我一眼,就強忍著笑轉過了身。竹竿一撐,小船離開了岸邊,飛快地從水面滑過,向大船行進。
  湖面的風有些冷,我只覺得將自己吹了個通透,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十三突然伸了手過來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我抬頭看去,他直直地看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可握著我的手卻是那麼堅定。感覺到我在看他,他轉回頭來一笑。我低了頭,卻更緊地握住他的手,只覺得溫暖從手上緩緩地流入了心底。
  很快就劃到了龍舟的邊上,順著扶梯上了去,四周全是兵丁,還沒容我再看,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老十三,你好興致呀!」我抿了抿嘴,轉身過去看著十爺、八爺、九爺還有十四阿哥正站在我們後面,面色各異,我不想多看,可十四冰冷的面容還是不可避免地映入了眼底。「我們在這兒奉旨伴駕,你倒跑去逍遙自在。」十爺的嗓門大得不行,雖說平時他嗓門就不小,可今天卻彷彿在說給什麼人聽似的。
  我眉頭一皺,胤祥還未及開口說話,李德全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各位爺,皇上叫呢!」八爺一笑:「知道了。」轉頭對十阿哥和十三說:「別讓皇阿瑪等得久了,咱們快去吧!」十三點點頭,低頭看我一眼,我微笑著眨眨眼,他一笑,轉身跟著八爺他們去了,十四走在最後,到我身邊停了下。我低了頭不肯看他,只聽見他粗重的呼吸……
  「十四弟。」九阿哥陰沉的聲音響了起來,我看著十四握了握拳頭,就抬腳走了。呼……不禁鬆了口氣出來,看看四周,也沒人管我,我自去靠在了船邊兒,望著岸上的燈火繁華。方纔的笑語溫柔彷彿已是昨日,現在只有著冰冷的湖風和未知的命運圍繞著我,我愣愣地站在那裡,心裡一片迷茫。
  第五部分 情動第十八章 攜游(4)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尖細的嗓音,把我嚇了一跳,回身去看,原來是福公公帶著幾個小太監正走了過來。他咂巴著嘴:「小薇姑娘,你不是身子不爽嗎?怎麼這會子又有了精神去逛呀?」看著他不懷好意的樣子,四周又全是豎著耳朵等著聽笑話兒的人,我吸了口氣,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可心卻不在他這兒,而是見了他才想起來德妃也在船上,這可怎麼是好。想想上次德妃的那番話,我不禁打了個寒戰。看見我臉色蒼白了起來,福公公更是得意,唧唧歪歪地說個不停,我就當他是唱歌兒,心裡只是琢磨著一會兒見了德妃會怎樣。可耳邊突然聽見福公公說什麼家裡教得不好,才會跟男人怎麼怎麼樣……
  我的精神立刻集中了起來,他雖說得小聲兒,可我還是聽得很清楚,這死太監竟敢說我家教不好!?見我怒視著他,他撇了撇嘴,低聲兒說:「別以為跟了位爺就怎麼樣,女人多了,誰把你放在心上?」他斜著眼睛看了我一眼,大聲說:「咱們都一樣。」
  我心知肚明,自打我去了長春宮,真是搶了他不少的風頭兒,我一向又規行矩步,今兒可算是有了些短兒落在他手裡,他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大好機會,明裡暗裡地告訴我,大家都是奴才,沒什麼不一樣。我看著他在一旁得意洋洋地揶揄我這身兒男裝打扮,旁邊還有那些湊趣兒的,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微微笑了笑,接了他的話茬兒:「咱們當然都一樣!」福公公一愣,看向我:「什麼?」我笑瞇瞇地說:「都是不男不女的呀!」
  「噗!!」四周傳來了不少偷笑的聲音,只見福公公的臉一陣兒白一陣兒青的,哆嗦著嘴唇只是說不出話來。我淡淡地看著他,心裡很明白,得罪了他當然不明智,可與其給這奴才做奴才,我寧可當敵人。
  「小薇!」突然旁邊一聲兒熟悉的呼喚傳來,我一抖,猛地回了頭去……小春緩緩地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一身粉紅宮裝,更是襯得她如人面桃花一般。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自打中秋我見到她和太子爺在一起之後,就再也沒和她有過接觸。今兒猛地見了,我心裡有股子說不出的滋味,她是為了誰,這樣容光煥發呢?一抹無法扼制的酸痛浮上心頭……轉眼間小春已是走到了我的面前,如春風般的笑靨突然頓住了,只是愣愣地站在我跟前看著我微蹙的眉、無奈的眼……「喲!鄭貴人,您怎麼出來了?」公公一聲兒招呼將我驚醒了過來,小春微微一笑,對著給她請安的福公公擺了擺手:「公公快請起。」我在一旁看著滿臉諂笑的福公公,不禁有些愣住了,這個素來看得準風向的傢伙,竟對小春如此畢恭畢敬,那就是說小春她……
  「小薇。」打發了福公公的小春回過頭來,看我正愣愣地看著她,臉色一怔,就試探地叫了我一聲兒。「啊?」我這才反應過來,「呵呵」乾笑了兩聲兒,可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下意識地用手去撓頭。「呵呵!」小春突然笑了出來,我一愣看向她。「你穿男裝還挺俊的。」小春壞笑著說。「呵呵!」我隨她笑了出來,心裡有些迷糊,彷彿回到了初識的那會兒,清清爽爽,毫無芥蒂。我們彼此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過去,我微微一笑,心裡有些暖意。小春走上兩步,伸手拉了我的手,一隻通體翠綠的鐲子就滑了出來。我心底一怔,這鐲子我認得,德妃也有一隻——這是緬甸國王進上的,是用一整塊兒千年翡翠打了六隻鐲子出來,說是有鎮邪祈福之效,極珍貴的。只有一副鐲子是皇上孝敬了皇太后,皇太后又把一隻給了貴主兒,一隻給了德妃,這是極大的容寵了,沒想到今兒卻在小春的腕上看到了一隻,難道是皇帝……
  小春見我盯著那鐲子,臉色卻是一白,忙著收回手去,拉了袖子遮住。我一愣,抬頭看她,臉上半點兒血色也沒有,只是哆嗦著嘴唇,直直地盯著我。我抿了抿嘴,故意瞪了她一眼:「不就一個破鐲子嘛!也至於這麼藏著掖著的,稀罕!」小春一愣,見我滿臉不在乎的樣子,好像並不認識這鐲子的來歷,很明顯地鬆了口氣,笑說:「你喜歡,送你好了。」看來不是皇帝賞的了,我的心不禁沉到了谷底……
  「我才不稀罕呢!」我勉強笑了下,轉了話題,「你怎麼來了?」小春一笑:「十三爺攜美人兒遊湖,在這船上已是傳遍了,我出來瞅瞅,究竟是怎樣的美人兒,竟迷住了那個拚命十三郎。」我臉一紅,打了個哈哈,卻半句話也接不下去了,小春倒像是很享受我的尷尬似的,笑瞇瞇地盯著我看。「不好意思,讓您失望了。」我白了她一眼,小春輕輕搖了搖頭,認真地看了我一眼,調轉了眼光:「是你的話……」她的聲音低低的,我不禁往前探了探頭,想聽清她在說什麼。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我忍了又忍,可終究還是問了出來:「小春,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小春抬了頭,看著我一臉的關心,眼中剎那閃過無數的情緒,只是快得讓我無法抓住。她彎了彎嘴角:「挺好的,還是那個樣子。」她淡淡的樣子竟讓我無法再問什麼,一時間,我倆立在船邊默默相對,各自想著心事兒,身邊只有呼呼的冷風,慢慢吹入心底……
  「茗薇姑娘。」我一驚,回了頭去看,李德全走了過來,見了小春他也是一愣,倒是小春笑著彎了彎身:「李公公。」
  「喔!是鄭貴人呀!奴才給您請安了。」說完未及行禮,小春忙伸了手:「公公不必多禮。」李德全一笑,就坡兒下驢,轉身向我笑到:「茗薇姑娘,皇上叫你去呢。」
  第五部分 情動第十八章 攜游(5)
  我點點頭,早就想到了,就算皇上本身並不關心,方才十三的表情也很明白地告訴我,他是不會黑不提白不提的。與他相處了這些日子,我心裡很明白他心裡的那根兒刺,藉著今天這機會,他一定想把它清除掉吧。
  想想方才上船前他那一笑,我不禁閉了閉眼、定了定神,我睜眼看向李德全:「請公公帶路。」李德全一頷首,又向小春點點頭,轉身向前走去。小春看著我,眼中有著不容置疑的擔心,我對她輕笑了一下,轉身跟上李德全。剛才小春的關心讓我更加堅定,我一定要幫她……
  李德全默默地在前面走著,只是在有些轉彎、拐角的地方藉機打量我幾眼,我猜想他是在想,我跟上次他看見我時有些大不同吧。不過我也沒心思去管他是怎麼想的,一會兒見了皇帝,才是大問題呢,也不知道胤祥是怎麼說的。想到這兒,不禁苦笑了起來,方纔還想著一定要救小春,現在看來能不能先救了自己還難說著呢。唉!
  「茗薇姑娘,前面就是了。」李德全回頭對我說。我點點頭,暗自做了個深呼吸,望望前面燈火通明的屋子,這可不是燈火黯淡的戶外平地,再想掉花槍可沒那麼容易了,突然想起皇帝上次看我用胳肢窩夾著他的賞賜時的眼光,不由得打心眼兒裡寒起來……
  到了門前,一個小太監走上前來,在我身上搜索了一番,對李德全點了點頭,又退了回去。我雖知道這是規矩,可被個太監上上下下摸了幾把,心裡還是彆扭得很,不自覺地動了動肩膀。
  「姑娘?」
  「啊?」我一抬頭看見李德全正撩簾子瞪著我,忙快走了兩步進了屋。撲面一股暖氣襲來,不同於德妃屋裡的桂花兒檀香濃郁,一股子淡香傳了來,我不禁深深地吸了幾口,腦子也為之一爽。
  「皇上,奴才把人帶來了。」李德全的聲音傳來,我一激靈,低下了頭往前走了兩步,跪了下去。「嗯。叫茗薇是吧?」皇上清越的聲音傳來,我暗自捏緊了拳頭:「回皇上話,正是。」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啊!我暗自叫苦,可也沒轍,低頭呼了口氣出來,慢慢地抬起了頭看向康熙皇帝。秋香色的長褂,明黃色的荷包,金棕色的裌襖,冗長白皙的臉上,八字眉,挺鼻薄唇,兩隻黑眸熠熠生輝……第一次這麼近地看這位偉大的皇帝,比現在流傳下來的畫像英俊多了。不過臉上淡淡的白麻子還是清晰可見,史書倒是沒騙人。呵呵,我不禁有些好笑,突然發現皇上微瞇了眼,我一驚,忙垂了眼。「倒是個清秀孩子。」康熙淡淡地說了一聲兒。「那是,英祿大人的夫人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兒,生下的女兒就怎會差了。」一旁納蘭貴主兒的聲音響了起來,接著周圍有一些迎合的聲音,我卻無法一一分辨。「老十三說是他強拉著你一起去逛了?」康熙淡淡地開口問道,我一怔,下意識地抬眼去找他,胤祥正立在一旁,微微點頭示意我不要怕,我心裡有些安慰,正要開口,卻突然凍住了……四爺!這些天沒見,他清瘦了少許,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他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眼中竟有些冷意。我心一顫……
  「嗯?!」皇上見我未答,「怎麼不說話?」我吸了口氣,不知為什麼,見了四爺那副表情,我倒是鎮定了下來,這樣也好,恨我總比讓他平白地痛苦強,經過這些天的相處,我知道無論如何我是不能離了胤祥而去的了。
  心裡彷彿隱隱有些自暴自棄的感覺,連眼前的康熙我也不太放在心上了,低頭淡淡地說:「十三爺也是想親身感受一下,這太平盛世下老百姓的感覺,奴婢就伺候著去了。」
  「喔?」皇帝的聲音帶了幾分興趣,「太平盛世嗎……怎樣的太平盛世呀?」皇帝笑問。見了四爺之後,我腦子裡亂亂的,只覺得快要不能呼吸了,就連腦子都沒過,張口就說:「滿漢一家。」說完我就頓住了,屋子裡立刻沒了聲音。我咬緊了嘴唇,真是見鬼,那麼多頌聖的話可以說,偏偏說了這句出來,這下可是大大的糟糕了。惶急間卻想起了韋小寶的那名言:「大大的糟糕之後,老子又能如何糟法兒……」
  當機立斷,我伏下身去:「奴婢只是聽人這麼說,還請皇上恕罪。」皇帝一笑:「這有何罪,朕的希望就是滿漢一家,天下太平,你們記住了嗎?嗯?」他轉眼望向他那些兒子們。「是。」一群心思各異的聲音高高低低地響了起來。
  「這孩子有些見識呢!」皇帝笑著對德妃娘娘說。德妃站起身來笑回:「是,臣妾也很喜歡她呢。皇上上次不是說那扇子上的字剛柔並濟嗎?」
  「喔。」皇上一怔,看向我,「難道……」德妃笑著點點了頭:「就是這孩子寫的。」我倒是一愣,那把扇子我當然記得,可是當時是寫給冬蓮的呀!怎麼會到了德妃手裡?又被皇帝看到了呢?那上面我寫的是《戲說乾隆》的主題曲,就是「大江大水天自高」的那首。當時只是看那扇子上畫的是船,又禁不住冬蓮一個勁兒地央求,就隨便寫了……
  「竟是個才女呢!那上面寫的是什麼?朕瞧著不是詩,也不像詞,不過讀來倒是人生感悟,警醒之句呀……」我苦笑,那就是流行金曲,我哪兒知道它到底算什麼。「回皇上的話,奴婢只是隨手亂寫的,做不得數兒,有污皇上龍目。」我作出惶恐狀,心裡卻是無奈,就又磕了一個頭。「你倒是謙虛……不過這回看著倒是和上次不同呀……」康熙突然說了這麼一句,嚇得我心驚膽戰,未及反應,眼角卻瞥見十四阿哥往前踏了一步,彷彿想要說些什麼,旁邊的十三和四爺卻是臉色一沉。我雖不明白,潛意識裡卻也有些不好的感覺,他想幹嗎?可未等十四說了什麼出來,德妃一句話,他們的臉上統統變了顏色,我傻傻地望著一臉狂喜的十三、憤怒至極的十四和眼中寒如冰雪的四爺,耳邊只是迴響著德妃方纔的話語:「皇上,這孩子聰明文秀,善解人意,出身也配得過,臣妾已是做主,把她許了老十三了……」
  第五部分 情動第十九章 賜婚(1)
  看著阿哥們扭曲各異的表情,聽著周圍亂糟糟的聲音,有羨的、有妒的、有不以為然的,雖是竊竊私語,卻依然清晰無比地傳入我的耳中……承受著如刀劍般好奇甚至是惡意的目光,顯然沒人管我是怎麼想的,不知為什麼,一股不可抑制的想笑的感覺突然襲上了心頭,忙低了頭去,「啪噠」一聲兒,一滴水珠落在了地上……
  「這可真是好事,十三弟的年紀也不小了,老十四都已有了側福晉了。」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傳了來,周圍頓時安靜了許多,我渾身一冷,是八爺。我微微抬眼望去,十三已是斂了笑容,十四卻皺了眉頭盯住八爺不放,四爺淡漠地坐在那裡,不知在想什麼,好像對眼前的一切並不在乎。如果我不瞭解他的話,我真會這麼認為,可現在看到他硬如堅石般的坐姿,卻只讓我有一種拔腿就逃的慾望……轉念間,八爺已是溫文儒雅地笑了笑,轉向皇帝說:「不過兒臣記得在十三弟小時候,曾有高僧給他看過相,說是『十月初一出生者,命裡帶煞,不宜早娶。』是吧,九弟?」八爺轉了臉去問九阿哥,九阿哥站起身來對康熙一躬身:「正是!兒臣也記得是如此。因此倒是讓老十四佔了先,未敢給十三弟說的,十三弟自己也知道的。」說完瞥了十三一眼。一旁的胤祥捏緊了拳頭,臉色蒼白,嘴唇抿得死緊,顯然「命裡帶煞」這句話,傷到了他的心底。
  「那時只是玩笑之語,兒臣記得是玉華大師所說。他還曾笑言,老十三生來有逢凶化吉之能呢!」四爺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淡然卻堅定,十三的臉色緩了起來,望向四爺。我的心已經麻木地覺不出痛了,就像是把它挖出來扔到初冬的雨雪裡,寒冷濕重,卻偏偏凍不死,只是被迫僵在原地苟延殘喘,為了胤祥的傷痛壓抑,更為了四爺的那份兒維護之情。望望四爺淡漠的臉,我垂下了眼,這不是很好嗎?對他而言,胤祥比我重要得多了。本來我也不希望為了我,讓他們兄弟失和,現在四爺這樣做,正好證明了我沒那麼重要,我也不必再患得患失了。只覺得嘴唇兒乾裂得不行,舔了舔,一股血腥味兒刺激了我的味覺,我狠狠地咬了下去,血絲流進了嘴裡,很痛,但心沒有那麼痛了,就算想著他並不那麼在乎我……
  「可不是。臣妾也記得,那時皇上您還笑言,這兒子原來是個福官兒呢!」德妃笑著開口。康熙一笑:「朕記得,要是沒福氣,哪兒做得了拚命十三郎呀,哈哈!」皇帝一笑,眾人都跟著湊趣兒,把剛剛的陰沉暗流遮了過去。我看了一眼微笑著坐下去的八爺,今天才真正體會到,原來他想要為難一個人是那麼的容易,又是那麼的不動聲色。
  低了頭,我輕輕呼了口氣出來,地上雖然有毯子,可這會兒膝蓋還是痛了起來,偷偷把手攏在膝蓋處,用袖子遮擋了輕輕地按摩。無論如何,剛才四爺的態度讓我莫名地鬆了口氣,可能是因為單選題怎樣也比多選題來得容易。選中一個,好賴就是他了,不必再煩惱同時還有別的可能性。
  正胡思亂想著,康熙皇帝突然開了口:「老十三也是該選個人在身邊了。沒的一天像野馬似的,只不過高僧的話也不可不信。」我一愣,不禁抬了頭看他,這到底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呀。皇上手裡攥著個香檀念珠兒,這會兒只是不住地揉搓,胤祥雖是穩穩地站在一旁,可眼珠兒卻也是半點兒不錯地看著康熙皇帝。他身邊的十四臉色陰沉得跟四爺有的比,往日的嬉笑從容已是半點兒不見,拳頭開了又合。突然他的臉色頓了頓,我一怔,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德妃正微笑地看著他,我打了個哆嗦,跟那天與我對談時的笑容一模一樣……
  「也好。」皇帝突然開口,十三面色一喜,可未及開口,皇上搖了搖手:「雖應了你,可還有兩件事兒。」十三一頓,肅手恭聽,連一旁的四爺、十四、八爺他們也是集中了精神。「一來,高僧的話也不可不信,所以得等你過了十八歲再娶,也就不為過了;二來,這事兒來得有些倉促……」皇帝話語間看了德妃一眼,德妃嫣然一笑,眼底卻隱隱有些不自在……「所以,先讓老十三納了側福晉……」十三臉色一變,就想開口,康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胤祥把話吞了回去。我心裡倒是鬆了一口氣,幸好他沒開口,不然的話,皇帝說不定會認為我狐媚誤主,到時候適得其反,小老婆只怕也做不成了。這倒還無所謂,要是把我拉出去「死拉死拉」的,那我可就真是不想偷雞卻也蝕了一大把米了!
  「到時候再說到時候的事兒,何況這樣也不算委屈了英祿的姑娘。嗯,你們說呢?」皇帝轉頭看向貴主兒和德妃。貴妃先笑說:「皇上想得自然周到,臣妾也是這麼想的。這可是皇子福晉,再怎樣,也比在宮中當女官強,反正也跟德妃妹妹的主意差不多,英祿大人也沒得挑的不是?」納蘭貴妃嬌笑著看德妃。德妃點點頭,向皇上笑說:「還是皇上想得密,臣妾今兒倒是行事有些左了。」皇上擺擺手:「老十三沒娘的早,平日裡多勞你照顧著,朕欣慰得很。」皇上笑著對德妃說:「李德全,去,把那個暹羅國進貢的犀香給德妃。德妃素來睡得不實,這個最安眠的。」德妃優雅地站起身來,眼中有著喜悅,在一旁眾妃嬪的艷羨中跪下謝了恩,納蘭貴主兒強笑著,手裡的帕子卻握得死緊。我微微一笑,看來論到玩手腕兒,她比德妃差得遠了,原是想挑事兒的,反倒是讓皇帝給了賞。看來遺傳這東西,真是不可小覷呀,德妃的兒子做皇帝,而她的兒子卻被圈禁。
  熱鬧了一下之後,屋裡又靜了起來。「就這樣兒吧。唔?」
  第五部分 情動第十九章 賜婚(2)
  「是。兒臣謝皇阿瑪,謝德妃娘娘!」十三踏過一步跪在我身邊朗聲說,聲音裡有著分明的喜悅。我愣愣地看著神采飛揚的他,突然被人碰了一下,一怔,轉頭看去是李德全,他低了頭,壓低聲音說:「姑娘,快謝恩呀!」我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總覺得眼前這一切都像是在演戲,只不過大家都瞪大了眼睛望著我,只要我不說好就不能散場。嚥了口乾沫兒,我轉過臉來,與胤祥的目光對了個正著,他低聲說:「你又喜極而泣了?」我一怔,下意識地摸摸臉,想想定是方纔的淚痕被他看了出來。這個胤祥呀!我究竟做了什麼會讓他這樣地看待我……我發自內心地對他一笑,他一愣,目光頓時柔了起來,只是望著我……
  「哼哼,命裡帶煞,當然得想想清楚了再回話兒。」十阿哥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十三眼中火光兒一閃,就想站起身來,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他轉頭看我,我微微搖搖頭。這十阿哥要是不出來攪局,我倒是覺得奇了怪了,八爺沒那麼輕易就放棄的。就聽上面皇帝開口說:「老十,你又沒的胡唚,就是不知道修身養性。」十阿哥哈哈一笑,「皇阿瑪,兒臣只是想逗逗樂,沒想到又冒失了。」
  「你也知道什麼叫冒失。」皇帝聲音裡也帶了些笑意,旁邊眾人忍不住地偷笑。十阿哥卻是不在乎,大搖大擺地走到十三旁邊,彎了腰,對十三笑道:「十三弟,這關乎性命的事兒,總得容人家姑娘想想不是?人之常情嘛!」我看他笑得無賴得很,就轉了頭看向胤祥那有些蒼白甚至是有些擔憂的臉,他卻還強作鎮定地看著我。我心裡一疼,扯淡!就壓低了聲音笑問胤祥:「你命中帶煞,不宜早娶,要是娶了,是煞你還是煞我?」十三一愣,就呆呆地看著我,一旁的十阿哥倒是大聲說:「當然是煞你!」屋裡頓時沒了聲音,眾人都看向了這邊兒,我抬頭看向十阿哥,向他微微一笑,又福下身去認真地磕了個頭,朗聲說:「奴婢謝皇上,謝德妃娘娘。」皇上一怔,我轉了眼淡淡看了八爺一眼,他已是沒了笑容,九阿哥卻是有些掩不住的驚訝,十四卻漠漠地看著我……
  四爺,他的臉白得已毫無血色,我轉回了眼,不再去看,只是讓自己用心感受著在袖子遮蓋下,胤祥那有力的炙熱的手……
  站在船邊,一陣陣的湖風迎面吹了過來,我大口地做了個深呼吸,心胸為之一爽。總算從那間看似溫暖的屋子裡全身而退了,估計我的心臟都已經凍成青色的了,現在站在了外面,倒覺得原本寒冷刺骨的湖風竟也溫柔起來,下意識地轉頭回望那裡,燈火隱約……
  「嗯,是個好孩子。」屋裡一片靜寂中,皇上突然開了口,周圍眾人雖有的賠笑,有的頌聖,但聽起來都有幾分彆扭,眼光也還是偷偷地落在我身上。
  「起來吧!」皇上溫言道。「是。」我們答道,一旁的十三忙的站起身來,又彎身扶了我起來。「絲。」我不禁倒吸了口涼氣兒,腿好麻,身子一歪,胤祥已是一把扶住了我,讓我靠在他身邊。我抬頭正要對他感激一笑,卻正對上十三那雙熠熠生輝的眸子,愣愣地看著,心裡只是想著原來「柔情萬千」這四個字是這樣的……
  「嗯哼。」皇上清了清嗓子,我一愣,忙得轉了頭,正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李德全,你去把那鐲子拿來。」
  「喳!」
  我一怔,鐲子,什麼鐲子,難道是……一旁的胤祥倒是對我開心地笑了出來,顯然他明白了皇上要做什麼,我也明白了,就算再笨,看看四周這些妃嬪、阿哥們的臉色,我也能猜得出來,更何況,小春……
  轉念間,李德全已是恭恭敬敬地捧了個托盤兒進來,大紅的絨布襯得那翡翠鐲子更是通體碧綠。旁邊已有人在竊竊私語,八爺他們的臉色不是很好,十阿哥在一旁攢眉扁嘴的,卻也說不出什麼來。德妃倒還好,衝我微微示意,看得出她倒真是喜悅,貴主兒的臉色就不必看了,我不禁苦笑,記得哪本兒書裡說過,人的臉皮就是薄薄的一張紙,遮擋住的無非就是善意和惡意,卻很容易就能撕破,讓那喜悅的或是憤怒的岩漿噴湧而出……沒得自己走上去往熱湯裡跳,只能低頭不理會了,正想著,突然十三拉了我前行幾步,猛不丁地嚇了我一跳,下意識跟著他往前走,這才發現是康熙正示意我們過去。
  皇上微笑著對十三說:「你眼光兒不錯……」說完伸手示意,李德全就走上前兩步,胤祥拉了我跪下,朗聲說:「兒臣謝皇阿瑪賞賜!」說完磕下頭去,我一愣,也忙得磕了頭,嘴裡也謝了恩,心裡卻想著,磕一個頭換一個翡翠鐲子,終究是值還是不值呢?對這個鐲子實在是沒什麼好感,所以……
  胤祥卻不明白我的胡思亂想,只是喜悅地拉了我起來,從托盤兒上拿起了鐲子,順勢輕輕地套在了我的左手上,抬眼對我一笑,我強咧了咧嘴,這鐲子還真冰呀。
  「呵呵!」一旁的貴主兒嬌笑了兩聲兒,「我們十三阿哥的側福晉還真是好福氣,媳婦兒輩裡的,除了她恐怕就只有太子妃才有了。」一時間大家都去看太子妃他們。
  我已經顧不得貴主兒的挑三窩四了,強用力捏緊了拳頭,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尖叫出來,原來真的被我猜對了,小春的鐲子果然是……她竟然敢戴了出來,真的愛昏頭了嗎?連命都不要了……目光下意識地轉到一個正被人調侃的年輕女人身上,穿金戴玉,珠圍翠繞,卻仍掩不住眼底的悲哀和尷尬……是太子妃——石氏。我真不知道是該痛罵太子的混賬,還是小春的愚癡糊塗,轉頭看向太子,他的眼中隱約有著不悅和一絲不安,面子上卻也還平和,只是當作沒聽見似的在和三爺說些什麼……
  第五部分 情動第十九章 賜婚(3)
  「小薇?」十三突然碰了碰我。「啊?」我一怔,轉頭看他,「你是不是不舒服呀?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我確實是不想留在這裡了,順著他的話茬兒咳嗽了兩聲兒,「可能是剛才吹著風了,有點兒頭疼,沒事兒的。」我笑了笑。胤祥轉身走到德妃身邊兒,低聲說了兩句,德妃看向我,笑著點點頭,我笑了笑,見胤祥又走了回來,拉了我從一旁出去。眾人這時都在看貴主兒說笑,看見的也裝作沒看見,倒是沒人來問,至於皇帝那邊,德妃自會去說。
  出了門沒走兩步,我就讓十三回去,他本來不願的,我告訴他今兒個我出的風頭兒已經夠多的了,要是再把他拐走了,別人還不知道得編排我些什麼呢。十三想了想也是,又囑咐了兩句,我笑著答應了,轉身往下艙走,沒走兩步,身後突然傳來,「小薇……」我一怔,停住腳步回了身去,胤祥正站在一片燈火之下,臉色若隱若現的有些模糊,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就這麼過了一會兒,我剛想張口……
  「你後悔嗎?」
  我一愣,什麼?瞇了瞇眼,可還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他緊握的拳頭卻清晰可見。見我沒回答,對面的呼吸重了起來,我抬起目光直直地看了過去,輕聲兒問:「那你後悔嗎?」十三明顯地一怔,就大聲說:「當然不!!」我璨然一笑,就靜靜地看著他,胤祥突然大笑了出來,踏前一步,目光炯然地看著我,樣子英俊無比。我們就這樣笑望著彼此,一種相知而又彼此信任的感覺浮滿了我的心頭……
  過了會兒,我點了點頭:「你快回去吧!」胤祥搖了搖頭:「你先走。」我一頓,頷首轉身,心裡暖暖的,有人說過,女人這一生要有一個肯看你背影的男人,那就應該是很幸福的了……
  想到這兒,我呼了口氣,又活動了一下脖子,湖風吹得夠久的了,再吹下去,我可能就真的感冒了。轉過身往右邊走去,我記得剛剛問過一個小太監,好像冬蓮她們都在下人艙等著伺候。還是先去找她們吧,反正賜婚這事兒瞞也瞞不住,早晚得說出來。雖是這樣想,可想起一會兒見了她們心裡還是毛毛的,該怎麼說呢?風吹得桑皮紙燈搖搖晃晃的,水浪刷刷地響著,再下一個階梯,就應該是沒多遠了,只是眼前有點兒昏暗,我瞇了眼睛,用手扶著一側的船壁,試探著正要邁步,燈火一閃間,一個人影兒卻是映了出來……
  我一怔,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看著對面人影若隱若現,心裡猜到是誰,可又害怕真的是他……未等我再胡思亂想,那人已是走了出來,我是真的愣住了,竟是小春。心裡鬆一口氣,只是分不清究竟是高興還是……澀澀地扯了扯嘴角,暫時不去想了,眼前的小春才是讓我無話可說的那個。尤其經過了剛才,再看著眼前的小春,之前見時的亮麗似乎也被夜色遮蓋了,只剩了如黑夜一樣的沉重無奈。
  「唉!」我輕輕歎了一口氣,向四處看看,右邊兒有一個放小船兒的地方,看來甚是僻靜又背風,我轉身向那兒走去。心裡知道小春自會跟了來。沒有那麼巧的——一天碰見了兩次。
  這時的風已讓我覺不出清爽了,只是如刀地呼嘯著。心裡明白,我若是明智,此時就該轉身走人,而不是聽她說一些可能會危及我性命的事情……小春與太子的戀情也許有著太多無奈,那被迫攪和進去的我又該怎麼形容呢?不禁苦笑了出來,被逼的才叫無奈,小春她可不是……轉過了頭來,我看向小春。她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又像是穿透了我在看著遠方,我靜靜地立在一旁,什麼也不想說,也實在是沒得說。在對男女關係已經很寬容的現代,這種所謂的第三者,也是生存得很艱難,更何況在這個封建時代,這個可是兒子和……
  「小薇,還是你的命好。」小春幽幽的聲音突然傳來,嚇了我一跳,正眼看過去,小春的樣子冷冷的,正低頭看著我的手腕兒,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那隻翡翠鐲子正在我的腕上閃著柔光。我抬了手將它遮了起來,當然目的與小春的大不一樣,我只是單純地不想看見它而已。抿了抿嘴,我將目光直對著小春,她一愣,竟不敢再看我,轉了眼光去。看著她驚懼、不甘、無奈又有些可憐的樣子,我才明白了什麼叫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還是……算了吧。」我淡淡地說。小春身子一抖,卻咬緊了嘴唇不說話,我張了張嘴,卻再說不出什麼……就這麼相對無言地站了一會兒,我慢慢走到她身邊,望著對面的船壁:「我總記得咱們剛認識的那段日子,到現在還記得。」我轉頭看她,小春抬了頭看我,滿眼漲得通紅,卻沒有半滴眼淚。我微微一笑:「以後我也還是會記得的。」小春一頓,轉了頭去,我看了看她,抬腳往前走。
  「這就是我的命……」我正要上台階,小春突然在我身後說。我不禁皺緊了眉頭,最聽不得這句話。連頭都沒回,我沉聲說:「這不是你的命,只是你的選擇,別把什麼都推到命運頭上。」說完抬腳就走,不想再回身去看小春的反應。只覺得心中火燒火燎的,我快步地走著,心裡有著無法發洩的情緒,現在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安靜地休憩一下,什麼都不想。
  「哎唷!」走得太快,一不小心竟絆了一下,眼看著就要摔個鼻青臉腫,正來不及反應,一隻手臂撈著了我,猛地將我拽了回來,摔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我大口地喘著粗氣靠在他身上,淡淡的麝香味兒傳來,只覺得腦子亂成了漿糊……可呼吸終究還是平緩了下來,我閉了閉眼,退後了兩步,福下身去:「奴婢給四爺請安。」四阿哥直直地站在那裡,看著我不說話,燈火隱約中,彷彿什麼都看不清,只有蒼白的臉色和閃著幽光的眸子清晰異常。不知為什麼,我不太敢看著他的眼光,低了頭去,卻一眼就看見了那只鐲子。我一怔,十三的臉突然閃了閃。定了一會兒,抬頭看向四爺,輕聲說:「如果沒事兒的話,奴婢告退了。」等了等,沒什麼聲音,我轉身想走。
  「這也是你的選擇嗎?」四爺嘶啞的聲音突然傳了來。我頓住腳步,原來他剛才就在的,看來他是聽到我和小春的談話了,我們雖未明說,但是……我回過身兒來,看向他,四爺已是離了那片兒燈影兒,面容一覽無餘,幽深的火焰正在他眼底跳躍著……
  第五部分 情動第十九章 賜婚(4)
  「是。」我低聲說。他的眉稜骨一挑,瞇了眼,下眼瞼不住地跳動著,「那也是您的選擇,不是嗎?」我輕聲說,抬眼看向他。四爺一愣,一抹不能抑制的痛苦猛地浮上了他的面容,我心底一痛,從未見過他這副表情的。「你真的很殘忍。」四爺的聲音微不可聞,卻很清晰地傳入了我的耳朵。我苦笑,低聲說:「如果我對十三爺殘忍的話,四爺你也不會放過我吧?最起碼心裡……」我一頓,四爺看向我,眼裡帶著不可置信,一些驚訝,以及深深的留戀。
  這可能是最後一次這樣跟他說話了,就讓我自作多情一些吧!我淡淡地笑了,仔細地看著他:「四爺,你以後還會擁有很多的,相信我!」四爺一怔,眼光銳利起來,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畢竟是雍正皇帝呀!在他心裡,第一位的永遠會是……
  我做了個大大深呼吸,抬眼笑看著四爺:「奴婢告退了。」四爺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什麼來,只是愣愣地看著我轉身離去。
  這回好了,真是什麼都說清楚了,以後再也不用左右徘徊了,我笑著往前走……轉了個彎兒,冬蓮正從一間屋裡走了出來,一眼看見了我,笑著迎了上來,嘴裡嚷道:「新福晉來了。剛才還念叨你……」言語間已是來到了我的面前,我咧開了嘴笑著,她卻一怔:「你怎麼哭了?」
  我一愣,忙伸手在臉上胡擼了兩把,是有些濕意,強笑了笑,正想開口,冬蓮身後突然傳來了銀燕兒的聲音:「哼!飛上枝頭了嘛,自是要哭的。」我歪頭看去,銀燕兒正倚著門框,一臉嫉恨地看著我。我一笑,轉臉跟冬蓮說:「走吧,咱們進去說。」冬蓮點了點頭,瞥了銀燕兒一眼,伸手拉了我往另一間房走去。還沒走兩步,就聽見銀燕兒在身後嘀咕:「不就是個側福晉嗎?還不就是個小老婆,哼!」我站住腳步還沒開口,冬蓮已扭回頭去:「胡說什麼呢,平時姐妹好,不計較就是了,眼下小薇的身份已經不同了,還由得你這麼胡唚,真是不知深淺。冬梅早就找你了,還不快去,倒在這兒渾。」銀燕兒漲紅了臉,咬著嘴唇兒轉身欲走。
  「喂!」我輕聲叫住了她,她狠狠地轉回頭來,看見我滿臉的淡漠,倒是一愣,我看住她,「我勸你『小老婆』的話還是少說為妙。」銀燕兒擺出一副你是就別怕人說的樣子。
  她還是不明白。我搖了搖頭:「在這裡,除了皇后,別人可都是……」我頓了頓,看向她,「小老婆又怎麼樣?你看不起嗎?」銀燕兒的臉刷地白了起來,還行,不算太笨。我不再理她,轉身拉了冬蓮就走。
  「匡當,匡當……」馬車不停地晃動著,京城已經近在眼前了,皇上御駕迴鑾,從德勝門一路進來,繞到正陽門,一路上迎接的都是各級官員,百姓卻都讓迴避了。
  到了正陽門,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我也沒往心裡去,只是和身邊的冬梅說笑著。自從那日之後,一切彷彿都已定論,十三天天開心地來來去去,我還是老樣子,只是滯留在德妃身邊,哪兒也不去,以防多生是非。現在我是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不想去惹,因此白日裡就跟著冬蓮她們說笑,陪著德妃聊天兒,甚或去學了繡花兒,晚上還要去伺候胤祥。因皇上的聖旨,再過一年多我們才能成親,胤祥倒是規矩了許多,晚上也不再和我睡在一起了。我是無所謂,只是覺得自己應該很幸福,因此每日裡笑來笑去的,彷彿生活在自己的烏托邦裡,可惜明白自個兒還是無法與現實脫鉤,因此只要聽見四爺他們要過來請安什麼的,我就會躲了去。德妃倒是很滿意我的態度,對我也極好,有一次看著我說「可惜了」,我傻笑著遮了過去。心裡卻很明白,一個人兩個兒子不夠分,最後犧牲的還不是我,只不過好在是犧牲給十三了,倒也算因禍得福,要不然我可真不是「可惜」兩個字就能形容的了。
  一陣馬蹄聲兒傳來,我往外看去,一個身材高瘦的文官帶了一眾人馬從一旁掠過,正在前面不遠處下馬,因為再隔幾百米就是皇帝的車駕了。我隨口問了冬梅一句:「那是誰呀?」冬梅湊到窗邊看,回頭一笑:「那是索額圖大人呀!虧你還是在宮裡的,竟連當朝宰相都不認得,他經常給太后去請安的,他可是太子爺的娘家人。」我一愣,又轉回頭去看,雖看不太清楚,可也顯見是個精明強幹的人,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兒,是什麼呢?
  「啊!」我突然叫了出來,冬梅嚇了一跳,「你這丫頭鬼叫個什麼,嚇死人的。」她瞪了我一眼。我忙賠笑:「不是,突然想起早上娘娘交待我的一封信,我竟忘了,一會兒子得趕了出來。」
  「咳!我還以為怎麼了呢,大驚小怪的。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回了宮,主子得先去給太后請安,你留下來別說是一封信,就是寫十封信的工夫兒都有了呢!」冬梅笑嘻嘻的。我笑著瞪了她一眼,轉頭他望,臉色沉了下來。我想起的不是這個,而是現在已是康熙四十一年了,那在康熙四十二年,不就是索額圖意圖在康熙皇帝南巡時,逼他退位,好讓太子登基嗎?
  馬車又行進了起來,進了天安門,又到了端門。一閃眼間,我看見索額圖正和幾位文官站在了一起,他正和一個人在說話,那人我卻認識,在過承德的時候,他是帶兵的管代,正是太子的親信——凌普。
  轉眼間馬車已經轉頭朝西華門處駛去,迅速地將人影拋離在身後,我望望窗外陰沉的天氣,就重重地靠在了車壁上。原以為那些個風花雪月的風波,已是我承受的極限了,可現在看來真正的大事兒還未爆發呢。按史書上說:太子、四爺、十三都應該能平安度過,只是索額圖被圈禁了起來。可現在十三的側福晉已變成了我,歷史應該已經有些改變了,那會不會……我的心一縮,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胸口,有些喘不過氣來。
  馬車停了下來,我暗暗做了個深呼吸,平靜了一下,不論如何,我都只能面對了,穿越時空的事兒都碰上了,那一場宮變應該只是小意思吧?唉!冬梅先下了車去,我跟在後面。怪不得開了天眼的人都活不長,只怕這世上沒有人,能在知道了未知的命運後,還能安之若素吧?!我不禁苦笑了出來。可問題在於,我只知道別人的,卻唯獨不知道自己的……搖了搖頭,我快步跟上了冬梅……
  第五部分 情動第二十章 未來(1)
  轉眼間春去秋來,一個寒暑很快就過去了。我還是老樣子,一天到晚只是在長春宮裡頭四處轉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倒是比這個時代的原產女人們還要來得守規矩。德妃娘娘對我也很滿意,許多私房的事兒也都交了我去做,更何況我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皇子側福晉,因此在這宮裡倒是沒人再敢來明的暗的欺負我,我也樂得逍遙自在。不過,這人言是堵不住的,私底下也有的是在背後嚼我的,畢竟我也算是麻雀變了鳳凰,不明白的說我是拿架子,明白的呢說我是韜光養晦,以免招嫉。其實她們都不明白,我只是知道一場大風波將要發生,先躲得遠遠的,不想被波及罷了。天災也好,人禍也罷,大部分倒了霉的都是那些個措手不及的,我這兒就算是已經預警了,那還不得跑得遠遠的。不過到現在也還沒什麼動靜兒,具體的日期我也不記得了,因此只是每日裡加倍小心罷了。
  胤祥和四爺去安徽了,好像是去整頓鹽務,已經有四個月了。我倒是寧願他們在外面跑,雖辛苦,可留在這兒麻煩才多呢。更何況,那些個可能會發生的事兒我也不能吐露半句,因此心裡只是盼著他們躲得遠遠的。胤祥走時還笑問我,是不是厭了他,見他外出竟是一臉喜色。我笑著說是呀!他瞅著四下裡沒人,拉了我到一邊兒,惡狠狠地親了下去,說是要把在外的份兒先補回來,我臉紅得快要著了火,可也隨了他。和胤祥的信件來往也不是很多,古人通信實在是太麻煩了,他信裡也不說自己是否辛苦,只是揀些風俗人情、旅途笑話兒說給我聽,倒是回來送信兒的奴才說,他和四爺都累壞了。德妃聽了雖是心疼,可也沒什麼法子,何況這是皇上的信任與榮寵,因此每次都是吩咐了奴才們一定要好好伺候也就罷了。我倒是每次把日常寫的東西歸攏到一塊兒,讓侍衛們帶了去給他。有一次,甚至默寫了我最喜歡的劉寶瑞的相聲給他。結果等他再回了信給我時,告訴我他笑壞了,問我是從哪兒知道的這些樂子,說是他說給誰聽誰就樂得不行,連四哥都很喜歡呢……看到那兒我一愣,心裡高興的氣氛淡了些,有些酸……
  「唉!」我深深地歎了口氣,自從我被指給胤祥之後,家裡的信就勤了起來。上個月,我那位額娘還被德妃娘娘召進了宮來,商討了一番我的婚事。看著那位太太誠惶誠恐的謝恩,感激涕零的樣子,我只是在心裡翻白眼,自己躲了半天,終究還是給那位老爺利用上了。
  不過這個清朝的娘對我倒還是真心真意的,德妃開恩,給了我們娘兒倆說些私房話兒的機會。太太見了我先哭,說是想我想得不行,還沒等我開始安慰,她又笑了,說我給她爭了大氣了,家裡頭還有那些親戚們,現在誰不說她閨女養得好,就是養了兒子也不見得比我好……看著她拿手絹兒拭著眼角兒,可臉上卻是掩不住的得意。我臉上賠著笑,心裡倒是好過了些,到現在我也沒弄清楚我現在這個身體,到底是我自己的,還是原來茗薇的,隱隱的總有些鵲巢鳩佔的感覺。雖然不太相信那些怪力亂神的,可我來到了清朝就已經是無法解釋的事情了,因此午夜夢迴時,也偶爾會驚醒,夢到那個真正的茗薇……
  太太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好自為之,一定要步步謹慎,千萬不能有半點兒錯處讓人抓了去。我忙笑著點頭,心裡卻想著,看來我的那些個豐功偉績並沒有傳到她的耳裡,如果不是她消息太不靈通,那就是有心人不想讓她知道了……看著太太戀戀不捨的,我忙著安慰她,以後見的日子是盡有的,眼下大可不必這麼傷感云云。太太流著淚去了,只是臨走一句話又讓我皺了眉頭:「你阿瑪也很擔心你,說明個兒給你來信細說。」我強笑著點點頭,看著李海兒引著她去了。
  「嘩啦啦……」手中的信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我低頭看看,這就是那老爺寫給我的信,信裡字字關心,只可惜,關心的不是我,而是其它與我自身無關的一切,就是那些所謂的榮華富貴吧!我撇撇嘴,四月了,廊子上的風也溫柔起來,春天不知不覺中就已經到了。我有時在想,如果我不是從未來來的,如果我真的是那老爺的女兒,恐怕也會被他一封封的家書晃暈了眼。可惜,我現在瞅著眼前的白紙黑字,怎麼看怎麼覺得跟間諜速成班的培訓材料似的。十三爺都做些什麼呀?是不是跟四爺怎麼怎麼樣呀?信上說得很隱晦,可這意思我還是看得明明白白,也不知道是我太聰明還是這老爺太糊塗。轉回頭來好好想一想,又覺得不對。第一,不論是我那個疑似八爺黨的阿瑪,還是那個確定是八爺黨的弟弟,都不是會幹這種與人口柄傻事兒的人,那這種信件到底是探我的底還是別的意思,我倒還猜不出來;二來,我若真的傻乎乎地告訴了他們,他們自會順水推舟,多知道些四爺和十三他們的私事兒。反之我要是告訴了十三他們這回子事兒,說不定他們還會讓我傳些假消息給胤祥也未可知。
  「呼……」呼口氣出來,我用力揉了揉腦門,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兒,已經複雜得有些超過我的承受能力了,可偏又躲不開,十三自不用說,就是四爺,我也不能讓他傷了半點兒的。眼下三十六計是半點兒用也沒有,只能以不變應萬變了。所以我的家書也是流水賬,與我小時候的寒假日記有一拼,順帶誇了一下自己,言明我可是三從四德的傳統婦女,在家從父,出嫁俺可就要從夫了。說得也很隱晦,但我想他們是看得明白的。果然,效果還好,自打這以後,書信少了不少,終於清靜了起來,可沒過多久,眼前這封就又來了,低頭再看看,老爺說想讓我在大婚前回家小住,知道我是要在宮裡成婚的,可這也就算是全了娘家的禮兒了。
  第五部分 情動第二十章 未來(2)
  「回家呀?小薇。」我一激靈,抬起頭看,冬蓮從廊子下面走了上來,「又在這兒看信,過不久不就見了。」我一愣,看著近前來的冬蓮,「你說什麼?什麼過不久……」冬蓮笑著坐在了我旁邊,「剛才聽主子說的,好像是你阿瑪奏了本想讓你在婚前回家小住。皇上又是以孝治天下,所以一定會應允的,那可不就是快見著了嗎?」說完又向我手裡的信揚了揚下巴,「家裡都告訴你了吧。」我一笑:「是啊。不是還沒準信兒呢。到時候再說吧。」冬蓮用肩膀碰了碰我,壞笑著說:「聽主子意思,過了十月節就給你辦,高興吧?」我轉頭瞥了她一眼,認真地點點頭:「嗯!高興著呢!都睡不著覺了!!」我用手指拉了拉下眼瞼,做了個鬼臉兒:「看!黑眼圈兒都有了。」
  「撲哧」,冬蓮笑了出來,「你還真是沒羞沒臊呢,越來越出息了。」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哼!我倒是想臉皮薄呢!自打你和冬梅知道這信兒,天天拿我開涮,臉皮都被你們涮老了。」
  「呵呵!你呀!」冬蓮笑著站了起來,拉著我往下走。「你要真的成了親,我們再見就難了,唉!」走著走著,冬蓮突然有些傷感地說。我一愣,轉頭看她,眼圈竟有些紅了,想想入宮這兩年彼此相處和諧,我的心也是一酸,清清有些發澀的嗓子:「咳!你想得也太遠了吧?這還早著呢!再說,你也要放出去的,到時候……「我壓低了嗓子,「我還得吃你和你那佟侍衛的喜酒呢!」
  「哎呀!討厭,你這丫頭……」冬蓮的臉大紅,伸手就要過來擰我,我早就拔腿兒向前跑。「你給我站住!」冬蓮氣得在後面追,笑語間,繞過了假山就到德妃正房前的影壁了,我一展眼間,發現門口站了不少人,好像是……我忙放輕了腳步。
  「看什麼呢?」身後剛追過來的冬蓮伸頭瞧了瞧,「咳!我以為怎麼了呢。」我回頭看她:「那是誰呀?」冬蓮拿手絹兒一邊擦汗一邊小聲兒說:「貴主兒來了,好像是來說關於皇上南巡的事兒。這回主子可能又得跟出去了,咱們也能出去走走了。」
  「咱們回房吧!一時半會兒的,說不完的。今天又不是咱們當值伺候,有事兒自會去叫咱們的。」冬蓮突然一頓,上下打量我,「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我一怔,勉強笑了下:「沒事兒,可能剛才跑急了。走吧。」我轉身先行,耳邊傳來冬蓮的笑語聲兒,我只是笑著應和,卻一句也沒聽進耳裡。唉!終究還是要開始了……
  「小薇?」
  「哎?」背後傳來了玉哥兒的聲音,我下意識地回答了一聲兒。沒等我回頭。「給!」玉哥兒走上前來塞了個東西在我手中。我低頭去看,是個荷包。「這是什麼?」我抬頭看向玉哥兒,她笑嘻嘻地回答:「荷包呀!」我笑瞥了她一眼,這丫頭,「你學誰不好,偏去學冬蓮那……」話未說完,門簾子一掀,冬蓮進了來,臉上似笑非笑的:「學我什麼呀?嗯?」
  「呵呵!」玉哥兒在一旁偷笑,我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來我是沒有背後說人壞話的本事了。」冬蓮去窗邊的銅盆裡洗了洗手,一邊接過玉哥兒遞給她的毛巾擦手,一邊笑說:「今兒你才知道,好心好意給你帶東西過來,還被你嚼,這回明白了吧。」我呵呵一笑,隨手遞了護手的香脂給她:「大姐,我錯了。」冬蓮滿意地點點頭,我往旁邊挪了挪,讓她坐下:「下次我一定看清楚你在不在附近,然後再說你壞話。」
  「哈哈……」玉哥兒大笑了出來,冬蓮強忍著笑過來擰我,正鬧騰著,冬梅也進了屋來,見我們鬧成一團,笑說:「死丫頭們,知道主子睡下了,你們就反了天了。」玉哥兒湊過去告訴她原委,冬梅「撲哧」一笑,對冬蓮說:「你要能說得過她,天也下紅雨了。」我對她瞪了瞪眼:「什麼意思?說得我好像話癆似的。」
  「哈哈!」她們就笑,我假裝生氣地撇她們兩眼,就站起身來想去倒茶。「哎喲!笑得肚子疼,都別鬧了,喂!」冬梅轉過頭來看我。「嗯?」我倒著茶順口答應了一聲兒。
  「那是四爺賞的,好東西呢!」
  「啊喲!好痛!!」熱水一下子澆在了我手上,杯子「匡」的一聲兒掉在了桌面上,熱水撒了一地,我強忍著痛把茶壺放在了桌上。冬蓮她們忙走了上來,「天呀!都燙紅了。玉哥兒,快去,把那個白玉散拿來。冬蓮,你去弄點涼水來,給她冷敷。」冬蓮她們忙的去了。
  好疼呀!我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淚水拚命地在眼眶裡轉。我卻說什麼也不想讓它流出來。「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呀……」冬梅一邊幫我收拾,又不停地嘮叨,冬蓮她們在一旁打下手。過了一會兒都弄好了,冬梅端詳了一下,「還好,只是燙紅了,沒有腫,應該不會落了疤。」抬頭看我愣愣的,「是不是疼得厲害?要不要叫太醫給你看看?」我一愣,忙搖頭,強笑著說:「不用、不用,就這點兒小事,哪用得著驚動太醫呀!有你這大夫給我看足夠了。」冬蓮一笑:「姐姐就別擔心了,你看她還說笑話兒呢!沒事兒的。」冬梅一撇嘴:「人越大,倒越是慌手慌腳的,倒個茶,都能燙了自己。」玉哥兒在一旁笑說:「這跟年歲沒關係,恐怕是因聽見四爺回來了,那十三爺自然也就回來了,高興的吧。」
  話音兒剛落,冬梅她們已是你推我我推你的壞笑起來,我強咧了咧嘴,可桌上銅鏡裡映出的樣子比哭還難看。這群丫頭推推搡搡地笑個不停,我在一旁乾笑著,冬蓮歪過頭來看我:「幹嗎?不好意思啦!」我搖了搖頭,還未及開口,一個腦袋從簾子外探了進來,嚇了我們一跳,卻是李海兒,這小子笑嘻嘻地說:「姐姐們,主子醒了,叫人去呢!」冬梅回頭說:「怎麼今兒醒得這麼早,四爺方纔還吩咐不讓打擾來著。」
  第五部分 情動第二十章 未來(3)
  「許是母子連心吧!主子知道四爺他們回來了,睡不踏實也是有的。」李海兒擠了擠眼睛,怪模怪樣的。冬蓮她們不禁笑了出來:「猴兒崽仔,就你精明。」冬梅轉了頭過來:「玉哥兒,你隨我來,阿蓮你收拾一下也過來吧!」說完轉眼看我,「小薇,你好好休息吧!主子問起,我自會替你回的。」我點點頭。看我無精打采的樣子,冬梅剛想張口,我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兒的,只是有些個疼,過會兒子就好了。你別擔心,快去吧!」冬梅一笑:轉身和玉哥兒向外走,李海兒衝我一吐舌頭,也忙的追了上去。
  「你要不要躺躺?」冬蓮手裡忙個不停,可還是關心地問我。我淡淡一笑:「不用了,沒那麼金貴,收拾完了你就快去吧!」我轉身走到窗邊的凳子上坐下,窗外的幾株楊柳已是垂絲吐綠,萬般地婀娜起來,春天特有的那種溫溫柔柔的風,不停地吹拂在我的臉上。身後冬蓮絮絮叨叨地說著,所以我知道了四爺回來見過了皇帝就來給德妃娘娘請安;知道了十三隨後也就到了;知道了每個人都有賞賜,說是這段兒時間照顧德主子辛苦了,知道了東西都是已寫好了名字分下來的,大家的差不多,丫頭們的好像都是荷包什麼的……我怔怔地聽著,似乎都聽清楚了,又彷彿什麼都沒聽進去。
  「那我走了。」我一愣,抬頭,冬蓮正彎身兒看著我,「瞧你,又發怔了,喏!拿著。」手裡一沉,一樣東西放入了我的手心兒,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掌,緊緊地攥住了那個荷包。「你可收好了,這可是好東西,小心著點兒,沒的被哪個黑了心的摸了去。」冬蓮掀著簾子回頭又囑咐我,我扯了扯嘴角:「知道了,快去吧!」冬蓮一笑,放下簾子走了。
  屋裡一片安靜,我坐在那兒,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與微風聲兒相和著。過了會兒終是忍不住,低頭看去。水藍色的,那緞子軟得彷彿能汪出水來,繡的是幾支寒梅,清清淡淡的,可以稱得上有品位,倒也沒什麼特別。我摸了摸鼻子,看來是我多心了,既然都能讓別人拿了給我,想必也沒有什麼背人之處,心裡平靜了下來,倒是有了興趣仔細地翻看一番。最近學了刺繡,倒是對這個挺感興趣,這就是所謂的徽繡吧,還真是精緻,密得看不見針腳兒,裡面也是,連接縫兒都……我一愣,這是什麼,瞇了眼睛看,裡面好像繡了什麼東西,我忙的把裡子翻了出來,這是……
  「大江大水天自高」,眼睛也變亮了……竟是我的字體,細細的銀線在陽光下閃著冷冷的微光,彷彿四爺那雙清冷的眸子,怔怔地瞅了半晌兒。唉!我慢慢地將荷包裡子翻了回去,心中澀得就像是剛吃了一個半熟的柿子,全是澀的。
  走過去,打開箱子鎖,翻開層層疊疊的衣物,一盒毛筆、一套新書現了出來。我無意識地用手指去摸,卻覺得這些平平常常的物件兒,這會兒燙得像火,又冷得像冰,忙把荷包放在箱底,用衣服蓋好,仔細地鎖了。退了幾步,就坐在床上,直到冬蓮來找我,才發現自己竟盯了那箱子一下午。
  「嘻嘻呵呵……」長春宮裡全是歡聲笑語,我坐在裡屋,整理著四爺和十三帶回來孝敬給德妃娘娘的禮物。聽著屋外德妃開懷的笑聲、十三的笑語、四爺沉靜的應答、眾人的附和聲兒……熱鬧得彷彿——我彎了彎嘴角——熱鬧得彷彿在演戲一樣,是那樣的不真實。方才乾清宮裡遞了信兒過來,因為這次四爺和胤祥差事辦得好,皇上非常滿意,四爺的貝勒品級又升了一級;胤祥也被封做了貝子,倒也是皆大歡喜,因此屋裡屋外人人臉上一股子喜氣,倒彷彿人人都成了貝子、貝勒一樣。
  我一樣一樣的慢慢收拾著,心裡只是想著,這到底是我第幾次收拾這些個玩意兒了?古代的人真喜歡送禮呀!幹什麼都得有個東西表達一下,就算是禮輕情義重,它再輕也是得有個禮的……正覺得腦子裡暈乎乎的,一個臂膀突然圍住了我,我一驚,卻沒再掙扎,小聲兒說:「你瘋了,娘娘她們就在外頭呢!」胤祥卻不肯鬆手,只是低聲說:「再抱不到你,我才要瘋了呢!」我心一軟,紅了臉,不肯看他,就低著頭不停手地幹著。一隻手輕擰了我的臉過來,我被動地看向他,倒是愣住了……半年沒見,他竟似變了個人,氣宇軒昂的眉目、挺直的鼻樑、方正的嘴唇倒是沒變,只是多了一股沉著冷靜的氣質,整個人彷彿就不同了。
  上下打量著他,他也仔細地看著我,我心裡頭只是想著,難道一個男孩兒變成男人的時間只需要半年嗎?
  「你更美了!」
  「啊?」我一愣,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我,我揚眉,向他微微一笑,「謝了,我知道呀。」胤祥一怔,「撲哧」笑了出來。更加用力摟緊了我,把臉埋入我的脖頸處,悶笑著說:「現在我真的覺得我是回來見到你了。」我被他抱得暖暖的,從身上到心上……「想我嗎?」胤祥抬了頭看著我,笑瞇瞇的,可眼裡卻透著股認真。我大大地點點頭:「想呀!你看,我都胖了!」
  「哧!」胤祥哭笑不得地看著我:「只聽說過想人想瘦了的,沒見過反著的。」我一翻眼皮,做個鬼臉:「怎麼沒有?你沒聽過那句『腰圍漸寬終不悔』嗎?」
  「哈哈!」胤祥放聲大笑,我嚇了一跳,忙去捂他的嘴。他在我手中笑著,一股股的熱氣噴在我手心兒上。「啊!」我低叫了一聲,胤祥正細細地吻著我的手心兒。抽不回手,我漲紅了臉低頭看著他,他抬眼看我,眸子黑亮得如夜空一般。我心中一緊,低聲說:「很想你的。」胤祥臉色一柔,向我慢慢地靠了過來。
  第五部分 情動第二十章 未來(4)
  「嘩啦!」門簾子一響,我以雷擊般速度離開了十三身邊,一轉頭是冬蓮,正笑嘻嘻地倚在門邊兒:「十三爺,主子說了,人給您看得好好的,跑不了,這會兒子能不能先跟她說說話兒?」我尷尬得要命,只能走到一邊假裝忙碌,只聽胤祥一笑:「知道了,這就來。」冬蓮轉身出去,不知說了些什麼,外面哄堂大笑,只是突然想起四爺也在外頭,心裡一怔,倒是冷了下來。一回身兒,胤祥正站在我身後,我瞥了他一眼,「你還不快去,娘娘等你呢!」他笑著點點頭,突然低頭在我唇上結結實實地一吻,不等我怎樣,就開心地笑著出去了。我下意識地摸著嘴唇,聽著外屋裡娘娘的取笑,也不知十三答了些什麼,又是一陣兒笑聲。可我沒膽子出去看看,倒不是怕羞,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個人……
  「南巡」這個詞突然傳入我耳中,我一激靈,立刻集中了精神去聽。差點兒把這大事兒忘了!忽聽見四爺的聲音傳來:「這次兒子可能就不去了,要留下來隨太子爺辦事兒……」我大驚,他怎麼能不去?而是留在這是非窩裡,這可怎麼辦?可行與不行根本不是我能說了算的,直到晚上和胤祥獨處時,我才弄明白,這是皇帝的意思。皇上南巡,自然就會讓太子來監國。一來,他的地位擺在那兒;二來,這也正好是個歷練,為他將來登基做實習。這也沒什麼不好,可是把四爺留下來給他做幫手,於我而言那就是不太好了。我現在對歷史的進程真的沒有什麼太大的把握,如果發生了什麼改變,譬如……我打了個冷戰。
  「怎麼了?」胤祥方才去拿東西了,說是帶給我的,一進屋卻看見我皺緊了眉頭。「啊?沒事兒,就是想過不了幾天,你們又要出門了。」我隨意地攏了攏掉下的碎發。胤祥一笑,伸手過來幫我歸攏,順手將我帶入懷裡,就像抱小孩子似的搖晃著。我只覺得後背暖暖的,轉手與他環在我身前的手掌相握。就生理來說我們同齡,可他的手比我的大多了,緊緊地包裹住我的手掌,我無意識地玩著他的手指頭……
  「捨不得我走嗎?」胤祥在我耳邊低聲問。我淡淡一笑沒說話。「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誰知道竟趕上德妃娘娘也不能去,原本可以一起的……」我一頓,扭臉看向他,「你說什麼?」胤祥倒是一愣:「怎麼,你不知道?」我輕輕搖了搖頭,胤祥仔細看了我兩眼,我心裡一愣,可不知為什麼卻不敢發問,倒是他突然微微一笑,「娘娘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去香山碧雲寺祈福的,這是皇上許了的。」胤祥抬起我們交握的手放在唇邊摩挲,「去年這時候兒你還沒進宮來呢,怨不得你不知道。」說完突然抬眼看住我,漆亮的眸子裡竟隱含了一股銳氣。我下意識地嚥了口乾沫。「那你到底是為什麼心煩呢?」胤祥接著說。我扁了扁嘴角兒,一笑:「也沒什麼,就覺得總是沒完沒了地出行,心裡頭老是不踏實,其他的事兒都甭辦了。」胤祥一怔,突然笑了出來,與方纔的笑容不同,已是恢復了平常的那副灑脫模樣。我瞥了他一眼,心裡倒是鬆了口氣。這小子現在越來越有威嚴了,板了臉的樣子還挺嚇人的,還真是一個爹生的,跟他四哥……
  「笑什麼?」我隨口問他,胤祥湊了過來,在我耳邊低聲說:「是不是著急了?」我一愣,他怎麼知道我著急?難道……瞪圓了眼睛看著他,只覺得心裡撲騰撲騰的,嘴唇兒也幹了起來。胤祥卻恍然未覺,只是低笑著說:「德妃娘娘說了,皇阿瑪已經決定,等這次南巡迴來,就讓咱們成婚。我也可以開府建衙,有自己的貝子府了。」
  「啊?」我愣住了,原來他說的是這個。呼……嚇死我了,我放下心來,還好……
  「這回你不著急了吧!」胤祥呼出的熱氣噴得我耳朵癢癢的,我紅了臉睨了他一眼:「是呀!謝謝你告訴我這個……」話未說完,嘴唇已被胤祥堵住了,唇上熱熱的,軟軟的,我腦子一懵,暈暈乎乎地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康熙皇帝這次的興致很高,今年似乎都是好消息——邊關暫無戰事,汛期也平平順順地過去了,年底豐收指日可待。皇帝指示此次南巡一切從簡,可也還是折騰了快一個月才都備齊了。德妃娘娘因此次不伴駕,倒也還悠閒,只是每日裡都去幫皇太后整理行儀;太子爺得當大任,倒是興頭兒得很,帶了四爺和十三忙上忙下的,上書房去得倒比平日裡還要勤快。我私下裡算了算他的年紀也是奔三張兒的人了,可惜,他也只是一個查爾斯王子,老子娘都是超健康的那種。胤祥封了貝子之後,倒是對政事感興趣了起來,忙裡偷閒來見我,話裡話外都透著那樣的意氣風發。我知道,這才是他,他本來的樣子,而不是之前那個滿身是刺,心卻依然柔軟的倔強少年。
  我原本覺得太子這麼一副急火火的樣子,在上書房這種機要重地跑來跑去的,是不是太扎眼了,難道他不在乎正在壯年的皇帝心裡是怎麼想的嗎?可有一天晚上與胤祥閒談時,聽他不時地談起一個人——索相爺索額圖。這位熙朝的重臣,一力地輔佐太子,因此皇帝才放心地把上書房大權交給太子爺。我心裡苦笑,這不是肉包子打狗嗎,可轉念又想到事情肯定沒這麼簡單,不過胤祥不會告訴我那麼詳細,更何況他自己也未必瞭解其中的真意。
  第五部分 情動第二十章 未來(5)
  自從來了古代,許是離上層人物們近了,我慢慢地體會到了什麼是權謀之術。以前看小說也好,看史書也好,只覺得其中的紛爭是精彩絕倫。可現在自個兒深處其中了,才發現這實在是半點兒也不好玩——尤其是涉及到自己小命兒的時候。看著十三意興昂揚的樣子,我實在無法說他是後知後覺,就是我這個「先知先覺」的,到現在也還不知道,這件事兒究竟會如何發生,又會怎樣來結束。唯一可慶幸的十三是要跟皇帝走的,那無論如何這事兒應該是牽扯不到他的了,可留下來的四爺……
  不論我頭怎麼疼,心裡有多上火,以我眼下的身份地位就是再折騰,也不過是一滴水掉進湖裡,連個響兒都聽不到。因此也只能暗中戒備,伺機而動了。
  選了個黃道吉日,太子爺、四爺還有索額圖等帶著文武百官恭送皇帝出了京城,轉過身兒來,四爺又親自護送德妃娘娘向西山進發。我在現代的家離香山很近,原本略有著近鄉情怯的感覺,可轉眼間就能看見馬車外四爺的影子,立刻又沒了心情。裡外裡的這些個不可言喻的心事兒,攪得我是坐立不安。最近唇上起了一溜兒的水泡,吃了多少丸兒牛黃清心也沒用,反倒讓我一趟趟地跑茅房,只覺得腸子都細了。冬蓮她們卻只當我是身子不爽,也倒未曾細想。
  眼看著蒼翠的西山就在眼前了,我知道四爺很快就得回京城去,那裡還有很多個事情要他處理,可我依然是一點兒轍沒有。四爺跟德妃請安辭行,我在一旁看著,他臨走時看了我一眼,見我皺緊眉頭,滿面擔憂的樣子倒是一怔。可四周都是人,他沒法說什麼,我也什麼都不能做,就這麼眼看著他絕塵而去。
  休整了一晚,我一早起來就在院子裡溜躂。山上的空氣特別清新,想想那時候老爸老媽總是想盡法子拉著我去爬山,而我則是能躲就躲,寧願賴在被窩裡不動彈。可現在,心裡一痛,眼睛酸澀起來……
  「小薇。」冬蓮的聲音傳了來,我忙擦了擦眼,回過身兒來笑說:「你起來了?」冬蓮走過來看見我也是一愣:「你昨晚上沒睡好吧?這麼面青唇白的,早知道還不如讓你留在宮裡呢。」
  「我沒事兒,就是沒休息好。走吧!」我活動了一下脖子,酸酸的。「你還是算了吧!快回去休息,這麼多人呢,還怕少了你一個不成?」說完用手一推我,努努嘴兒,「快去吧。」我一笑:「成。我再去躺會兒,一會兒就來!」冬蓮點點頭走了。我也沒回屋,只是走去花園子那邊冥思苦想。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已是當頭照了,我想得頭都發漲了,還是沒主意,正懷疑自個兒是不是個笨蛋的時候,李海兒慌裡慌張從一邊兒跑了過來。他一抬頭看見我在這兒,就湊了過來,還沒等我開口問他,他就已經慌忙開口了:「小薇姐,你快去看看吧!主子剛拜完佛就說頭暈,這會兒子已是起不來身了,小的這就去叫太醫。」說完忙的去了。我先是一驚,怎麼會病了,昨兒還好好的……
  病了!!我騰地站起身來。呵呵!真是太好了,這回不怕四爺他不來了。我抬腳就走,不管怎樣,得去看看德妃病得如何。康熙講孝道,兒子們不管真假也都是以孝為先,自己個兒額娘生病,四爺他無論如何也得來伺候。眼看著德妃暫居的正屋就在眼前,我做了個深呼吸,暗暗決定,只要四爺來了,不管怎樣,我都不會讓他走的……
  第五部分 情動第二十一章 宮變(1)
  「快去看看,太醫怎麼還沒來?」冬梅的聲音從屋裡傳了出來,「主子,喝點兒糖水吧!潤潤嗓子也是好的。」
  裡面的聲音紛紛雜雜的,我剛要進去,迎面簾子一掀,玉哥兒跑了出來,見了我點點頭,也沒工夫打招呼,就忙得去門口,催小太監們再去傳太醫。我一掀簾子進了屋,冬蓮正跪在腳踏上給德妃娘娘推拿,德妃靠在大靠枕上,雙目微合,有一下沒一下地喝著冬梅餵給她的糖水。我輕巧地走了過去,冬梅姐倆兒見是我,都微微點頭示意。我仔細地看了看德妃的臉色,有著不正常的潮紅,間或有些咳嗽,唇皮乾裂,我慢慢地把手放在她的額頭……果然,挺燙手的。應該是感冒了,看起來倒也不是很重。
  冬梅湊了過來:「小薇,你看要不要通知四爺一聲兒。十三爺、十四爺他們也都不在這邊兒,我怕……」我心裡自然是求之不得,本想點頭說好的,可一閃眼間看見德妃的眼皮在動,眉頭輕蹙了起來,彷彿要起來說話。我腦子一轉,悄聲說:「先別著急,等太醫來看了再說。一來四爺現在辦的是皇上交待的差事,不能輕易離開;二來,若真是不太好,再去叫也不遲的,沒得讓別人說主子恃寵而驕,一點兒病痛也要弄得人盡皆知什麼的。」冬梅想了想,點點頭,又回頭去指揮小丫頭們做事兒,我偷眼向德妃看去,她還是閉著眼,可嘴角略有絲笑意,看來對我的做法很是滿意。我退過一旁,去銅盆裡打濕了毛巾,遞給冬梅,好讓她給德妃擦臉去熱,看似手腳不停,其實只是找個理由留在這兒罷了。
  門簾子一響,李海兒閃了進來,一個千兒下去:「主子,陸太醫來了,這就傳他進來嗎?」冬蓮站起身來,和冬梅一起把床上的帳子放了下來,將德妃的一隻手臂露在外面,挽好了袖口,拔了鐲子,又在腕子上蓋了方手帕,冬梅轉身向李海兒揮了揮手。小太監一鞠躬,轉身出去了,陸太醫隨後走了進來。我認得他,當初四爺和十三在圍場受的傷,還都是他給瞧的呢,醫術極好的一個人。我原本以為他這回定會跟皇上去了江南,沒成想他竟留了下來伺候著德妃,看來德妃真的很受皇帝寵愛。只是不知道,康熙究竟是愛她這個人?還是因為她兒子生的好?最近這段日子,倒真是又見了幾次皇帝。別的先不說,就是對待子女的問題上,跟史書中所寫的倒是一樣——阿哥不如外戚,外戚不如大臣。就是見了太子爺,也還是那副威嚴的樣子,讓人很害怕。雖然他看起來很和善,可你想想看,你要見了隻老虎,是願意它衝你嗷嗷叫呢?還是衝著你微微笑呢?我站在一旁胡思亂想,陸太醫卻是手腳麻利,請了安,坐在冬蓮給他擺好的凳子上,就號起脈來,一時間屋裡寂靜無比,連呼吸聲似乎都隱不可聞。
  我倒是希望他說得重些,那樣才方便我行事兒,可自己心裡頭也明白,皇宮裡很忌諱生病的,別說德妃娘娘沒什麼大病,就是有,陸太醫也不會這麼說。果然,過了會兒,陸太醫站起身來,朗聲說:「娘娘身子沒什麼大事兒,只是山上風涼,偶感風寒而已,臣開幾方祛風除濕、清熱解毒的藥,讓姑娘們熬了,不出三服,定有好轉的。」
  「嗯。陸太醫辛苦了,小薇……」德妃突然叫我,嚇了我一跳,我忙答應:「是。」
  「你去跟陸太醫拿藥方,再盯著人熬了就是了。」
  「是。奴婢知道了!」我彎身行禮,轉身恭手向陸太醫,「太醫這邊兒請。」陸太醫和善一笑:「姑娘客氣了,請。」他收拾了醫箱,就隨我到一旁的耳房去開方子了。
  「咕嘟咕嘟……」一股子濃濃的中藥味兒充滿了整個小廚房,我看著太監秦玉滿頭大汗地看著藥銚子,生怕火候不好,壞了藥性。藥是專人來熬的,秦玉進宮前是在藥房做學徒的,自然懂得一二,熬藥我插不進手去,也沒那個膽子去下個巴豆什麼的,出師未捷身先死的事兒是絕對不能幹的……
  我在一旁踱著步,想著方才陸太醫的話,德妃的病還真是不重,好好調養就是了,山上空氣清新反而有利,只要吃的清淡些也就是了。可德妃要是隨隨便便就好了,那我可就真的沒戲唱了。我頭疼得摸了摸腦門,吃的清淡呀!我記得我每次感冒生病的時候,嘴裡總是沒味兒,醫生也是這麼說的。我跟他說我吃東西沒味兒時,那大夫還嘲笑著說,就是給我把鹹鹽吃,我也沒感覺。可感冒時最忌諱吃鹹了,不利於排汗,會讓體液稀少,那樣的話感冒不易好,而且可能會加重。我記得當時大夫是這麼說的……
  「啊!」我忍不住叫了出來,嚇得廚房裡的人一跳,我尷尬地衝他們笑了笑,轉過身兒來,其他人也就不再看我,各幹各的事兒去了。呵呵!我心裡大笑,下毒可是會死人的,就算德妃不死,我也保不住,可下鹹鹽……我轉身假裝隨意地溜躂看看,四處捉摸那個鹹鹽罐子在哪兒?還好,灶台旁擺著一溜的碗罐兒,看起來都是些個調料,我這個人做飯水平一般,可鹹鹽白糖還是分得出來的,可也不太好上去挨個兒挑挑揀揀。一旁的大廚見我探頭探腦的,就伸過頭來討好地說:「茗姑娘,是不是想吃些什麼呀?您告訴我,我給您做。」我忙得一笑:「那可真是謝謝您了,最近腸胃不好,就想吃個菜粥什麼的。」劉廚子一笑,「那還不簡單。」他回頭看了看秦玉,又笑道:「反正主子的藥一時半會兒的熬不好,我現在就給您做。」我笑瞇瞇地說:「那敢情兒好,真是多謝了。」
  像我們這樣品級的女官,本就是這些人拍馬的對象,只是我一向不喜歡這樣,所以從不跟他們多來往,這回事出有因,那廚子也未曾多想,只是想抓緊了機會討好我,我自是就坡下驢了。
  第五部分 情動第二十一章 宮變(2)
  熬粥很快,香米青菜都是現成的,不一會兒,一碗香噴噴的菜粥就出鍋兒了。劉廚子遞上了碗筷:「姑娘放心,這都是乾淨的,只是小心燙。」我笑著接過來,謝了他。嘗了嘗,味道還真挺好,我咂了咂嘴兒,轉頭笑說:「好像淡了點兒。」
  「啊,是嗎?您稍等!」劉廚子轉身從一旁的青花罐子裡挑了些鹽出來,撒到了我碗裡。我瞇眼看了個仔細,就低頭喝了兩口,笑說:「這回味兒正好了。」回頭看看秦玉的藥熬得差不多了,我讓個小太監把剩下的粥拿回我屋裡去,又對劉廚子許下了一瓶兒好酒,就帶著秦玉往德妃娘娘的寢屋去了。
  德妃吃了藥就躺下休息了,只是頭疼得很,冬蓮就在一旁給她揉著。問她想吃什麼,德妃搖搖頭,還沒等我開口,冬梅已是勸上了,臨了我也笑說,太醫說吃東西才好得快。德妃娘娘點點頭,向我說:「那就去弄碗粥給我吧,要清淡的就好。」我笑著點頭去了。到廚房裡吩咐了劉廚子,他不敢怠慢,忙得通火,加倍用心地熬了碗菜粥出來。因用這廚房熬藥,怕人多地兒髒,對德妃的病不利,因此這兒也沒幾個人兒,我趁著劉廚子不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了一大把鹽,背過身兒放在了自己的荷包裡。小太監端著粥走在我身後,眼瞅著到了影壁,我轉手接了過來,打發了他,看看四周沒人注意,我撒了一半兒的鹽進去,攪和好了,就端了進去。
  冬蓮她們見我進來,就扶德妃坐了起來,幫她收拾好,我走上前去。老規矩,自己先嘗了一大口……我的媽!我差點兒沒哭出來,別說我現在上著火呢,就是沒火,這也太鹹了!我只覺得嘴裡的口瘡都被醃爛了。對那些個犯人先用鞭子抽,再用鹽水澆,也不過如此了吧?
  我心裡哆嗦起來,這要是德妃的舌苔不夠厚,那我可就……我舀了一勺粥,慢慢地送到德妃的嘴邊,膽戰心驚地看她……嚥了下去。
  「小薇。」冬梅輕推了我一下,我看向她,她衝我努了努嘴兒,我一怔,這才反應過來,德妃還等我接著喂呢。我忙舀了粥接茬兒干,心裡鬆了口大氣。神佛保佑呀!我覺得自己最起碼得短了一年的命。冬蓮在一旁還笑話我不會伺候什麼的,我裝傻充愣地笑著,眼看著德妃吃了得有半碗兒了。德妃突然抬頭仔細地看向我,我的心咯登一下,提得老高。
  「小薇,你是不是上火了,瞧你滿嘴的泡。」
  「啊,是,不是,也沒什麼。」我乾笑著答道,心跳估摸著得有150了。冬梅在一旁賠笑著說,她都好幾天了,自從十三爺一走,就這樣了,說得德妃一笑,我笑瞪了冬梅一眼。「那你去歇著吧。」德妃往後靠了靠。我笑著說:「沒事兒,您這樣,我就是回去了也歇不踏實。」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德妃微笑著拍了拍我的手,「那這碗粥你就喝了吧。我吃著雖沒什麼味兒,倒也還順口,你上火了,吃這個正好。」說完就躺下去睡了,那藥裡自是有安神補眠的成分在裡面。
  我……什麼叫欲哭無淚,什麼叫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我一瞬間全體會到了。我強笑著謝了恩,端著粥走到一旁,乾嚥唾沫,真恨不得一掄胳膊給它給扔到天邊兒去。宮裡的規矩,主子賞賜的食物,必須吃完——哪怕你剛吃了滿漢全席回來。我用勺子攪和著,怎麼也提不起這個勇氣來,冬蓮走了過來,扭頭看看我:「你快吃吧!涼了就不好了。」我咧了咧嘴,心裡苦笑。對!她說得對,涼鹹粥肯定比熱鹹粥更加難吃。一咬牙一閉眼……原來這世上還有一種死法兒——被鹹死的……那天晚上我跑了無數次廁所,沒辦法,實在是因為水喝得太多了。
  就這麼過了兩天,喝粥也好,喝湯也好,在我每次加料之後,德妃娘娘的病也真的沒什麼起色,只是說嘴裡乾得很,可還是沒味道。陸太醫也是不明所以,號了脈說是濕氣發不出去。想要加重藥勁兒,他卻又不敢開方子,這要是吃過了頭兒,責任可不是他所能承擔得起的。德妃倒還好,只是每次都是我想了法子去餵她吃飯,所以剩下的湯湯水水也全都賞賜了我。人說鹹鹽吃多了會變蝙蝠兒,我覺得再這麼下去,我和德妃哪天說不定真會長了翅膀兒出來。
  我天天大碗大碗地喝水,然後又一趟趟地去茅房,嘴唇上全是爆皮兒,只覺得自己的腎功能就快要衰竭了。心裡只是想著四爺要是再不來的話,我就快要變成蝙蝠俠了——還是一隻會偷鹽的蝙蝠。
  剛從茅房裡出來,前面有人叫我:「小薇,你去哪兒了?」我這兩天有些頭暈眼花的,只覺得當頭冒了個人影兒出來,仔細看看,卻是玉哥兒,她一把拉了我。「你幹嗎呀?」我暈暈乎乎地被她扯著走。
  「什麼幹嗎,四爺來了,主子們都在正房呢。」
  什麼?我精神大振,忙拉了玉哥兒就走,玉哥兒莫名其妙地被我拽著:「哎!你這是……」到了德妃正房外,我看到四爺的隨身伴當正站在那兒,這才鬆了口氣,他真的來了……事情兒做成了一半兒,之前我是生怕索額圖動手,四爺來不了,現在則暗暗祈禱他快些動手,讓四爺走不了。隨著玉哥兒進了屋,一眼就看見四爺正坐在德妃床前,聽見動靜兒他回過頭來,見是我,眸子一黑,仔細看了我兩眼,又一愣,顯然是看見了我一臉的憔悴……我過去給他請了安,四爺的聲音還是那麼淡淡的,我退過了一旁和冬蓮站在一起。就聽德妃娘娘與他一問一答的。
  第五部分 情動第二十一章 宮變(3)
  「額娘就怕耽誤了你,誰知道這些個奴才們還是擅作主張,將你叫了來。」德妃說完又咳嗽了兩聲兒。四爺忙上前去給她輕捶著,「兒子要是知道了,早就來了。額娘放心,太子爺也讓我代給您請安的。京裡也沒什麼事兒,自會有人處理的,額娘身子要緊。」他頓了頓,「兒子方才與陸太醫見過了,再加重些藥勁兒,應該是不礙的。」德妃有些疲累地點了點頭:「你去看著辦吧。」
  「是。」四爺躬了躬身兒,「額娘好好休息吧!兒子下去了。」
  「嗯。你一路趕來也累了,快去吧。」德妃翻身躺了下去,冬梅忙上前伺候,四爺退了出去。我在屋裡停留著,不太想出屋去,雖然終於把四爺從京裡調了來,可怎麼留下他,我還不知道。更何況,我不太敢見他,那個荷包……
  德妃終於睡著了,我們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我偷著問李海兒:「四爺呢?」小太監說是去找陸太醫商議了,我鬆了口氣,忙溜回自己的屋子去。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同院兒的冬蓮她們也不在,我可以好好地睡一覺了。這些天真是夠我受的了,反正四爺不會馬上就走。他既來了,就會待到德妃有起色再說,除非……我搖了搖頭,算了,暫時不去想它了。伸手去推開了門,不管怎樣,我今天終於可以跟鹹鹽說再見了!我笑著抬腿,正要邁步兒,突然覺得不對,我明明鎖了門的,怎麼會……下意識地抬頭看去,我僵在了門口,四爺正背著手站在書案前……
  一時間只有我重重的呼吸聲在迴響著。四爺慢慢地轉了身過來,我剛看到他的側臉,腦子裡白光一閃,下意識地說了句:「對不起,我走錯屋子了。」說完轉身就走,走了沒兩步,正想起跑,「啊!」我叫了出來,手臂被緊緊地握住了,去勢難停,一下子就扭到了。四爺一頓,稍微放鬆些,可還沒等我回過神兒來,又一把把我的身子擰了過來,我一下子被迫與他對視著,他的臉色看來很不好,越發的青白起來。我心裡低歎了一聲兒,輕悄卻堅持地從他的掌握中掙脫出來,退後一步,想福身行禮,「四爺……」我話未說完,四阿哥冷冷地哼了一聲兒:「你除了這個虛禮,就沒別的說了嗎?」我低著頭咬了咬牙,他又何苦逼我,一股再難以壓抑的痛苦化為憤怒噴湧而出。我抬了頭看向他,淡然一笑。四爺一怔,盯住了我。
  「您說的是,可現在叫您『四哥』似乎早了點兒。」話一說完我就後悔了。四爺的臉色一下子竟白得有些透明,眸子卻黑得深不見底,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不移半分,嘴唇有些輕微地顫動,只見他用牙狠狠地咬了一下,血絲隱約可見。我的淚意一下子湧了上來,卻半滴也沒有落在眼底。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到了《大話西遊》中的孫悟空——還有那滴紫霞仙子留在他心上的眼淚,如果現在能看到我的心……我不禁苦笑了一下,那上面恐怕流的是瀑布吧,下意識地捂緊胸口裡的東西。
  四爺望了我許久,不知為什麼,也許是我的表情更說明了我的情緒,他漸漸地冷靜了下來,又是那個被康熙稱之為「剛強不可奪其志」的人了。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又有什麼看不明白呢?我閉了閉眼,「方纔是奴婢逾矩了,不知四爺找奴婢何事?」我淡淡地問道。四爺就那麼安靜地站在槐樹下,早春的葉子隨風起舞,在他的臉上印下斑駁的陰影——孤獨。我再想不到別的詞彙來形容我這一剎那的感覺。
  「娘娘說你這兩天兒辛苦了,要好好賞你。」他的嗓音有些瘖啞,我一怔,低下頭去輕聲說:「這是奴婢的本分,不敢居功的。」這是實話,這種功勞我半點兒也不想要,只要德妃別再提,我就謝天謝地了。
  「上次回來……」
  我一頓,思緒有些混亂,一時間沒聽清他在說什麼,忙仔細去聽。「你收到了嗎?」四爺輕聲問。「是。收到了,奴婢謝四爺賞賜了。」我又福了福身,抬頭看四爺愣愣的,心裡很清楚他想問卻問不出來的話,但我卻不能提半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夠了。四爺又問了幾句德妃的起居飲食,我恭敬地一一作答,然後是靜默。我們都心知肚明,對這種無意義的談話,不想也沒辦法再進行下去了。四爺突然抬起腳向外走,看他快到門口,行動快過了我的思緒,「四爺!」叫出口後,我怔住了。
  四爺回過身來看著我,眼睛很亮,我吸了口氣,抬頭微笑著說:「四爺若是不急,就多留兩天吧。娘娘見了您,病也好得快些。她其實很想您的,就是怕誤了您的正事兒。」四爺靜靜地聽完,神色不明地點了點頭,又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我望著他的背影兒遠去,回身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從懷中掏出那個白玉扳指兒握在掌心,一股暖意傳來。
  山上的晚風很冷冽,像刀子似的一下下割在我的臉上,很疼!似乎所有的知覺都跑去了那裡,我卻覺得這樣很舒服,因為這樣我就一點兒也感覺不到心上的痛了。低頭看看玉扳指兒,胤祥……
  自從我不在背後下黑手後,德妃娘娘的病真的慢慢地好了起來。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已是一周之後了。每日裡都有從京城裡來的快馬,給四爺帶來各種邸報、太子爺的信件等等。我在一旁瞧著,就現在來看,四爺還遠遠沒有幾年後他所擁有的權利,只不過是個年輕的辦差阿哥罷了。所以他留在這兒也沒什麼大礙,不會影響到什麼。其實太子爺也沒什麼實權,若不是有索額圖,他什麼也辦不了,仍要事事請示康熙,等他的御旨,方可行事。
  四爺越發的不愛說話,每日裡除了侍奉德妃,就是關起門來讀書,處理公務。見了我也是平常看待,再沒什麼不同,我放下了一塊兒心事兒。他如何對我,現在我並不在乎,可眼瞅著德妃一天比一天好,京裡卻沒什麼動靜兒,我的心亂成了一團兒。索額圖他改了主意?這可能性小的等於沒有,就算我的到來可能會帶來些微的不同,但決不會發生那麼大的變故。那就是還沒開始了,可四爺已經在盤算著回京去了。一來,德妃的病已經大好,他自是有公事要處理;二來,我眼光轉向正在窗邊寫字的四爺,輕輕歎了口氣,他恐怕也不想再看見我了。如果他非要走我也是真的沒辦法了。就在我幾乎要自暴自棄的時候,京城卻沒了信兒。快馬一天沒到,四爺已是皺了眉頭,卻還強忍著沒去讓人追問;可到了第二天,還是沒有,心思玲瓏如雍正者,自然覺得事情不太對頭了。我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兒——索額圖動手了!想大笑自己的先見之明,卻發現自己根本就笑不出來,反而有一種更加壓抑的氣氛浮上了心頭。如紫霞仙子一樣,我也能猜中開頭,可也同樣猜不出結尾。
  第五部分 情動第二十一章 宮變(4)
  又過了兩天,連德妃娘娘都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了。眼珠子只是隨著四爺轉,可她又不能開口問。這裡外一夾攻,病竟又重了幾分,這下四爺是真的不能走了。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服侍的奴才們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可在宮裡混的,誰能沒這點兒機靈,人人都安生了不少,只是私底下面面相覷,交頭接耳的。
  又過了一天,四爺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一個也沒回來,他畢竟還是年輕,也不免焦躁起來,竟想自己回京城看看,我嚇了一大跳,費了半天勁,才讓他閃過一旁,怎麼他自己又想自投羅網呢?好在他身邊也有些個謀士,雖不像那個鄔思道那麼厲害,可也還是勸慰住了四爺,讓他少安毋躁。可誰知到了下午,卻是風雲突變,京裡來人了!
  我正端著德妃的藥膳往正屋走,還沒進門,就被福公公攔在了門外,他示意裡面有人在,我點點頭退下了。轉身去找了冬蓮,才知道竟是太子身邊的人來請四爺回京的。我大驚,忙偷偷摸摸溜到了正房附近,可惜我無法靠近,只急得在原地打轉兒。沒過多久,人聲兒傳來,我忙閃到荷花池邊的假山石後面半蹲了下去。四爺送了個人出來,我仔細瞧了瞧,彷彿見過,一臉的斯文,可一雙眼卻是精光閃閃。
  「四爺,您還是這就隨奴才回京去吧!」那人朗聲說。四爺皺了皺眉頭,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上,只聽他冷聲說:「我也想早點兒回去,可娘娘的病又重了,實在是放心不下。」那人頓了頓,又一笑:「太子爺也說了,回頭讓太醫院醫正孟國泰來給德主子瞧瞧就好了。」他眼光一轉,神神秘秘地低聲說:「太子爺可是有要事要與您商量呀!」四爺一頓,轉眼上下打量他,那人也真是了得,竟不怕胤禎那冰如鐵石的目光,我看得出四爺他猶豫了。我大急,這可如何是好,下意識就想衝了過去,告訴他不能去。剛動了動身兒,身後突然傳來冬梅的聲音:「小薇?你怎麼在這兒……」
  我嚇了一大跳,猛地站直了身體。哎喲!腿好麻,我身子一歪,就向著荷花池子栽了過去。條件反射地想用手去撐住池邊的石頭,卻在眼角兒的餘光中看見了四爺驚慌的臉,電光火石間,我做了個決定——賭了!
  「撲通」一聲兒,我掉進了荷花兒池子,原本看來沒多深的池子,我竟夠不到底兒,春寒的湖水一下子浸濕了我的衣裳,冰冷的池水呼地一下包圍了我。驚慌之中我喝幾口髒水下肚,這才想起來,我竟然忘了,自己也只會幾下狗刨兒而已。求生本能讓我撲騰了幾下,可也讓池水嗆進了我的鼻腔,沒咳嗽幾下,我只覺得一下子喘不上氣來。彷彿有一隻手緊緊地拉住了我,可還沒來得及去看,眼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喉嚨好痛呀!頭也很痛!我想抬手揉揉,卻發現手根本就動不了。使勁想睜開眼睛,卻說什麼也睜不開。費了半天力,終於打開條縫,一陣頭暈目眩,定了定,再看。「小薇,你醒了嗎?快看!她真的醒了!」彷彿是冬蓮的聲音在我耳邊迴響,震得我頭更疼了。一個身影兒分開眾人閃了過來,我用盡了力氣睜眼看清楚……太好了!是他!他沒走!!我放心地讓自己再回到睡眠的黑暗中。
  渾渾噩噩地不知道過了幾天,有時醒來只是覺得人來人往的。可每天都會有一隻冰涼的手,來試探我的額頭,然後會在我身邊坐很久,有時我又睡了過去,再醒來時人已經走了。雖是處在迷迷糊糊的狀態中,可我心中隱隱知道那是誰,卻更是不願意清醒過來,面對我或許根本就無法面對的現實。我慢慢張開了眼睛,望著頭頂上的帳子,只覺得通體舒暢,意識清晰,看來我的身體已經恢復正常了。轉頭四處看看,屋裡沒人,冬蓮可能去做別的事兒了。這些天似乎一直是她們姐妹輪流來照顧我的。
  也不知道那場動亂結果如何了。是成功了?失敗了?還是正在進行中呢……剛想坐起身來,頭暈了一下,眼前一黑,我趕忙定住不動,等著這陣兒感覺過去。閉著眼在心裡大概算算,我躺在這兒應該最少有個十來天了,那……正想著……屋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兒。我仔細聽聽,不對,不是冬蓮她們的聲音兒,是男人的腳步聲。難道是……我忙轉臉向裡,作熟睡狀。
  門「吱呀」一響,一個人走了進來,直直地來到我的床前,沒什麼響兒動,我猜他是在打量我,就一動也不敢動,真的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突然一隻手摸向了我的臉頰,萬般地輕柔。我一怔,這是……猛地睜開眼向那人看去……
  胤祥被我嚇了一跳,接著就開心地笑了起來。我不是在做夢吧?怎麼可能呢?我伸出手抓住他放在我頰邊的手,緊緊握住,好暖!我衝他一笑,他一怔,我狠狠地就咬了下去。「哎喲!」胤祥大叫了一聲兒,卻沒把手抽回去,只是瞪著我,「你這是幹什麼?」我的眼淚嘩地就流了下來,胤祥慌了,忙過來把我連人帶被摟入了懷裡,緊緊地:「小薇,你別哭呀,我不是罵你。」他又伸了手過來,「喏!你想咬就咬吧!給!!」我的眼淚卻說什麼也止不住,好像那天喝的池水今天才排了出來。我低聲說了句話,胤祥沒聽清,湊了過來:「你說什麼?」我咧開了嘴:「你會痛,那我就不是在做夢了!」胤祥低低地笑了,隔著被子我也能感到他胸腔的震動。
  過了會兒,他抬起我的臉,仔細地看著:「你瘦多了,這還不到一個月呢。你嚇壞了吧?」我點點頭,卻猛然想起了政變的事兒,胤祥既然回來了,那就證明事情應該是結束了,就如史書中所記載的那樣,皇帝贏了,那也就意味著四爺也沒事兒了,終於結束了……
  我徹底放鬆下來,窩在胤祥溫暖的懷抱中,困意又慢慢地襲了上來。我打了個哈欠,眼皮垂了下來,迷糊著就要睡著之際,隱隱地聽見胤祥說:「我再也不會放你一人留下了,決不……」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二章 大婚(1)
  宮裡平靜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只是隱隱有一種沉默壓抑的氣氛在暗處漂浮著,讓人無法喘息。德妃的身子已經好了,又在事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就忙帶著一眾人等回到了紫禁城。在那之前,四爺和十三已經先趕了回去,有密報傳來,皇帝已經微服回來了。
  轉眼間已經初夏了,微風柔柔的,帶著一股子不知名的清香,就那麼隨意地四處飄蕩著,似乎是以一種炫耀似的自由,在嘲笑著宮牆裡這些庸碌自危的人們。索額圖被圈禁,一眾黨羽,殺頭的殺頭,流放的流放……我是不知道索額圖為了這一天準備了多久,「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這句話放在這兒意味也許不同,但坍塌的速度卻絕對有一拼。轉瞬間,一切都結束了,皇帝依然是皇帝,索額圖卻什麼都不是了,而太子爺,唉……
  「小薇……你在哪兒……」
  「哎,我在這兒呢。」我對著在廊子下面東張西望尋找我的冬梅笑應了一聲兒,就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傷風感冒早就好了,只是身上懶懶的,不喜歡動彈,被冬蓮說是生病的時候被寵壞了。
  「瞧你這德行兒樣,一灘爛泥似的,哪裡還像個福晉?」冬梅一走上來,看見我懶骨頭似的靠在廊柱上,不禁笑罵了出來。我一笑,沒動活兒,只是伸手拍了拍旁邊:「現在還不是呢。」冬梅笑著順勢坐在我身邊兒,我揉了揉鼻樑兒,想讓自己清醒點兒。最近心情很不好,經歷過這檔子事兒後,看著週遭的人們還是一如既往地來來去去,可一些熟悉的面孔卻不見了,私下裡聽李海兒說,宮裡處死了一批人,悄無聲息地,就拉到左家莊化人廠去化了……
  我突然萬分恐懼起來,彷彿是猛地一下明白了過來,自己到底是留在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前兩天兒在宮裡行走,一時間竟忘了規矩,迷迷糊糊地直到被侍衛們攔住,才發現自己竟走了大半個西六宮,這是很忌諱的,我只是咬定了說,是迷了路,讓侍衛們送我回了長春宮。可能那些個侍衛也知道我是誰,什麼身份,並沒有留難我,倒是畢恭畢敬地送了我回去。進了宮門別人還以為怎麼了,忙著稟告了德妃,娘娘問明白後倒笑得不行,說是看我長得一副明白的樣子,可竟是個路癡。一旁的冬梅、冬蓮也跟著打趣,我在一旁乾笑著,心裡卻一陣陣地發冷……只有自己才明白,方才下意識地亂走,竟是在尋找那間神秘的小屋子。「喂!」突然被冬梅推了一把,嚇了我一跳,忙轉了頭看她,「怎麼了?」冬梅臉上似笑非笑的:「恭喜你了。」我一怔:「恭喜什麼呀,這沒頭沒尾的。」我瞥了她一眼,活動了一下脖子正想站起來,冬梅斜了身子湊過來,我轉眼看她。
  「恭喜你要大婚了呀!」
  我僵了一下,又慢慢地坐了回去,愣愣地看著冬梅。她也是一怔,上下打量我:「幹嗎?這是好事兒,怎麼你臉上一點兒都不見喜興呀。」我咧了咧嘴,「不是,只是猛聽你一說,有點兒……呃……突然……」冬梅撇了撇嘴,「這有什麼好突然的,皇上不是早有旨意,今年就辦嘛。這眼看著就要過五月節了,時候兒也不早了,等天熱了,那才難辦呢。」
  我隨意地點點頭,說到這兒,想想我已經有十幾天沒見到胤祥了,太子爺被叫進乾清宮去和皇帝密談之後,看著倒也沒什麼動靜兒了,四爺卻上了折子,告病在家閉門讀書,那十三自然是要去陪的。原本我還擔心這事兒是否會牽連到他們,從古到今,這造反的事兒,歷來是寧肯錯殺一千,也決不放過一個的。可德妃娘娘回宮的第三天,就被皇帝翻了牌子,又喜氣洋洋地回來,我就知道四爺他們肯定是沒事兒的了。
  「主子說……」冬梅的聲音突然響起,我一怔,忙的回過神兒來仔細聽冬梅說,「……她看了皇歷,說是過了五月節,就有個極好的日子,上下皆宜的,一來說你們歲數兒也不小了,二來……」冬梅突然頓了頓,臉上有些個尷尬地看了看我,我假裝毫不在意地又說了些別的話,把這個話茬兒就岔開了……
  看著冬梅漸去的背影,我靠在柱子上掏耳朵,二來呀……還能有什麼二來,無非是要拿我們這件事兒沖個喜,去去晦氣,順便給那些個官員百姓們看看,這皇宮裡還是一派的吉祥如意,可是什麼事兒也沒發生。「絲……」我吸了口涼氣兒,好痛,也不知是耳朵疼,還是心裡頭硌硬,反正這是皇帝的意思吧,德妃還沒這個膽子隨意安排皇子婚事,尤其在這個非常時期,現在說這些個話兒,也不過就是做個鋪墊罷了。轉念間又想起皇帝為什麼要在這光景兒安排婚事呢?難道還有什麼不能放在檯面上的事兒……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怎麼這天兒還打哆嗦,難道上回的病還沒好全乎嗎?」一雙手臂圍住了我,我一頓,扭過頭去瞪著胤祥,「前兒的病倒是好了,今兒卻又被你嚇神經了。」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二章 大婚(2)
  「哧哧……」胤祥偷笑著,一把就把我抱到了他腿上,把頭埋在我肩頸處,一股股熱氣兒噴進了我的衣領,怪癢癢的。我輕笑了出來,只覺得暖暖的,就閉眼放鬆地靠在他懷裡,感覺到胤祥的視線定定地射在我身上,可我也不太想說什麼……
  「四哥他……」胤祥的聲音幽然傳來,我不自覺地身子一硬,又忙得讓自己放鬆下來。只覺得十三的手緊了緊,語調卻輕快了起來,雖有兩分刻意,但我和他都默契地選擇視而不見。「這兩天四哥倒是輕鬆自在,每日裡修身養性,念佛參禪……」胤祥聳了聳肩膀,我抬頭看去,他笑瞇瞇地說:「要是再這麼下去,估計哪天他就真成佛了,就這樣……」他做了個怪樣,我「撲哧」笑了出來,他開心地看著我瞇了眼的樣子。
  「剛才去給德娘娘請安,娘娘說過了五月節,就籌備咱們的事了。」胤祥淡淡地說,我笑聲一頓,抬了眼看他,他的眼神卻是與語氣截然不同的認真。我點了點頭,胤祥卻捏了我下巴,皺著眉頭說:「就這樣兒?」我把他的手從我下巴上扯了下來,有些好笑地說:「那你還要怎樣?難道讓我說,我已經迫不及待了?」胤祥一愣,我眨巴眨巴眼,「就真是這樣我也不能承認呀,不是?」
  「哈哈!」胤祥大笑了出來,眼睛亮亮的,用手環著我搖晃,滿心的喜悅毫不掩飾地顯露在我面前,我笑著,卻依然無法抑制地擔憂著,若是有天我傷了他,他又會如何呢……我埋了頭在胤祥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音在胸膛裡的共鳴,聽著他開心地盤算著,還有多少日子,要送我些什麼,還有……一輩子都這樣……
  風更加地柔了,我閉著眼,用心去體會著眼前的幸福,暗自決定,不論這幸福的長短與否,我都要緊緊地抓住它……
  「嘩啦啦……」竹葉兒被風吹動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著天生的些微淒涼。我抱膝坐在窗前的榻子上,從打開的窗扇裡看著外面的風雨欲來,心裡有點兒憋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要下雨氣壓低的緣故……
  今兒一早德妃就叫了我過去,一進屋看見冬蓮正笑著衝我眨眨眼,心下就已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定了定,走上前去給德妃請安,她一擺手,示意我上前去。「這兩天臉色好了很多,眼睛也亮了。」德妃抬眼仔細看了我兩眼,微笑著說。我輕笑了笑:「還好,讓您記掛了。」
  「嗯。」德妃轉手從冬蓮手裡接過了茶杯,輕輕吹著上面的茶葉沫子,過了會兒,「知道叫你來什麼事兒嗎?」她轉了眼看我。我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兒,囁嚅地說:「大概知道……」
  「哧!」德妃輕笑了出來,一旁的冬梅笑說:「主子您瞧,把她機靈兒的。」我幹幹地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倒是德妃突然停住了笑,低低說了聲兒:「你這孩子……」後邊兒的卻嚥了回去。見我凝神看著她,德妃垂眼輕咳了兩聲兒,放下茶杯,往旁邊几案上一伸手,再看時,手裡已多了個紅綾小包裹。慢慢地一層層打開來看,是一個檀木盒子,德妃示意我接過去打開來。我輕輕打開盒蓋一看,是一個鑲金嵌玉的金項圈,做工極精細,我雖不懂行,可也知道這玩意兒價值不菲。心裡雖然明明白白的,可還是得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推辭一番之後,就感激涕零地謝了恩。
  「你在我這兒一向都很好,很得我心意,如今你要出嫁了,我自然有所表示的,這東西還是我來京城的時候從家帶來的,給你,也算是做個念想吧。以後再見,可沒現在這麼容易了。」德妃溫和地說。我倒是有些詫異,甚少見這個少言寡語的宮妃一次說這麼多話兒的。我咧著嘴角做了個笑容,正想著是不是還得再說些什麼精忠報國的話才對,這演戲也得演全套兒嘛。卻見德妃搖了搖手,淡淡地說:「這些日子也難為你了,這也是你應得的。」我一愣,忙低下了頭去,只覺得眼睛澀得彷彿要冒出火來……
  我望著放在桌上的金項圈兒,想著德妃那彷彿很恬淡的面容……
  這算什麼,是我變相為她和她兒子犧牲的報酬嗎?原來我也就值一個金項圈兒呀。雖然看起來很昂貴,可也只不過是個可以隨手送人的玩意兒罷了。唉!我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
  風力逐漸變強了,夾雜一股子土腥味兒直撲面門而來,我閉上眼,感覺著點點雨絲若有似無地拍打著我的面孔,一股無可比擬的清涼緩緩潤入了心底。我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也不關窗,任憑風雨飄進屋來。雖然外面風聲、雨聲、隱約的春雷,帶來無數的響動,我卻感覺到了一種很久都沒有體會過的平靜。雷聲越來越大,雨也愈發地急促起來,胸前的衣服都被潲濕了,我卻覺得很開心……
  「哎喲,你這丫頭幹嗎呢?」冬梅的驚呼聲傳來,我一頓,轉眼看見冬梅三步並作兩步,竄進了屋裡忙著關窗,嘴裡不停地嘀咕著。我一笑,抬腳下地,鞋還沒穿上,冬梅已站到我跟前,狠狠地瞪著我:「身子還沒好全乎兒,又想嘬病不成?還笑,你……」我輕輕搖了搖頭,淡淡地說:「不是,只是準備戰鬥罷了。」不再去看冬梅不明所以的樣子,我揉了揉脖子:「別想了,走吧。」
  「去哪兒?」還沒回過味兒來的冬梅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我回頭一笑,用唱戲道白的腔調兒跟她說:「吃飯去也。」冬梅「撲哧」一笑,我不容她再說些什麼,拉了她就走,她也就隨我去了。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二章 大婚(3)
  我跟冬梅並排在廊子裡走著,耳邊不時傳來她的閒話兒,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著……心裡卻在想,只怕跟胤祥結婚以後才是真正地要面對戰鬥吧。以前我不過是個旁觀者,至多打了幾個擦邊兒球,但現在我已經身不由己加入其中了,不論算是歷史的一筆,還是這個皇權遊戲的一部分,我都終將會有個結果了,至於它是好是壞……唉……只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以前我總覺得那些所謂的鼓舞士氣的言詞都是些個廢話,可現在才深切地體會到,要是沒這些個廢話當作精神支柱,那可真是覺得自己沒活路了。
  梳妝、上頭、穿衣、打扮,我像個陀螺似的被身邊的每個人抽著轉……「絲……」我忍不住地往肚子裡吸涼氣兒,只覺得頭髮都快被扯掉了,這梳頭的老嬤嬤可真狠。一旁的冬蓮倒笑說:「上頭都這樣,緊著才好,不緊不好看。」說完又幫著往上梳了梳,見我齜牙咧嘴的醜怪樣子,不禁好笑地搖了搖頭,「你忍著點兒吧,哪個新娘子不是這樣熬的。」我苦笑著剛想伸手摸摸頭皮,一把被冬梅打了下來,「好不容易弄好的,你別亂動。」她又左右看了看,回過頭問冬蓮:「夠緊嗎?」我只覺得頭皮都快揪掉了,就從銅鏡裡怒視著冬梅,大聲說:「夠緊嗎?!要是再緊我就不是上頭,而是光頭了!!」
  「哈哈……」屋裡眾人大笑了起來,那姐倆兒也是前仰後合地笑個不停,我看起來也是在笑,不過卻是因為臉皮被扯了起來,與高興喜悅無關的。
  戴上鳳冠,穿好綵鳳祥瑞外褂,踩著簇新的花盆底兒,先走到了德妃的正房去給她請安拜別。宮裡的規矩,像這樣的嫁娶,是輪不到親爹親娘來插手的。按說這規矩挺沒人情味兒的,不過對我倒是合適,一來那也不是我親爹娘;二來只怕見了他們,又會生出多少事端來也未可知,所以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本以為還是要跪下磕頭的,可能是因為腦袋上扛的東西太多的緣故,嘰裡光啷的搖搖欲墜,磕頭倒是免了。德妃溫言囑咐了幾句,又滿意地看到我脖子上金晃晃的項圈兒,我只覺得彷彿帶了個無形的枷鎖似的。暈頭轉向地剛說了兩句場面話兒,就被嬤嬤們帶到了二門,還未及和眼圈兒紅紅的冬梅她們說句話兒,就被蒙上了蓋頭,轉瞬又塞了個大蘋果在我手裡,又在耳邊囑咐我可千萬別掉了。
  眼前一片紅晃晃的,只能被人攙著走,突然腳底下不知踢到了什麼,身子一歪差點兒摔倒,我忙得去搶救手裡的蘋果,好在沒掉,我的心卻嚇得怦怦直跳。本來很短的距離,卻彷彿走了很遠,但終於還是坐進了轎子裡。我心裡就納悶,這是誰呀?去哪兒找了個這麼大的蘋果,我一隻手只能握住蘋果的屁股,這不是存心整人嗎?可轉念一想,我還是知足吧。幸好是握蘋果,這要是換了菠蘿……
  「呼」地一下轎子就抬了起來,一步一晃兒地開始行進,沒走多遠就把我的胡思亂想晃到九霄雲外去了……我想吐!張大了眼強忍著,只希望胤祥住的鍾萃宮快點兒到,不然我早上吃了些什麼,過一會兒半個皇宮的人就都知道了。還好,胤祥所住的宮殿與地處偏僻的長春宮所距不算太遠,走了一會兒,轎子就停了下來,但外面一片人聲嘈雜,音樂鑼鼓此起彼伏,雖不像老百姓成親那樣,辟里啪啦的,倒也算得上是喜氣洋洋。到現在我也沒弄明白皇帝此時讓我們成婚的意圖,不過拜他所賜,這回婚禮的規格倒是不低,否則要是按胤祥的品級身份,只怕就沒有眼前的這份兒熱鬧了。
  我一個人傻乎乎地坐在轎子裡,也沒人來理我,只是做了幾個深呼吸,把剛才那份噁心的感覺壓了下去。突然一隻靴子從轎簾兒下面踢了進來,嚇我一跳,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隻腳應該是胤祥的,這好像是叫「下馬威」,反正是封建迷信、男女不平等的產物,這之前德妃已讓專人培訓過我了。正想著,只覺得紅布外面一亮,轎簾兒已被掀了起來,有人伸手進來攙我出去,沒走幾步,又邁過了一個火盆兒,拉到一處台階前站好,手裡的蘋果被拿了去,我正不知所以,轉眼間一個鎦金的花瓶兒放到了我手裡,我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好在知道胤祥的箭法很準,除非他不想娶我故意射偏。我倒也不太擔心,只是突然覺得自己扛著花瓶的樣子,跟水瓶星座的卡通圖案大概有一拼。「噹」一聲脆響,我下意識地僵住了。「噹!噹!」又是兩聲兒,周圍傳來了一片叫好聲兒。有人上前從我手裡把瓶子掰了出來,又塞了條紅綢子在我手中,綢子一拽,我不自禁地跟著往前走,卻知道另一端正握在胤祥的手裡,心裡一鬆。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二章 大婚(4)
  滿人結婚的規矩與漢族還是有很大的不同,沒拜什麼天地的,就已經送入洞房,我一個人坐在炕上,胤祥卻已給拉了出去,說是要先敬酒什麼的,我只覺得彷彿在做夢一樣,這一切是那麼地不真實。周圍的丫環、嬤嬤們都輕手輕腳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門扇一響,重重的腳步聲踩了進來,我心一緊,折騰了一上午,現在才緊張了起來。
  一旁的喜娘走了上去說著不同的吉祥話兒,周圍的從人們也是在不停地道喜,腳步聲向我這邊兒走來。我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襟兒,手心裡全是汗,從紅巾下面看到那雙簇新的靴子停在了我的面前。一隻秤桿兒慢慢伸了進來,蓋頭被輕輕地挑掉了,我低頭坐在那裡,倒不是因為不好意思,而是實在是不知所措。旁邊的喜娘們在不停地說些什麼「長得俊」呀,「郎才女貌」呀,棗子、桂圓、花生下雨似的在我們周圍散落。
  一隻手伸了過來,想要抬起我的頭,我用下巴往下使了使勁兒,就是不想抬起來,那手一頓,我頭頂上傳來了輕笑聲兒。我只覺得臉上熱熱的,身上呼啦啦地冒著汗……突然胤祥放大的臉孔出現在我面前,我猛地往後一仰,這才發現他竟半蹲了下來,笑望著我。周圍頓時沒了聲音,喜娘也是傻傻地站在了一旁,不知所措。我看著胤祥潮紅的臉,漆黑的眼,稜角分明的嘴唇,一瞬間彷彿回到了初見面的那次,一個倔強但長得很帥的小鬼對我說:「我定要了你去……」我的心就像化開的奶酪一樣柔膩,就這麼定定地看著他,一個深深的笑容浮現在他臉上,一旁醒過味兒的喜娘忙上前一步,讓十三坐下,把我們的衣擺牢牢地結在了一起。
  以前參加婚禮看別人喝交杯酒,總替他們不好意思,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做這種事兒……可現在輪到了自己,只是滿飲了一杯幸福,哪還注意到旁邊還有別人?喜娘遞上了兩塊兒點心,雖然我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麼意義,也還是開心地和胤祥準備分享,只是門外突然一陣嘈雜聲傳來,我和胤祥對視一眼,還未及說話,門已經打了開來,十爺打頭帶著一干親貴子弟來鬧洞房了……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三章  花燭(1)
  十阿哥打頭兒進來見我們正端著點心看著他,一怔,接著就咧著嘴走了上來:「霍霍,已經近乎兒上了,老十三,哥哥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呀?」
  我看見胤祥的太陽穴突地跳了一下,怕他翻臉,忙把手裡的盤子轉遞給了一旁的喜娘,一番動作,引得胤祥下意識地轉頭看我,我偷偷做了個鬼臉兒,他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衝我笑了笑,接著就站起身來微笑著對十阿哥說:「十哥哪兒的話,您來賀,做兄弟的高興還來不及呢。」我微微一笑,看來十三已經恢復正常了,我自然是低下了頭做害羞狀,一來新娘子禮儀上該當如此;二來這些瘟神來了,省得惹麻煩。方才一閃眼間,已看清太子、三爺、八爺這些個大阿哥們並沒來,想是自恃身份,不肯來湊這份兒熱鬧,九爺倒是跟著過來了,可還是老規矩,陰陰沉沉地站在最後,卻不說話。十四臉上淡淡的,我根本不敢細看,只覺得他的目光如刀如箭,他的心意我也不是不懂,只可惜我半點兒也不能回應,就連四爺都……
  四爺……我呼吸一窒,閉了閉眼,忙用袖子遮著,一隻手緊緊地按住胸口,慢慢地等待那不適的感覺過去,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四爺心裡留的是什麼,可他留在我心上那道叫「愧疚」的傷口,卻似乎要永遠地潰爛在那兒了……
  「就算是不好意思當面做,也得讓我們聽個響兒不是?你們說是不是呀?啊……」十爺的大嗓門突然成倍擴大,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就是,就是……拚命十三郎,怎麼也扭扭捏捏起來了?」
  「新娘子也沒說什麼呀,啊……哈哈……」
  周圍一片附和聲兒、調笑聲兒,我一下子回過神兒來,忍不住抬頭向他們看去。一抬頭與十阿哥眼神兒對個正著,他大嘴一撇,上前一步,略彎腰兒,上下打量著我,一股酒氣撲面而來,我不禁往後閃了閃,他咂摸著嘴笑說:「新娘子,今兒是你們大喜的日子,這些個兄弟都親自登門道喜,你們夫妻兩個怎麼也得表示一下不是?」我直視過去,揚起了眉梢,他想幹什麼。十阿哥一頓,「讓你們親個嘴兒吧,老十三又不幹,我就說,就算看不見,也得讓我們聽見點兒什麼吧!啊,是不是……」他回頭向那些個親貴子弟大聲問道。「對,對……」引起一片哄聲兒,像炸了窩似的……
  我轉眼向胤祥看去,他臉漲得通紅,卻非酒意,雙拳也握得死緊,青筋暴露,可臉上卻還有一絲笑意,與四周的人應酬著……唉,我心裡低歎了一聲兒,他真的是成熟了,也深沉了,突然感覺怪怪的,有些不確定他還是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胤祥。
  胤祥一轉頭,目光與我一碰,臉色緩了起來,眼裡全是溫柔,他輕微地搖搖頭,示意我不必擔心,我不禁開懷一笑,沒錯,對於我而言他還是那個十三……
  我衝他眨了眨眼,不等他做何反應,我慢慢地站起身兒來,屋裡一下子就靜了下來,我也不理,只是回身找……找著了,我伸手拽過那條紅蓋頭來,轉過身兒朝一旁傻看著我的十阿哥點點頭,他一愣,下意識地退了兩步讓我過去。我走到胤祥跟前,抬頭衝他一笑,胤祥定定地看著我,我將紅巾的一端塞入他手裡,順便把他的手舉起來,我也伸直了胳膊,一小片兒紅彤彤的私密天地頓時圍繞住了我們,外面的一切喧鬧都彷彿與我們無關了。
  胤祥了悟地笑了,我突然發現原來男人的笑容,也可以柔得彷彿要將人溺斃。胤祥緩緩地低下頭來,輕輕地印在我的唇上,就那麼靜靜地停留,沒有輾轉纏綿,卻彷彿是將一生的許諾,烙印在了我的心底,沒有誓言,只有彼此間溫暖交錯的呼吸……
  胤祥抬起頭,兩眼晶亮地看著我,我扭頭朝紅巾外看了看,示意他再低下頭來,胤祥雖不解,可還是老實地低了頭下來,我湊了過去,重重地在他臉上親了兩下,不要說房裡的,就是房外的想必也是聽得清楚了,胤祥傻乎乎地愣在了那兒。
  手臂好酸,我沖胤祥點點頭,猛地把蓋頭放了下來,轉眼瞪視著正伸頭抻脖兒的十阿哥,一下子見到我兩眼放亮兒光,眉梢兒朝上指的樣子,嚇得他猛退了兩步,重重一腳踩在一個小子的腳面上,腳一崴,竟摔了個仰面朝天。我扭過頭去偷笑,胤祥卻不在乎十阿哥丟臉的樣子,只是寵溺又驕傲地看著我,伸手幫我撩起一縷鬢髮別回耳後……從眾人低聲哄笑中爬起來的十阿哥,臉上已經分不清是什麼顏色了,他喘了兩口粗氣,瞪圓了眼睛就想衝過來,胤祥跨前一步,擋在了我面前……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一個清雅的聲音突然傳了來……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三章  花燭(2)
  眾人都是一怔,齊齊回過身去看。太子爺、三爺、八爺正一齊站在門外,太子、三爺倒是神情自若,面帶微笑的,八爺卻微皺了眉頭,略帶責備地看著十爺:「我就說這麼半天兒了還不回來,定是你又在這兒鬧騰了。」十阿哥滿臉的不以為然,正想張口說些什麼卻又嚥了回去,悻悻然地退了一步,轉眼間我卻看到是九阿哥暗地裡做了個眼色給他,還未及再細想,身邊的胤祥踏上前一步,先給太子爺他們打了個千兒,起身笑說:「八哥您不知道,十哥他正逗我們玩笑呢。」八爺眼中精光一閃,又笑呵呵地說:「是嗎,太子爺和我們一直在等著給你灌酒呢,好久都沒這麼樂了,記得上次還是十四弟成婚的時候……」他笑著環視了眾人一下,「你們這些個人倒好,就自己熱鬧起來了,把我們曬在了外頭。」
  「啊……」四週一干人等忙著搭腔兒幫襯,氣氛倒是活了起來,十爺在八爺的壓制下也未再多說什麼。胤祥自是在一旁抱拳躬身兒地與大家應酬,身為新娘子的我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不言不語地一旁待著,我下意識地向外張望,直到身邊的喜娘上來攙扶我回炕上坐著去。
  四爺沒來,我暗暗地吐了口氣,也說不出是放心還是別的什麼……
  「老十四,今兒是怎麼了,不言不語的,這可不像是你的做派呀。」三爺的聲音突然響起,我一怔,不自然地就轉了頭看過去,十四的眼睛黑黑的,暗暗的,正死死地盯著我。我心裡一頂,「突突」猛跳了兩下,臉上卻不敢有半點兒不適宜的表情出現,剎那間腦子裡轉了無數念頭兒,卻還是決定作羞澀狀地轉了臉回來,低下頭用手帕輕擦著臉。我的眉頭已皺了起來,說真的,十四還真不在我所考慮過的意外狀況的範圍內。是我低估了他對我的想法,還是說這是八爺想找麻煩的另一個攻擊手?
  正想著,胤祥的聲音響了起來:「十四弟,你成親的時候,我在古北口練兵沒趕上,今兒個咱哥兒倆可得多喝兩杯,上回的也給補上,啊。」
  「好……」周圍一片叫好聲兒,鬧哄哄的,十四爺清亮的聲音卻彷彿不受半點兒影響似的,「自當奉陪。來人呀,拿酒來,這之前我要先敬敬嫂子。」屋子裡靜了一下,接著又好像要拆了屋頂似的喧鬧起來,在一片起哄聲中,十爺更是一迭聲兒的叫人送酒來。我暗自做了深呼吸,克制住自己想尖叫的情緒,緩緩地站起身來,看向一旁站立著的十四阿哥。他的臉色竟有些蒼白,我的心莫名一軟,雖然我什麼都不曾對他做過,可不知為什麼,這會兒竟有虧欠了他的想法。我閉了閉眼,就微笑著走了過去,我不是十分清楚皇室的婚慶習俗,可是滿族人歷來豪放不拘,也許在新房裡也沒有那麼多個規矩,小叔子敬酒給嫂子也是正常吧?!
  滿滿的一大杯玉壺春,我拿起來看了看,有點兒眼暈,要是這一杯喝下去,八成我就得醉死過去了,就算不這樣,可新娘子在新婚之夜發酒瘋,好像也不太對頭,我可沒自信能發出那種婀娜多姿、賞心悅目的酒瘋兒出來。咬了咬嘴唇,我不禁有些發愁,不喝肯定是不行了,可要是喝……
  「那我先乾為敬了。」十四爺舉了舉杯,一仰脖咕嘟喝了進去,我愣愣地看著他,十四瞬也不瞬地盯著我……「好!」眾人的叫好聲兒中,十爺大剌剌地說:「呵,現在就看十三媳婦兒給不給面子了,啊……」
  唉!我在心裡大大歎了口氣……抬頭一笑,「十四爺太客氣了,這酒我定是要喝的。」說完我低頭抿了一口,「絲——」我倒吸了口涼氣兒,這酒太辣了,勁兒也很大,我覺得自己的臉已經紅了起來,熱騰騰的。伸手抹了抹嘴唇兒,不知道是不是潛意識的作用,只覺得自己的頭也暈了起來。一旁的十爺卻還大聲兒地嚷嚷,說什麼不喝完就是不誠心什麼的,我定了定,轉頭看向一旁的胤祥,他正皺緊了眉頭看著我,我笑著對他點點頭,示意他過來。胤祥兩步跨了過來,我伸手將酒杯塞入了他的手中,他一怔,還沒來得及問我,一旁的十爺早已大叫起來:「這怎麼行,他是他,你是你……」我轉頭看向他:「為什麼不行,夫妻本是一體不是嗎?又何必分彼此。」十爺一頓,張著嘴在那裡,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太子爺卻笑了起來:「說得好,夫妻本是一體。老十,看來倒是你糊塗了。」
  「就是,就是。」一旁的三爺也笑瞇瞇地附和。太子爺既開了口,旁人哪還敢再說什麼,都乾笑著迎合,十三笑著一仰脖……
  我沒再去看十四阿哥的臉色,只是伸手接了胤祥手裡的酒杯,放在一旁丫環的托盤兒裡,胤祥心情這會兒好得不行,就那麼笑嘻嘻地看著我,我臉又一紅。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三章  花燭(3)
  「好了好了,喝也喝過了,鬧也鬧過了,咱們出去吧,一大群人老擠在新房裡算怎麼回子事兒呀。嗯……」三阿哥溫文爾雅地說了句,太子爺也是笑著先出去了,八爺隨後,十爺雖有些不情願,卻也沒什麼理由再留在這兒了,只好隨著九爺往外走。十三低頭看我,輕聲說:「我得出去應酬一下,那你……」我微微一笑,也悄聲說:「你放心去吧!我就在這兒繼續害羞好了。」說完眨了眨眼。「撲哧」胤祥噴笑了出來,萬分不捨地幫我理了理頭髮,就那麼看著我,我輕推了推他,他這才跟在眾人後面往外走。
  我笑著搖了搖頭,總算是搞定了。轉身往床邊走去,想靠著休息一下,身上這麼會兒就乏得很,雖然知道不論古今,鬧洞房都是很累人的事情,可總覺得這兒的性質與那些我所經歷過的是完全不同的……
  到了床邊兒剛彎身想坐下,就聽見門外突然安靜了一下,我一愣,還未及想什麼,就聽太子爺說:「老四,你什麼時候兒來的,怎麼在這兒站著……」
  「是。方才要來時,有人來找我說學差的事兒,很著急,所以耽擱了。十三弟,真是對不住了。」屋外四爺淡淡的聲音傳來,略有些嘶啞,胤祥卻朗朗一笑:「四哥說得哪兒的話,您過來就是賞面了,更何況……」胤祥頓了頓,我無意識地猜著,四爺現在的表情是什麼樣的呢?胤祥又是……
  「四哥歷來待我親厚,只有我對不起您的,哪兒有您對不住我的。」胤祥飽含著感情的聲音飄了進來,有感恩,有崇敬,還有……
  外面再說了些什麼我也聽不到了,只知道人聲慢慢地散去,我低低地歎了口氣,背脊重重地向後靠去,閉上雙眼讓眼中的酸熱緩緩地褪去。「誰愛上了誰,誰又傷害了誰,多情無情是與非,終要背負一生的罪……」腦海中突然響起不知在什麼時候聽過的歌兒,就那麼清晰地迴響著,我不禁苦笑了出來。愛上了誰暫且不說,傷害了誰卻已經很明白了,難道我也要背負一生的罪嗎……
  「主子,你……」一個輕細的聲音傳來,我一怔,張眼看去,一個清秀的小丫頭正有些擔憂地看著我,見我睜眼看她,臉一紅,忙遞了方手帕上來。見我愣愣地也不接過去,她輕輕伸手過來在我臉上擦拭著,我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臉,這才發現滿臉都是淚水。我輕輕揮了揮手,小丫頭善解人意地把手絹放在了我手裡,就彎身兒恭敬地退了下去。喜娘、丫頭們見我神色不豫,也都機靈地不來打擾,悄沒聲兒地都退了下去,一時的喧鬧剎那間就消失了,只留了一室的沉靜。
  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猛得覺得脖頸酸疼起來,抬頭看看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一抹紅霞暈在天邊,帶著一絲慵懶,隨著夕陽西沉。臉上澀澀的,可能是因為眼淚干在了臉上,不太舒服,我站起身來四下看看,想找個水盆洗把臉。知道外面有人伺候,可半點兒也不想叫,只是自己四處踅摸。好不容易在個屏扇兒後找到了,剛彎下身去,就覺得頭上重得不行,水面上也倒映著我滿頭的珠翠搖搖欲墜。沒辦法,先把頭上的東西拆個乾淨,順手又把外面的大褂和外裳脫了,這才覺得身上輕快了不少。大把的捧水洗臉,清涼的水讓我有了一絲清爽,擦乾了臉又抹了些茉莉精油,我就坐在桌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梳頭,想把所有的煩惱都梳個一乾二淨。有人說沒有為戀愛煩惱過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就算舉棋不定、左右為難,那也是種醉人的甜蜜。「呼……」我吐了一大口濁氣出來,真不知道這屁話是誰說的,真想……咬了咬嘴唇兒,強把心中的暴力景象壓了回去。
  頭也梳得差不多了,轉手把梳子放好,正想叫人進來,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我回頭看去,臉孔紅紅的胤祥正背靠著門直直地盯著我。我渾身的肌肉一下子緊繃起來,硬如岩石,就那麼傻傻地與他對望,看著他一步步地走了上來。
  酒氣越來越重,我覺得彷彿一下子來到了赤道,周圍的空氣熱得讓人無法呼吸,我乾嚥了口唾沫,舔了舔乾干的唇皮。胤祥的眸子漆黑如墨,臉色紅潤,真的是眉清目朗,雪白的牙齒整齊地排列著,笑容清爽如藍天白雲。他低了身下來與我平視,我如被蠱惑一般無法移開目光,他微微一笑,伸手抓起我一綹頭發放在唇邊摩挲:「好香,是茉莉,嗯?」我僵硬地點點頭,不知為什麼,也許是因為我年齡比他大得多,面對胤祥時,我總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可今天,我打從心底顫了起來,眼前的胤祥讓我沒有一點兒把握,反而是受控於他……
  「啊!」我大叫了出來,恍惚間已被胤祥一把抱了起來,向床榻走去,我的心臟急跳得彷彿要從胸腔中逾越而出,腦海中的第一反應是逃走,可還沒等我做出什麼相應動作,胤祥已輕輕地放我在床榻上坐下。「你這是幹什麼……喂……」我伸手想去拉彎身下去幫我脫鞋的胤祥,卻被他執拗地擋了回來,無可奈何下只得隨他去了。弄完之後胤祥並不起身,只是半跪在那兒握著我的腳,我試著抽動了一下,卻被他握得緊緊的,氣氛古古怪怪的,我忍了忍,剛想開口,胤祥抬頭撇嘴笑道:「今天終於摸著了。」我一怔,立時想起了初遇的時候,那個誇我腳很美的……我漲紅了臉,可還是微微一笑:「那恭喜你了,小鬼。」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三章  花燭(4)
  「你……」胤祥一怔,有些哭笑不得地望著我,我開心地揚了揚眉頭。突然看見胤祥不懷好意地瞇了瞇眼,我心裡剛叫糟,已經是天翻地轉地倒在了床上。
  抬頭看向正壓著我得意笑著的胤祥,我下意識地用手抓緊了襟口兒,咬緊了嘴唇兒。胤祥卻彷彿無所覺一樣,低頭緩緩地在我手背上印下濕濡的一吻,「你的手很美,它能寫出一手好字好文章。」我怔怔地看著他,他又在我眉頭印下一吻,「你的眉毛很美,它為我緊皺過,也為我舒展過……眼睛也很美,裡面總閃現著溫暖,讓我留戀不已。」胤祥的嘴唇兒劃過了我的面頰,落在了我的唇上,「嘴唇更美,它會說出讓我開心的話,會唱好聽的歌兒……」
  我靜靜地感受著胤祥的吻從我的脖頸來到我的胸口,「我還喜歡這兒,溫柔善良跳動著的這顆心,讓我覺得我不會再是一個人了。」我睜著有些迷濛的淚眼看著微笑的胤祥,原來我有這麼多優點嗎……
  「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嗎?」胤祥用手指輕輕地幫我抹去淚痕,我搖了搖頭,他低了頭在我耳邊,「那個大聲答應皇阿瑪要嫁我的小薇,我最喜歡了。」他抬起頭看著我,一雙漆亮的眼因為濕意顯得有些矇矓,我不自禁地伸出手握住他的臉,胤祥翻手摀住我的手,「我以後要跟咱們兒子說,你額娘當初答應嫁你阿瑪時很大聲,然後再告訴孫子……」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傻瓜。」
  胤祥輕輕一笑,突然重重地吻了下來,我的天地頓時翻轉了起來,暈沉間只有胤祥暗黑的眼,粗重的呼吸,炙熱的身體緊緊地包圍著我……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四章 福晉(1)
  昏昏沉沉中我彷彿一直在追著什麼,心臟劇烈地鼓動著,嘴裡噴出的熱氣加倍地模糊了我的視線,心裡卻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是在追逐還是在逃避,可無論怎樣,卻是半點兒也不能停下來,慢慢地,我真的覺得再也跑不動了……
  睜開眼,一室的光亮,一時間有些糊塗,可轉瞬就明白了過來。「呼……」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再張開四處略微張望一下,旁邊枕痕依舊,可胤祥人卻不知去了那裡。猛地冒出了個古怪的念頭,不會是新婚第一夜,老公不滿意就揚長而去了吧?!
  自失地笑笑,也知道這想法實在有些無聊。不過雖沒想過一覺醒來,彼此含情脈脈,嬌羞無限又或來個熱吻什麼的,可一張床憑白空了半張,還是讓人感覺有點兒……唉,算了,我揉揉腦門,還是起床吧。剛想起身把床帳子掀開,身子猛地一陣兒不自在,情不自禁地「哎喲」了一聲兒,讓我僵在了那裡,一時不敢動地兒。這時才想起了昨晚,臉上一熱,心裡卻還是有著偷笑的衝動。按照現代的說法,俺可是找到了一個能讓自己幸福的老公,呵呵……
  正胡思亂想著,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我隔著帳紗向外看去,一個身材嬌小的宮女走了進來,步子輕巧而有節奏。到了帳子跟前,她停住步子微傾上身,輕聲說:「主子,您醒了嗎?」我一怔,一下子聽人這麼稱呼我還真有些彆扭,昨天我還一口一個主子的稱呼別人,今天卻倒了個個兒,人生際遇不過如此吧。咧了咧嘴,突然想起不知在哪兒看過的一句話:「看著他起高樓……看著他樓塌了……」我喃喃地念叨著,今天我也算是起了高樓,那什麼時候……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主子?」細柔的聲音傳來,顯是聽見了我的喃喃聲,知道我已經醒了,只是做奴才的規矩,她不敢擅進罷了。我暗暗地做了個深呼吸,低聲說:「我已經醒了,起吧。」那丫頭這才輕輕地把床帳掀起掛在鎦金的帳鉤兒裡,接著轉首向我望來,我也正好奇地看著她,目光一對……我一愣,真是一副好模樣呀,與小春有得一比,雖比不上小春文氣,卻比她多了兩分柔弱,整個人看起來輕輕的,細細的……像什麼呢,我皺了皺眉……對了,我再仔細看她兩眼,沒錯,就是像垂柳……
  「主子,您……」這丫頭見我盯著她看,臉卻紅了起來,低著頭,兩手攥緊了衣襟兒揉搓,我一頓,也覺得這樣看人不太好,就微笑著說:「沒事兒,我這就起來。」說完掀被抬腿坐了起來,丫頭忙得上來幫我起身。這會兒該輪到我臉紅了,身上的睡袍皺得像干海帶似的掛在我身上,雖然很不好意思,可對自己在昨晚那種情況下,還記得穿回衣服這件事兒倒是隱有兩分驕傲,這與現代古代無關,我可不喜歡在別人面前大唱「赤裸裸」……套上了一件兒絲袍,丫頭在我身後幫我整理著亂髮,動作輕巧簡潔,跟冬梅、冬蓮的服務水準有一拼。
  「主子。」
  「啊?」我一愣,「怎麼了?」略偏了頭看她。「您要不要洗個澡?這樣……呃……更舒服些。」她微笑地看著我。我點點頭,這當然好,我本來就習慣日日洗澡,更何況昨天……
  「嗯哼」我乾咳了一聲,讓自己停止回想,「一大早的就洗澡,方便嗎?」我下意識地問了出來,話剛出口就知道自己問了笨問題,好歹我現在也是個皇子福晉了,雖沒什麼大權勢,可像什麼時候洗澡這種小事兒,那還是有充分自由的,自與當女官時不同。那宮女也是一愣,但還是回說:「主子不礙的,再說……」她抬眼望了我一眼,隱含笑意,我不明所以地看著她,「現在時辰也不早了,十三爺早就醒了,現在正在練功房呢。說是不讓奴才們吵醒了福晉。」我嚥了口口水,紙窗子朦朦朧朧的,也不太看得出準確時間。「現在什麼時辰了?」我啞聲問。
  「回主子話。已是巳時三刻了。」
  「什麼?」我忍不住低叫了出來,那不就是九點四十五了嗎?我的天,雖然以前週末在家睡懶覺那是家常便飯,可自打我來了這地方,除了裝病那回,還從沒有起得這樣晚過。我不禁苦笑,這回算是露大臉了,這時候的人才不會想什麼你是新婚燕爾、情有可原。若是說你懶惰荒廢那還算是好了,只怕這會兒已有人說我和十三是荒淫無度也未可知。可再怎麼想也沒用了,我又不能讓時間倒轉,要是有那本事,我早就回家去了,還用在這兒小心翼翼地這麼過日子嗎?搖了搖頭,只能隨他們去了……
  一旁的丫頭看我攢眉扁嘴的也不敢打擾,只是靜靜地立在一旁,我轉頭微笑著說:「那你去吧。」
  「啊?」她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我。我輕笑了出來,自己也是有些沒頭沒尾的,「我是說你去準備洗澡水吧,我要沐浴。」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四章 福晉(2)
  「啊,是。奴婢這就去。」她漲紅了臉,福了福身,忙得轉身去了。
  我溜躂到了窗邊,輕輕推開窗扇兒,仰頭看去,日頭果然已經高高的了,可陽光依然帶著春天特有的柔軟,暖暖地照在我的臉上。玉蘭花兒的香味隱約地混合在空氣裡,我大力地呼吸著,希望身體內外都能充滿了這樣的清新氣息。四周很安靜,只是從西邊那裡隱隱傳來一些呼喝聲,我仔細想了想,好像以前聽胤祥說過,他的布庫房就位於西耳房。想想剛才那宮女說的話,我不禁一笑。這樣也好,要不然一早醒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還真的不知道應該拿什麼樣的面孔來面對胤祥。
  「小心點兒。」一陣人聲兒傳來,我往右看去,剛才那丫頭正指揮著太監們抬著洗漱用具向這邊走來。我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氣,回手將窗子關好,準備痛快地洗個澡,以後要面對的污爛齷齪一定少不了,那我最起碼可以讓自己有個清清爽爽的開始。讓那個宮女幫我洗了頭之後,就請了她出去,也不管她心裡有多麼驚詫,洗澡是種享受而不是表演,我可沒興趣在旁人面前,來一段兒左三圈,右三圈,上搓搓,下搓搓,哪怕她也是個女人。雖然很想泡它個盡興,可還是有些理智的,以後時間有的是,大可不必非急於今天這一時。
  我快速地洗了個戰鬥澡,自己把內衣和內衫穿好,就召喚在外面守著的七香進來收拾一下,方才洗頭時我已經問清楚了她的名字和大概來歷。她和我同時進宮,比我小一歲,是正藍旗下一個牛錄的女兒,出身不高,家裡也沒什麼長財,因此沒了出頭的機會,就是當宮女,也是被派去了齋宮那種清冷地方。若不是機緣巧合,認識了一個有些權勢的嬤嬤,拜了乾娘,那她今天也就不會出現在我的面前。
  今天這個丫頭已是被我弄得一愣一愣的了,這會兒顯然又被我洗澡的速度嚇倒了,我雖有些好笑,可也無意去跟她解釋什麼,認識我的時間久了,自然就會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了。更何況,我也得細細地觀察她才行。在這兒自然不同於德妃娘娘的長春宮,我的身份地位不同了,那麼所要面對的危險自然而然地也要成倍增長了吧,若是識錯了人,那可真是怎麼被人算計的都不曉得了……身邊的人很重要,冬梅、冬蓮雖與我親厚,可一來那時彼此身份地位相若,並無矛盾衝突;二來以她們現在的身份,也絕無可能從德妃那兒過來服侍我,想到這兒,我不自禁地想起了小桃……
  「主子,你看這樣行嗎?」七香輕輕一句話打斷了我的思緒,我下意識地往銅鏡中看去,髮式很簡潔,烏黑的髮髻越發襯得我眉清目朗起來。真是個巧手的丫頭,而且很聰明,來去不過半個時辰,竟能揣摩出我的性格來,我又閃了一眼正拿著簪子站在一旁的七香。很好,真的很好,好的就像一把雙刃劍,只是不知她要往哪兒邊刺就是了,一個剛巧調過來的丫鬟讓我不得不這麼想。腦中正千回百轉時突然一愣,難道我以後就要這樣事事算計了嗎?不禁皺了眉頭,隱隱覺得一直緊緊握在手中、彷彿救生符一樣的「單純」二字,似乎也在不知不覺間如細沙般從指間滑走了……
  暗暗地歎了口氣,看來得時刻提醒自己,莫要為外物而失了自我……下定決心之後,心裡好過了不少,向一旁怔怔看著我的七香一笑,從她手裡接過簪子來,就是胤祥當初射箭贏回來的那一支——我特地找了出來。正猶豫著插在哪個方向比較自然,「七香,你看這裡好不好?」我笑瞇瞇地問道,七香卻往後退了一步。我一怔,一隻修長的手伸了過來握住我的手,將簪子輕輕插進我的髮髻。「插在哪兒都好看。」一個清朗明快的聲音在我耳邊迴響,我只覺得臉又微熱了起來,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就只是微笑著看著鏡中胤祥那燦爛的笑容……
  我臉紅紅的,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隻手被胤祥緊緊地握在手裡,隱隱約約的手心兒汗濕了起來。胤祥卻是很開心,眉梢兒上揚,嘴角兒含笑,烏黑的眸子裡除了欣悅之外,還隱隱的有著一絲心願終於得償的得意。
  「昨兒晚上睡得好嗎?」胤祥彎下腰低聲笑問,似乎我的臉越紅他越開心。我眨了眨眼睛,含含糊糊地說:「還好吧。」他「哧哧」地笑了出來,用手環住我的肩膀,下巴賴皮地放在我的肩頭:「好就是好。嗯?哪兒來的那麼多含糊。」我呼了口氣,轉過臉望著他,胤祥微微一怔。「我又沒比較,也只好含糊了。」我笑嘻嘻地說。胤祥倒吸了一口涼氣,幾乎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住我。我心底也是一頓,是不是說得太離譜了,這時代的女性好像還沒有敢拿這種貞節問題來開玩笑的。不禁有些後悔,可話已經出口,收是收不回來了,那也只好……我正略有些擔憂著胤祥的反應,「哈哈……」他竟大笑了出來,嚇了我一跳,我愣愣地看著他。過了會兒,胤祥笑聲漸止,轉了眼看著我,「小薇呀……」他緩緩地低下了頭來,腦門抵著我的,「很可惜,你這輩子是沒機會比較了。」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四章 福晉(3)
  「啊?」我下意識地答了一句,直直地望進胤祥的眼底,那裡只有著開心和一絲好笑。我心裡一鬆,真真正正地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我何其有幸,竟在這封閉的年代,碰到了一個如此開通的男人。現代暫且不提,在這裡可不是隨隨便便哪個男人都會拿這個笑話兒當笑話看的……正開心中,胤祥眸色一暗,黑影兒晃閃過,他溫熱的唇已是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唇上,我腦子一熱,就只能隨著他的節奏而舞動了。迷迷糊糊中,突然想起旁邊還有別人,忙得掙脫了開來,瞥了一眼胤祥,一邊向一旁看去,低聲埋怨他:「你真是的,也不看看旁邊還有別……」
  話未說完,已發現七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了出去,心裡一怔。胤祥卻是毫不在意地坐在了我旁邊的春凳上,順手拿了一朵早上新擷的鮮花兒在手裡把玩:「要沒這點兒眼色,也就不會被派到這兒來了。」我一頓,下意識轉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笑嘻嘻地坐在那兒,眼中卻閃過一抹精明。我心底暗歎,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改變了不少,稱得上精明算計了,可跟眼前像胤祥這樣算計已經成為本能的人比,大概也只能稱之為自作聰明了。看來胤祥對那個丫頭的來歷是心知肚明了,我心底一歎,淡淡地轉回身來,順手拿了副碧玉墜子,慢慢地戴在了耳垂兒上。
  「放心,她坐不了蠟,她親爹是老十七旗下的。」胤祥見我面色略沉,以為我是擔心七香的問題。我揚了揚眉頭,示意知道了,雖然他誤會了,我也無意多說些什麼,事事都說通透了,並非好事,於胤祥是,於我亦然。
  屋裡的氣氛有些沉悶,我心下還是不自覺地想著這些個事情,手裡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收拾著,不經意轉眼間發現胤祥正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心裡一緊。一時間想著自己的心事兒,竟忘了他那聞絃歌、知雅意的精明性子……唉……我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把梳妝匣子蓋好,轉頭笑看著他:「我肚子餓了,咱們去吃飯吧。」胤祥一愣,站起身來走到我跟前,將我從凳子上輕輕拉了起來環入懷抱,他抬起我的下頜,認真地看住了我:「以前怎樣我不管,從現在起你是我的了,你明白嗎?真真正正的你,全部的你,我都想知道,不論你笑也好,哭也好。」他頓了頓,「我會保護你的,一輩子!」
  我閉了閉眼,十三的語氣讓我一陣心酸。表面上聽起來是在要求我,其實他就像個海膽一樣,拔去了荊棘的軀殼,也只剩下了毫無防備的柔軟。暗自平靜了一下,我抬頭望向他,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了。」伸手去撫平他不自覺皺起的眉頭,「我保證。」胤祥眼睛一亮,緩緩地咧開了笑容,明快的一如孩童,他抓住我的手,大聲說:「走吧,吃飯去,餓死了。」我原本覺得這樣手拉手出門去不太好,可轉念一想,隨他去吧,就讓那些有心人士們暗自咀嚼去吧。
  一出門就看見七香正守在門口,見我們出來,她正要上來行禮,一低頭眼光卻落在了我們相握的手上,一時竟怔在了那裡。「你去告訴秦順兒,我和福晉這就過去。」胤祥淡淡地說了句。那丫頭一哆嗦,忙得福身退下去了。我看著七香往角門走去,還未來得及想什麼,胤祥歪頭向我一躬身:「福晉大人,您請。」
  「撲哧」,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點點頭,「頭前帶路。」胤祥笑著拉著我往一旁走去,到了月亮門還提醒我小心腳下的台階,我不禁好笑,他把我當什麼了呀,認識他三年了,今兒才知道他這麼嘮叨。看著他一臉的認真,我苦笑地搖了搖頭,一閃眼,卻看見七香怔怔的眼神正落在這裡,見我回頭,她忙得低頭從角門出去了。
  「小薇。」胤祥回頭順著我的眼光望去,「怎麼了?」我一笑:「沒事兒,咱們這是去哪兒呀,我記得正廳應該在那邊,這邊兒……好像是往小廚房去。」
  「對呀。」胤祥點點頭。我故作驚恐狀:「不是吧?我是要去吃飯,不是要你把我燉來吃的。」
  「呵呵……」胤祥笑了出來,「放心,你肯我還捨不得呢。那邊兒有個靠山的閣樓,又通風又清亮,你肯定喜歡,是不?」胤祥笑瞇瞇地跟我解釋,也就忘記剛才的疑問了。看他一副邀功的樣子,我四下瞅瞅應該是沒人,上前一步,在胤祥臉上印下一吻,「沒錯,我很喜歡。」看著他傻乎乎的樣子,我開心地轉身向前走去。只覺得天也很藍,空氣很清新,沒走兩步,胤祥就追了上來,與我並肩前行,低頭指指臉,向我笑說:「就這麼辦了,以後每天都去那兒吃。」我呵呵一笑,與他握緊了手。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四章 福晉(4)
  一路說說笑笑、走走停停地到了閣樓,胤祥的貼身太監秦順兒早就準備好了一切,見了我們忙得上前打千兒,吉祥話兒流水般地淌了出來,說得胤祥更是開心,大灑賞錢。這小子我早就認識了,以前胤祥不方便來找我時,都是他來給傳話兒或帶東西的。只不過那時候一口一個小薇姐,現在卻無論如何是不敢叫了。他打八歲起就服侍胤祥了,精靈得很,也很忠心。他的哥哥也做了太監,就在四貝勒府,我有時甚至在想,他這麼忠心,是不是因為他哥哥捏在四爺手裡呢,沒有人敢不把四貝勒爺放在眼裡的。
  有一次隨意談起時,冬蓮曾歎道:「你家不是就絕了後了嗎?」那小子卻滿不在乎地說,他們家哥六個兒,他大哥早就娶妻生子了。現在他們哥倆兒在宮裡當差,家裡省了嚼用不說,還能貼補不少,依著他爹娘的意思,還想把他們的弟弟也送進來。當時冬梅、冬蓮還笑說,那宮裡的錢不是就都讓你們家掙去了嗎。我的心卻一陣兒的發寒,這種殘害身體、拋卻自尊的地方,在貧寒百姓眼中竟是種福氣嗎?
  回想間,秦順兒已經擺好了碗筷,在一旁伺候著我們吃飯,胤祥胃口極好,吃飯間卻也還有著規矩,我早上向來吃得不多,更何況周圍還圍著一圈子人,也不太好意思全無顧忌。吃飯閒聊時聽胤祥提起,這兩天他要帶我去別院遊玩,就在西山腳下的黑石頭,那兒有他的莊子,是皇上賞的。聽起來好像度蜜月一樣,我自然是一萬個願意,能離開這火坑,哪怕只有一時半會兒那也是好的。秦順兒盛了碗粳米粥地給我,我用瓷勺兒攪和著,有些燙,就輕吹著慢慢地喝。「咱們回來之後,你阿瑪額娘就可以進宮來請安了。」胤祥一邊喝粥一邊說,我點點頭,心裡有些好笑。按說應該是新人三朝回門,可到了皇宮大內,這規矩卻掉了個個兒,這就是絕對的皇室權威了。
  「咱們明兒一早就走,去跟德妃娘娘請個安就是了,按禮數兒說也就夠了。」
  「啊,好。」我點點頭。「今晚上過了正禮,就沒什麼事兒了。」胤祥接過了小丫頭遞過來手巾抹了抹嘴。我正舀了勺粥往嘴裡送,隨口問他:「什麼正禮?」
  「嬤嬤們沒講給你呀,咱們晚上得去給太子行禮,太子爺就代表皇阿瑪了,這就算是全了君臣之理。」
  「喔,知道了。」我輕輕吹了吹勺子裡的粥,正往嘴裡送,又聽胤祥說:「然後再給兄弟叔伯們點煙上茶,就算是全了家禮了。」
  「匡啷」!我手裡的勺子掉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屋裡人嚇了一跳,秦順兒躥了過來:「福晉,是不是燙著您了?」我僵僵地點了點頭。胤祥抬身走到我身邊,用手指輕觸著我有些紅腫的嘴唇:「疼不疼,嗯?」我強咧了咧嘴,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七香,走上前遞了杯白水過來,胤祥轉手接過來,一邊讓我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一邊罵旁邊服侍的人:「一群蠢材,就不知道冷熱嗎!」旁邊的奴才忙得給我收拾,我拽了拽胤祥的衣袖:「沒事兒,是我自己不小心,再說也沒怎麼樣。」胤祥又低頭看看,皺了眉,「要不要……」我未等他說完,忙得擺手,「不要。」胤祥一怔,笑問我:「什麼不要?」我瞪了他一眼:「太醫的不要。」
  「哧!」他輕笑了出來,「我想什麼你都知道啊。」我從他手上接過了杯子,一邊喝水一邊含糊地說:「那是當然,所以你別想背著我幹什麼,看你尾巴一翹,我就……」突然發覺這話有些不雅,我臉一紅,把它嚥了回去,胤祥一臉哭笑不得地望著我,四周的太監丫頭也都掩嘴偷笑。看胤祥坐了回去,我低垂了睫毛,專心地喝著水,可腦海裡還在不停地迴響著那句話:「叔伯兄弟……」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五章 家禮(1)
  一天的日子過得很快,胤祥哪兒也沒去,只是留在內苑陪我,渾然不在意別人如何去看待,我自然覺得很窩心,可又有些個惶惑。別的不說,就在我剛進宮那年,七阿哥續絃,我是一一看在眼裡的。七福晉是博術王爺的老來女,要風得風、最是人疼的,七阿哥不過一夜,第二天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去了,更不用說宮裡那些個嫁出去的格格。我看來看去,也只能體會出一件事兒,這再甜的蜂蜜攙了黃連,那終究也還是一杯苦水……可胤祥不提,我也不能趕了他出去,更何況晚上還有一場鴻門宴在那兒等著我,心底也是沒譜兒,有人陪著說說笑笑,日子還好過些。
  吃了早飯胤祥就拉著我去下棋。下象棋,胤祥是出了名的棋王,我的水平卻只是知道「相走田、馬走日」而已。可胤祥卻很開心,我下棋水平雖不高,卻比較投入,一向沒什麼下棋不語這樣的好修養,一直都是從頭呼喝到結束。以前住在四合院,爺爺不時帶著我去胡同口兒下棋,老頭們的水平都不高,火氣卻都不小,往往以一場罵戰結束,三十年前的老底兒都揭了出來,我向來都很開心,就像看戲一樣,可最終的結果是棋藝沒學到,棋品卻著實不好,所以自己雖然喜歡下棋,卻一向不太與人玩,以免毀了形象。今兒胤祥提了出來,沒的推卻,只好提韁上陣,剛開始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可殺上癮來,心裡哪裡還記得什麼氣質二字,大砍大殺,外帶悔棋……胤祥初來還有些驚訝,可隨後也就投入進來,大呼了一聲痛快,然後殺得我是丟盔棄甲。一旁服侍的秦順兒、七香這些個太監丫頭們,早就傻了眼,可能活到現在也沒見過像我這麼混不吝的主兒。前前後後地下了五六盤,直到秦順覷個空兒上來回說,午膳已經備得了,我才恍然發覺日已當午,與胤祥相視一笑,微微點點頭,啞著嗓子說:「那就擺在這兒吧,剛好就便。」秦順兒看我溫溫淡淡的,哪裡還有剛才半點兒瘋狂之相,不禁一愣,我轉頭看了他兩眼:「怎麼了,還有事兒嗎?」
  「啊。」小太監一哆嗦,「沒事兒,奴才這就去辦。」說完忙退了下去。
  看我一臉的不明所以,胤祥噴笑了出來,我扭頭去看他,他舒展地靠在躺椅上笑說:「沒見過變臉兒這麼快的,他嚇著了。」我一怔,然後才反應過來是在說我,撇了撇嘴:「我就說不玩的,你不幹,現在反倒笑話兒我,那沒下回了。」說完轉身去收拾棋子兒。胤祥一頓,站起身來搬了把椅子坐在我身邊兒,伸了手撿起棋子兒遞給我裝盒兒,一邊笑說:「千萬別,這可是我第一次下棋下得這麼開心。」我略歪頭斜了他一眼:「是贏我贏得開心吧?」
  「呵呵!」胤祥低笑了出來,卻不說話,只是手裡拿了顆棋子兒隨意把弄。我都收拾好了,卻發現少了個「車」,轉頭看見是在胤祥手裡,就伸手過去拿,卻被他轉腕握在了手裡,我一滯,以為他還在鬧,抬眼去看他,正想開口,胤祥卻是認認真真地在看著我,我不自覺地把話嚥了回去。
  過了會兒,忽聽他低聲說,「好久沒見你那麼笑了,上次見到好像還是在內務府那次……」我一怔,不自禁垂了眼瞼,內務府嗎……那好像是好遙遠的事兒了,那時哪有現在這麼多的心事兒,唯一想著的就是看看書中的人物,然後想法子抬腳回家而已……想到這兒不禁苦笑了出來,看來人還是不知道未來的好。別的不說,若是那時就看到了今日,恐怕那時候我就已經笑不出來了……一時間思緒起伏,卻猛地感覺一道目光射在我身上,轉眼看過去才發現胤祥不知什麼時候靠了過來,近得彼此呼吸可聞,胤祥的濃眉皺了起來:「是不是因為……」我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想了想,認真地對胤祥說:「可能每個人都會在成長的過程中得到些什麼,同時失去些什麼,不關乎別人的事,也沒什麼公平不公平,這只是生活中的順其自然罷了……」胤祥一下子愣住了,他可能從未聽過這樣的理論,兩眼炯炯地看著我,臉上卻帶出一抹深思……
  「呼……」我輕輕做了個深呼吸,抬頭笑看蹙眉沉思的胤祥,「如果說我用那些少了的笑容換來了你,那還是很划得來的,不是嗎?」他臉上一怔,眼睛卻一亮,過了會兒,嘴角就大大地扯了開來,他低了頭慢靠過來……
  「嘩啦」!門口的珠簾一響,我和胤祥同時轉頭望去,是端著盤子的七香正愣在門口,進退不得。我面上有些訕訕的,胤祥卻是毫不在意,只是點頭揮手示意她進來,七香忙端了托盤兒過來佈置,接著外面響起腳步聲兒,卻是秦順兒帶著太監蘇拉們端著食盒進了來。七香走過來給我挽袖兒、退鐲子好洗手,我看她怪怪的,心裡不禁琢磨,一時間也忘了拒絕,就隨她去弄。閃眼間看見胤祥正看著她,可眼中卻閃過一絲森然冷意,我不禁愣住了,難道這七香的來歷比我所想像的還要詭異嗎……胤祥轉眼看見我正呆呆地看著他,臉上卻燦爛起來,方纔的陰暗彷彿從未出現似的,對我做了個鬼臉兒,嚇我一跳,不禁笑瞪了他一眼。轉回頭來看見七香正盯著我,我淡然卻堅定地看了回去,無論如何不能由得她這麼隨意地探究我,只見她臉色一僵,忙低了頭去。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五章 家禮(2)
  胤祥不說,我也不想去問,可心裡對七香卻多了幾分顧忌。這樣一個人,胤祥非但沒弄走她,反而留在我們身邊伺候,這太不合常理。常言道:「物反常即為妖。」只是不知道這丫頭到底是顆定時炸彈,還是一件兒防彈衣了……可不管怎樣,我都只能選擇相信胤祥,不過心裡頭還是有些個硌硬罷了。
  午飯倒是吃得很愉快,胤祥跟我說起了他遊歷的一些風土人情,我很感興趣,那時候的人旅遊觀感肯定跟現在不同吧……胤祥見我極感興趣,又許諾說定要帶我去領略一番各地風光,我雖心知肚明這並不容易,可還是笑著答應了。一來不好駁他的面子;二來自己也真的很想去,更何況未來會不會有這種可能性發生也未可知。
  吃過飯,我們隨口用了些茶點鮮果,為了對十三同志的慷慨許諾做以回報,我給他講了一個劉寶瑞大師的相聲兒《珍珠翡翠白玉湯》,胤祥笑得是前仰後合,淚水漣漣,一旁的從人們也是捂嘴轉身,偷笑個不停。我心裡倒是有了兩分得意,原來自己還有說相聲兒的潛力……
  就這麼說說笑笑的,秦順兒走過來說是時候不早了,晚晌還得去太子爺的毓慶宮行家禮呢。胤祥停住了笑,我也立刻沒了說笑的心思,他要不提,我幾乎都忘了,最起碼我自認為都忘了,可現在,那股子脹氣的感覺又湧了上來,胸口悶悶的,可臉上還是得做出一副淡淡的樣子,不想讓胤祥多心。胤祥卻是怕我累著了,輕聲問我要不要去小憩一下。我當然是就坡下驢,點頭同意,七香陪著我回了內房,胤祥帶著秦順兒自去書房看公文。
  回了屋原本只是想靠在床上略休息一下,可沒想到竟睡了過去,直到七香輕輕地把我叫醒,我坐起身低頭揉了揉脖頸,發現自己竟然是一覺無夢,精神爽利,似乎有些個日子沒睡得這麼踏實了。心情大好了起來,不禁把晚上的事兒暫拋到了腦後,讓七香帶著丫頭們給我梳妝打扮。知道今晚得去毓慶宮,必須得按品級正裝,因此也就閉了眼,隨七香她們打扮。一襲桃紅色宮裝上身,配乳白色百蝶穿花的比甲,雪白的、上繡百合如意的圍帶圈住了我的脖頸,簪了大朵牡丹的旗頭,叼珠的金鳳,碧綠的翡翠耳墜兒……我站在大穿衣鏡前,愣愣地看著鏡中那個一身榮華華貴的人,卻再一次深刻地體驗到了什麼叫「人要衣裝」……一旁服侍的丫頭們也不停地奉承著,我卻只是淡淡一笑,倒不是自己有多清高,就沖身上這身兒側室專用的粉紅色,也足夠把我從飄飄然中打醒了……什麼上下高低,無非是皇帝一句話罷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來,我從鏡中看去,胤祥神采飛揚地走了進來,一身兒貝子的朝服,頭帶東珠,腰圍玉帶,真是一副天皇貴胄、皇家子弟的風範,看來出身不同,受的培訓就是不同,那股子所謂的氣質硬是與我這平頭百姓不同……胤祥卻不知道我的自怨自艾,走了過來,上下打量,滿眼的驚艷倒是讓我所剩不多的虛榮心恢復了不少,正暈乎著,這傢伙不管不顧地上來就拉了我的手往外走,滿屋子的從人無不偷笑的,我掙脫不開,也只能故作視而不見地隨他走了出去。
  胤祥的手熱熱的,握得不重卻讓我覺得很堅定,心裡一暖就回握了回去,他回頭微微一笑,我們就這樣默默無言地走在安靜的甬道中,心裡卻有一份沉著,知道自己並不是只有一個人……
  毓慶宮離胤祥居住的宮殿並不遠,行進間已是近在眼前。宮門口散散落落的都是皇子貝勒們的貼身長隨,我看見了八爺的貼身太監王義,也看見了十四爺的小侍從秦福兒,突然覺得身後跟著的秦順兒興奮了起來,我隨著他目光看去,一個小太監正伸頭抻脖兒地看向這裡,正是秦順兒的兄弟秦全兒,四爺的貼身伴當。我腳步一滯,心底微微歎息了一聲,隱隱覺得今晚似乎就將是一個結束了……
  「十三貝子、福晉到!」門口守候著的太監見我們進來,忙大聲向裡通傳,我跟在胤祥身後走著。這還是我第一次進毓慶宮,飛簷黃瓦,規格方正,規模略比養心殿小些,卻自成一體,在晚晌燈火的輝映下,少了幾分白日的威嚴,卻隱隱多了兩分模糊的曖昧。我暗自搖了搖頭,康熙並未住過什麼太子宮,可到了雍正時代,卻已經不立太子了,這胤礽命雖不濟,卻也是唯一一個有名有份做過太子的人。轉念間卻突然發現,太祖皇帝皇太極寵愛宸妃海蘭珠,意欲封了剛剛出世的八阿哥做了太子,結果那孩子命薄,週歲即夭;順治帝福臨深愛著貴妃董鄂氏,也想封她生的四阿哥做太子,那孩子卻也死於非命,結果亦是惘然……
  抬頭看看前面燈火通明的正殿,裡面的太子也是由康熙心愛的女人赫捨裡氏所出,結果……他被圈禁到死……我的心臟猛地糾結了起來,這皇宮真是個很可怕的地方,越深愛,越傷害……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五章 家禮(3)
  「小薇,你冷嗎?」走在我身旁的胤祥發現我在發抖,略側了頭問我。看他好像要停下步伐,我忙笑著搖了搖了頭,低聲說:「我沒事兒,只是有點緊張罷了。」
  「呵呵!」胤祥輕笑了出來,「那你還走那麼快?」我不禁暗自苦笑了一下,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抬眼瞥了一眼十三:「早晚都是一刀,早挨早了。」
  「哈哈!」胤祥竟大笑了出來,嚇了我一跳,四周的從人們也是轉頭偷覷,我忙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克制些。胤祥「哧哧」笑著……眼瞅著到了正殿門口,小太監們已撩起了簾子,胤祥突然伸手緊緊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兒都是汗,輕輕回握了一下,彼此鬆開了手,胤祥端容,大步地走了進去,我低頭跟進,只是邁進門檻兒的一剎那,腦海中又浮現出方纔那個念頭「越深愛,越傷害……」
  彷彿連歎息的時間都沒有,眼前一亮,已是進了屋來,太子身邊的首領太監何柱兒引著我們前行。我低著頭隨著胤祥向前走,雖不知道到底屋裡有多少人,可餘光掃到兩旁的靴子可還真是不少,心情難免又壓抑了兩分。就這十幾二十步的路,兩旁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音,從我的容貌身段到家庭出身已是討論了個遍,這些個爺原來也和市井間的三姑六婆沒什麼區別,我心裡暗暗詆毀著,可面子上也只能裝作沒聽見。
  太子爺就坐於正位上,也是明黃色祓子、靠枕,我突然覺得那黃色亮得有些刺眼,沒有半分柔和之意,可周圍這些個皇子貴戚們,卻偏偏為了能穿上這個顏色,爭個你死我活。想想他們的淒慘下場,雖然有些個變態,可我的心情竟恢復了些,從容地隨胤祥在指定的墊子上跪下,「臣胤祥參見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胤祥朗聲說道。我下意識地屏了一下呼吸,清聲說道:「臣妾給太子爺請安,太子爺吉祥。」說完磕下頭去。「好,十三弟你們不必多禮,都起來吧。」太子溫和的聲音從頭上傳來,一旁早有小太監上來扶我起身。我淡笑著站在了胤祥身側。
  「這就是十三弟新娶的側福晉?果然好樣貌。」一個我從未聽過的聲音響了起來,順勢抬眼掃了過去,一個滿臉貴氣又有兩分粗獷的男子映入我的眼簾,他正上下打量著我,見我看他,突然瞇了瞇眼,我嚇一跳,忙把目光收了回來。看他的年紀,又聽他方纔的說法,難道他是……我正猜測著,一旁的胤祥已跨前兩步,打了個千兒,「竟不知道大哥回來了,前兒還聽軍部的薩其格說,您這個月底才到京呢。」
  「哈哈!」大貝勒胤緹大笑了兩聲,「本來是要月底回的,因有些前線軍情要跟皇阿瑪匯報,這才快馬加鞭地趕了回來,可沒成想兒,倒是趕上了老十三你這樁喜事兒,能喝杯弟媳婦兒敬的茶。」周圍的人也隨著笑,可太子的臉上卻隱隱閃過一絲不悅。我心知肚明,大貝勒因年長,早早就隨康熙上了戰場,尤其是在對噶爾丹一役,他功不可沒,早早就封了貝勒了。這兩年也是駐守在青海一帶,以掃平準噶爾餘孽,太子爺卻從沒出征過,對這個有著軍功在身的年長哥子,自是有著兩分顧忌。屋裡人人心思各異,胤祥與大貝勒寒暄著,太子爺也是微笑傾聽,三爺、八爺、九爺,甚或十四阿哥這些個皇子都在,卻唯獨不見四爺,我暗自吐出了口氣來,心裡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怎樣,感覺上有些怪怪的……
  「主子,時辰差不多了。」何柱兒的聲音突然傳來,屋裡略安靜了些,太子爺朗聲一笑:「說的是,那就……」一旁早有丫頭端著茶壺茶杯站在我身邊,我低頭做了個深呼吸,團拜活動正式開始了……
  抬了頭走上前去,伸手倒了杯茶,撩衣跪在了太子爺身前,舉手過頂,清聲說:「太子爺請用茶。」太子爺伸手接了過去,略抿了一口,說了聲:「好。」聲音兒未落,何柱兒已走了上來,「太子爺賞十三福晉玉如意一對兒。」我又磕了個頭下去,一旁的丫頭上來扶我起身。
  走到大貝勒身邊還是老規矩,只是不用跪了,我躬身恭敬地遞了茶過去:「大哥請用茶。」
  「嗯,謝謝弟媳婦兒了。」聲音有些粗啞……他也是個圈禁到死的,我心裡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他的結局……我連頭也不抬,又福了福身兒,就退下了。一旁自有從人上前接了大貝勒的賞禮。
  三貝勒,五貝子,七貝勒都是如此。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五章 家禮(4)
  轉眼輪到了八爺那兒,我腳步略頓了頓,按規矩躬身遞了茶上去:「八哥請用茶。」
  「多謝了。」八爺溫文爾雅的聲音傳來,我不自禁抬頭看了他一眼,清秀的臉上還是一派溫和笑意,瀟灑自若,「阿其納」這個詞兒卻突然閃現在我的腦海裡,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再想想他的結局,我心一軟,素日裡憎厭他的心頓時淡了些……突然覺得周圍聲音小了些,我這才反應過來,竟盯著八爺發了愣,八阿哥的眸中卻帶了幾分探究地正看著我,我斂了斂眉,若無其事地行了禮,就轉身到九阿哥的座位去了,依然感覺到八爺灼然的目光正射在我背上。方才只是一時失神,我也不太想放在心上,隨八爺怎麼想好了。
  九阿哥還是陰陰沉沉的,許是方才見我凝視八阿哥,他心中有些個不解,也是下死眼地盯了我兩眼,我就裝作不知道,行了禮退下了。
  再倒茶,再彎腰,再恭聲說:「十哥請用茶。」說完這話卻感覺有些怪,總覺得十阿哥彷彿在佔我便宜似的,也許是因為我從未拿他當個大人看吧,這傢伙做事總有些不太靠譜兒,所以……我正想著,十阿哥卻不忙接茶,就那麼讓我彎腰伸手地站了會兒,我之前雖想到了這傢伙不會讓我太好過,可真到了眼前,我還是很想把這杯茶從他的禿腦門上倒下去。我忍……猛地餘光掃到胤祥臉色難看地正要站起身來,心中暗叫不好,可還沒容我想出辦法,一旁的八爺已開了口:「十弟,想什麼呢,怎麼愣神了。」聲音雖溫和,卻隱含了兩分壓迫,十阿哥哈哈一笑,伸手接了茶:「八哥,我正想著幾天不見,這十三媳婦兒倒像是變了個人,俊多了,也貴氣多了啊。哼哼……」十爺啞笑著說,雖是一番誇獎,卻隱含了幾分輕佻,胤祥的臉色越發青白起來,我微笑著看他了一眼,轉眼向正盯著我看的十爺淡淡說:「十爺取笑了,只是換了身行頭罷了。」說完彎身行禮,轉向下家兒,才不去理他怎麼想。
  一邊倒茶一邊琢磨著,如果不是確信康熙之前不認識我,我甚至要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生了這麼多兒子來折磨我,以前從不知道倒茶這活計也是能累死人的……到了十二阿哥那兒,我真是腰酸背疼腿抽筋,心裡不禁苦笑,不知道這兒有沒有那種「一片兒頂五片兒的」……正福身要從十二阿哥跟前退下,突然覺得身後一陣涼風吹過,下意識地回頭看過去,掀開的門簾兒外,四爺邁步走了進來,我一下子僵住了……有多久沒見過他了,他怎麼會變得這麼蒼白,好像瘦多了,上次見他是什麼時候,好像還是在香山碧雲寺,那已是三個月之前了,我……我用盡了理智讓自己低頭,閉上了眼睛,一時間腦中各種影像像陀螺似地瘋轉了起來,而四爺就像是那根拚命抽打著我的鞭子,讓我無法停住思緒……
  「老四,你怎麼才過來,皇阿瑪有什麼吩咐嗎?」太子爺的聲音響了起來,四爺的腳步從我身後走過:「臣弟見過太子爺,大哥,三哥。」四爺的聲音響起,卻隱有嘶啞之聲,四周的八爺、九爺這些個弟弟們也忙起身給他請安,屋裡一時有些混亂。「給四哥請安了。」胤祥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屋裡一下子靜了許多。「快起來吧。」四爺的聲音頓了頓,淡聲說,「這是太妃賞給你們的,快接了吧。」
  「是,謝太妃賞賜。」胤祥謝了禮,「小薇。」我打了一個激靈,忙轉身看去,胤祥正笑著向我招手,「快來,給四哥見禮。」我一怔,就慢慢地走了過去。眼看著四爺緩身坐在了三阿哥旁邊,臉上淡淡的,嘴唇兒也沒有幾分血色,蒼白的手指卻是握緊了腰間的玉珮揉捏著……我轉眼看著開心笑著的胤祥,心裡一剎那間甚至閃過了他是否有些殘忍的念頭,可走近了再看他第二眼,我的心卻一抖,他的眼神就像個賭徒,心中瘋狂地祈求著自己想要的結果,臉上卻還要帶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我的心神頓時清明了不少,強嚥了口乾沫,回身伸手到托盤上去倒茶,克制著不要讓自己的手再發抖,餘光裡卻發現八爺九爺他們個個正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十四卻是帶了兩分嘲諷地看著我,彷彿看穿了我的心亂如麻。他的眼光卻讓我猛地反應過來,如果讓這些個心懷鬼胎的人看出了什麼,胤祥也好,四爺也好,定沒個好下場的……我的心卻突然不亂了,手也不抖了,鎮定地倒好了茶,轉身,朗聲說:「四哥,請用茶。」
  那聲「四哥」一出口,圍繞在我身邊已久的糾纏,彷彿被一把快刀生生地切斷了……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六章 建府(1)
  「喂,喂……小心著點兒。對,往那兒放……」
  「這顏色不對,狗兒,快去,把牆根兒那兒的木桶拿來……」偌大的院子裡人聲鼎沸,工人們不停地忙碌著,運送磚瓦、泥漿,手藝師傅則在做著刷漆、調色、繪畫的工作……
  「小姐,天兒熱,這是冰鎮的酸梅湯,先用用,去去暑氣。」我轉頭看見小桃正小心翼翼地端著青花瓷碗,我笑著接了過來:「謝啦。」入手沁涼,一股梅子清香撲鼻而來,「咕嘟,咕嘟……」我大口地喝了兩口,「絲——」,忍不住咧了咧嘴,胸口被瞬間的涼意冰得有些痛,可等冰水到了胃裡,那份舒爽真是不可言表。
  「哧……」小桃見我齜牙咧嘴、苦樂參半的樣子,不禁笑了出來,「好主子,您慢點兒喝,又沒人跟您搶的。」我笑瞪了她一眼,「就得這麼喝才爽。」咂巴咂巴嘴兒,「可惜喝這個不打嗝兒,要是可樂就好了。」
  「這打嗝兒有什麼可樂的?」小桃莫名其妙地問。「啊……」我一怔,想了想才明白過來,「哈哈……」我大笑了出來……「哎喲」,一不小心酸梅湯讓我晃灑在了衣服上,小桃忙走上來幫我收拾,一邊兒拿手絹兒擦拭,一邊兒埋怨我:「奴才說了什麼呀?讓您樂成這樣。哎呀,這蘇綢子薄,最沾不得這些個顏色……」
  「呵呵……」我笑瞇瞇地隨著她收拾,再想想她的問題,忍不住又「撲哧」笑了出來,小桃無奈地站起身來:「看來是擦不掉了,去屋裡換一身兒吧,啊……」她伸手把湯碗兒接過去轉手遞給了一旁的小太監。我擺了擺手,「不用,一會兒我還得下工地去看看呢。反正也是要髒,何苦再浪費一身兒新的?」
  「還去?」小桃張大了眼睛,「我的好小姐!好福晉!您看看,哪兒有像您這樣身份的夫人,總往那髒地方兒跑的,我……」我看了她一眼,這丫頭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卻還有些不甘心地看著我。「這是我的房子,以後要住的地方,只有自己親身參與進去,才能體會出家的感覺,明白嗎?」我沖小桃眨眨眼,小丫頭還是一臉的不贊同。唉……我搖了搖頭,溝通障礙呀。
  「這酸梅湯還有沒有呀?」我問小桃。
  「您還想喝,我這就去給您弄。」
  「不是,我是說,要是還有的話,你們也喝些,今兒太熱了,小心中暑,柱兒。」我站起身捏了捏腰,小太監秦柱兒忙跑了過來:「主子?」
  「你去跟劉工頭兒說一聲兒,一會兒多弄些綠豆湯什麼的,給工人們解解暑氣。要是太熱了,就歇歇,房子放在那兒又跑不了,嗯。」
  「喳,奴才知道了,這就去告訴。」小太監打了個千兒,轉身往假山下跑。
  「您心太慈了。」小桃遞過手絹兒給我擦汗,又拿著扇子在我身後給我打扇,我用手絹兒隨意地在臉上按著:「怎麼,這樣不好嗎?」身後卻沒了聲音,我抬眼看去,小桃不知在琢磨些什麼,見我看她,就搖了搖頭,「那倒也不是,只不過……」她臉皺成了一團兒,「奴婢不知該怎麼說,就是……」我微微一笑:「我明白的,你放心好了。」小桃一怔,輕輕地歎了口氣,不再說什麼了。我微閉了眼睛,這個涼亭位置建得很好,既遮陽又風涼,我一向認為古人有許多先進的技術及人文思想,只不過在現代的機械社會裡都已經消失了,這幾天在工地,就更加堅定了我的想法。現在是農曆的七月,北京最熱的月份,太陽亮得發白,往遠處看去,就像有一層水紋在波動,人不必說,就連那些綠色的植物也失了生機,蔫耷耷地萎靡在路邊、野地,只是偶爾隨著微風無奈地擺動兩下,稍顯一絲生機……
  這座府第是半個月前康熙皇帝賜給胤祥的,他既已成婚,自然就不能再住在皇宮裡,因此皇帝賜了這個園子給他。據說這是前明大臣的一座別院,不大,也沒有那麼莊嚴肅穆,可卻別有一番江南情趣,我一見就很喜歡。胤祥對這些向來不放在心上,可見我歡喜,他也興頭兒起來,找來了工人整修。皇上從內庫撥了些銀子給我們,太子爺這些個兄弟也各有表示。胤祥手裡雖沒什麼錢財,也幸好這園子不大,修繕起來還是富富有餘。一來我們沒什麼錢;二來我一向不喜人多口雜。因此身邊伺候的奴才也不是太多,除了一直跟著胤祥的十來個人外,那些個爺也都各自送了從人來。我心知肚明這都是些個間諜,可臉上還是得笑著千恩萬謝地收了下來。胤祥自然明白,他是來者不拒,我也只能無奈地看這花名冊上的人越來越多。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六章 建府(2)
  我深深地歎了口氣,略張眼看看一旁給我打扇的小桃,她是唯一例外的一個,想想那天我見到她,真是嚇了一跳,這丫頭連哭帶笑地衝了過來,我也是欣喜莫名,從未想過還可以再見到她,從小桃一連串兒的前言不搭後語中,我才知道,她是四爺送來的。小桃已經嫁人了,是她一個遠房表哥,就在七爺府裡當差,是四爺差人找了她來,問她願不願意再回我身邊去伺候,小桃自然是一萬個願意。我與她所處的時日雖然不長,但卻是真心待她,何況在我之前那個真正的茗薇待她亦是很好,再加上她的丈夫在七爺府也不是什麼出頭露臉兒的人,掙不了倆錢兒,她若來了我這裡,對家裡也是個貼補。
  晚上胤祥回來,我跟他提了這件事兒,他一怔,卻沒說什麼,我幫著他脫朝服、朝冠,心裡有些亂。這事兒我打一開始就沒想瞞他,也瞞不住,想好還是想壞,也只能由得他了。正幫他松鈕袢兒:「還是四哥心細。」胤祥突然說。「啊?」我一頓,抬頭看他,他笑瞇瞇地說:「你身邊兒是得有個貼心的才好。」我點點頭。轉過頭去,胤祥嚷嚷餓了,我忙得叫人把備好的晚膳送上來,胤祥大口地吃著,時不時又跟我說些白日裡發生的事情,我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就這樣談談笑笑,直到就寢,卻決口不再提這件事兒。
  那晚的胤祥有些激狂,他甚至弄痛了我,我皺緊了眉頭,聽著胤祥粗重的喘息,他頭上的汗水不時地落在我的臉上、胸上,力氣大得恨不能將我揉入他的身體。我忍不住地想,就算有一天我能徹底地忘了四爺,那他呢,什麼時候才能把這心魔除掉……我用手臂輕輕攏住胤祥,緩緩地在他背脊上輕撫著,感覺他僵硬的背脊慢慢地鬆弛下來,過了會兒,胤祥翻轉了身體,把我摟在了懷裡,緊緊地,密密地。
  「小薇。」他啞聲道。「嗯?」胤祥身上的體味兒,濃濃地包圍著我,卻別有一種能讓我心安的感覺,我突然覺得有些困了,小小地打了個哈欠。胤祥見我困了,頓了頓,悄聲說:「沒事兒,你睡吧。」說完幫我整了整枕頭,又拉好了被子蓋住我倆。我覺得頭昏沉沉的,聽著胤祥清晰沉穩的心跳,輕聲說:「我是你老婆,四爺是你兄長,我是他弟媳婦兒,對吧。」胤祥一僵,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沒錯。」我揉了揉乾澀的眼睛,強努著睜眼看他,胤祥的眼睛幽幽地閃著光芒,正瞬也不瞬地看著我:「那你想改變嗎?我們彼此的位置。我不想變,那你……」
  「當然不!!」未等我說完,胤祥大聲地回答,手卻不自覺地捏住了我的手臂,我苦笑著咧了咧嘴,明天我這身上大概是沒法看了……「那不就行了。人都是這樣兒,只要自己不想改變,那別人再如何也沒用……睡吧。」我動了動,在他懷裡找了個舒適的位置。唉……真的很熱,可今兒晚上就是熱死,我也得睡在這個心上傷痕纍纍的傢伙懷裡,尤其是那道我劃下的傷口……
  「知道了,快睡吧。」胤祥的聲音裡已恢復了平日的清爽,我微微一笑,困意襲來,猛地想起來,「喂……」我用指甲捏了捏胤祥胸前的肉。「絲」,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兒,用手摀住我的手,「又怎麼了,下手這麼狠……」
  「下次你對我再搞這麼野蠻的,就去睡地板。」說完我就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隱約地聽到了胤祥的笑聲兒:「遵命……」
  「小姐……小姐。」
  「啊?」我猛地張開眼,發現是小桃在輕推著我,我輕輕揉了揉臉,「怎麼了?」
  「您是不是太累了,看著方才好像是睡著了的樣子。」小桃彎下腰看著我。「沒事兒,閉著眼睛胡思亂想罷了。」我站起身來,「走吧,下去看看。」小桃一臉的不樂意,我笑著說:「好了啦,你嫁了人之後比以前更囉嗦了,你十三爺都不管我,你倒……」話未說完,就看小桃撇了撇嘴兒:「那是,十三爺還會攔著您?只怕您說一聲兒『我要摘月亮』,爺就麻利兒地去給您找梯子去了。」小桃聲情並茂地表演著……「撲哧」我噴笑了出來,一旁跟著的丫頭、太監也偷笑個不停。
  「你厲害,晚上你原樣兒演給爺們兒看去。」小桃吐了吐舌頭:「又不是不要命了。」我一手搖著扇子,一邊兒笑說:「合著你這是老太太吃柿子,專揀我這個軟的捏呀。」小桃呵呵一笑,做個鬼臉兒。我們開開心心地往下走,說真的,有小桃這樣的丫頭在身邊,我真是放心了不少,自打她來了,七香就被調去了書房,我心裡真是舒了口氣,要不然一天到晚看著她陰陽怪氣地注視,還真是彆扭得很。可胤祥不提,我又不能平白地換掉她,現在小桃來了,正好借個便兒,把她弄走。胤祥知道後曾笑問我是不是想把麻煩推到他那兒,我搖搖頭,對他說,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他一愣,大笑著去了,然後就再沒提這事兒,七香也一直就在書房做些茶水上的活計。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六章 建府(3)
  小桃曾擔心地問我,幹嗎把這麼個漂亮大姑娘弄到十三爺旁邊兒,難道就不怕……我沒說話,心裡卻很明白,別的女人保不齊出點兒漏子,可七香……我只有一種想冷笑的感覺,並非對她的來歷過往不好奇,只是下意識地有一種直覺,這事兒弄不清楚對我更好……因此只能把她調離我眼前,胤祥似乎是因為什麼不能明說的原因,而無法主動開口把這丫頭從我身邊弄走。
  工地的邊緣都圍著布圍子,滿清雖不像漢人那樣注重男女禮儀,可一來這畢竟是皇室居所;二來入關已久,康熙又是一個很提倡漢化的皇帝,所以該講的禮數兒一樣也不能少。我跟工頭吩咐什麼,基本都是讓秦柱兒去傳話,勉強也算可以,雖說這小子伶俐得很,可畢竟不如面對面說得明白。但我也從不曾壞了規矩,說不明白就多說兩遍,也不能讓人抓了什麼把柄去,像我這樣來監工的貴婦,在熙朝已經是獨一份了,外面早就有了傳言,胤祥卻不在乎,隨我高興。我能看得懂圖紙就已經讓他很吃驚了,其實也沒什麼,我在現代的家,就是我一手設計和監工的。那時候兒買套房子不容易,我本身對裝修就感興趣,既要裝得漂亮又要省錢,我上下前後足足瘦了十幾斤,不停地跟裝修隊兒的工頭鬥智鬥勇,直到工程結束,雖說裡外裡還是被他坑了幾千塊錢,可裝修得真的不錯,親戚朋友多說好,質量也行,沒有什麼需要返修的。那房子不過百來平米,現在有一個數千平米的房子讓我掄圓了來,自然不肯放過,定要按照自己的想法來修繕。
  府第就在西城外,離著皇宮大內是遠了些,可是安靜。四周又都是蒼翠樹木,空氣清新。我把所有寢室都安了地龍,又把寢房佈置在了湖邊的二層樓上,那是一個自成體系的園中園,地下水很豐富,而且是活水,只是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接著玉泉山還是永定河罷了。
  我花了不多的錢,買了許多桃樹、梨樹、梅樹、還有竹子什麼的,按照一定的位置比例在府中各個地方種下。最重要的,我修改了浴池和廁所,這是在古代最讓我不能忍受的兩個地方,我費了半天的功夫,才讓工匠們明白了什麼是上下水,秦柱兒的腿都快跑斷了,我畫圖又不擅長,本來就不是理科出身的。最後東西做出來,有些個四不像,但也能用,我也就滿意了。在這兒我從不想弄出些什麼新發明來,首先是因為沒那個本事,除了史書我看得多點兒之外,別的也沒什麼新鮮的;再者,我最不想改變的就是歷史,並非我有多麼尊重熱愛歷史,而是因為只要歷史發生了偏差,我就無法看到未來,那讓我害怕,會失去在這裡生存的勇氣……
  不過不管怎樣我畢竟是從現代來的,如果不做事兒可能覺不出來,可只要一涉及某些具體事項,這種特質就會自然不自然地顯現出來,譬如說——財務。我本身就是學財務的出身,又一直在幹這份工作,剛畢業時換過好幾份工作,不同性質的企業都做過,其中就包括了一個建築公司。那時我是個打雜的,什麼都干,整天在財務和基建部門跑來跑去,不停地編製各種預算表格兒。開工之前我就讓秦柱兒把市場上的行情摸了個清楚,當那工頭滿臉假笑地來給十三報數兒,我也坐在一旁聽他說,胤祥拿著單子看了一遍,顯然覺得差不多,轉手就遞給了我。我上下掃了一遍,粗粗算了算……這傢伙可真黑呀!擺明了是把我們當冤大頭了。
  我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沖秦柱兒點點頭,他會意地走了過去,從靴掖裡掏了張紙出來遞給那老闆。那胖子莫名其妙地接了過去一看,臉色就變了,越來越難看,汗都出來了,不時地拿衣袖擦著。我端著茶,拿蓋碗兒撇著茶葉沫子,胤祥看了看我,我笑著對他偷偷做了個鬼臉。那工頭兒是御用的工匠,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何況我也不為己甚,給了他百分之二十的利,再加上開工以後增加的某些開支,他能掙個三成,也算可以了。當然比他之前算計的是要少太多,可他也不敢不幹,除非……我再一次體會到了權勢的用處。自打那以後,我又喜歡親身查驗,這傢伙也不敢再玩什麼花活,工程進行得順順當當的,胤祥對我的算賬能力表示了吃驚,我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告訴他,以前在家裡學的,因為對這個感興趣。反正他也不能跑去了問英祿大人,您是否教過你女兒算賬。呵呵,我看他瞪圓了眼睛的樣子,不禁在心裡偷笑。
  可不管怎麼說,家裡的管家賬房方面的事兒,他倒是毫不猶豫地交給了我,見我愣愣的,胤祥就笑說:「反正你也感興趣嘛。」拿我的話堵了我的嘴,我也只能苦笑著接過了這艱巨的任務。翻看著賬本時,我的心情越發沉重起來,胤祥真的沒什麼錢。除了皇帝的賞賜、他的月例,就只有那麼幾個莊子了,並沒有什麼外財……
  「主子,劉工頭兒讓我問您,那些個您讓留著的碎石頭到底要怎麼用呀?」
  「嗯?」我一愣,回過神兒來,撓了撓鼻子,心想著自己這個隨時神遊太虛的毛病可真不好。「嗯哼。」我清了清嗓子,「那些石頭子兒最後用來鋪路就行了,這樣滲水性比較好,有利於環保。」
  第六部分 大婚第二十六章 建府(4)
  「啊,喳。」秦柱兒眨巴眨巴眼,撓撓後腦勺就退下了。我好笑地看著他跑走的背影兒,最近經常和他雞同鴨講,這小子的腦子都快被我搞懵了。
  「福晉。」小桃在一旁輕聲說,我一愣,小桃只有在有外人的時候才這麼叫我,轉回身兒來,才看見是侍衛泰英領著一個陌生的太監向我這邊兒走來。到了我跟前,泰英躬身道:「主子,八爺府的吳公公給您送帖子來了。」我心裡一頓,八爺……那太監上前一步,打了千兒下去,「奴才吳興給福晉請安,福晉吉祥。」
  「公公快請起。」我微笑著抬了抬手。「謝福晉。」吳興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張請帖,畢恭畢敬地遞了過來。小桃上前一步接了過來,回來遞給了我,是張大紅帖子,我打開來一看,不禁愣住了,八福晉請我過府一敘……我不禁瞇了雙眼,八福晉觀音圖,以前從未有過交往,只是年節的時候偶爾閃過一眼罷了,那這唱的是哪一出呀……
  「主子,這個怎麼樣?」小桃拿了只翠綠的簪子在我鬢邊比劃著。「啊——」我怔了怔,抬眼隨意地看了看,「行呀,怎麼都行。」小桃見我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不禁扁了扁嘴:「小姐,您現在可是皇子福晉了,該有的款兒還是得拿出來,不能像當姑娘的時候了。」勉強笑了笑,我的心根本不在這上面,自打下午接了那帖子,腦子就沒停地在轉,思前想後的,本來打發了人去找胤祥告知一聲兒,誰知道小太監回來說十三今兒和四爺出城去了,晚上才回來呢。也想過是否找個理由推托掉,可轉念一想,這是我在這些所謂的妯娌中第一次亮相,如果不去,不知又會有什麼碎語閒言滿天飛了。而一個時辰之後,來自四貝勒府的消息,才讓我徹底下決心去參加——四福晉邀我一同赴宴。
  那拉氏是四爺的正福晉,比我大八歲,原來在德妃那兒也是常見的,她每個月固定的要去給德妃娘娘請安。德妃雖與四爺不是很親近,但對這個兒媳婦兒卻很是喜歡。十四阿哥的福晉與我同齡,容貌秀麗,個性卻甚為沉悶,與十四阿哥性子大相逕庭。
  四福晉出身名門,為人也是溫婉賢良,生了三個兒子,卻沒的活下來一個。看著樣子,性情仍是平平淡淡的,想必心中的苦處也是無處訴說,脫下那身兒大紅旗裝,她還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女人。
  四福晉對我一向客氣,清清淡淡地並不與我多談,我原以為她的為人向來如此,所以也就客客氣氣的,並沒放在心上。可有一次給德妃賀壽,在園子裡擺了台戲,我原本在與冬蓮說笑,無意間轉頭看到四福晉正看著我,眼裡充滿了莫名的情緒。我忙著當作沒看到似的轉回頭,與冬梅她們繼續談笑。心裡卻「撲騰撲騰」地亂跳,嫉妒、無奈、忍受……種種無法言表的情緒一瞬間都出現在她眼裡,到那時我才明白過來,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四爺在女人身上花的工夫兒很少,侍妾也就那麼兩三個,李氏、年氏,還有未來乾隆皇帝的母親,鈕鈷祿氏。年氏長得最出挑兒,雖是漢人,性子卻潑辣,跟她哥子年羹堯的武人氣息倒有兩分相像。李氏是個聞絃歌知雅意的機靈女子,對大福晉恭恭敬敬,唯命是從,因此那拉氏也是很喜歡她的,每次覲見德妃,基本上都是帶了她來。她嘴巴又甜,每次都弄得屋裡氣氛熱熱鬧鬧的,因此在德妃跟前也有了兩分地步兒。鈕鈷祿氏是個溫和安靜的女人,雖有些個古板,卻規行矩步。因為她會是未來乾隆皇帝的媽,受潛意識影響,我向來對她十分的客氣,彼此見的次數兒雖不多,但相互感覺卻也還不錯,也許是因為四爺對她也沒什麼寵愛,她也有幾分失意吧。倒是年氏還受寵一些,一次與十三閒談說起:「可能是因為她長得確實漂亮吧。」胤祥那時候兒笑著這麼跟我說,我聽了也是一笑,心裡卻在想如果沒有她哥子年羹堯,那她還會像現在這麼受寵嗎?
  女人對自己男人的想法都是很敏感的吧,尤其在這個以夫為天的社會,丈夫、兒子就是她們的一切。古代的女人比現代的女人更善妒,可偏偏要忍受更多現代女人所不必也根本不會忍受的事情,例如,幾個女人共事一夫。這個問題我不是沒想過,卻從沒問過胤祥他會如何或告訴他我會怎樣做,也許是因為胤祥對我用情極深,若無意外,三年五載應該是不會變心的,以後的事情怎樣發展,誰都不知道,現在就去操心的話,未免有些杞人憂天了。更何況,我來自離婚比結婚還容易的現代,對這種事情相對看得開一些,因此通常就把這個古代女人的頭號問題拋之腦後了。直到那次看戲,看到了四福晉的眼光,以及年氏意有所指的言談,才發現了自己的疏忽。一直防著那些躍馬橫刀的男人,竟忘了他們身後這些用綾羅包裹著的毒藥。
  「唉……」我忍不住又歎了口氣,剛緩了沒幾天,不知名的暗流就已湧到了身邊,不想被淹死就只有……
  「好了,您看看,怎麼樣。」小桃輕輕推了推我,我做了個深呼吸,往鏡子裡看去,粉面朱唇,笑眼盈盈,看上去竟與以前有了些不同,真的多了兩分少婦的風采。正愣愣地打量著自己,秦柱兒的聲音在門外傳來:「主子,四福晉的馬車已經停在門外了。」我閉了閉眼,轉頭向小桃笑道:「走吧……」
  第七部分 夜宴第二十七章 夜宴(1)
  一出大門就看見了三輛天青油布的馬車,正靜靜地停在下馬石邊,我心裡微微一怔,原以為只有那拉氏一個人去……見我眼光飄了過去,秦柱兒機靈地走了過來,在我耳邊輕聲說:「主子,幾位側福晉也來了,這回八福晉邀的人全乎。」
  「嗯。」我點了點頭,「你留下來,見著十三爺就跟他回一聲兒,知道嗎?」小太監一哈腰:「奴才明白了。」說話間,那邊兒天青色的車簾已微微掀起,裡面隱有珠光閃動,我忙快走了兩步,於情於禮,我萬不能讓四福晉出來迎我。到了車駕邊兒,早有車馬太監搬來腳凳扶我上車,一旁的丫頭們也打起了簾子,我彎身低頭鑽了進去,順帶作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抬頭笑言:「給四嫂請安了,四嫂吉祥。」她微笑著點了點頭。那拉氏穿了一件兒淡紫色外繡荷花出水的旗裝,簪著大朵絳紫牡丹的旗頭,兩旁珠圍翠繞,襯著她白皙的圓月臉龐,看起來分外高貴。我心裡頭暗暗嘀咕,以前也沒覺得她的容貌如何出色,今兒是怎麼了,是因為赴老八媳婦兒的宴席,還是因為……
  「小薇。」
  「啊……是。」四福晉突然出聲倒是嚇了我一跳,倒不是別的,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稱呼我,以前也就是一聲兒客客氣氣的「茗薇姑娘」罷了。我忙微笑著看著四福晉,她上下打量了我幾眼,就笑言:「你出挑兒得越發好了,怪不得人家都說,老十三是個有福的。」我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咧了咧嘴,正想說些客氣話兒,四福晉突然伸手過來握住了我的手。我一愣,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又想起來不能這麼幹,就只輕輕地掙了那麼一下,也沒掙脫開來。四福晉的手溫溫的,我卻覺得自己的手心開始發涼出汗。四福晉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我強露微笑地回視她,尷尬之餘我心裡卻一陣陣地發寒。就在我想隨便說點兒什麼來破解這種怪異氣氛時,她輕輕地歎了口氣,我脖子上的汗毛立了起來。
  「你知道,老十三自幼喪母,他娘親家那邊兒也沒什麼人,又有那些個眉高眼低的人挑三揀四的,所以自幼養成的野性子,倒是跟了你四哥之後才好些。」四福晉說話時好像在看著我,又像是穿透了我在看著過去的時光。她用十三作為開始的話題原在我意料之中,因此我倒是平穩了心態,安靜地聽她說。四福晉突然輕笑了笑,我一頓,有些不明所以,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不禁暗自加緊了戒備,看來主題要來了……
  「你知道嗎,早在在德妃娘娘的長春宮見到你之前,我就知道你不少事兒了。」
  啊……我的嘴巴微微張開,萬萬沒想到她跟我說這些,早知道是什麼意思……看見我有些目瞪口呆的樣子,她似乎覺得有些好笑。「我記得清清楚楚的,老十三從宗學裡一回來,就跑去找你四哥,嚷嚷著要一個秀女,我記得他還被你四哥訓了一頓,說他『不成體統』什麼的。」 我不禁微微一笑,那確是胤祥的風格……「後來,不時地聽他說起你,寫得一手好字,書又讀得多,歌兒唱得還好,是吧?」四福晉笑看著我,我尷尬得要命,渾身不自在,手掌不自覺地開合著,只是囁嚅著說:「他過獎了,過獎了。」四福晉一愣,竟「撲哧」一聲兒笑了出來,我只能傻乎乎地坐在那兒陪她傻笑,心裡不禁有些埋怨胤祥,這傢伙到底都給我宣傳了些什麼。
  「唉……」,四福晉突然停住笑聲輕歎了一口氣,我心裡一頓,也不自禁地收起了笑容看向她,她臉上隱有三分掙扎,兩分嫉妒,而更多的是無奈和無力。那些表情只是一瞬間劃過,如果不是我全神貫注地盯著她,我甚至懷疑是否能看到她這樣的情緒。四福晉已經恢復了微笑的表情:「十三弟說得對,你是個可愛的姑娘。」我就當作什麼也沒看見,故作羞澀地斂眉一笑,垂下了眼瞼,遮擋了我所有可能外露的真實情緒。「老十三跟你四哥倒是比老十四來得親多了,說也奇怪,兩個人性子又差那麼多,一個像團兒火,另一個呢……」她頓了頓,看向我,眨了眨眼,「像石頭。」
  「呵呵。」我忙配合地乾笑了兩聲兒,卻不說話,心裡明白她不需要我回答,就安靜地等她的正題。四福晉把眼轉向窗外,馬車裡一時間靜了下來,我是無所謂,大概也猜到她什麼意思了,現在只不過要看她想怎麼說了。不過按照這些個貴婦的習慣而言,無非也就是些委婉的暗示罷了,而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容易裝傻的回應方式了。
  「男人的事兒咱們女人不懂,都說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這衣服不穿也罷了,女人對他們而言,也不過如此,是不是?」四福晉面帶笑意卻目光炯然地看住了我,我用手指揉了揉耳邊的翡翠墜子,若有所思地說:「是呀,所以我早就決定做胤祥的褲子了。」
  「什麼……」四福晉一愣,不明所以地看著我。我呵呵一笑:「衣服可以不穿,褲子總不能不穿吧。」
  第七部分 夜宴第二十七章 夜宴(2)
  「啊,哈哈……」四福晉大笑了出來,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她,心裡想著眼前的這個女人,這是否是她第一次放聲大笑呢……外面伺候的丫頭太監們也偷偷地探頭探腦向裡面張望。
  我向外看去,垂柳拂岸,已經到朝陽門碼頭附近了,外地客商的貨船停靠在岸邊,工人們不停地在搬運著貨物,大致都是些新鮮瓜果和一些度夏用品。其間靈巧的扁舟也在河道間穿梭著、叫賣著,一片的繁華,那就離朝陽門外的八貝勒府不遠了。就這麼過了一會兒,四福晉的笑聲漸漸淡了下去,我扭回頭來看她正在用手絹兒在眼睛周圍輕輕點著,然後抬眼看向我,輕聲說:「你和我們真的不一樣。」我一時間有些恍惚,不知為什麼,一聽別人說什麼「跟她們不一樣」這類的話,我就打從心底裡怕起來,彷彿被人看穿了什麼似的……
  那拉氏的表情就好像是海嘯一樣,如果說原本她疑慮的海潮已迅速退去,那麼再次湧來的就是洶湧的毀滅了吧。一種深刻的瞭解,再來是認命,最後甚至是一絲絕望,我覺得她的情緒也傳染了我,雖然我們彼此笑望,可心底都很明白,彼此之間的那道傷痕無論如何是不能彌補的了。
  我心底深深地歎了口氣,原本想裝傻充愣地混過了事,沒成想反而適得其反,閉上眼睛定了定神,我睜眼看向正木木地盯著我看的四福晉:「說真的,四嫂,我沒想過那麼多有的沒的,只想認真和胤祥過日子,至於胤祥想怎樣,我不知道,也管不了,順其自然就是了。」 那拉氏眼光一怔,又仔細地看了我一會兒,就微微一笑:「過日子可不就這樣兒,王公走卒也沒什麼大分別,這不過是咱們妯娌之間說點兒體己話兒罷了。瞧你,還認真起來。」說完她轉頭向外看看:「喲,這說話兒的工夫兒就快到你八哥的府上了。」她轉回頭笑說:「第一次來吧?」
  「是呀。」我順著她的話茬兒點點頭,「我這是頭一回呢。」四福晉這會兒子心情彷彿好了許多,方纔的陰霾已如風吹薄霧般散去,笑瞇瞇地給我指一些沿途的風景人物,我在一旁賠笑,六月的天氣,驕陽似火,我的心底卻寒如冰雪。怨不得德妃娘娘喜歡她,可真像呀……談笑中卻的確不留半分痕跡。當然,喜歡拿十三做擋箭牌這舉動也是一模一樣的,不知為什麼,這一點令我尤其厭惡,可面子上依然談笑自如地與那拉氏閒聊。
  過不了多會兒,一座巍峨的府第出現在右前方,我不自禁地伸頭向外看了出去,八爺真有錢呀,房子修得天圓地方,紅牆綠瓦的彷彿看不到頭。猛地想起了大觀園,那裡面也是這麼描述的,自己彷彿倒是有點兒像劉姥姥的勁兒似的,不禁好笑地搖了搖頭。四福晉已經先下了馬車,等我再探身出去的時候,才發現年氏、李氏、鈕祜祿氏早已在馬車前面伺候著了,不禁一怔,她們都是側福晉,這是禮數兒。轉念間想到,要是有一天十三同志再娶一位回來,難道我也要這樣去伺候著……心裡不禁有些個膩味。
  「小薇?」那拉氏回首見我皺眉愣在那兒,輕聲喚了我一聲兒。「是,就來。」我定了定神,扶著趕過來的小桃的手下了馬車,動作勉強也還算優雅。克制了自己想伸手捏捏酸痛脖頸的慾望,我上前兩步,向李氏她們略微福身:「幾位姐姐好。」李氏一步上前扶起了我:「妹子別客氣,都是一家人嘛。」我一怔,這話我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可也挑不出什麼錯來,勉強笑了笑正要說話,一旁的年氏嬌笑了一聲兒:「這禮可不敢當,我們哪兒能跟妹妹比呀,一個人兒就能稱王稱霸了。」我眼風兒一掃,那拉氏正往前走著,顯然是想裝著沒聽見,李氏眼裡則是閃過一副看戲的光芒,倒是鈕祜祿氏略微擔憂地看了我一眼,但她身份放在那兒,卻也不好多說些什麼。我淡淡一笑:「姐姐取笑了,我倒是覺得一個人有些個孤單,要是有像四嫂那樣的在身邊顧著我,我偷笑還來不及呢,年姐姐,是不是?」眼瞅著年氏的臉色先紅後白,可她半句話也說不出來,要再說下去她就真的得罪那拉氏了。她再受寵,也不過是個側福晉,出身又是漢軍旗,哪裡及得上那拉氏一半兒。李氏看年氏哆嗦著嘴唇卻說不出半句話來,忙的一笑:「好了,咱們就別在這兒說笑了,一會兒見了八福晉她們,有的是工夫。」鈕祜祿氏也是走上前來挽住我的手向前走。
  我知道她們幾個這會兒肯定是心思各異,但有一點兒可能是萬萬沒想到,我嘴頭居然如此厲害,又會這般的不留情面。可來之前就想過年氏未必會讓我好過,這樣做一來可以打壓她的威風;二來敲山震虎,讓四福晉和李氏她們知道我不喜歡鬧事卻不代表我好欺負。小桃說得對,我現在的身份不同了,有些事情就算我不想碰也會轉到我頭上的,記得以前有人說過,既然哭不能解決問題,那就只有笑著去面對了,偶爾的主動出擊也還是很有必要的。
  第七部分 夜宴第二十七章 夜宴(3)
  我笑著拉著鈕祜祿氏的手走到那拉氏身邊兒:「四嫂,我們進去吧,要是誤了時辰,那可真是起個大早兒,卻趕個晚集了。」這群女人們也是一笑,就魚貫著進入了府門,早有太監上前來請安並領路。李氏和年氏攙著那拉氏走,我和鈕祜祿氏跟在後面,年氏已然恢復如常了,談笑風生的,我心裡無奈地搖了搖頭,這種深宮大院裡的女人果然不能小覷。眼光隨意地在院中掃過,奇花異草,怪石嶙峋,竹影憧憧,曲徑通幽……果然好手筆,風景硬是不同,雖與我裝修的理念不符,可也另有一種天皇貴胄、洪開八荒的大氣……
  「小薇。」鈕祜祿氏低聲叫了我一聲兒,我偏過頭看去,她正有些擔憂地望著我,我微微一笑,與她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珉姐,放心吧,沒事兒的。」鈕祜祿氏小字夙珉,我們私下一向如此稱呼。鈕祜祿氏微不可聞地搖了搖頭:「爺對她還是很寵的,她向來……」話未說完卻嚥了回去,眼中顯出一抹苦澀。我自然明白她在說什麼,知她是一番好意,怕我得罪了她,四爺不高興。我當然不把年氏放在心上,不要說以後她哥子年羹堯下場如何,更因為她也未曾為雍正皇帝產下任何子嗣,而這在古代意味著什麼,我現在再明白不過了,否則也不會有意識地跟鈕祜祿氏接近。更何況心裡隱隱覺得,就算我真的開罪了年氏,四爺未必會如何向著她……可心裡倒是真的有些迷糊起來,鈕祜祿氏她是真的不知道我與四爺之間的那份隱約糾纏,還是就是認定我是個對她毫無妨礙之人呢……我皺了皺眉頭,低頭輕聲笑說:「珉姐,做人是要積福的,就像姐姐這樣的,必有後福。」她一愣,抬眼看了看我,眼中有著疑問,也有著期盼,但又微微一歎:「我也不想那麼多了,平平安安的就好。」我倒愣了一下,心裡不自禁地想,是不是就是因為她這種為人處事,才最後有了個好結果,轉念間又想到了西點軍校的那句名言——「性格決定命運」。
  「妹妹們快些。」前面李氏招呼著我們,我倆忙快走了幾步跟上,眼前一座寬大的臨湖閣樓正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燈影兒映著湖水,分外的透亮。太監們見我們過來,忙得通傳:「四福晉、十三福晉、幾位側福晉到。」我忍不住一笑,又忙得低了頭,這些個太監就是有眼力見兒,見十三阿哥又沒有正福晉,竟是把我這個十三側福晉的側字給省了。正好笑間,裡面突然傳出了幾聲兒嬌笑,高高的分外刺耳,我下意識地用手撓了撓鼻子,這是誰呀,王熙鳳嗎,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可接下來我就笑不出來了,簾子一掀,一股子香風先飄了出來,人影一閃,還沒等我看清楚,剛才的聲音又響起:「什麼時候老十三的側福晉變成正的了?」
  「撲哧」,一旁的年氏先笑了出來,假意摀住了嘴,又不懷好意地看了我一眼,那拉氏淡淡地橫了她一眼,她臉色一僵,調轉了頭去。我臉上原本有兩分尷尬,這會兒子倒是被她笑得冷靜了下來。下意識地整了整心靈上的盔甲,我抬眼向來人處望去……碩大的東珠纍纍地鑲嵌在旗頭上,累絲金鳳顫巍巍地搖動著,雪樣的瓜子兒臉,斂鬢彎眉,杏眼高鼻,竟是極俏的一張臉,比小春還勝了兩分貴氣。我暗自大大地一怔,先前只知道這八福晉出身高貴,為人驕蠻,卻不知道她竟然還生了這副好模樣。心底忍不住苦笑,蠻女難纏,這長得漂亮的蠻女恐怕就不是難纏兩字所能說明的了。不禁又想,看來八爺這懼內之名,估計也不是那麼簡單一兩句話就能說明白的了……心思游弋中,八福晉已緩步走了上來,香味兒更盛了起來,隱隱的我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忍不住輕蹙了蹙眉頭。
  「四嫂,有些時候兒沒見著了,也不常來坐坐。」八福晉嬌聲說道。「妹妹不知道,前兒身上不舒服,在家將養了這些個時日方才好些,今兒見了妹妹帖子,才出門來湊這個熱鬧。」那拉氏微笑著說道。我看八福晉眼尾也不掃我一下,樂得輕鬆,就別轉了頭站在鈕祜祿氏身側。眼瞅著那拉氏和八福晉正要攜手進屋,我正想落後兩步,不顯山露水地好溜了進去。「這位是誰呀,看著眼生呀」,八福晉一句話生生地截斷了我的想法。我低頭抿了抿有些干的嘴唇兒,上前一步深福下身去:「茗薇給八福晉請安,福晉吉祥。」過了半晌兒還沒動靜,竟讓我就這麼半蹲在當地兒。不一會兒我的腿就麻了,汗也微微地滲了出來,心裡的火卻一拱一拱的。就在我忍不住想不顧一切站直身體的時候,那拉氏開了口:「小薇你快起來吧,咱們妯娌之間行這正經禮數兒幹嗎。」心裡冷笑了一聲,我慢慢地站直了身子,腿真的是麻麻的,我用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哼,四嫂,規矩多些沒錯的,咱們妯娌之間倒還好說,就是省得那些個不知道自個兒是什麼出身的人,攀了高枝兒就忘了本分。」八福晉笑著對那拉氏說完就把眼珠轉向了我,「你說是不是呀,側福晉?」我心裡就像開了鍋似的,臉上卻淡淡的,扯了扯嘴角兒:「您說的是。」見我這副不鹹不淡的樣子,顯然出乎了她的意料,八福晉瞇了瞇眼,輕步走了上來站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也隨她看。[更多精彩,更多好書,盡在[5 1 7 Z . c O m]
  第七部分 夜宴第二十七章 夜宴(4)
  「是嗎?」她冷哼了一聲兒,「方纔可是聽見有人稱呼你是正福晉,這是什麼時候改的呀?」她回頭環顧眾人,「你們都聽說了嗎?」除了四福晉帶來的人,周圍眾人都是有致一同地大搖其頭,我這才發現原本閣樓裡的人竟都已經出來看熱鬧了。都是些格格貴婦,竟有大半兒看了眼熟,宮裡頭常見的了,這會兒人人都睜大了眼睛看八福晉如何為難我,想是覺得這比看戲有趣兒得多了。我倒是有了些好笑的感覺,只是覺得這些貴婦、貴女們平日裡的生活太過無聊,看看別人的笑話兒也就當是日常娛樂了。
  看著八福晉驕橫的樣子,我微微一笑:「我也是頭一回聽說,就在您府上。」這女人臉色一僵,一愣,頓時難看起來,可又說不出我什麼,本來就是她家奴才報錯了份位,與我何干呢。「那該死的奴才。」八福晉鐵青了臉,高聲喝道,「來呀,把這個不知規矩的奴才拉下去抽二十鞭子。」我一愣,還未及反應,早有幾個太監擁上來把才纔報名兒的小太監拉了下去。不一會兒,遠處黑影兒裡鞭子和著擊肉聲、慘叫聲就響了起來,四周突然靜了下來,我只覺得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心裡寒瘆瘆的,心知肚明,她這是打騾子驚馬,做給我看的。我的臉色難看了起來,不為別的,心裡很是過意不去,只因為我與八福晉的一番口舌之爭,竟連累那倒霉的太監挨了打,又不知他後果如何,心裡有些後悔起來。見四周眾人囁嚅相顧無語,我的臉色也青了起來。以為我怕了她,八福晉滿意地一笑:「好了,大夥兒都進去吧,別為了那不懂事兒的人敗了興頭兒。」說完轉身扶著小丫頭的手進屋去了。旁人都隨她進了屋去,那拉氏看了我一眼,也帶著看起來很開心的年氏她們進去了,倒是鈕祜祿事放慢了腳步來等我。我看她想開口安慰我,倒是笑著對她搖搖頭,示意她先進去。雖然她是一番好心,可這時候還跟我粘在一起,只能稱之為不智了。人聲兒漸淡,我仰頭望了望月色,星稀雲淡,倒與我現在的處境相匹配了起來,哼……突然發現自己在心裡冷笑,倒是一怔,自打跟了胤祥之後,已經好久沒這樣了。閉了閉眼,我今天才真正體會到胤祥以前過得到底是什麼樣的日子,怨不得他那樣的敏感,又那樣的「想得開」,如果沒有四爺的照顧,恐怕他……我的心難以克制地絞痛起來。心裡一陣陣的憤怒如地下的湧動的岩漿一樣迫切地需要找個出口,我睜開眼向水閣看去,裡面不時地傳來八福晉那毫無克制的笑聲。
  「哼……」我輕扯了扯嘴角,邁步向屋裡走去……
  第七部分 夜宴第二十八章 暗湧(1)
  到了門口,小太監們早掀了簾子恭候我進去,剛邁步進去,就覺得裡面各種雜亂的聲音,一滯,抬眼望過去,公主貴婦們早就已經入席各就各位了,見我進來,又是一番面面相覷、交頭接耳。八福晉見我進來,眼皮也不抬一下,依然與旁人談笑自如,我心裡冷冷一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並沒有從人過來給我領位,我也不甚在意,眼光掃視了一圈兒,看見鈕祜祿氏正衝我招手示意,再看看一旁正座上的四福晉向我微微點了點頭,我抿嘴一笑,輕鬆地溜躂了過去。
  雖然距離不遠,我也是從這些女人身後走過去的,可依然是不停地有人略偏了身兒,要麼就回頭打量著我,評價之聲也是不絕於耳。可惜,這些女人說話的音量控制得很有技巧,我明明知道就是在說我,可偏偏一句話也聽不清。腳步不禁有些慢下來,心裡自然有些好奇她們到底在講我些什麼,可臉上不能帶出樣兒來,又實在是聽不清,心裡聳聳肩膀,也就丟到了一邊,加快腳步往四福晉的席面走去。
  剛走到桌前,鈕祜祿氏已站起身來笑迎,李氏也跟著站了起來,一旁的年氏心底雖然十二分的不情願,可又不能做得太過火,也勉勉強強地站起身來。一旁機靈的丫頭早就把座位給我拉開,就在四福晉身邊兒。「姐姐們快坐。」我忙笑著謙虛了兩句,鈕祜祿氏和李氏都等我坐下了這才坐,年氏早就一屁股坐下,又轉身和另一桌的一個人聊天,那拉氏也正和另一桌的七福晉聊著什麼。我隨意地看了看桌上,那兒擺著各種精緻的小菜,還有當時當令的新鮮水果,身後小丫頭走上來要給我斟酒,我擺擺手拒絕了,自己拿起青瓷茶壺倒了杯熱茶慢慢地喝著。
  「妹子,你看這一齣戲好是不好?這可是萃華班的頭牌兒趙鳳初,那嗓音身段兒可真是一絕。」一旁的鈕祜祿氏輕推了推我,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這才發現閣樓外面的水面上就搭建了一方戲台,四周燈火輝煌。方才心神不定的竟沒看到,這會兒子放眼望過去,燈影兒映著水面,分外的通透,樂曲唱詞經過水波的回聲兒,聽起來也是說不出的清晰明亮,迷離恍如仙境一般……我雖大不喜歡看戲,一時間也有些個怔忡,這樣的迷離景色,真是不自禁令人沉醉起來,只不過不遠處八福晉的笑聲太過刺耳,破壞了這份兒迷醉,我淡淡撇了撇嘴角兒,這世上哪有什麼仙境,只有這些天皇貴胄們用金銀堆砌出的西洋景兒罷了,心裡也就不想再看了。
  「小薇。」
  「啊?」我一怔,回頭看向鈕祜祿氏。「你犯什麼愣,也被趙鳳初迷住了?」她一手點點我的臉頰,又用手帕摀住了嘴偷笑著。「啊……呵呵……」我乾笑了兩聲兒,「姐姐這是哪兒的話,我認得他是誰呀?」說完伸手用筷子夾了一顆蜜制金絲小棗吃,嗯……真甜……正想再夾一個吃,一旁的李氏開口笑道:「咱們的側福晉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怎的,這趙鳳初可是紅遍了北京城,皇上還宣他進宮唱過一回呢。」說著她端起酒杯抿了口酒。聽她這麼說,我不禁有些好奇,又抬頭往戲台上看了過去,一個正旦濃妝艷彩,正在那兒唱貴妃醉酒,四周不停地傳來叫好聲兒。只是覺得他的腰彎彎折折的甚是柔軟,至於什麼嗓音呀、調子呀還有什麼台步兒、做派,我是一概不懂。聽著他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到底在唱些什麼,要是認真聽下去,只會讓我覺得心浮氣躁而已。扭過頭沖正看著戲台的鈕祜祿氏和李氏一笑:「我不好這個,還真是聽不懂這些個有的沒的。」她們一笑還未及回話,一旁的年氏回過頭來,尖尖一笑:「那是,這都是給我們這些個俗人看的,側福晉識文斷字的,哪裡看得上這些。」
  「咯崩」一聲兒,我不小心把嘴裡的棗核給嚼碎了,硌得我牙有些疼,暗自用舌頭舔了舔,把碎棗核吐了在手絹上,隨手遞給一旁的丫頭。我看向年氏,淡淡一笑:「年姐姐說笑了,是我不懂欣賞而已,皇上娘娘都愛看的,這個又哪裡會俗了。」年氏一愣,臉上一白,心知自己說錯了話,不禁有些失措,那拉氏回過了頭來,瞥了她一眼:「安生看戲吧,哪兒那麼多話兒說。」年氏訕訕地端起了一杯酒,拿手帕子握著喝了,又轉了頭去看戲,我抿了抿嘴,也不為己甚,只是認真地和桌上的酒菜較起勁兒來……真是太好吃了……別人愛怎麼看就怎麼看吧。這地方多說多錯,倒是吃東西還安全些。
  雖然低著頭吃東西,可旁邊傳來的話還是一句不漏地進了我的耳朵。李氏笑著說:「聽說這姓趙的從來不包場,除了進宮那次,就是太子爺的臉面都沒給呢。」她頓了頓,又笑言:「沒成想兒,今兒在八爺府倒是見著了本尊,看來還是八福晉的面子大呀。」一旁的鈕祜祿氏笑著應和了些什麼。看來八爺的勢力真是很大了,這種權勢往往在小事兒上才見真章呢。也怨不得八福晉如此張狂,若非世事難測,八爺又是那般下場,八福晉能夠驕縱一世也未可知呢。心裡卻猛地想起《東方不敗》中令狐沖說的話,「世事難測,就叫想測的人去測吧……」心下突然有了兩分釋然,我一邊嘴裡嚼著東西,一邊兒往八福晉那裡看去,她正神采飛揚地與眾人談笑。確切地講,應該是她一個人在說,而旁人只是在附和而已,有點兒領導講話的意思,不知為什麼,突然生出些好笑的感覺來,我忍不住搖了搖頭。
  第七部分 夜宴第二十八章 暗湧(2)
  「小薇?怎麼了,什麼事兒這麼好笑呀?說出來也讓咱們笑笑。」四福晉突然開口問我。「啊……」我不禁愣住了,這時周圍的人也都停了談話,轉頭看過來,我只覺得腦門上密密地滲出了汗來,可又不能照實說,是因為看著八福晉那副鄉長檢查工作似的樣子好笑……
  「嗯哼……」我清了清嗓子,笑看著那拉氏說,「也沒什麼,只是覺得台上的貴妃歪歪斜斜地醉酒,要是一個不小心走錯了台步,可就變成了貴妃落水,那就……」我話未說完,「哈哈……」一旁的女人們早就笑了起來……「十三媳婦兒就是跟咱們不一樣,看戲都能看出這些個花樣兒來。」這句也不知道是褒是貶的話出自旁桌的七福晉之口,看她倒是一副笑盈盈沒什麼心眼兒的樣子,我也只好乾笑著照單全收了下來。那拉氏擦擦眼角:「十三媳婦兒伶俐,德娘娘也是疼她得很呢。前兒見了我還說,自打讓她出了宮,身邊兒空落落的。」旁人笑著說了些什麼我再沒聽見,身上的汗毛卻是一乍,有日子沒見德妃了,原以為她早把我拋之腦後了,原來……
  「好……」一陣兒震天響的叫好聲響起,我定了定神,抬頭看去,原來這出兒貴妃醉酒已經唱完了,戲台上的眾人正跪下謝賞。
  「唱得好,叫他過來,今兒我要親自賞他。」八福晉搖著扇子嬌聲說,一旁的太監忙不迭聲兒地去叫人傳趙鳳初過來謝賞,戲班的老闆早就鞠躬哈腰地站在了八福晉席前,說著些謝恩的奉承話兒。
  一股子油彩的味道隨風淡淡飄了進來,我下意識轉頭去看,珮環響處,戲台上的楊貴妃走了進來,雖未卸裝,可步履之間卻再無半點兒女氣,腰桿筆直,走到八福晉席前,躬身下去:「草民趙鳳初謝福晉賞賜。」我不禁一怔,他的聲音清亮平穩偏又加了那麼一絲冷淡,並沒有我想像中戲子的媚俗之態,心裡不免對他多了兩分好感。
  「喲……你們看看,真是比咱們女人還俊呢。怨不得那些個爺們,也會養了這些小子在身邊兒,哼。」八福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趙鳳初,卻不陰不陽地說了這番話出來。我不禁怔住了,這是王府貴婦該說的話嗎?粗不粗俗先放一邊,當著那個趙鳳初就這麼說,這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嘛……一旁的趙鳳初倒是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袖管裡有些微微地抖動。唉……我心下不禁為他難堪了起來,這八福晉欺人太甚了。眼光一轉,發現一旁的四福晉也微皺了眉頭,七福晉卻紅了臉,年氏她們卻是面面相覷,暗自偷笑,只是不曉得是在笑趙鳳初的難堪,還是八福晉的輕狂了。
  「來呀,賞他五百兩銀子。」八福晉笑嘻嘻地說,又端起面前的酒杯輕抿著。一旁的太監端了蓋著紅紱子的托盤走了上來,高聲說:「福晉有賞,謝賞……」戲班老闆早就跪了下去,趙鳳初卻只是一躬身兒,八福晉的眼瞇了起來。我眼看著戲班班主悄悄抬頭,一個勁兒地給他做眼色,可那趙鳳初偏偏恍如未聞,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好骨氣,我暗歎,可是卻有些不太識時務,八福晉的臉色陰了下來,四周也沒了聲響兒。
  「哼……」八福晉冷哼了一聲兒,臉上獰笑了起來,剛要張嘴說話……「唱得好……」說完我就愣在那兒了,眼見那女人要發作,我竟下意識地開了口,四周的眼光全射在了我這兒,有吃驚的,更多的是看好戲的,八福晉更像是要吃了我似的死盯著我。我心裡苦笑,原來真正不識時務的那個人——是我。
  事已至此,我暗暗做了個深呼吸,抬頭笑說:「唱得還真是好,怪不得八福晉喜歡。」我一頓,笑看著八福晉說,「我們今天也是沾了您的光兒了,既然您賞了五百,我是無論如何不敢跟您比肩的,來呀。」
  「是。」一旁的小桃走了上來。「拿二百兩銀子來,給趙老闆。」我朗聲說。心下暗自慶幸,幸好出門前記得帶錢,不然今兒臉可就丟大了,可心裡又不免有幾分肉痛,二百兩銀子呢……能把東西廂房都重新再漆一遍,能把胤祥的書房再裝飾一番,能……好人難做,原來竟是這樣,今兒才算體會了……強壓著把那份苦笑嚥了回去。那邊兒的八福晉被我一番話堵在當間兒,可又不好發作,我說的畢竟是恭維話,只見她胸脯上下起伏甚重,顯然是在強壓怒火,我臉上雖笑著故作不知,心裡卻也加緊戒備起來,若她真要鬧起來,那大家也只好撕破臉皮了。
  「十三媳婦兒說的是,今兒還真是借了老八媳婦的光了,這樣的好戲可不多見,來呀,也拿二百兩銀子來,賞。」一旁的四福晉突然開了口,眼瞅著八福晉面上一怔,可她心中再不忿,卻也不能多說什麼了。我且放在一邊兒,四福晉可不是隨隨便便就好得罪的,我心裡也不禁有些感激,轉眼看過去,卻見那拉氏臉上還是那樣淡淡的。一旁的七福晉忙著附和,四周眾人也紛紛響應,一來給了我們臉面;二來也不能顯得自家太過小氣。
  第七部分 夜宴第二十八章 暗湧(3)
  我心裡正猜測著四福晉的想法,突然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趙鳳初謝四福晉、十三福晉賞賜。」我一怔,抬起頭來才看見不知何時,趙鳳初已來到四福晉的席面跟前了,那拉氏輕點了點頭,趙鳳初卻抬眼看了我一眼,眼中隱含感激。像他這樣眉眼通靈的人,自然明白方纔若不是我,他這會兒的下場,不用猜都知道會是個什麼樣的了。可我也不太想再和他多說些什麼了,幫他一把只是潛意識的決定,可就這樣兒已是讓我損失了二百兩銀子,得罪了八福晉,又欠了四福晉一個人情兒,哪裡還有心情再理他呢。轉念間,我淡淡一笑:「趙老闆客氣了。」說完自去拿了茶杯喝茶,他又看了我一眼,就躬身退下了。
  「時候不早了,咱們也就告辭了。」四福晉說著站起身來,笑著跟八福晉說:「我身上剛好些,也受不得累,今兒這一笑,已是足夠了。」說完轉頭看了我一眼。我忙站起身來,微笑著說:「既然跟四嫂一起來,那自然是一起走的。」八福晉笑著站起身來:「我心裡是想留的,可又不能耽誤您休息,我送送。」說完走了過來,一旁的七福晉還有幾個貴婦也趁機請辭,眾人就一起走了出去。
  「呼……」一到門外,我忙不迭地大大呼吸了一下,想把心中那些腌臢氣都發洩出去……心裡暗暗下決定,這鬼地方說什麼也沒有第二次了。
  隨在四福晉身後走著,繞過一座假山,眼瞅著就要到了二門,門外隱約有燈火正朝著這邊兒行進過來。到了台階上,那拉氏停住了腳步:「妹妹別送了,快回去吧,今兒你也累了。」八福晉一笑:「行,那我就不送了。」話音兒未落,轉向躲在四福晉身後的我:「側福晉……」我使勁地閉了閉眼,這女人終是不放過我……我慢慢地自那拉氏身後轉了出來,淡笑著看著八福晉。「哼,今兒真是招待不周了。」我一笑:「您這是哪兒的話,這兒……」我頓了頓,看了看四周,「什麼都好。」二門外突然人聲鼎沸了起來。可人人都盯著眼前,誰也沒去在意。
  「哼哼,說得好,老十三雖年輕風流,不過這也要看你的手段了,那『側』字兒說不定就去了,不過下次再換了人來也未可知呢。真不知這嫡福晉的名號會落在誰身上,那可真是天差地別呀,是不是,側福晉?」八福晉哼笑著對我說。我只覺得腦子裡一股熱流滑過,話已衝口而出:「是,小薇明白了,向您學習也就是了。」話音兒剛落,人群中已傳出了悶笑聲,眾人的臉色都怪怪的,想笑又不敢笑,那拉氏也拿手帕子摀住了嘴,又有些擔憂地看了我一眼。誰都知道,八福晉脾氣大、好妒忌是出了名的,她不許八爺納妾,連康熙皇帝都看不過眼,嫌自己兒子畏妻如虎。後世也有史學家認為,八阿哥之所以未能繼承大統,他的妻子給他帶來的影響,未嘗不是一個阻礙。話一出口,我就有些後悔,這等於當眾揭了八福晉的面皮在地上踩,可未等我再想些什麼,臉色紫漲的八福晉一個跨步走了上來:「死丫頭,你說什麼!!」說完伸手揮來,彷彿是要給我一巴掌,又好像是要推搡我。下意識地往後一躲,「啊……」我不禁尖叫了一聲兒,身後就是台階,我一腳踩空了下去,身體向後栽崴了下去……
  「小薇……」
  「福晉!」
  「小姐!」
  一串兒的呼喊聲兒響了起來,有四福晉的、鈕祜祿氏的,還有小桃的等等。我也沒有任何辦法回應了,只是揮著手掙扎著,正害怕中,突然旁邊有人伸手扯了我一把,雖沒拽住,卻延緩了我下落之勢。情急中我用手掌重重地戳在了地上,「喀啦」一聲,我的手腕劇痛,還未及叫喊出來,身子又翻滾了一下,「通」的一聲兒,撞入了一個人懷裡,被他緊緊抱住。天旋地轉中,我看見一個清俊的男人正站在台階上,愣愣地瞅著我,手臂還伸展著,看來方才是他拉了我一把……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八爺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甚少聽見他如此氣急敗壞的聲音,我心裡竟有些好笑起來,沒人能在看見自己的老婆撒潑時,還能冷靜得下來吧。也不知方才撞到誰了,剛想從他懷裡掙扎著起來,「啊,好痛!」一陣裂痛從我手腕處燒了上來,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別亂動!」
  ……這三個字像炸雷似地震懵了我,我僵在了那裡一動也不敢動。一隻手伸過來,萬分小心地把我傷到的手腕抬起來檢查,我慢慢地抬起頭來看去,身子一抖,四爺狂怒的眼正死死地盯著我……
  第七部分 夜宴第二十八章 暗湧(4)
  我就那麼傻傻地愣在那裡,心裡已說不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滋味兒了,手腕上的傷痛彷彿沿著脈絡直燒入心,痛得就像被按在了燒紅了的烙鐵上,吱吱作響,卻偏偏又不能喊叫出來,一口氣就這麼悶在當間兒。見我面色青白起來,四爺眼中的怒氣稍退了些,「怎麼,痛得厲害嗎?」他皺緊了眉頭,臉色鐵青地又去查看我的手。「啊……啊,挺痛的……我沒事兒。」我囁嚅著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目光卻不能從四爺臉上移了半寸兒,總覺得一切恍如夢中一般……
  「小薇,你沒事兒吧,傷得很重嗎?」八爺的聲音突然在一旁響起,我一個激靈,彷彿如一陣寒風吹過,眼前的迷霧迅速地消散開來,我垂下眼瞼定了定神,強扯開了嘴角,抬頭看去。八爺正立在一旁半彎著腰探視著我,臉色鐵青的樣子跟四爺有一拼,平日裡溫文爾雅的眸子,此時閃現著我看不懂的光芒,彷彿憐惜,卻更像是惱羞成怒,他剛才叫我什麼……九阿哥、十阿哥就站在他身旁,一向大大咧咧的十爺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伸頭探腦,他旁邊九爺卻彷彿一切已瞭然於胸,素來陰沉的嘴角竟帶了幾分嘲諷似的看著我們,心下不禁有些警惕。
  可沒等我再去猜測九爺的心思,四福晉的聲音響了起來:「爺,我看小薇可能是傷著骨頭了,還是趕緊宣太醫看看要緊。」「通」的一聲,我自覺心臟停跳了一下,不知何時那拉氏還有那些個女人們,已經來到了我身邊,那拉氏甚至還屈膝半跪在我身邊,檢查著我的手,而我這時還半倚在四爺懷裡。手腕疼不疼我都已經顧不得了,忙挪動一下位置,靠向那拉氏那邊兒,四爺身子一硬,我突然發現自己另一隻手不知何時正緊握著四爺的手,大驚,好在袖子寬大蓋住了,燈影兒底下也看不分明。暗自想鬆手,剛剛放開,四爺的手已反握了過來,緊緊地握住。我一僵,也不敢再用力,只覺得緊得彷彿是要捏斷了我另一隻手,下意識地看了四爺一眼,蒼白的臉,細薄的嘴唇有絲乾裂,專注看傷的眼,心裡一痛,就任憑他握著。可我這會兒心中已是大亂,今兒這事兒要是一個弄不好,我、胤祥、四爺,以後的日子就都別過了,心裡立刻下定決心,這地方人多口雜,不宜久留。
  「十三弟呢?」那拉氏突然開口,我一僵,對呀,胤祥呢。他不是和四爺一起出城去了嗎?為什麼他不在這兒。
  「胤祥和老十四都留在豐台大營了,那有些軍務要他們處理,明兒才回來呢。」四爺啞聲答道。我心下一鬆,胤祥不在這兒也好,若是他在,眼前的曖昧氣氛不說,就是八福晉對我的所作所為,他也定不會忍了下來的。憑空再生出些是非的話,於他也無半點兒好處,八福晉的背景就已經不好惹了,而就聖眷而言,八爺也是遠在他之上的。抬頭看向那拉氏,她正靜靜地盯著四爺看,她的表情讓我一愣,有人說越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往往卻都隱含著湍急的暗流。我原以為像那拉氏這樣的貴婦,出身既高貴,又是皇帝親自指婚,位為正室嫡出,應該看重的是自己的地位而不是男女情愛。她又並非像年氏李氏那樣,身份地位就擺在那兒,若是沒有丈夫的恩寵憐愛,那在暗流滾滾的王府深宅裡就別想有出頭之日了,可現在看來,那拉氏對四爺並非就是貝勒福晉那樣簡單的。
  餘光掃過一旁,李氏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眼光只是游弋在我和四爺之間,鈕祜祿氏卻愣愣地站在那裡,眼睛只是放在四爺抓著的我的手腕上,就那麼一動不動。年氏早就白了臉,手裡的手帕攥得死緊地揉搓著,跟她的眼光不期然一對,我忙垂了眼皮。好可怕……心裡忍不住苦笑,那條手帕八成兒被她當作了我的脖子了吧……
  這一切的念頭都只是電光火石之間,我略定了定,偏頭對八爺說:「我沒事兒,是我方才沒站穩,才一個不小心從上面跌了下來。」我強迫自己臉上帶出淡淡的笑意,彷彿對眼前的心潮暗湧一無所知。「嗯……是嗎,那就好。」八爺看著我瞇了瞇眼,突然微微一笑,臉上已是恢復了平常的和氣。他直起身來:「沒事兒就好,不過還是叫太醫來看一下最好。」說完眼光彷彿不經意般往台階上掃去,八福晉正背脊挺直如雕像一樣地站在那裡,她原本有些恍惚的臉色,見了八爺的目光,竟又豎了眉頭,變成一副驕縱模樣。我心裡有些奇怪,這對夫妻的相處模式看來也是大非常人,難道說史書裡寫的並非全部嗎……想到這兒不禁自嘲地搖搖了頭。自己眼前的事兒還搞不定呢,居然還有心思去想別人。
  「不用,別找太醫了,我回家去休息一下就行了,今兒已經是打擾了,各位福晉格格們也都累了,還是各自回家的好。」我沖八爺他們咧了咧嘴,寧可手腕兒斷掉,也絕不想在這兒多留一分鐘了,說完我就想強撐著從地上站起來,「哎喲!」腳踝兒也是一陣麻痛。見鬼了,我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了,這算什麼,黃鼠狼專咬病鴨子嗎?
  第七部分 夜宴第二十八章 暗湧(5)
  「你的腳好像也扭到了。」四爺低聲說。「啊,小事兒,真的,我回家養養就好了。」我轉頭看向四爺黢黑的眼,低低地說了聲兒,「我想回家。」說完不再看他,回過頭跟那拉氏強笑著說:「嫂子,叫個太監來,把我弄上車就行了。」我看著四福晉,袖子底下卻緊緊地握住了四爺的手,無聲地請求,求他放手……
  「來人呀。」四爺淡淡的一聲呼喝,他的貼身太監秦全兒跑了上來,一個千兒打了下去,「主子——」
  「你去把十三福晉抱上馬車,手腳輕著點兒。」四爺放開了我的手,從地上站了起來。「喳。」秦全兒走了上來,「福晉,奴才抱您起來,您別使勁兒就是了。」我攥緊了那只已被捏麻了的手,輕聲說:「好的,多謝。」秦全兒一怔,忙說:「這奴才可不敢當,來,您把手搭過來。」 我使勁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生怕有人看見上面的指痕,那拉氏在一旁扶著,鈕祜祿氏也上來幫忙,秦全兒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了起來,轉身向外走。八爺突然走上前一步,低聲說:「今兒對不住了。」我一愣,還未及回話,他已揮手讓秦全兒繼續往外走。
  我回頭看過去,那拉氏她們就跟在我們後面往外走,路邊兒跪了一群人,方才拉我的那個男人不知什麼時候也在其中了。我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他正好抬起眼來,目光一對,我一怔,這眼神我認得——趙鳳初……我略點了點頭以示謝意,就不再去看他了,這時八爺、九爺他們跟四爺說了些什麼,四爺淡淡地點了個頭,也跟著出來了,我忙得回過了頭來。
  門口的馬車已經備好了,鈕祜祿氏和李氏上前一步幫我進了馬車,我慢慢地靠在了車窗前,這會兒才發現冷汗早就沁透了衣裳,四福晉不知在吩咐下人些什麼,四爺走了出來。那拉氏迎了上去,我不自禁地豎起了耳朵,「爺,我已經找人去宣太醫了,還是讓小薇先去咱們府吧。老十三又不在,把她一個人放家裡,一來咱們不放心;二來,十三弟那兒也不好交代,他一不在,難道連個照顧的人兒都沒有了嗎?」四福晉微笑著說,我心裡一怔,她讓我去四貝勒府,那就是現在的雍和宮了……
  四爺沉默了一下,臉色和緩了起來:「倒是你想得周到,十三弟明兒也就回來了,今兒就辛苦你了。」那拉氏抿嘴一笑:「瞧爺說的,小薇雖說是我弟媳婦兒,我看她卻跟親妹子似的,又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四爺點了點頭,一旁的從人早就牽了馬來,四爺翻身上馬,看了馬車一眼,我下意識地往後一閃,他已揮鞭而去。四福晉朝我坐的馬車走來,我趕忙收回視線,閉了眼靠在那裡,心裡卻想著,她為什麼要讓我去四爺府上呢,就因為我受了傷,她以示賢惠,還是說……
  車簾子一掀,那拉氏坐了進來,我張開眼看去,還未及說話,她微笑著搖搖頭,我一愣:「小薇,今兒你就聽我的吧,到我那兒住一晚,反正十三弟明兒也就回來了。」她頓了頓:「你那裡奴才不多,你病著痛著,他們未必盡心,到時候真有個什麼事兒,老十三還不得瘋了。」她一笑,又說:「難道你還嫌棄四嫂那兒不成?」她一開口就把我想說的推辭全堵了回去,我輕笑了笑:「四嫂哪兒的話,我是怕給您添麻煩……」
  「那就成了,你就安心休息吧,太醫就在路上了。」說完她也放鬆地往後靠去,臉上的笑容卻不自知地淡了下去。我沒再說什麼,只是向窗口靠過去裝作假寐,眼光卻向外望去,京城裡的燈火早已黯淡了下去,影影綽綽的,自聽見馬蹄聲「卡噠,卡噠」地敲擊在路面上。偷偷地歎了一口氣,四貝勒府嗎……
  第七部分 夜宴第二十九章 情癡(1)
  「嫣紅,去把那個芙蓉軟枕拿來;珍珠,去廚房,叫廚子細細地熬一碗蓮子羹來……」
  「是,奴婢這就去……」在四福晉不迭聲兒的吩咐中,我被人伺候著靠在了一張美人榻上,只見屋子裡丫鬟太監們忙個不停。手腕早就腫得厲害,腳踝兒也是火辣辣的疼,可這些我全然不在意,只是仰了頭望著頭上的承塵,燭火閃動中,只映出一片片曖昧的陰影。四爺的家,他的房子,空氣中似乎也蘊含了四爺的氣息,就那麼若有若無地在我四周飄散出來……
  「小薇。」
  「啊。」我驚醒了過來,轉首看向一旁的那拉氏,見她偏了身兒過來坐在了榻子上,又拿手絹兒輕擦著我額頭上的汗。一股子甜香撲鼻而來,我呼吸一滯,強忍著等她擦完才敢悄悄恢復呼吸。「疼得厲害吧?瞧你恍恍惚惚的,太醫馬上就到了,再忍忍,四嫂已讓人再去催了啊。」四福晉細聲說。我使勁地扯動著面皮,做出個笑容來:「我沒事兒,只是讓四嫂這麼操心,倒是讓我不安心了。」
  「看你說的什麼話兒,莫說咱們本就是親妯娌,我心裡拿你就當妹子一般看待,姐妹之間又哪兒來的那麼多客氣。」那拉氏面帶微嗔地看著我。我微微一笑:「四嫂說的是,倒是我事情想左了。」說完話只覺得心跳一陣兒急促,忍不住用手握了心口,大口地呼吸了兩下。那拉氏見我這樣,回身兒叫身邊的丫環:「你去看看,這秦全兒是怎麼辦事兒的,去哪裡請太醫了。」
  「是。」小丫頭忙退了出去。
  「你閉眼躺躺,別再說話了。」
  我輕輕點點頭,心裡自然是求之不得。與四福晉說話讓我覺得很累……累心。
  剛閉上眼,就聽見門簾子響,一個輕巧的腳步聲響起。只聽見她彷彿是走到了四福晉身邊兒,極力壓低了聲音跟那拉氏說了些什麼,我隱隱約約地只聽見了「年主子」幾個字,未及再伸長了耳朵聽,就覺得那拉氏的目光掃回了我身上。我心裡一顫,極力讓自己面上顯出一副疼痛疲乏、人事兒不理的昏睡樣子。就這麼過了會兒,衣衫窸窣聲響,感覺四福晉抬身兒從榻子上站起向外走去,屋子裡立馬靜了下來。我就那麼閉著眼睛,感受著一陣陣入夜的微風輕拂在我的臉上,屋簷下的金戈鐵馬不時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寂靜的溫柔中偏又帶了幾分蕭瑟。心裡沉甸甸地堵著,就像一塊兒被人攥過的海綿,強留了那麼兩分濕意在上面……
  「嘩啦」!內室的珍珠簾子一響,人聲也響了起來:「陸太醫,請這邊兒走。」我一怔,睜開眼,竟然是鈕祜祿氏的聲音,四福晉呢……未及再多想,太醫已走到我跟前,一甩袖兒躬身行禮:「臣陸文康見過十三福晉,福晉吉祥。」我略抬抬身兒,「絲——」忍不住咧了咧嘴,「太醫快請起。」鈕祜祿氏忙得走上前兩步:「妹妹別動身兒。」伸手扶了我,又回頭說小丫頭們:「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快給太醫搬椅子,再拿條帕子來,這鐲子得退下來,不曉事兒的東西,眼瞎心也瞎了嗎?!」屋裡頓時一片忙亂。
  「姐姐莫急,沒事兒的。」我用另一隻手輕拍了拍鈕祜祿氏的手背。「怎麼能不急,瞧你的臉色,桌上的宣紙也來得比你有顏色些。」鈕祜祿氏嗔了我一眼,我不禁破顏一笑。一旁的太醫說:「福晉們別急,讓臣來診治一下。」鈕祜祿氏點點頭,偏身兒讓開了地方。
  好疼!儘管陸太醫處處小心,可傷口就是這樣,你要不動它還好,一動,似乎所有的感覺神經都自己跑去了那裡瘋狂吼叫。我咬牙忍著,也不知過了多久,陸太醫輕輕地把我的手放下。
  「太醫,怎麼樣?」鈕祜祿氏邊給我擦著額頭的汗邊問。陸太醫笑說:「福晉們放心,骨頭是有些錯位,但並未開裂,這就不妨事兒了,只需固定一段時間,不動重物,也別過分勞累,臣估計,三個月內必好的。」他頓了頓,「肯定得痛上一陣子了,臣也自會開一些方子去痛,只不過這種藥不能多吃,所以福晉還是要忍忍。」
  「嗯。」我笑了笑,「我明白的,真是辛苦您了。」正在擦汗的陸太醫忙一躬身兒:「臣萬分的不敢當,福晉的腳踝兒也是扭傷,這兩天別走動,臣再開一些清腫化淤的方子,您按時服用,過不了三五天,浮腫消退,也就沒事兒了。」
  「好,我知道了。」我輕輕地點點頭,這會兒覺得累得不行,又向後靠去。「來呀,請太醫去廂房開方子,再去把藥熬來,陸太醫,今兒真是辛苦了。」鈕祜祿氏笑言,陸太醫又忙著謙恭了幾句,就隨著丫頭們下去了。鈕祜祿氏正給我調整著靠枕的位置,忽聽見院子裡秦全兒的聲音響了起來:「陸太醫,四爺正在書房裡,請您過去一趟。」鈕祜祿氏的手一僵,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整理。我不太敢去看她的臉色,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裝了不舒服閉著眼,假作沒聽到。就這麼過了一會兒,丫頭端了兩丸子藥進來,說是太醫給的丸藥,解痛化淤的,又服侍著我吃了才又退出去。
  第七部分 夜宴第二十九章 情癡(2)
  「當當……」屋裡的自鳴鐘連敲了數響兒,感覺燥得很,正算計著差不多也是夜裡十點鐘了,「唉……」鈕祜祿氏突然幽幽地歎了口氣,這下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當作沒聽見了,心中不自禁地也歎了口氣,張開眼,輕轉了頭看向她。她正愣愣地看向窗外某處,那裡燈火隱約,映得窗口若隱若現。
  「珉姐,」我輕聲叫她。「啊?」鈕祜祿氏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就像蒙了一層薄霧,她有些茫然地看著我,慢慢的眼神集中了起來。我心裡其實是有些不自在的,可這節骨眼兒上,無論如何也不能表現出來,正想著該說些什麼才好,鈕祜祿氏突然自失地一笑:「知道為什麼今兒八福晉那麼樣的找你麻煩嗎?」我不禁一怔,不自覺地瞇了眼看著她,鈕祜祿氏卻伸手拿了一旁的茶杯,就在手裡無意識地轉弄著,並不說話。就在我幾乎失去耐性時,她轉過眼來看住我,「八爺曾去討過你的,只不過四爺、十三爺先去求了德主子,早一步罷了。」說到四爺時,鈕祜祿氏眼中閃過一抹苦澀,低頭假裝喝茶,掩了過去。
  我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當初去長春宮的來龍去脈我不是沒想過,可那時既想不到以後會跟胤祥、四爺如此糾纏,又不覺得自己是什麼重要人物,哪用得著費這樣那樣的心思,只當這一切的發生都只是順其自然而已。可若說十三、四爺甚至十四爺是對我有情,那八爺是為什麼?我可不信他喜歡上了我,難道是想把我弄過去來打擊所謂的四爺黨,還是要用我來離間胤祥和四爺間的感情,他好坐收漁人之利,可……一時間心亂如麻,各種念頭兒就如同電腦滾動屏幕一樣的在我腦中不停翻動。
  「小薇。」鈕祜祿氏輕聲叫我。「嗯?」我下意識地應了一句,腦海中還在猜測,忙強迫自己不要再想,把注意力放回鈕祜祿氏身上來。「銀燕兒是八爺旗下出身,你不知道嗎?」什麼!?我的腦子一炸,銀燕兒……她對我的種種過往立刻閃現在我腦海中,怪不得……她那樣對我,又是那樣的自恃無恐。那她怎麼會分到長春宮呢,可馬上就明白過來,這不過是宮廷的把戲之一罷了。接著又想到,那我在長春宮中的一切,恐怕就沒有八爺他們不知道的吧,身子一冷,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我也是今兒才聽了李氏說的。」鈕祜祿氏的聲音悠然傳來,我嚥了口唾沫,卻彷彿咽進了瓦礫,絲絲拉拉地從我的喉嚨切下,忍不住用手按住了喉嚨。「這種事兒真沒幾個人知道的,可要說一個沒有,那也不可能。」鈕祜祿氏似笑非笑地說,我忍不住苦笑,的確,除了我這個笨蛋不知道之外,恐怕周圍與我有關的人都知道。
  屋裡靜了起來,鈕祜祿氏又不自覺地望向屋子對面的那個窗口,我越想越覺得頭疼,原來只覺得那個七香來路不正,她的事情我自認為已經多想了,現在看來事情越發的錯綜複雜起來,原來還是我想得太簡單……
  「呼……」我大大地吐了口氣出來,身子放鬆地往後靠,打從我進宮之後,一路要麼砍殺,要麼躲藏,以為終將殺出條血路來……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原來只是在一個魚缸裡左衝右突,而那些人就在外面含笑觀看,當我偷偷自以為聰明的時候,又有多少人在那裡暗自嘲笑呢……搖了搖頭,暫時把那些都拋在一邊兒,自己的手臂就這麼長,總有夠不到的地方,總不能因為這就砍了手吧,現在自怨自艾怕也是晚了。
  我轉頭,鈕祜祿氏正看著我,我一笑:「這些我都管不了,也不想管。」鈕祜祿氏一怔,探究地看著我:「我只想和胤祥好好地過日子就行了,管他什麼八呀九呀、死呀活的。」
  「撲哧」,鈕祜祿氏笑了出來,拿手絹兒在臉頰上輕按了按:「你倒真是想得開。」我咧咧嘴:「那是,煩惱都是自己找的。」
  「煩惱都是自己找的……」鈕祜祿氏嘴裡低低地念叨了幾遍,眼中眸光一閃,正要開口,門簾子一響,兩個小丫頭端了中藥進來,鈕祜祿氏沒再說什麼,只是轉身接了過來,執意要餵我吃,我推辭不過只好順著她。好苦!我咧了咧嘴,這裡頭擱了多少黃連呀,去火也不是這麼去的吧,忍不住低咒了陸太醫兩句。鈕祜祿氏還偏要一勺勺地喂,要依著我,拿過來一仰脖……
  好不容易苦刑結束,丫頭遞上了蜂蜜水,這回我再也等不得她的慢條斯理、皇家風範,忙自己拿過來大口喝了。「呵呵……」鈕祜祿氏和小丫頭們都笑了,她轉手把碗遞給丫頭,又笑說:「就苦成這樣兒?」我咂巴咂巴嘴兒:「還行吧,但又何必裝腔作勢地難為自己。」鈕祜祿氏手一頓,抬眼看我。我裝作沒看見,只是垂了眼皮掩住了滿眼的無奈,這兒的人就是這樣,隨意說句什麼都要琢磨,男人這樣,女人也這樣……
  第七部分 夜宴第二十九章 情癡(3)
  「側福晉,福晉說她那兒走不開,讓您都照顧著點兒。」鈕祜祿氏站起身來,說:「知道了,你去回福晉,請她放心。」小丫頭福了福,又衝我說:「十三福晉,我們福晉現在實在走不開,過會兒子來又怕擾了您休息,要是沒事兒,她明兒一早就過來。福晉說了,你有什麼不舒服,或想要的就開口,千萬別客氣,四嫂這兒就跟家裡是一樣的。」我忙點了點頭,笑說:「你回去告訴你主子,就說讓四嫂惦記了,我這兒吃了藥已經沒事兒了,有鈕祜祿姐姐陪著我也是一樣的。」
  「是,奴婢記住了。」小丫頭輕巧地福了福身兒,轉身退下了。看著她出了門去,鈕祜祿氏突然冷笑了一聲兒,我看向她:「年氏……」她嘴唇動了動。啊?我一愣,繼而明白她是在說四福晉不能過來的原因。年氏嗎?方才彷彿也聽見她的名字,那女人又怎麼了……心裡雖有些疑問,但卻絕不想開口去問,心裡隱隱覺得跟她沾上準沒好事兒,隨她去吧。鈕祜祿氏見我毫不關心,肯定也有些奇怪,但她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柔柔一笑:「妹妹,你早些休息吧,得病不怕,就怕休息不好,我去梳洗一下,再回來陪你。」我笑著點點頭:「珉姐您快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兒了。」鈕祜祿氏笑瞪了我一眼,轉身出去了。
  一個小丫頭上來幫我掖了掖被子,轉身也要出去,「喂!」我輕聲叫住了她,她忙得轉身站住了,福下身去:「福晉還有什麼吩咐?」
  「那是哪兒呀?」我淡淡地問。她一愣,順著我的眼光看去,就是我屋子對面方才鈕祜祿氏眼光迷茫之處。「喔,那兒呀。」她一笑,「那兒是四爺的書房。」
  雖然潛意識裡已經猜到了,可聽到旁人證實,心中還是一緊,接著酸熱了起來……
  「福晉。」小丫頭小聲兒地叫了我一聲兒,我半點兒也不想理,只是怔怔的,也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退了下去。含著淡淡丁香花香氣的微風就那麼柔柔膩膩地吹了進來,夜間的水汽薄薄地起了一層霧,對面的燈火若隱若現的,眼睛彷彿什麼也看不清,可心裡卻看得異常清晰。
  「喀啦」,門外傳來花盆底兒踩地特有的聲音,我輕輕地閉上了眼睛,不想淚水流出來的樣子被人看到。門簾子響了響,鈕祜祿氏身上的香味兒先傳了過來,接著聽見她放輕了腳步走了上來。我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可臉上偏偏平靜得一如塑像,心底不禁苦笑不知是因為肌肉僵硬還是自己的演技太好。「小薇——」鈕祜祿氏輕輕喚了我一聲兒,等了會兒見我毫無動靜兒,就幫我掖了掖被角兒,又轉身輕步向外走去。她在門外向丫頭們交代了些什麼,我也沒心思去聽,只是聽著她的腳步聲兒漸行漸遠,一時間四周又變得那樣的悄無聲息,那種無聲的壓抑也如潮汐般退了又回。
  我緩緩地張開了眼,原以為應是滿眶的眼淚,伸手一摸,臉上眼中卻乾澀得如盛夏的土路,炙熱卻無力張揚。眼睛感覺熱脹異常,彷彿所有的情緒都如洪水般被累積在眼中,可唯一的出口卻被銅汁鑄死,就那樣用力卻又無奈地掙扎著。手上腳上的傷處隱隱作痛著,我暗自希望它能再痛些,痛得能讓我忘了眼前的一切……可……眼光就那麼無意識地定定地盯著那裡,不能移了半分,也不知過了多久,風力突然一強,眼前的碎發隨風浮動著,一個人影隱約顯現了出來……我忍不住地用手狠狠地抓緊了胸口,一切都只是一瞬而已,可那僵直的肩膀、寂寥的身影 卻如同鋒利的紙張一樣,從我的心臟表皮狠狠地劃了過去……好痛……
  流淚的人不一定是在哭,哭的人也不一定會流淚,那他也會哭嗎……想想那樣的景象,我輕笑了出來,一旁銅鏡裡映出的笑容卻是說不出的嘲諷和可憐,原來這個表情就叫自嘲……
  「愛過誰,又恨過誰,初見時誰會去想結尾,為你矜持,為你癡狂,然後才知道心動時不全是陽光;若即若離,是迷茫的我,不離不棄,是執著的你;相對無言,又無法轉身離去,究竟是你傷了我,還是我傷了你;踟躕徘徊,午夜夢迴,只有眼淚,只有眼淚……」低低地,一遍又一遍地唱著我不知什麼時候聽來的歌曲,一直唱到聲音嘶啞也無法停止,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平靜……
  臉上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拂動,我忍不住皺了皺眉頭,無意識地躲避著,可那感覺卻揮之不去……是一隻手在輕柔地撫摸著我的臉頰,我一怔,才發現是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還沒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一股熱氣朝著我的面龐呼來。我心裡突地一跳,下意識地反手揮了出去,「啪」的一聲清響兒,自己的手已經重重地打在了一個人臉上,我猛地張開眼看去,一個人正愣愣地站在我跟前,我用力眨了眨眼再看過去,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出來,可眼淚卻如大江破堤般流了下來……
  第七部分 夜宴第二十九章 情癡(4)
  胤祥用手撫著臉,張大著嘴愣在那兒,見我大笑還未及做出什麼反應,轉眼就見我的眼淚狂瀉而出。他一驚,就什麼也顧不得了,一個踏步偏了身子坐在榻上,將我緊緊地摟在了懷裡,卻小心地挪開了我受傷的那隻手,一邊吻著我的額際、耳朵,一邊輕聲地哄我:「好了好了,不哭了啊。」
  他不說話還好,聽見他這樣柔聲安慰,我越發哭得噎氣起來,滿腔的抑鬱終於找到了發洩口,如洪水一般,只想四處奔流,至於會淹沒了什麼,卻也顧不得了。胤祥見我如此,也不再勸慰,只是抱著我輕輕地晃動著,過了會兒,又低低地說起了什麼,我一愣,他說的是滿語……心思一滯,哭聲也弱了下來,抽泣了兩聲兒,想哭的感覺就迅速煙消雲散了。胤祥見我停止哭泣,卻只是愣愣地瞅著他,不禁破顏一笑,拿起手邊兒的帕子給我輕擦著臉,笑說:「原來只有這樣說,才管用。」我臉一熱,囁嚅了幾聲兒,卻也沒說出什麼來。「呵呵。」胤祥在我耳邊輕笑著,一股股熱氣噴在我耳朵上,怪癢癢的……「臉紅了,不好意思了?」我呵呵傻笑了兩聲,確實是不好意思,不過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而是因為我根本不明白他到底說了什麼。突然感覺彷彿回到了大學時代,外教老頭兒笑瞇瞇地跟我說了一通,而我只能傻呵呵地望著他……
  「絲——」手腕一痛,我倒吸了一口涼氣,胤祥正輕握住我的手腕檢查,我剛想皺眉卻看見胤祥已陰沉了臉,忙放鬆了面皮作無事狀。方才見了胤祥光顧著哭了,這時才感覺到手腕熱辣辣的,可能昨晚的止痛藥效也過了。
  「可惡!」胤祥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我心一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胤祥一頓,低頭看了我:「痛得很嗎?」我笑了笑:「已經沒事兒了,好多了。」他一皺眉,剛欲張口,我用另一隻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只一天沒見,他彷彿憔悴了些,這時才看清楚胤祥的眼裡都是血絲。見我滿眼憐惜地看著他,胤祥眼裡的戾氣去了不少,只是仍陰沉著臉,握住了我的手,在唇邊無意識地磨蹭著,他的唇皮幹幹的,絲拉拉地在我手背上劃著。
  剛想問他怎麼回來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四嫂也沒說清楚,只說你在八福晉席上受了傷。」說完胤祥轉了眼認真盯住我。我一愣,那拉氏……原來是她通知的十三,一時間有些怪異的感覺湧上來,卻也不及多想,只是微微一笑:「沒什麼,昨兒我踩了貓尾巴,被抓了也是正常。」胤祥一怔,視線古怪地與我對視了一會兒,突然哈哈大笑了出來,我靠在胤祥懷裡,只覺得渾厚的聲音從他的胸膛中傳來,震得我耳朵嗡嗡的,心裡卻是一股說不出的輕鬆。
  「呵呵。」胤祥好笑地又搖了搖頭,看著我卻不說話。我心裡一歎,心知肚明他在等我把來龍去脈說清楚,笑歸笑,事情卻是一定要搞清楚,一個女人的言行通常代表了她身後男人的態度,就是四爺那兒,恐怕也早就從那拉氏那裡問個明白了吧。心思纏繞間,我已把事情簡潔地敘述了一遍,胤祥面無表情地從頭聽到尾,只是眼裡偶爾閃過疑問、深思、陰沉以及憤怒的情緒,到了最後只是以一種莫名的情緒望著我,我看不懂,卻不自覺地緊張起來。正暗自揣測著,胤祥突然笑了,臉上已是風輕雲朗,了無半點兒痕跡,見我睜大了眼看他,歪了歪嘴,一笑:「以後離那母老虎遠點兒,那是出了名的厲害娘們兒,就是咱們的八爺,對她也是沒轍。」
  「呵呵。」我輕笑出聲,點點頭說,「我知道了,那八爺府是不會再去的了,打雀兒牌清缺,我是絕了這一門了。」
  「撲哧」,胤祥噴笑了出來,笑著幫我理著耳邊的碎發,「這才像你,剛才你那樣哭,真是嚇了我一跳,從沒見過你這樣兒的。」想想也有些不好意思,我瞥了他一眼,低聲說:「見了你才想哭的……」胤祥一愣,看著我,眼光漸漸柔得彷彿可以融化鐵石一樣,我臉也紅了起來,只覺得額頭、鼻翅處細細地冒了汗出來。正想拿了手帕擦擦,眼前一黑,胤祥的乾燥的唇已壓在我的唇上輾轉纏綿……心突突地跳著,腦中的思緒卻如麻花般扭著,什麼也想不起,什麼也不想想,只是深深地感覺著胤祥的全心全意……
  「哧哧」一聲兒微不可聞的輕笑傳入了我的耳中,卻如雷鳴般轟響,我一把推開了胤祥,喘著粗氣望過去,那拉氏、鈕祜祿氏、李氏以及丫頭老媽兒正站在門口看著我們……鈕祜祿氏、李氏和丫頭們早紅了臉,用手帕子遮了臉哧哧地偷笑著,那拉氏卻是一臉的平靜,只是眼中閃過一絲安慰。我的臉原本大紅,見了她的眼光卻讓我迅速地涼了下來。
  「四嫂,您怎麼起得這麼早?」胤祥卻是毫不在乎被人看見,笑嘻嘻地站起身來給那拉氏她們打了個千兒。那拉氏一笑:「怎麼,嫌我來得早,礙你事兒了?」
  「呵呵……」她身後的女人們又笑了起來。胤祥一笑,還未及再說什麼,一個小太監進了門來回道:「主子,陸太醫已經候著了。」那拉氏點點頭:「再等一刻鐘就請太醫進來。」又回身對李氏她們說:「你們去幫著小薇收拾一下。」鈕祜祿氏她們忙走上來幫我起身。那小太監又轉身對胤祥說:「十三爺,四爺正在懷遠閣等著您呢,請您過去一趟。」十三點點頭:「知道了,你在外面候著,我這就過去。」
  「喳。」小太監打了個千兒,退了下去。胤祥回身看著我,我微微點了點頭,他一笑。一旁的李氏笑說:「就這麼捨不得的,十三爺放心,咱們肯定給十三福晉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您就踏踏實實地去吧。」屋裡眾人無不笑的。胤祥朗朗一笑:「那就麻煩各位嫂子了。」說完衝我眨了眨了眼,轉身出去了。鈕祜祿氏笑言:「沒見過像十三爺這麼疼媳婦兒的。」我幹幹地一笑:「新婚,新婚嘛。」說得那拉氏也笑了。正和屋內眾人打哈哈,「對不住,我來遲了……」年氏的聲音竟在屋外響了起來,我一怔,還沒回過味兒來,就見那拉氏臉色已沉了下來,鈕祜祿氏和李氏也是尷尬地面面相覷……我不禁皺了眉頭,昨晚上沒心思去管那麼多,難道發生了什麼事兒嗎……
  第七部分 夜宴第三十章 機謀(1)
  回到十三貝子府已經有小半個月了,腳踝兒的傷勢早就好了,手腕也在慢慢地痊癒,其間又高燒了兩場,身上骨痛欲裂,昏昏沉沉之際,只是覺得有人在給我輕輕地推拿,隔天早上醒來,就看見胤祥頭髮散亂,衣帶未解地靠在我床邊沉沉睡著,心裡不禁一陣酸意難耐。
  事後小桃告訴我,就在我重病之際,十三拒絕假手以他人,堅持要親自來照顧我,藥也都是他嘗過了才肯餵給我。看著胤祥瘦削下去的臉,我只能眼睛酸澀地看著他,滿肚子的話在身體裡四處游移,卻偏偏沒有半個字能說得出口來。
  胤祥前些日子都沒去辦差,只在家裡照顧著我,昨兒個才是第一天返工,還是我催他去的。一來見我確實好得多了;二來也怕別人再來說我的閒話,他這才去了。我這場病若說是鬧的動靜兒小,就連皇上都知道了,還派了太醫院醫正孟國泰親來診治,可若說大,卻也沒有半個人去追究我到底是為什麼生的這場病。胤祥自那日之後就再沒說些什麼,可外面卻有傳言,說是我監督工人們裝修房子之際,不小心受了傷。按說一個新婚的皇子福晉,成婚還沒有倆月,就折胳膊斷腿兒的被放平在那兒,卻沒有人過問,這不能不說詭異。每個來探病的見了我,都只是問病況,卻從未問過病因,這我倒也樂得清閒,編謊話也是一件很累心的事兒,其實前因後果,人人都是心知肚明。在宮裡這三年,我只學會一件事兒,那就是只要涉及宮闈隱私,那就只能胳膊折在袖子裡,打落的牙齒和血吞,是決不能外傳的。前前後後的這種事兒也見得多了,只不過這次折的是我自己的胳膊罷了。
  這是我來到這個時代生的最重的一場病,心裡也有些奇怪,以前從未覺得自己的身子骨這麼差過,問胤祥,他說太醫說是我因為傷筋動骨,弄得內外精氣有些失調引起的。可今兒小桃無意間說了出來,太醫說我是鬱結幽思於心太久,而這次受傷卻剛好做了引子……
  唉……我心裡忍不住歎了口氣,嘴裡苦澀的好像剛啃了青核桃皮似的,突然覺得自己活得有些累,以前只是煩惱著如何才能找個好男人嫁了,又納悶為什麼別人都嫁得如此容易,可現在被兩個好男人擠在中間苟延殘喘,倒不禁懷念起以前自由自在的日子起來。
  坐在那兒正胡思亂想,院子裡突然人聲響了起來:「主子回來了。」外頭小丫頭的聲音未落,胤祥已低頭從簾子外進來。藏青的長袍,沒穿外褂,只是繫了條雪白的汗巾子,映得他臉孔越發的白皙,襯著烏黑的眉眼,真是說不出的英氣勃勃。胤祥看我癡癡地望著他,忍不住笑了開來,我臉一紅,轉開眼去,卻瞥見小桃她們正抿嘴偷笑,我瞪了她們一眼,這些個丫頭轉過身去,笑得卻越發大聲了。
  正不好意思中,胤祥已坐在了我身邊,輕輕卻又緊密地把我攏在了懷裡:「今兒覺得怎麼樣?」家裡的奴才們早就見慣不怪了,一個個都轉身躲了出去,我抗議過的,可每次還都是如了他的意,所以也就隨他去了。一股子汗味,還有馬味以及一些說不出的味道濃濃地包圍住了我,我忍不住聳了聳鼻子:「挺好的,你今兒騎馬出城了?」
  「是呀,去了趟武庫……不太好聞,嗯?」胤祥用嘴唇兒摩挲著我的頭髮邊模糊地問,一邊又習慣性地去檢查我的手。我嘿嘿一笑:「還好,只要沒有脂粉味兒,其它的我還受得住。」
  「呵呵。」胤祥輕笑了出來,眼角兒堆了笑紋出來,一剎那間,我彷彿回到了初見時,那純真的笑臉……他輕輕握住我那只傷手,放在嘴邊兒輕吻,什麼也沒說,烏黑的眸珠卻暖如春日般盯著我。「你瘦多了,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輕聲說。胤祥搖搖頭,卻只是笑說:「以前都是你伺候我,可也輪到我伺候你一回了。」說完咂巴咂巴嘴,又搖了搖頭,俯了身在我耳邊輕聲說:「不過說真的,做奴才的滋味不大好,吃不能吃,睡不好睡的。」見他擺出一副生怕被門外的小桃、秦柱兒這些個正經奴才聽到似的樣子,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見我開懷,胤祥也跟著笑了起來,一時屋裡其樂融融的,我突然生出了一種這兒就是我的家的感覺,心裡不禁一愣。且不論在宮裡,就是跟十三成親又搬到宮外去住的這些個日子,我雖然一手置辦這處府第,可也並未從心底裡親近它,因為一直認定,只有在二十世紀,那個爸爸媽媽都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因此平日裡雖忙得熱火朝天,可有時靜下來想想,只覺得這兒無非是個落腳的地方,之所以玩了命地修繕它,一來沒有辦過這麼大的手筆,自然是有些興奮和好奇的;二來……只是想給自己找點兒事兒做罷了,總覺得一閒下來,定然要生出些別的事端來。
  「小薇?」胤祥在一旁輕聲叫我。「啊?」我一閃神。「想什麼呢?」胤祥輕輕地摸了摸我的臉頰,我抬眼看他,他正瞬也不瞬地看著我,臉上除了溫柔還是溫柔。我微微一笑,伸手去握住他的手,隨即被他反手握住,「我在想,回家真好。」胤祥一怔,細細地看著我,過了會兒,緩緩低下頭來,一個乾燥溫暖的吻落在我的額頭上,我閉上了眼,靜靜地感受著他收緊的臂膀。他抱著我輕輕地搖晃著,彷彿我是一個嬌嫩的嬰兒。屋裡悄無聲息,午後的陽光西移,只留了一室的溫暖……
  第七部分 夜宴第三十章 機謀(2)
  「嗯哼……」屋外傳來了刻意的咳嗽聲兒,一聲兒……又一聲兒,我張開眼,看向胤祥有些懊惱的臉,不禁噴笑了出來:「你快去吧,不然秦柱兒的嗓子就咳壞了,他定是有急事兒找你。」
  「呼!」胤祥吐了口大氣出來,無奈地轉頭看我,「小薇,你等我一起……」
  「吃飯。」他話未說完,我已經故作認真地接了上去。「哧哧!」他笑了出來,在我唇上落下快速的一吻,轉身出門去了。「你個兔崽子,爺回來剛這麼會子工夫兒,你都不讓爺消停,嗯!」門外傳來胤祥訓斥秦柱兒的聲音,我在屋裡不禁一笑,聽著秦柱兒也不知道嘀咕了些什麼,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
  門簾子一掀,小桃捧了盒東西進了來:「主子,這是四福晉剛差人從宮裡送來的鮮藕粉糕,最是潤氣養肺的,您要不要先用點兒?」我忍不住蹙了眉頭,看著那個紅漆盒子……
  「主子?」
  「啊。」我搖了搖頭,「不用了,你放在那兒吧。一會兒就用晚飯了,晚上給你十三爺做宵夜吧,我現在不想吃甜的。」
  「是。」小桃把盒子放在一旁的几案上。我心裡一陣兒堵得慌:「小桃,你去廚房看看,晚膳備好了沒,再叫人去盯著點兒,爺們兒一回來,就傳飯,就放在外堂吧。」我淡淡地說。
  「是,奴婢知道了,這就去,那您……」
  我揚了揚下巴:「去吧,我一人兒靜靜。」小桃福了福身兒轉身退下了。
  「你們幾個盯著點兒,福晉有事兒自會叫你們,別擾了主子清靜。」門外傳來小桃叮囑小丫頭子們的聲音,我也沒放在心上,只是看著那個紅漆盒子。德妃上個星期又病了,她素有痰症,一到季節交替之時就會發作,四福晉、十四福晉還有那些個側福晉都已進宮服侍她去了。我因這場病自是不能去的,反而是德妃賞了不少珍稀藥品,又下了旨意,讓我靜養,免了那些該有的繁文縟禮。不過除了我,還有一個人也沒去,就是年氏,她懷孕了,皇家血脈在身,那自是金貴起來,她也留在四貝勒府靜養待產。
  「呼!」我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在榻子上挪動了挪動,這些天淨躺著了,身上都酸懶起來。想想那天她來看我時那副春風得意的樣子,還有四福晉的隱忍,李氏、鈕祜祿氏無言的嫉妒,屋裡的氣氛詭異得就像是一鍋雜燴菜,酸甜苦辣什麼都放了進去,卻偏偏煮出一鍋子臭氣來。我深知雍正皇帝在子嗣上甚是艱難,而年氏此時有了身孕,卻給我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於是借口四貝勒府裡有孕婦,不適宜留病人,要是過了病氣給孕婦,那誰也擔待不起,執意要回家去。四福晉勸慰了半天,見我堅持也是沒法,十三見我如此,就直接去找了四爺,回過頭來就命人收拾東西,帶我回府。四福晉見四爺都沒說什麼,也不好再留,何況年氏要真有個什麼意外,那她也不好做,因此只是收拾了無數的東西,送我們出門。那拉氏帶著一干人等一直送到大門外,又殷殷叮嚀囑咐,我強笑著點頭答應。坐進了車,終究還是忍不住掀了車簾向外看去,雍和宮深得彷彿望不到頭,胤祥上馬對我一笑,我一怔,也笑了笑,放下車簾,向後靠了過去,馬車一動,向西行去,昨夜的一切恍然如夢……
  到了晚膳時,胤祥風風火火地又回了來,不時說著笑話兒,我生於現代,而胤祥天性自然,所以在十三府裡並沒有那麼多規矩。我一向認為一家人在飯桌上說說笑笑,講講大家一天的生活,那是一種享受,也是維持親情的好方法,說給胤祥聽,他深以為然。
  「對了,小薇,打明兒起,我可能會回得晚,晚飯你先用吧。」吃了一半兒,胤祥話題一轉,見我抬了眼問他,他一笑,「剛才得的信兒,皇阿瑪可能要把巡視河道的差事兒交給四哥和我辦了……」
  轉眼兩個月過去了,胤祥和四爺同往桐城也有一陣子了,聽說是太子爺親自舉薦,萬歲爺親准的。我手腳的傷勢也基本上算是痊癒了,胤祥走時原本是不放心的,可他去宮裡領旨回來之後,卻帶來一個讓我目瞪口呆的消息——德妃宣我進宮,要讓我在她身邊調養。那時的德妃身體已然康復,說是要親自照顧我,好讓十三免了後顧之憂,安心辦差。胤祥甚是喜悅,說是這樣他就放心了,他從小沒了娘,隨著四爺長大,對德妃極是尊敬,最起碼面子上是如此。想到這兒我忍不住咧了咧嘴,若說出宮前最常做的事情是歎氣的話,那出宮之後就變成了不自覺的苦笑了。我們倆似乎都緊抓著三年前的彼此不肯放手,誰也不想或者說不願意承認對方的改變……可惜,我變了,胤祥也變了。
  第七部分 夜宴第三十章 機謀(3)
  三年了,我眼看著胤祥的改變,可他心中依然有一塊兒淨土是屬於我的,這也成了我們婚姻的基石。以前也聽人說過,結婚一個月,很可能體會到以前十年也未曾感受到的東西。而這就是我的婚後感受,當我們身心如水乳交融之後,我卻發現他的心中有太多我無法觸及的地方,彷彿流沙一般,平坦寬闊之下有著未知的陰暗兇猛。他的日漸沉穩,他的胸中丘壑,他的機謀算計,細算起來竟令我渾身發冷,他竟有那麼多是我以前不曾發覺的。有時想想我自己也沒有全部對他坦白,這樣想來彼此倒也公平,可還是忍不住地苦笑,突然明白自己究竟改變了什麼……以前歎氣是把無奈的東西呼出去,不在乎的扔掉,可現在的苦笑卻是把所有無奈隱忍了下來,深埋在心底。
  這時的我又坐在了出宮前最喜歡的老地方,長春宮的後山廊子上,北京夏天的午後最是悶熱潮濕,倒是這個地方還有絲絲涼風吹過。俯看下去,巍峨的紫禁城也被熱氣蒸騰得有些模糊,可遠處的侍衛們依然如釘子似的牢牢守衛著。身體上是極乏的,可精神上卻異常亢奮,我瞇著眼,聽著遠遠的鴿哨聲傳來,只覺得四周的熱度在緩緩下降,心裡也慢慢地安寧起來……
  「就知道在這兒能找到你。」我張開眼看去,冬蓮正在廊子下笑望著我。我直起身來,笑說:「我怎麼跑到哪兒都躲不了你們姐倆兒,昨兒在花園子被冬梅抓個正著,今兒個又……」話未說完,冬蓮已走了上來笑說:「找你還不容易,哪兒沒人,清靜,你就肯定就在那兒呢。」說完坐在了我身邊,拿手帕子扇著風,她臉上紅撲撲的,細細的汗珠從鼻翼處滲了出來。我笑著撇了撇嘴,換了個姿勢又往後靠了下去:「什麼話,說得我跟耗子似的。」
  「哧哧」冬蓮噴笑了出來,「我看也差不多了。」她拿手絹兒按按額角兒,「前兒我們還覺得你的樣子有些變了,現在看來還是老樣子嘛,還是那麼逗趣兒。」我的心咯登了一下,心裡定了定,就裝作不在意似地問她:「變了,什麼變了,是變漂亮了吧?」
  「呸!」冬蓮笑啐了我一口,「是呀,我看你的臉皮倒是變厚了。」我淡淡一笑,她沒有直說,我也不好再問了。「其實只是覺得你心事兒多了不少,雖說你以前人就淡淡的,可……」她頓了頓,看我不自覺地盯著她看,她轉開了眼,「總覺得你笑得不太開心。」我一愣,不自覺地瞇了眼,看著望向他處的冬蓮,腦中各種念頭立刻飛馳起來,既然連冬蓮她們都看了出來,那德妃、那拉氏甚至是其他的那些個有心人,又會怎麼想我呢……可轉念一想,我本來就應該有些心事兒的,要是經歷了這些還能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來,反而會讓她們覺得我這人心思深沉,更加地防備我吧。想到這兒,心裡冷笑了兩聲兒,抬眼看著正仔細盯著我看的冬蓮一笑:「可能是管的人多了,事兒也多了,心裡自然沒那麼輕鬆了。」冬蓮一愣,我伸了個懶腰:「看來以前是錯怪了福公公,他脾氣不好是因為管的事兒太多,倒不是因為他是個太監了……」
  「哈哈……」冬蓮大笑了出來,前仰後合的只是用手指著我,卻說不出半句話來。我也在笑,可自己都能感覺出來只有面皮在笑,不僅暗下決定,要記住這個感覺,等會兒找個鏡子來照一下,看看皮笑肉不笑到底是個什麼德行。正胡思亂想,冬蓮過來拉了我一把:「起來啦,咱們下去吧,冬梅還在廂房等著咱們呢。」我疑問地看向她:「外頭孝敬了些新鮮瓜果,主子賞了下來,冬梅把它們都浸在了井裡,讓我來尋你,大家好吃的。」說完瞥了我一眼,「真是的,就這麼會子讓人笑得肚子疼。」我抻了抻衣服壓出來的褶子,邊隨著她往下走,邊笑說:「總比讓你哭得肚子疼要好吧。」冬蓮呵呵一笑,邊走邊說些宮裡的物事人非,我微笑著跟著她漫步,心裡卻只是感歎,難道說我的朋友又少了一個嗎,今兒這番話是她自己,還是誰來讓她來跟我說的呢……
  可能下午瓜果吃得太多,腸胃有些受寒,肚子裡嘰裡咕嚕的,睡得不踏實,我披了衣服踱到窗邊坐下。仍是我的老房子,本來德妃要另安排一間屋給我的,我婉拒了,只是說住慣了這個,德妃倒也沒有勉強就隨我去了,可屋裡的擺設用度還是換了,以配得上我皇子福晉的身份。
  數月不見德妃,她又瘦了些,不知是不是因為先前那場病的緣故,臉色有些蠟黃。我是坐著軟轎進的宮,那時候手腕的傷勢還沒好,德妃倒是真的仔細看顧著我,太醫的診斷方子,她全都親自過問,飲食起居也一律從優。以我的出身和現在的地位,德妃的言行舉止於我而言那自然是極大的榮寵,我依然猜不透這個貴婦人的心思,只能畢恭畢敬地接受了,加倍地謹言慎行,讓自己的姿態放得低些,再低些……
  小桃為了照顧我也跟著進了宮來,小丫頭興奮得不行,可又怕行錯了地步兒惹人笑話,總是帶著一種敬畏的表情,在我身邊小心地四處張望,倒是比平時規矩了許多,沒有了往日在家的那種自由。
  第七部分 夜宴第三十章 機謀(4)
  外間傳來她均勻的熟睡聲,我從桌上的信匣裡拿出了胤祥的信,雖說都背得出來了,可還是想看看。過去通訊實在不易,出去兩月,也就這一封信,裡面無非說些沿途見聞,身子安好之類的話,對我還是殷殷叮嚀,說起他自己不過是寥寥數語,倒是叮囑我的話寫了整整一頁紙還有零。雖然回的信裡我笑他婆婆媽媽的,不過每晚把信拿出來看,倒成了我的習慣,反過來我又被小桃笑,我也隨她去。只是猛地想起以前看《傲慢與偏見》時,貝內特先生說的那句話:「人生一世無非是別人笑話笑話你,你再笑話笑話別人罷了。」
  一夜好夢,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拿著信紙就睡著了,被早上起來服侍我的小桃看到了,免不了又是一番嬉笑,可我的心情竟是好了許多,用過早飯,收拾了一下,按規矩我就得去給德妃娘娘請安了。走到正堂,門外的李海兒早就笑容滿面地上來給我請安,又忙不迭地去掀簾子,我笑著謝過他,就偏頭進了去。德妃已經用過了早飯,正在漱口,一旁的冬梅正伺候著,見我進來,她笑著微微點頭示意。
  「小薇,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你還是要多休息才是。」德妃拿絲絹輕擦著嘴角兒,又抬眼向我笑言。我走上前去,規規矩矩地福下身去:「給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嗯,起來吧。」德妃輕聲說。我站起身來,上前一步接了德妃手中的帕子,順手遞給了一旁的小丫頭,又笑說:「也不知怎麼的,自打我回了那間屋,到點兒就醒,倒是跟伺候您時是一樣的,想睡也睡不著。」
  「呵呵,哪有這樣的道理。」德妃輕笑了出來,一手接過冬梅遞上來的奶子輕吹著,「難不成那屋子自己還有鐘點兒?」我一笑,順著德妃的指示坐在了她身側。一時間屋子裡的奴才都跟著賠笑,冬梅在一旁笑言:「主子別聽小薇的,就她的花樣多,照這麼說,那屋子還能住人了?」 我轉頭看她:「怎麼不能,讓冬蓮去住好了,反正她早上總是睡不醒,剛好……」我話未說完,德妃已噴笑了出來,又忍不住地咳嗽,冬梅又忍笑又忙得上前給她輕捶。「你這孩子……」德妃的眼淚都咳笑了出來,我趕緊把我的手絹兒遞了上去。
  屋裡正笑著,冬蓮一打簾子進了來,見屋裡人笑成一團兒,上前兩步給德妃行了禮,抬頭笑言:「今兒主子這麼高興,說什麼笑話兒呢?」她不說還好,一說德妃她們又笑了出來,看她又看我。冬蓮眼珠兒轉轉,揚了眉頭看向我:「不是你又在背地裡笑話兒我吧?」我呵呵一笑:「哪兒能背地裡笑話你呀!」看她疑疑惑惑地走上前來,我瞇了瞇眼,「我向來都是明著笑話兒你的。」
  「哈哈……」屋裡眾人都大笑了出來,冬蓮氣急敗壞地上來要擰我的嘴,我又忙著躲。有心也好,無心也罷,一時屋裡的氣氛倒也甚是融洽,我和冬蓮雖在笑鬧,可也都是極有節制的,皇宮裡就是這樣,笑也好,哭也好,都是有分寸的,要是不小心過了頭,那是會沒命的。奴才們就是為了伺候主子,讓主子取樂才存在的,我身份雖然高貴,可在皇帝德妃他們面前,跟奴才唯一的區別,也不過是換了身兒衣服罷了,想到這兒,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主子,您好久都沒這麼笑了,倒是小薇回來的這些個日子,您笑容才多些。」一旁的冬梅給德妃打扇,又看著我笑說。德妃一笑:「是呀,這丫頭笑話兒就是多些。」又轉眼看向被冬蓮擰著臉的我,「好了,好了,冬蓮你就放了她吧,小薇到底是個皇子福晉,她隨和,你們也跟著胡鬧。」冬蓮嘻嘻一笑,放開了手,我揉著臉,瞪著她:「就是說呀,我也是個福晉,你就敢下黑手。」冬蓮取了涼茶遞給我們,還未還口,冬梅已笑說:「是呀是呀,跟著工人蓋房子的福晉。」屋裡眾人又笑了起來。正笑著,福公公進了來,給我和德妃各打了一個千兒,這傢伙自打我回來之後,躲我躲得厲害,可能是怕我起著前仇兒要他好看。我現在哪兒有心思理他,見了面也只是客客氣氣的,慢慢的他看我並無他意,倒是上趕著來阿諛奉承我,我也只是笑納,話並沒多一句。
  「主子,宮裡的例賞都下來了,奴才已經收好,單子在這兒。」德妃衝我點點頭,我起身接了過來,大致看過,與往年也沒什麼不同,原本這差事是我的,我嫁人出宮之後,才又落到了福公公身上。「娘娘,還是老樣子,只是添了幾樣消暑藥材,也沒別的了。」我回道。德妃點點頭:「你一說藥材,我倒想起來,年氏有身子了,原本就想著弄些冰片燕窩的給她補補,偏生那時候我這兒也沒剩下什麼好的,也就忘了。」她轉頭看我,「正好今兒來了新的,小薇,你去趟四貝勒府吧。一來代我去看看,把這些個東西賞下去;二來,你受傷的這些個日子,你四嫂沒少操心,於情於理,你都該去謝謝她,何況你們妯娌本來就好。」我一聽「年氏」心裡頭就不舒服,正彆扭著,德妃卻給了我這樣一道命令,一時間彷彿吃了蒼蠅似的,剛想皺了眉頭,一抬眼卻看見德妃淡淡的面容,目光卻是一瞬不瞬地看著我,心頭一冷,下意識地站起身來行了禮,微笑著說:「小薇知道了,我這就去。」
  「光當光當」馬車在官道上行進著,馬車雖然掛了透風的簾子,可裡面依然悶熱,我靠在窗口,身上卻一個勁兒地發冷,想想昨天冬蓮的試探,今天德妃的要求,原以為嫁人出宮就應該躲開那些是是非非了,怎麼反而愈演愈烈了呢……
  「福晉。」外面傳來李海兒的聲音,我一怔,這才發覺馬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下來,向外看去,已然到了雍和宮的正門口了。從窗口看出去,李氏和鈕祜祿氏早帶著一干從人恭迎在門口,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來我是代表德妃來的,可那拉氏為什麼不在呢?
  下了車,李氏她們忙得上前來行禮,給德妃請安,我一一答覆之後,才又給她們行禮,彼此拉了手親親熱熱地說著話兒,李氏是個八面玲瓏的人,鈕祜祿氏又與我一向相得,所以彼此見了,倒是一派歡欣景象。我們一邊兒往二門走,一邊兒拉著家常,這才知道四福晉回娘家去了,她們已派人去通知了,我點點頭也沒再多問,剛轉過二門,一陣嬉笑聲傳來,我扭頭望去,一群老媽子還有丫頭太監的,正眾星捧月地圍在一起。我不自禁地慢下了腳步,一旁的李氏也看過去,臉上立馬兒如春風拂面般笑綻開來,一旁的鈕祜祿氏卻微垂了眼皮,面無表情地轉了頭去,我正有些納悶,那些個從人們已看到了我們,忙得肅靜了起來,躬身行禮,我這才看見中間是一個奶媽似的人物,正抱著個小孩兒站在當中。我一頓,站住了腳,身後的眾人也停了下來,唯獨李氏迎了上去,那奶媽子也忙得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把懷中的孩子交給李氏去抱。我看著李氏萬分憐惜喜愛地親著那孩子,又言笑宴宴地向我走過來,一個念頭如閃電霹靂般劃過我的腦海——弘時……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一章 決斷(1)
  李氏滿面笑容地走了上來,懷裡的孩子被綾羅綢緞包裹著,白白胖胖的,正轉著烏黑的眼珠四處張望著。「小薇,這是咱們的三阿哥,二月份滿的週歲,最得爺疼的。」我一怔,沒想到開口的竟是一旁的鈕祜祿氏,不自禁微轉了頭看她,見她臉上笑盈盈的,已無方纔的半點冷漠。心裡來不及再細想,只是轉頭笑著對李氏說:「好有福相的孩子。」李氏眉開眼笑地摸了摸孩子的臉蛋兒,又抬眼對我笑說:「小薇,你抱抱。」
  「啊。」我一頓,幹幹地笑了笑,「我沒抱過孩子,怕傷了他……」話未說完,李氏早笑著把孩子遞了過來:「早晚你都是要抱的,今兒先練練好了,再說這孩子也沒嬌氣到那地步兒。」
  其實在二十世紀我不知道抱過孩子多少回了,親朋好友的不知凡幾,只是心裡本能地對李氏的孩子有些牴觸,不想平白地惹什麼麻煩。言語間,孩子已塞入了我的懷裡,我有些手忙腳亂地接了過來,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才低頭仔細看這孩子。面如滿月,膚色白皙,面部輪廓長得像李氏,只是一雙烏黑的眸珠像極了四爺,他正好奇地盯著我看,又一手抓了我的旗圍玩著,看著那雙眼睛我不禁有些恍惚,可轉念又想到了這孩子的下場,心中一冷……
  「小薇?」李氏輕碰了碰我。「啊。」我一哆嗦,抬眼看去,李氏和鈕祜祿氏正有些奇怪地看著我:「怎麼了,恍恍惚惚的,想什麼呢?」李氏見我看她就笑問我。我暗自定了定,微笑著說:「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孩子真好,香香軟軟的跟塊兒點心似的。」
  「呵呵。」李氏她們都笑了出來,「這麼喜歡,那就趕緊自己生一個,給十三爺開枝散葉呀。老話兒不是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嘛。」我臉一紅,『呵呵』傻笑了兩聲兒,就把這話題遮了過去。鈕祜祿氏也在一旁笑鬧,只是笑意卻沒到了眼底。
  「喲,這兒怎麼這麼熱鬧呀。」一個嬌媚的聲音傳來,大家的笑聲一頓,立馬兒安靜了起來。我回過頭去,看見年氏正扶了小丫頭的手,緩緩地走了過來。李氏把手裡的孩子交還給了奶娘,笑說:「妹妹,你怎麼過來了,今兒風大,你身子重,小心受了風。」
  「多謝姐姐關心了,小阿哥年紀小,恐怕也受不得風,倒是別四處走的好。」年氏走了上來,立定了腳步,臉上似笑非笑地對著李氏說。李氏臉色一硬,轉眼又笑起來:「妹子說的是,劉家的,你帶著小阿哥回屋去吧,小心伺候著。」奶娘行了禮,帶著丫頭太監們退下了,我和鈕祜祿氏對望了一眼,彼此都聽出了年氏言下之意,無非是嘲諷李氏有了兒子就四處顯擺,其實她還不是一樣,帶著個半成品四處亂走。我抿了抿嘴角兒,轉了眼看向一旁的垂柳,這時候只需要裝傻充愣也就是了。
  「側福晉,今兒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我一頓,轉過頭來,看見年氏正盯著我,剛想客氣地笑笑,眼風一掃,卻看見了她已然突起的腹部,一怔,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年氏見我眼光放在她肚子上,倒是笑了起來,刻意地捏了捏腰,對我說:「這身上還真是怪酸疼的,你以後有了身子就知道了。」我淡淡笑了笑:「是嗎?」說完走上前一步,清晰地說,「德妃娘娘口諭,要你好好休養,你身子重,生產之前就不必再拘那些虛禮,去宮裡給她請安了。」年氏一愣,忙得彎腰行禮:「臣妾知道了,讓娘娘惦記了,請側福晉代我謝恩。」我見她彎腰彎得辛苦,一時間真想讓她多難受會兒,可終是做不出這樣的事兒來,只是輕聲說:「娘娘吩咐了,你不必多禮。」丫頭扶著她起了身,年氏臉上甚有得色,原本她在德妃面前也沒有什麼地位兒的,這會兒子德妃親問起居,於她那是莫大的榮耀,給她長足了臉面,就是一旁的李氏、鈕祜祿氏,臉上也是訕訕的,隱有妒色。
  我突然明白為什麼李氏在德妃面前甚是受寵,不光因為她的八面玲瓏,更是因為她給四爺生了個兒子。就算在現代也有的是人因為想要個兒子而傾家蕩產,更不要說在這男尊女卑的古代了,沒有生兒子的女人可能什麼價值也沒有吧,以前我從沒這麼深刻地感受到這個問題,不禁想到要是我沒生兒子的話,那胤祥他……忍不住皺了眉頭。
  「側福晉想什麼呢?」年氏有些尖細的聲音傳來,嚇了我一跳,抬眼看她一臉的得意,「看你的臉色不好,有什麼不好就說出來,大夥兒聊聊,那也比悶在心裡……」聽她喋喋不休的,一種難以言喻的厭煩浮上了我的心頭,我淡漠地打斷了她:「也沒什麼,還請側福晉多休息為是,話說多了也是會傷身的。」年氏的臉刷地白了起來,胸膛上下起伏,可偏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旁的李氏眼中閃過一絲解氣的神采,臉上卻還是一副關心的表情:「既然這樣,那妹妹快回去休息吧,你現在身子貴重,這兒有我們呢。」說完扭過頭笑問我和鈕祜祿氏,「要不請妹妹去絳雪軒坐吧。一來福晉還沒回來呢;二來妹子難得來一趟,也是要多坐坐的。」我點了點頭,一旁的李氏又關照了年氏幾句,就領著我往花園子那邊走去,鈕祜祿氏向來寡言少語,也是默不作聲地隨了我們去,明著客客氣氣,暗裡其實是把年氏一人晾在了那裡。年氏早就看我不順眼,我對她好或不好,敬與不敬,在她心底裡根本沒區別,所以也不太在意是否又得罪了她,倒是李氏的表現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耳朵裡聽著李氏和鈕祜祿氏閒話兒家常,心裡也暗自警醒自己,萬萬不能變成她們那樣的女人,總覺得最近日子過得彆扭,難道說只要掉在糞坑裡,就再也洗不乾淨了……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一章 決斷(2)
  「小薇。」鈕祜祿氏叫了我一聲兒。
  「啊?」
  鈕祜祿氏看我愣愣的,不禁抿嘴一笑:「又想什麼呢,總是見你這樣,人在這兒,魂兒卻不知飛到哪兒去了。」我尷尬地一笑,還未及說話,李氏一笑:「那還用問,肯定是飛到十三爺那兒去了。」周圍眾人都笑了出來。我正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一個小丫頭子從月亮門那邊快步走了過來,給我們行了禮,又上前幾步在李氏耳邊說了幾句話,就退過一邊兒了。李氏回頭對我笑說:「妹子,容我先退一步,小阿哥那兒有點事兒,我得過去看看。」我忙得伸手:「姐姐請便,不必客氣的。」李氏點點頭,對鈕祜祿氏說:「那妹妹你陪著吧,就是晚膳……」鈕祜祿氏溫文一笑:「有我呢,你快去吧。」李氏又對我點點頭,帶著丫頭們走了。
  鈕祜祿氏帶著我進了降雪軒,丫頭們上了茶,拿了些果品,我們就聊起天來,也說不出什麼要緊的事兒來,只是隨性地聊,無非是些衣飾、打扮、繡功、飲食什麼的,我心裡倒覺得輕鬆。過了一會兒,鈕祜祿氏要去看顧晚膳,畢竟我是代表德妃來的,不能馬虎從事,她就先去了。我一時無事可做,只是吩咐了丫頭們把我帶來的東西,先整理好放在這兒就可以散了,我一個人去花園子裡溜躂,謝絕了那些想要陪同我的丫頭。上次來什麼也沒看見,也沒心思看,這會兒有了功夫仔細打量,才發現這時的雍和宮和現代的有著很大的差別,不同於現代莊嚴的廟宇性質,而是多了幾分鮮艷柔和。
  路不熟,也不敢亂走,逛了一會兒我就回去了,只是不時地停下來看看四周的奇花異草,到了降雪軒門口,裡面人影兒也沒了一個,看來她們收拾完了就都退下了,只有外面守著一個小太監。我從他側面走了過去,到了跟前他才看見我,不禁嚇了一跳,剛想請安,被我擺手制止了。我正要進去,裡面人影兒一閃,我頓住了腳步,探頭往裡看去,是一個丫頭在整理著桌上的點心匣子。我也沒放在心上,邁步走了進去,花盆底兒踩在青磚地上,「喀」的一聲兒,「啊!」她吃了一驚,如雷擊般轉了身過來看著我,兩手握得死緊,倒嚇了我一跳,我猛地停住了腳步看著她,「怎麼了?」我問她。她的臉色白白的,顯然是強自鎮定了一下,對我福下身去:「奴婢給福晉請安。」
  「嗯,起來吧。」我抬抬手,可心裡感覺怪怪的,她見我還是看著她,一笑:「方纔突然聽見福晉的腳步聲嚇了奴婢一跳。」
  「喔。」我點了點頭,「這有什麼,也值得你一驚一乍的。」我微笑著走了過去,突然看見旁邊的架子上擺著一排書,就踱了過去。「福晉。」背後傳來小丫頭的聲音。「嗯?」我隨口應了一句,居然在書架上看到了《三國演義》,我大為興奮,忙得抽出來看。「方纔您吩咐這些個東西整理好了就要分的,那現在……」
  「知道了,就按剛才說的分吧。只是把給福晉的那份兒留下,我親自送。」我回頭對她笑笑,又轉頭接著看我的書。「是,奴婢知道了。」耳朵裡聽見她出去叫了人進來,把東西拿走,也沒放在心上。也不知看了多久,覺得有點兒渴,就往桌邊走去,剛要拿起茶杯喝茶,眼角兒卻瞥見點心匣子邊上隱隱有些白色的東西,不禁一愣,低下頭瞇了眼去看,是些粉末,用手指拈了拈,感覺不出是什麼,聞聞也沒什麼味道。正想叫個人進來問問,西面的房子那邊突然人聲鼎沸了起來,我一愣,走到門口去張望,也看不到什麼,只有門外守著的兩個丫頭向我彎身行禮。「那是誰的地方兒?」我問一個看起來很靈透的丫頭。她恭恭敬敬地回道:「福晉,那是二福晉的翠園。」我點了點頭,原來是李氏的屋子,揮揮手讓她們退回原位,我又走了回來。到了桌前突然想起方纔的那個丫頭,心裡一怔,難道……不會吧,誰會這麼蠢,拿德妃賞賜的東西來做這種事兒……我攥緊了手中的書,緩緩地坐在了椅子上。
  無數的冷汗冒了出來,貼身兒的襯衣已粘在了身上,我心跳得厲害,腦子裡念頭兒卻如遇到七級大風的風車一般狂轉著。如果我猜錯了也就罷了,可如果我猜對了呢……只覺得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誣陷我的人應該不會下狠手,只是想潑些污水在我身上,畢竟東西都是從德妃那兒賞出來的,搞得太過火的話,只怕會引火燒身呢……可如果真如我想的那樣,想借我的手除掉小阿哥,那……仔細想想不對,歷史上的弘時是被雍正皇帝賜死的,二十四歲無論如何不算是夭折了,想到這兒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就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等著,如果真如我所猜測的一樣,那麼她們一定會……過了一會兒,又彷彿過了很久,吵鬧的人聲兒向我這個方向湧來,我不禁苦笑地咧了咧嘴,不知該笑自己的神算,還是該哭自己的倒霉……
  轉頭看向桌上的點心,伸手拿起一塊兒,放在眼前看了看,人聲兒越來越近,心裡想著如果只是想害小孩的話,應該不會放太多的毒藥吧……我咬咬牙,賭了……一口咬了一半兒下去,在嘴中嚼著,真真正正的味同嚼蠟,心裡把那個背後陰我的混蛋祖宗十八代從頭罵到腳,猛地想起以前看一本魔鬼詞典時,裡面寫著:「明知道東西有毒卻還得去吃,這就叫無奈……」突然想哭……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一章 決斷(3)
  剛勉強著把那半口嚥了下去,大門「匡」的一聲被人用力推開了,雖有心理準備可還是被嚇了一跳,我轉頭看去,年氏正威風凜凜地站在門口,我的心裡卻只是有些納悶兒,她怎麼那麼大勁兒,就算孕婦是倆人,那也太……她身後的眾人表情各異,欣喜的、得意地、嫉妒的、擔憂的、冷漠的,一時間各種各樣的表情在眾人臉上游移,可看到我滿嘴的點心碴兒之後都變成一種表情——目瞪口呆……我拍了拍嘴角兒,站起身來笑問如木雕泥塑般的眾人:「出什麼事兒了嗎?」……
  轉眼又快到一年中秋了,原本只是覺得二十一世紀的生活節奏快得很,沒想到自打我結了婚之後,紛紛攘攘,各種陰謀詭計接踵而至,我頂著盔甲左躲右閃之餘,日子倒也過得很快。以前總是覺得古代女人的日子過得如此無聊,這漫漫長日如何熬過,現在深處其中才發現,原來有這麼多的「樂趣」供她們消遣。
  「主子。」「啊?」我回過頭去,小桃端了一碗杏仁兒酪走了過來,「您又坐在這兒吹風,雖說天兒熱,可要是進了寒氣怎麼辦,身子又不好……」這丫頭小聲兒地嘀咕著。我一笑,從善如流地從窗邊退到了一旁的榻子上歪著,小桃見我如此聽話,也是一笑,遞了碗勺過來,我慢慢地放進嘴裡吃著。一旁的小桃隨意地嘮叨著些府裡的事情,又說了一些外面的花邊兒新聞,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偶爾也答個一兩句的……
  「聽說四爺府裡的三側福晉早產了,剛七個月,生了個小格格……」我一怔,一口咬在了瓷勺上,硌得牙床生疼,忍不住皺了眉頭,年氏早產了嗎……小桃低頭收拾著我書桌上的信函書籍,倒也未曾在意,只是絮絮叨叨地說著,過了會兒見我沒了聲音,她這才回過頭來,看我一臉的若有所思,也就機靈地閉上了嘴,悄沒聲兒地退了出去。
  我無意識地拿著瓷勺在碗裡攪和著,心裡卻不禁想起了兩個月前的事情……年氏她們見我嘴裡手裡都是點心,一時間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各自驚疑不定地看著我,就在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之際,鈕祜祿氏領著那拉氏進了來。我看見鈕祜祿氏衝我微微點了點頭,心裡一鬆,知道事情定是有了轉機,但這時候也不能多說什麼,我只是上前按規矩給那拉氏行了禮,臉上仍是做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那拉氏的臉色有些蒼白,可眼神平靜得可怕,看得眾人一一低了頭下去,躲避著她的眼光。那拉氏也沒再多說些什麼,只是遣散了眾人,李氏二話不說,帶了丫頭們走了,年氏卻有些個不甘心,站在那拉氏身後,幾次張了口想說些什麼。
  屋子裡靜悄悄的,一點兒聲音沒有,那拉氏看了我一眼,突然回過身去,年氏嚇了一跳,那拉氏低低地說了句什麼,年氏臉色大變,白得都透出了青氣來,手也不自覺地輕微哆嗦著,她咬著嘴唇兒福了福身,就突兀地轉身離去了。那拉氏笑著走了過來與我閒話家常,方纔的事情竟彷彿從未發生過似的煙消雲散了,我自不會笨得再去觸這個霉頭,也是隨意地與那拉氏聊著天。只是心裡不免有些擔心方才吃下去的東西,好在不多,要是劇毒,一口我可能就過去了,那現在既然無事,想來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毒藥。雖然是這樣的安慰著自己,心中依然有些忐忑不安,那拉氏雖然一副天下太平的樣子,但說起話來也有些破碎,不如往常來得有條理。
  就這麼天南地北地說了一陣子,李海兒突然進了來,說是宮裡有事兒,讓我速速回去。我和那拉氏面面相覷,都看見彼此眼中的驚疑,只不過我是納悶德妃居然這麼快就得到信兒了,而那拉氏卻是因為出了這檔子事兒,不知對四貝勒府影響有多大而焦慮。
  思緒電轉間,我已是客客氣氣地站起身來跟那拉氏告辭,那拉氏也說了一些什麼主子有旨,她就不方便再留客之類的場面話,起身送我出門。一路上大家都是沉默不語,雖然一萬個知道應該說些什麼來粉飾太平,可這會兒都是滿肚子的心事兒,實在是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到了二門,李氏、鈕祜祿氏甚至年氏都已等在那裡,見了面雖然異常地尷尬,可該說的還是得說,也無非是些客氣話兒,倒是鈕祜祿氏一番真心,雖然眼中有著憂慮,仍是拉著我的手囑咐了幾句,我也真心相對笑著答應。年氏的臉色依然很差,看我時眼中仍是隱隱有著憤恨,可看向宮裡來接我的馬車時眼裡卻多了些驚懼。我心中暗歎,今兒若不是賭了這一把,恐怕我的下場就不是光用「倒霉」兩個字所能形容的了……
  太監們扶著我上了馬車,四福晉走了過來,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強自笑了笑,囑咐了我兩句。我恭敬地答應了,心裡雖有話,終究也沒說了出來,轉頭吩咐了從人回宮。馬車緩緩前行,我終是忍不住回頭從車窗裡望了一眼,那拉氏她們正定定地站在門口,身後的晚霞卻紅得異常的血腥,我心裡一寒。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一章 決斷(4)
  回了長春宮,我把情況大致說了一遍,卻也沒提年氏她們大有興師問罪之意的舉動,德妃靠在躺椅上只是默默地聽,直到我說完也沒插半句話。屋裡一片靜默,並沒有其他人,她不說話,而我又被今天的事情搞得很累,也沒什麼力氣再去揣摩她的心思,算了,愛誰誰吧……
  「小薇,」德妃突然開了口。「啊,是。」我一驚,忙得集中了精神應對。「你身子……沒事兒吧?」德妃緩緩地問。我心裡一僵,她果然知道了些什麼,我笑了笑:「還好,勞娘娘掛記。」德妃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你四嫂那裡我也沒去過,怎麼樣,還不錯吧?」我一怔,怎麼突然問這個。「挺好的,威嚴卻不失簡潔,跟……」說到這兒我頓了頓,強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看德妃娘娘正看著我,笑了笑說,「跟四嫂的風格差不多。」德妃一愣,又笑著搖了搖頭。我心裡苦笑,她可能是明白我方才要說的是跟四爺的風格差不多吧。「喜歡那兒嗎?」德妃又問,我想了想:「喜歡自然是喜歡的,只不過還是覺得自己的家最好。」我撓了撓臉頰,放鬆了下來。「喔,為什麼?」德妃饒有興致地問。我一笑:「我也說不上來,只是覺得自己家裡感覺很溫暖,就算是個稻草棚子,那也是自己的,不用去跟別人搶。」德妃眼睛瞇了瞇,仔細地看了我一眼,眼光彷彿要如同利劍般,穿過了我的身體去探知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我毫不抗拒地隨她去看,因為我方才說的是再真不過的真心話,我只要自己擁有的,而不是去搶別人的。與德妃對視了一眼,她突然一笑,我也笑了,德妃拿手裡的絹扇輕搖了兩下:「你不是在暗示我,你想回家了吧。」我呵呵一笑:「娘娘聖明,我就是想窩在家裡不出來才好呢。」德妃一怔,噴笑了出來:「你這丫頭,倒這樣直白。」見她眼中也都是笑意,並無半分羞惱,我正待說笑兩句,冬梅掀了簾子進來說是貴主兒來了,德妃忙得起身去迎接了,順便囑咐了我過了今晚,明兒個再回家。
  我真心實意地謝過了恩,見冬梅一臉的疑惑,又衝她做了個鬼臉,嚇了她一跳,笑瞪了我一眼,忙著服侍著德妃去了。目送德妃向前廳走去,我大大地鬆了口氣,今天已經跟德妃表明了心跡,我決不想摻和到四爺府中去,甚至為了減少麻煩而甘願禁足於十三府中,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嗎?想到這兒,不禁自失地一笑,德妃顯然對我的表示很滿意,我回到十三貝子府的這些個日子,不知賞賜了我多少東西,以示寵愛。這跟當初我出嫁時她送的那個項圈的含義沒什麼區別,也許在她眼裡,什麼東西都是有價的吧,生死離別、愛恨情仇,無非是花錢多少的問題。
  倒是我吃進肚子裡的那不知是什麼的鬼東西,原本擔心會有什麼不妥,還想著是不是偷偷請了太醫來看一看,結果到了晚上連跑了三趟茅房,我就什麼都明白了,唯一的後遺症也不過是腸子細了些罷了。不過事後也有些害怕,如果那個想誣陷我的人目的之一確是三阿哥的話,那這些藥量足夠瀉死一個一歲半的孩子了,我也只不過吃了一口就瀉成這樣,要是那樣的話……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真是最毒婦人心呀……
  三阿哥當然沒事兒,要是他有事兒的話,我就是把那一盤子點心都吃下去,恐怕也沒那麼容易脫身了。心裡雖猜到了個大概,可細節卻不甚明瞭,自己不敢問也不太想問,原本想著就算了,反正以後要離她們遠遠的,沒個把柄給她們攥也就是了,偏偏鈕祜祿氏跑了來看我,這下我想不知道也不行了。
  據說那點心原本是要給小阿哥吃的,也是湊巧,小阿哥那時抓著玩具不肯撒手,李氏就說過會兒子再吃,順手掰碎了一塊兒餵了地上的哈巴狗,那狗也不大,吃了沒多久,就一個勁兒地竄稀吐白沫,然後就死了。再然後,那就是老生常談了,一行人氣勢洶洶地要來問罪。要不是我吃了那點心,而那拉氏又剛巧回來,那天橫豎是沒我好果子吃了。現下年氏早產傷了身體不說,拼了老命又偏生了個不值錢的女兒……可我心裡卻沒有半點兒幸災樂禍的感覺,只是深深地警惕著自己: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一章 決斷(5)
  我大大地深呼吸了一口,空氣裡全是桂花兒的香味,我命人栽種的各色花樹果樹,成活率都甚高,因此十三貝子府裡總是飄著淡淡的香氣,配著曲徑幽林,小橋流水,真是萬分地令人心曠神怡,鈕祜祿氏見了也是喜歡,倒是笑我是個會享福的。
  回來的這兩個月,我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修繕著府第,順帶滋養身體。那天突發奇想,把以前練跆拳道的姿勢想了幾個起來,再加上以前練過瑜珈的幾個式子,就在花園子裡鋪了塊毯子開練,幾個招式下來,把小桃她們嚇壞了,就那麼傻愣愣地看著我伸胳膊踢腿,嘴裡還「哼哼哈哈」的。可是效果確實很好,我的身體逐漸變結實了,臉色也紅潤了起來,小桃見我氣色大好,嘴上也就不再嘮叨什麼不成規矩了,只是我讓她跟我一起練,她卻打死也不肯,背後嘰咕些什麼「丟人現眼」一類的。我也不管她,自己個兒好久沒這麼自由開心了,每日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怎麼開心怎麼來。
  每天清早我都按時起床去鍛煉一個鐘頭左右,做完了那些個規定的動作已經滿身是汗,小桃她們忙著給我擦汗換衣服,生怕我又著涼,我也隨她們弄,這些年若說我真的適應了古代的什麼事情,那非數讓別人幫我換衣裳和洗澡時旁邊有人看著也無所謂了。
  好鍛煉、好身體、好心情就代表著好飯量,我大口地吃著夾醬肉的饃饃,又喝著碗裡的綠豆粥,小桃就在一旁給我吹著另一碗,她老是笑說她吹得還沒我喝得快。「小桃,再來一碗。」我低頭吃著新醃製的翠瓜,真是香呀……等了會兒小桃卻沒了動靜兒,我不禁有些奇怪,一邊兒嚼著嘴裡的東西,一邊兒抬了頭看過去……
  「咳咳!」我嗆得大咳了出來,風塵僕僕的胤祥正挑著眉頭,斜靠在門上半不可思議半好笑地看著我……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二章 再會(1)
  「這是什麼?」胤祥把玩著手裡的竹筒,好奇地問著我,「呼,還挺燙的。」他把竹筒放在桌上又緊著吹手心兒。我微微一笑,伸手拿了過來,一旁的小桃忙遞了把銀刀過來,我用刀尖兒一撬,一股清香飄散了出來。胤祥伸過鼻子聞聞,「好香呀。」又探頭仔細看,「呵,是米飯。」他不禁笑了起來,伸手從我手中拿了過去,看看又聞聞。我笑著看他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挑了一點出來嘗著。
  「小心點兒。」
  「呼,好燙……嗯……好吃。」胤祥一邊吃一邊兒又咕噥著……「哎呀,主子,小心燙著,奴才給您弄了出來再吃吧。」一旁的秦順兒忙得上前伺候,胤祥也隨他去。水面上一陣陣的微風吹過,現在已是陰曆八月了,北京一年氣候最好的時候,空氣微涼,隱隱有著一股子清甜味道。
  十三貝子府本來就不大,我主要把所居住的二層小樓,和胤祥的書房進行了一番改造,一樓會客之用,北面一直搭建出去直在水面之上,二樓自己居住,又把迴廊部分的面積擴了擴,變成了一個舒適的陽台。工匠們已按我說的進行了上下水的改造,雖不倫不類,可也比以前好得太多了。這會兒我和胤祥就坐在水榭上,邊賞景邊吃午飯,他還讓秦順兒弄了個魚竿兒來支在那兒,也不去管,只是笑說這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我放鬆地靠在欄杆邊兒,這地方兒正是背陰之處,坐在這兒真是說不出的涼爽舒適,過兩天就又是一年中秋了,想想我老媽的生日又快到了,可我卻在一個根本無法聯繫得到她的地方。心裡一緊,唉……低低地歎了口氣,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了。
  前天兒四爺府年氏所生的小格格辦滿月酒,送來了帖子,我以身體尚未康復為由推脫了,而胤祥自是一定要去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我想他心裡是有數兒的,因為他從未問過我,卻明裡暗裡地想法子,不讓我跟那些個所謂的親戚妯娌再有過多地接觸。他不明說,我也裝作不知道,本來我就不想再惹任何麻煩,這樣正好樂得輕鬆。
  可四爺畢竟不同旁人,胤祥還是來問了我要不要去,那時我正在告訴秦順兒如何讓木匠給我打一把搖椅,我說得是滿嘴白沫兒,秦順兒則是聽得滿頭大汗。胤祥進來先看見了我畫的圖紙,先問我這是不是船,見我漲紅了臉,而秦順兒卻在邊兒上偷笑,就又仔細看了看,轉過頭來嘀咕著問我,難道這是弓……還沒等我發飆,他自己先笑了,搖了搖頭,說是沒見過弓還帶把兒的。「撲哧」一旁的秦順兒實在憋不住笑了出來,我方才罵了他半天的笨蛋,這會兒他無辜又有些理直氣壯地看著我,臉上用大字寫著:「你看我不是笨蛋,而是……」我白了他兩眼:「你先出去吧。」這小子打了個千兒,壞笑著出去了。
  見我把那張圖紙惡狠狠地從他手裡奪走,胤祥笑著抱住了我,我像征性地掙扎了兩下,他反而抱得更緊:「那到底是什麼。」我回過頭去怒視著他,大聲說:「椅子呀,這是椅子,怎麼會看不出來的!」 胤祥眨巴眨巴眼睛:「那是椅子……對,對,是椅子,方才怎麼沒看出來,看來是我太笨了。」見我面色不善,他忙得順著我說,還假裝給了自己頭上一巴掌,以示警醒。「哧」我笑了出來:「你算了吧。」我扁了扁嘴:「看來笨的那個是我才對。」胤祥微微一笑,親了親我的額角兒,就放開了我坐在一旁。我低頭再看看圖紙,怎麼都覺得自己畫得不差,就算不是寫實派,可也不會是印象派呀,怎麼會給他們那麼多聯想呢,眾人都說畢加索的畫是幻想中的現實,難道我也有這種功力,不會吧……
  正胡思亂想中,「四哥府裡送了帖子來,說是給年氏的小格格擺滿月酒,你去不去?」胤祥淡淡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一頓,偏了頭去看胤祥,他正懶洋洋地坐在書桌旁,指間轉弄著一張不知道什麼時候掏出來的紅色帖子,臉色倒還平和。「不去!」我斬釘截鐵地回答。胤祥一怔:「為什麼?」我回過頭來,繼續擺弄著手中的圖紙,淡淡地說:「不為什麼。她生孩子,干我屁事!」身後一陣靜默,「哈哈……」胤祥突然大笑了出來,邊笑邊伸手拉了我過去坐在他腿上,又一把把我手中的圖紙抽走扔到一旁的桌上。
  「就這麼討厭她,嗯?」他低頭仔細地看著我,眼中有著好笑,也有著幾分明了。我點點頭,很乾脆地承認了:「那女人心術不正,敬而遠之的好。」胤祥咧嘴一笑:「行,既然她那麼不討咱們十三福晉的喜歡,就讓她一邊兒去好了。」我呵呵輕笑了出來,反手摟住了胤祥的脖子,輕輕吻了吻他的嘴角兒以示獎勵,他眸色一濃,捧住我的臉反吻了回來,我認真地承受著。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二章 再會(2)
  在胤祥回來之前修養的那段日子裡我想了很多,漸漸地明白自以為是的保護可能比直接的傷害後果來得更嚴重,那時我就決定不再跟他含糊些什麼,怎麼想的就怎麼說。所以自打他回來之後,除了「我來自未來」以及「四爺」這兩個話題不能說之外,我對胤祥再無半點兒隱瞞,彼此間的情感交流也更加地明朗真切了起來。而我坦誠之後的效果也是顯而易見的,胤祥眼中若有若無的陰歙慢慢地消退了,他的開朗、他的熱情、他的爽朗直率,那些我曾以為已經漸退的東西又回來了,這才發現原來大部分的問題都出在我身上,也不禁暗自慶幸自己路線修正得還算及時,若再這樣下去,那後果……想想這世上最能隱瞞彼此心事、互相試探、胡亂猜測的男女,非賈寶玉、林黛玉莫數,可惜一個早死,一個另娶他人,都沒什麼好下場。若是胤祥他娶倒還好說,要是搭上俺一條命,那我可不干……
  「你說咱們送什麼好?」胤祥與我十指相握,又玩著我的手指頭,我輕輕一笑:「照往例加倍送吧。你與四爺向來親厚,也該當如此。」胤祥點點頭,又搖搖頭。「怎麼,你覺得禮太薄?」我輕聲問他,雖然府中內務胤祥都很信任地交給了我,可我向來都尊重他的意見,我一向認為夫妻之間除了愛,最重要的就是彼此尊重。「不是,」胤祥笑了笑,「我只是覺得這次要不是德妃娘娘曾親自過問,走這種虛禮可不像四哥的家風。」我揉了揉鼻子,也不好說什麼,古人向來重男輕女,各個府裡頭格格小姐得論串兒算,就算是四貝勒府,生個格格身份雖珍貴些,也確算不得什麼大事兒。
  不過這次年氏懷孕前前後後出了這些個事兒,早產不說,還差點把我這個所謂的皇子福晉也搭了進去,德妃此舉也算是抹稀泥假太平了,而四爺更多的是看在已經升任成都提督、年氏的哥子年羹堯的份兒上吧。事後鈕祜祿氏話裡曾透露出,那時收拾糕點的小丫頭和門口守著的那個太監都服毒自盡了,四福晉親自進宮給德妃請安,回來後又嚴令府中上下不得再提此事,誰敢再提就活活打死。我心裡明白那兩個奴才是被人滅了口,可自己能從那個漩渦裡逃脫出來已是大幸了,也只能在心底歎息兩聲,順便詛咒那個背後的黑手天打雷劈。說真的,到現在我也不敢百分百地確定那毒就是年氏下的,只不過不想再深想就是了,反正那地方我是不想再去的了。
  「你什麼時候給我生個兒子呀?」胤祥在我耳邊輕聲說,我一怔,臉上一熱,說真的我還從未想認真過這件事兒呢。「順其自然吧,這又不是想有就有的。」我含糊著說。「誰說不是想有就有的?」胤祥認真地看著我。「啊?」見我愣愣地看著他,他突然一笑,把嘴唇緊緊的壓在我耳朵上:「多勤快幾回不就有了嗎?」
  「呸!」我笑啐了他一口,漲紅了臉從他懷裡掙脫了出來,看見他那副憊懶的無賴模樣,笑說:「你自己一個人勤快去吧,我恕不奉陪。」胤祥嘻嘻一笑,正想說些什麼,小桃進來說是太子那邊兒來了人,急著要份兒公文,胤祥扮了個鬼臉兒,就匆匆出去了。他直到晚上參加完了四爺府的滿月酒才回來,除了說那小丫頭看起來水靈靈的,就是說年氏倒是挺春風得意的。我一邊幫他換衣服一邊笑說:「那有什麼可得意的,別說是生了個女兒,就是生兒子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有本事生個不男不女的那才叫厲害。」胤祥聽了笑得直打跌,一旁的小桃還有那幾個丫頭也是笑得前仰後合的,這件前後充滿了陰謀詭計的事情,就這樣在笑聲中隨風而散了。
  「你呀,又在神遊太虛了……」胤祥的輕笑聲突然在耳邊響起。「啊……」我一下子從回想中驚醒,偏轉了身兒看過去,這才發現方纔那個還在一旁大吃特吃的傢伙,不知什麼時候靠在了我旁邊,見我轉過身來,就把頭重重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又心滿意足地歎了口氣。「小薇,你把這園子收拾得可真好,你是怎麼想的呀。」胤祥微瞇著眼睛說。「也沒什麼,怎麼想就怎麼來唄,反正我一向喜歡花草山水的,這園子又不大,不需要什麼胸中丘壑的。」我隨興地答道,又伸手從一旁的矮几上拿了茶杯過來。那杯子也是用竹筒做的,這都是用院子裡種剩下的竹子做的,那些本身長得太粗壯的,因種了不好看,花匠就要扔掉,被我給攔了下來,不好的拿去做竹筒飯,好的用來做杯子,做筆筒。我寫了幾首唐詩宋詞,讓工匠照著我的筆跡刻在了竹筒上,又用朱紅的顏料把刻好的字跡漆染,配著竹子本身的綠色,倒是十分的野趣盎然,胤祥一見就萬分地喜歡,又嚷嚷著要把我以前寫的那首歌也刻了上去,他好隨身帶著,我拗不過他,只好又找人再做。
  剛喝了一口想放下,被胤祥順手接了過去喝著:「那個什麼上下水的呢,還真是方便,你怎麼想出來的。」胤祥一邊喝又抬了頭看我,我心裡一怔,總不能告訴他這在未來是再普遍不過的東西,並不是我天縱其才的關係。想了想,「可能是因為我懶吧。」我笑說。「啊?」胤祥一愣,不明所以地看著我。「我並沒想過什麼方便不方便的,只是想著怎麼懶怎麼來。幹嗎,這不好嗎?」我衝他瞪瞪眼。胤祥哧哧地笑了出來:「好,當然好,那你再看看家裡還有什麼不方便的,再懶一下就更好了。」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二章 再會(3)
  「哼哼………我盡量吧。」我笑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他,任由他笑著又靠了過來,過了會兒,胤祥低聲問我:「你哼的這是什麼曲兒,我怎麼沒聽過。」我一頓,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一直在哼唱著梁靜茹的那首《愛你不是兩三天》,我不禁低低一笑,這就是我現在的心境嗎?
  「小薇。」見我不說話,胤祥抬了頭仔細看我,我微微一笑:「我唱給你聽好不好?」胤祥一愣,又欣喜地笑了開來:「好呀,好久沒聽你唱歌了。」我清晰地唱了起來,當我唱到「愛你不是兩三天,每天卻想你很多遍」,胤祥就那麼癡癡地看著我,他的眼波柔得一如眼前的水面,就這樣一波一波地蕩了過來,我笑望著他,嘴裡依然輕唱著……
  「啪啪!」突然一旁響起來拍手的聲音,我一驚,住了口,胤祥臉色一肅,與我同時往身後看去,十四阿哥正半靠在門口,臉上似笑非笑的,手卻依然拍著。我心裡一怔,好久沒見他了,得有半年多了吧,十四也變了個樣子,俊秀的臉上多了些殺伐果斷,聽說他一直在軍營裡跟著操練,氣質會改變倒也自然。對於他我心裡有兩分內疚,更多的是因為知道了他最終命運的可惜與感歎,我垂了眼,一旁的胤祥已笑著站起了身:「老十四,什麼時候來的,那幫子奴才也不知道傳稟一聲兒。」邊說邊往前走去。十四阿哥嘻嘻一笑:「要是通稟了,就聽不到十三福晉的絕妙好曲兒了。」他特意強調了「十三福晉」這幾個字,我無奈地在心裡搖了搖頭,他還是有芥蒂……正想站起身來,十四阿哥沒看跟前走過來的胤祥,卻回頭向屋裡說道:「是吧,四哥?」我腿一軟,又重重地坐了回去,他說什麼……
  胤祥的腳步一緩,彷彿想回頭看看我,卻又忍住了,只是口裡笑說:「四哥也來了,可真是稀客。」我靜靜地做了個深呼吸,閉了閉眼,扶著一旁的欄杆慢慢地站起身來。一抬眼先看見了十四阿哥,他正看著我,眼中帶著淡淡的嘲弄以及一絲無法掩飾的嫉恨和……未等我看明白,他已轉開了眼和胤祥笑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因為心思全都放在他身後飄起的衣角兒上面,月白色的長衫,皂青的靴子,他還是老樣子,喜歡素色……
  「小薇。」胤祥輕聲喚了我一聲兒,我心突地一跳,潤了潤嘴唇,微笑著向胤祥身邊走去。站定了腳步,微微福下身去:「四爺吉祥,十四爺吉祥。」從那次奉茶叫過一聲四哥之後,我再也沒這麼稱呼過四爺,總覺得心裡堵得慌,寧可叫得生疏些好。
  「快起來吧。」熟悉的瘖啞語調響起,我眼眶沒來由的一熱,忙忍住了,眨了眨眼,又福了福身,這才直起身來站在了胤祥身側。耳中聽著胤祥與四爺還有十四彼此寒暄問候,腦袋卻沉重得一如石頭,就那麼愣愣地站在那兒,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聽。
  「小薇,你看起來臉色不錯嘛,聽說你前兒病了,還挺重的,這會兒子倒真是看不出來,看來保養得不錯嘛。」十四阿哥突然對我笑言。我一激靈,猛抬頭,卻覺得腦袋暈沉沉的,不自覺地用手揉了揉腦門和太陽穴,他叫我什麼……按理說他是我小叔子,怎麼可以叫我叫得這麼親密,餘光閃處,胤祥只瞇了瞇眼,卻沒說什麼。未等我回答,十四阿哥自己先笑起來,又拍了拍自己的頭,對我笑說:「看我這記性兒,現下你已經是十三福晉了,只不過聽你四爺十四爺地叫著,彷彿還跟從前似的,一時間我也沒轉過彎來,不好意思啊。」說完向我拱了拱手。我心知肚明他說這些話是在暗示我不忘舊情,看了一眼十四阿哥那雖笑著卻依舊冰冷的眼,自己心裡卻清明了起來,我微微一笑:「十四弟說笑了。」十四阿哥臉色驀地一硬,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就轉開了臉,可額側的太陽穴卻突突地跳了起來。我心裡低低地歎息了一聲:想去傷害別人的人,往往最先傷害的卻是自己吧。
  我轉過了頭,鼓足勇氣,看向四爺,輕聲說:「你們用過飯了嗎,若沒有,就在這兒用吧。」說完轉頭看向胤祥,笑說,「我去準備一些好菜,你來留客,好不好。」胤祥正在一旁定定看著我,眼中有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我心裡一悸,這傢伙又在想些什麼了,難道我這樣的辛苦努力他看不到嗎。原本胸中壓抑著的各種情緒,突然如灼熱的岩漿一樣翻滾著,我強抑著爆發的衝動,忍不住皺了眉頭。胤祥眉頭一挑,卻突然笑了起來,伸出手捋了捋我的鬢髮:「你去吧,弄些好的來,別等我把客人留下來,上了菜卻讓人家笑話。」我一怔,胤祥的話彷彿如鍋蓋一樣,把所有的翻滾灼熱都強壓了回去,我胸口一陣兒堵,定了定神,微微一笑:「我知道了,放心吧。」說完回頭向四爺他們微彎了彎身兒,也不去看他們,轉過身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就聽著胤祥招呼著十四他們,而門口正候著的小桃忙得跟了我上來。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二章 再會(4)
  形形色色的鵝卵石鋪就了條條幽徑,兩旁竹影婆娑,沙沙之聲不絕於耳,我緩步其中,小桃卻帶著一干從人遠遠地追著我。竹葉摩擦的聲音隱隱帶了哭泣之聲,我哭不出來,竹子卻替我哭了……四爺怎麼會瘦成那個樣子,青白的面色,稜骨突出的眉梢,隱帶了一絲譏諷嘴角,黑得越發不見底的眸子……他變得更冷漠了。我忍不住苦笑,權力的鬥爭,親情的冷漠,種種機謀算計如同一把把刻刀,將他身上僅剩不多的柔軟部分一一剔掉,只留下了硬如鐵石的心腸和殘酷冷漠的風骨,那我究竟是哪一把刀呢,又從他身上挖走了什麼……
  以前胤祥曾半開玩笑地暗示過我,有沒有認真地、用心地去想過自己的決定,那時讓我給含糊了過去,我怎麼敢去想呢,也想不明白。只要一多想,就覺得自己肯定是在做錯誤的決定。一隻左手,一隻右手,要我如何取捨……
  「呼……」我停住腳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充滿竹葉清香的空氣,可當今天這兩個人再次同時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決定是什麼……我要其中一個幸福地活著,卻可以為了另一個去……我猛地搖了搖頭,不知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那種不吉的字眼,連忙做了幾個深呼吸,平靜了一下自己……還是算了,想那麼多幹嗎,以後的事情不由我決定,可眼前的幸福卻是握在自己的手裡,不是嗎?我不禁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事情想明白,有了定論,心情立馬放鬆了起來,「小桃。」我回頭揚聲叫到。小丫頭忙跑了過來,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見我面色還好,顯是鬆了口氣:「主子有什麼吩咐?」我一笑:「你去,讓廚房做些好的小菜來,就是上次我讓他們做的那個……」小桃抿嘴一笑,打斷了我:「早讓人去弄了,等您吩咐,那些個爺就得等著吃晚飯了,看您剛才那樣子,就知道準是神遊太虛去了。」我淡淡一笑,雖被她打斷卻絲毫不以為忤,這丫頭也算是深得我心了,一句「神遊太虛」就把我方纔的幽思傷痛遮掩了過去。說笑了兩句,我還是親自去廚房監看了一下,才督促著丫頭們端了菜過去。
  遠遠地就看見胤祥和十四阿哥靠在遠處的欄杆指著水面在說些什麼,四爺卻是一個人靠在矮几旁,手裡拿著一個竹子茶杯轉弄著,我嚥了口乾沫,穩步地向前走去。指示著丫鬟們擺好酒菜,正想著我要不要退下,一直低著頭的四爺卻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中包含了太多的東西,但我卻發現自己能夠很平靜地接受了,也許是因為想明白了自己到底可以為他做些什麼的緣故,想通與否真的只是一線之隔,我淡淡笑了笑,在矮几的另一邊靠坐了下來。小桃上來倒了杯茶遞給我,就又站回了我身後幾步,一時間沉默的空氣漂浮在我們之間,不遠處的胤祥回頭看了看我,我對他燦然一笑,他微微回了一笑,又回過頭去和十四說話。我心頭一暖,很感謝他的體貼,也很感謝他的信任。
  心思轉折間,覺得有目光直射過來,轉過頭來看向四爺,他已經抬起頭來,很閒適地靠著身後的軟墊兒,淡淡地看著我。「您瘦多了。」我輕聲說。四爺一怔,不知道是為了我的話,還是為了我說話的態度。「我生了這場病,才發覺什麼都是虛的,只有好身體才是自己個兒的,四爺你也要多多保重呀。」我微笑地看著他,四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的心還是忍不住重重地收縮了一下。他很快轉開了眼去。「看來你過得……還不錯。」他低聲說。「是,我現在很開心,也希望人人都像我這麼開心。」我柔聲說。四爺歪著身子,我只能看到他瘦得稜角分明的側臉,聽了我的話,他動也不動,只是嘴角隱隱地扭曲了起來。
  心裡無奈地歎息,我是真心實意地在勸慰他,他終究會做皇帝,會把一切都握在手中,眼前小小的兒女情長又算得了什麼呢,我會盡一切可能去幫他規避風險,卻只會陪在胤祥身邊,退一萬步說,讓他因為得不到而恨我比得到了再恨我強多了,不是嗎……忍不住苦笑了出來。
  「小薇。」胤祥的聲音響了起來,我一頓,抬眼看去,不知什麼時候他和十四都已經踱了過來,十四坐在了四爺的左邊,揮退了要上來給他倒酒的小桃,自斟自飲了起來,眼光卻在我和四爺之間游弋。胤祥卻靠著我坐了下來。「在說些什麼……」胤祥伸筷子夾了一片牛肉放在嘴裡嚼著,模模糊糊地問。我呵呵一笑:「我在和四哥說個道理。」四哥終還是被我叫出了口。話一出口,十四倒酒的手頓住了,皺了眉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看向四爺,四爺卻還是淡淡地不說話,只是有些用力地捏著手中的杯子。胤祥卻是認真地看著我一派坦然的眼,突然大大地一笑,眼中除了溫暖卻還閃爍著我從未見過的神采……我心一酸,那應該叫做安全感吧。他笑著靠了過來:「說什麼大道理呀的,也讓我們聽聽。」我一笑,大聲地說:「就是有什麼別有病,沒什麼別沒錢呀。」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二章 再會(5)
  「噗」十四阿哥的一口酒噴了出來,他輕輕咳嗽了兩聲兒,臉上本來充滿了笑意,可轉頭看了我一眼,就收起了笑臉,眼中神色卻複雜了起來。四爺眼中的笑意只是一滑而過,瞥了我一眼,又扭過頭去,臉色也難看了起來,彷彿我越好笑他就越痛似的,唯一真心開懷大笑的只有我身旁的胤祥而已,「說得好,說得好……」他邊笑邊拿過一旁的絲絹擦著眼角兒。我雖也笑著,心裡卻沒了半點笑意,只是覺得好累,再也不想留在這裡。
  「我有些累了。」我偏頭對一旁的胤祥說,又向四爺和十四阿各點點頭,「你們兄弟慢慢聊吧,不打擾了,我就先歇著去了。」胤祥見我臉上帶出了倦相,忙吩咐一旁的奴才小心送我回去。我站起身來,制止了猶豫著是不是要起身來送我的十四,福了福身,克制了再去看四爺一眼的想法,轉頭走了。胤祥還要跟,被我笑著推了回去,他一笑,也就沒再堅持。
  我並沒有回樓上,總覺得四爺他們就在樓下有些怪怪的,就往胤祥的書房走去,到了那兒揮退了下人,自己癱倒在胤祥的太師椅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心裡有些亂,卻不想再去琢磨什麼了,今兒該想明白的都想明白了,沒什麼好想的了。順手從桌上拿起胤祥抄寫的詩句來看,他的字寫得非常之好,我最近常常跟他一起練字,也有了三分相像。
  袖子一掃,一張紙被我帶到了地上,忙彎腰撿了起來,吹了吹可能沾到的灰塵,「啊。」看到內容我不禁一愣,竟是四爺的字,一首《水調歌頭》。看看胤祥的,再看看四爺的,我歎了口氣,重重地向後靠了過去,閉上眼,只是想著怎麼到哪兒都逃不開呢,真不知道我到底要為他們做到什麼地步才算結束,想想今天的決定,心裡不禁一緊,胡亂地搖了搖頭……手裡緊攥著這兩張紙,也不知什麼時候我就那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只是那個時候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今日在竹林所做的決定會來得這麼快,只有三年……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三章 幸福(1)
  原來日子不是只有在緊張刺激中才會過得很快,平平淡淡中轉眼又是一年寒冬,再過兩天就是德妃娘娘的五十大壽了。因為古代人的壽命都比較短,能活到這個歲數兒的真的不多,也多是在富貴人家。
  五十而知天命,這樣的整壽自然是要大操大辦的,宮裡不斷地來人與四福晉和十四福晉商量如何辦理,宮裡雖有宮裡的規矩,可畢竟德妃最大的功勞是生了這兩個阿哥,母憑子貴,歷來如此。
  對於皇宮中的女人而言,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了,皇上的恩寵可能隨時會消逝不見,兒子卻不會,若是得了皇上的意,那福氣就還在後頭呢。四爺和十三本來是去了桐城,戶部的討債官司終究是落在了他們兩個頭上,而十四爺卻一直留在古北口隨著銳健營操練。
  他們前幾天都忙忙地趕了回來,皇上恩旨,德妃溫淑賢良,一向克己寬人,因此特命四爺還有十四爺趕回來給他們額娘祝壽,又特許在長春宮中單開一台戲,好讓德妃痛痛快快地樂一樂。
  「小薇,你看這個好不好?」胤祥邊說邊舉起了一尊玉馬給我看,我順著他的手端詳著,馬蹄飛揚,首尾生風,真真正正的毫釐畢現,羊脂般的玉色中偏又帶了幾絲胭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確實不錯,豪放卻不失細緻。」我笑著點了點頭,又回過頭去收拾別的東西。這些個名貴玩藝兒對於我而言,已經不像初來時那樣放在心上、一驚一乍的了。想想看如果你每天用金的刷牙,銀的剔牙,珍珠粉用起來像痱子粉,要是還能被這些晃花了眼,倒也真是不容易。
  「居移體,養移氣」,這話再對不過了。嫁給胤祥也有一年半了,雖不像其他阿哥府中的福晉過得那樣氣派,可畢竟是皇子福晉,吃穿用度、起居出行樣樣都是小心到了極點。
  有時早起梳妝打扮,看著鏡中的自己也有些恍惚,那彷彿是我,又彷彿不是。若說偏向古代,可眼中依然是自信閃耀;若說偏向現代,眉眼神韻中的那抹柔媚,卻是那時的我萬萬不會有的。
  這一年中胤祥倒有半年不在我的身邊,因為康熙身邊重臣如魏東亭、曹寅等,欠下的庫銀不知凡幾,雖說大都用在了皇帝那幾次南巡上,可名義上又不能不還,一眾大小官僚都兩眼冒火地盯著他們,打定了主意,那樣的大山你不鏟,那也別想搓平了我們這些個小土墩兒。
  河南、安徽、山東,旱的旱,澇的澇,哪個地方不得用錢,銀子花得跟流水似的,也見不了多大成效。可又不能不管,偏生銀庫賬面花哨,實則空虛,臣子們又不敢實報,只是難為了辦差的四爺和胤祥。
  去桐城從那些鹽商身上擠了些油水出來,已是萬分的艱難,可也是治標不治本,這都是胤祥回來跟我說的,那時候的他一臉疲憊,話裡話外透著對吏治敗壞的不滿和……太子昏庸的無奈。我忍不住想,四爺和胤祥的野心是不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萌芽的呢?
  胤祥甚少跟我說起官場上的事兒,我也從來都不問,這也是他對我最滿意的一點。他總是說八爺家的福晉就管得太多,一點兒女人的本分都沒有,我聽了也只是一笑而過。
  心裡卻忍不住苦笑,胤祥不知道的是,並非是我多麼的守婦道,只是因為我知道得太多,唯恐言多必失,有些事情說漏了可不是好玩的。可我越是淡然,胤祥反而跟我說的多了起來,我也只好聽著,很多細節都與我看的歷史書中描述的不同,但主幹卻沒有改變,我心下越發地怕了起來。
  我只是個時空的意外者,若說真改變了什麼,也只有我嫁了胤祥這件事兒,上次救四爺,也說不上是救,因為史書中本來就沒寫他會被牽連進去,是我自己怕因為我的到來而發生什麼變動,才處處小心,而結果自然也與歷史相吻合。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三章 幸福(2)
  不知為什麼,在這兒待得越久,心裡就越惶惑,看著今天還在對你笑的人,卻知道他明天的命運是什麼,心裡的很多想法都被歷史所局限住,這個人下場不好,要離他遠些,那個人會飛黃騰達,要離他近些。
  愛恨情仇不是由自己的心,而是由歷史中的潛規則來決定,這種滋味真是難以言喻,我卻只能默默地把那些苦澀壓在心裡,就像沉入海底的石頭,只能讓時間來慢慢消化粉碎。可像這樣的石頭一塊又一塊,隨著在我週遭發生的事情,接連不斷地沉入了我的心底,讓我不禁懷疑,在我的有生之年是否還有心思潔淨輕鬆的一天。
  而其中最大的一塊石頭莫過於我到現在還沒有懷孕,只不過這塊兒石頭壓的不是我的心,而是胤祥的,甚至是像小桃、秦順兒那樣對我們忠心耿耿的僕人心上的。
  胤祥從來也沒有跟我提過這件事兒,每日裡見了我都是笑瞇瞇地談天說地,只是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卻忍不住皺了眉頭,而夜裡也是加倍地努力起來,弄得我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而奴才們的擔憂則表現在,一碗又一碗的補藥接連不斷地給我端了上來。
  而我的態度可能也是讓他們心下不安的原因,因為我是真的不在乎,心裡頭總是隱隱有著個念頭,對於我這樣的來歷,沒有孩子可能倒是件好事兒,來去都落得乾淨,了無牽掛。可這念頭我都不敢細想,更別說講了出來給誰聽,因此只能裝作不在意胤祥憂慮的眼光,而小桃她們端什麼給我,我就吃什麼,絕無二話。
  「想什麼呢?」胤祥從我身後靠了過來,用雙臂圍住了我,低頭輕吻著我的頭頂,模模糊糊地問。我放鬆地向後靠了過去,把手中的繡帷展開了給他看。「你看,這是我要給德娘娘的壽禮,怎麼樣?」我笑說。
  胤祥把下巴輕放在我的頭頂,就著我的手看。那是一幅水藍色的蘇繡,巧妙地做成了一個炕屏,小巧玲瓏,共分成四幅,繡得卻是蒙古草原的塞外風光,白雲綠草,篝火摔角,賽馬歌舞,旁邊也配上了一些蒙古長調的詞句,都用金線細細地繡了出來。
  「小薇,你真是有心,竟想了這個出來,娘娘一定喜歡的。」胤祥驚喜地說,說完又親自拿了過來,愛不釋手地反覆看著。胤祥手下自然是有著蒙古籍侍衛的,我讓秦順兒找了個識字的,把一些蒙古長調的歌詞默寫了給我,自己又設計了一個大概的樣式,讓人畫了出來,再拿去給官中繡坊的人去做。
  「你若喜歡,趕明兒也再做一幅給你好了,這個還我。」我伸手從胤祥手中把繡帷拿了回來,小心地收好,放進了一個紅漆描金雕刻著一些祥瑞圖案的盒子裡。胤祥嘻嘻一笑,轉身坐在了炕上,雙手枕在腦後靠在了大軟枕上,眼光卻隨著我在屋裡忙碌而上下移動。
  十三雖不是德妃親生,卻也是她照拂著長大的,又有著四爺的關係,因此胤祥很把這次賀壽放在心上,壽禮準備了不少,我都得一一收好封上,免得出了什麼紕漏。
  說來有趣,這一年我借口身子骨兒不好,基本上謝絕了一切出門會客的機會,就是德妃那兒也不過去請了幾次安而已,四爺府更是門也不登,除了鈕祜祿氏,倒是四福晉親自來看了我幾次。
  德妃對於我這種安於守拙的態度自然是心知肚明,而且讚賞不已。我不去拋頭露面惹麻煩對於她而言那是求之不得,除了必要的請安,其他的宮中禮俗,她也是以我身體不好的名義,幫我能免就免,而對我的賞賜卻是越來越多。
  我自然是就坡下驢,本來就不想出門,更何況還有這麼多免費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的賞下來給我貼補家用。我本身又好靜,有了這名正言順的理由,自是樂得逍遙,做起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標準貴婦。不過還是會偶爾以出門禮佛靜養的名義溜了出去,到城外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順帶增強體質。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三章 幸福(3)
  對於胤祥而言,只要是對我好的事兒,都是一百個順著我,德妃也是默許了,其實只要不傷害到她和她兒子們的切身利益,她對我也還算不錯了。胤祥離京前曾陪著我去了一趟香山碧雲寺,我說轎子坐得悶,要出來自己個兒走走,他也沒意見,只是讓侍衛們把周圍閒雜人等清了清。
  清朝雖不像宋明兩朝那樣對婦女拋頭露面要求得那麼嚴格,可像我這樣身份的貴婦,也不是誰想看就可以隨便看的,我雖不怕看,可也不能壞了規矩,就隨他去了。只是越往上爬,胤祥越吃驚,我的體力怎麼會這麼好,小桃那群丫頭早就落在了後面,除了侍衛們就只剩下氣喘吁吁的秦順兒勉強跟著我們。
  這一年是我來清朝最舒服的一年,無病無災,吃得好,睡得香,心裡敞亮,每日裡的瑜珈和跆拳道我從未耽誤過,有一次被胤祥撞個正著,我古怪的姿勢逗得他大笑,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警告他不許再來打擾我鍛煉,他笑著答應去了。胤祥就是這樣,只要不會傷害我,我想做什麼他都沒二話,也從不多問,只會笑瞇瞇地等我告訴他緣由。
  到了一座山頂,我大汗淋漓地停下來喘大氣,胤祥自然沒我這麼誇張,額頭上也都是汗,卻是笑著拿了手帕過來給我擦汗,見我面色紅潤,眉眼裡卻都是笑意,他越發地開心起來。
  我走到山巔向下望去,這雖不是最高峰,可腳下也是蒼蒼翠翠,隱有雲霧飄繞,空氣甜得恨不能讓人扒了胸膛,讓肺來直接呼吸。毫無污染的天空,遠處隱約可見的紫禁城,讓我胸中湧起了一陣劇烈的翻動,忍不住大聲地呼喊起來:「啊——我就是我,你能把我怎麼樣,我一定要過的幸福,一定——」山谷中一片迴響……
  我呼呼地喘著大氣,只覺得胸中所有的齷齪在這一剎那都消失不見了,忍不住呵呵笑了出來,真是痛快……眼光一掃,突然發現一旁伺候著正要遞給我水袋的秦順兒正傻乎乎地盯著我看,手就那麼伸著,我這才想起來這兒可不是現代,想怎麼嚷嚷都沒人管。
  喉頭一噎,我幹幹地嚥了口唾沫,這會兒的臉紅已經跟勞累沒有半點關係了,我慢慢地轉了眼去看胤祥,心裡頭尷尬得要命,他一定會認為我已經魔怔了。胤祥手裡拿著汗巾正定定地看著我,臉上帶了些不可置信,微張了嘴,見我滿臉通紅地偷瞄他,突然呵呵地笑了起來,爾後又轉為哈哈大笑。
  一旁的奴才們早就機靈退下了,就在他笑得我惱羞成怒準備轉身走人的時候,卻被他一把拖了回來,緊緊地摟在懷裡,我用力掙扎著,他就是笑著不放手。「你就是你。」他低聲在我耳邊說,「我早就知道了,這世上只有一個你。」
  我一怔,停止了動作,剛想回頭看他,「啊」忍不住輕叫了一聲,胤祥將我一把抱了起來,走到一旁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坐了下來。山上的風涼涼的,胤祥的懷抱卻是暖暖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卻給我帶來前所未有的安寧,我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靜靜地享受著這種感覺。
  「你幸福嗎?」胤祥突然輕聲問,我一頓,睜開了眼,胤祥正微笑地看著我,眼中充滿了寵溺,眼角兒也微微起了笑紋,「嗯。」我點了點頭,「就是因為知道了什麼是幸福,所以才不能放開,要讓自己加倍地幸福。」
  胤祥瞇了瞇眼,「喔?那你的幸福是什麼?」他認真地問,我低頭想了想,就認真地說:「很多呀,吃到好吃的東西的時候……」胤祥一愣。「看到有趣兒的書籍的時候,把小桃的寶貝鐲子摔碎了卻又沒被她發現的時候……」「撲哧」胤祥噴笑了出來,笑聲從他的胸膛裡震了出來,低低的,沉沉的。我笑著抬起眼看向他:「還有像這樣被你抱著的時候……」
  胤祥止住了笑,低下頭直直地注視著我,眼中的情感波動讓我情不自禁地垂下了眼。驀地,一連串的吻落在了我的眼皮上、額頭上、嘴唇上,他緊緊地抱著我,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又把我的臉埋向他的懷中,不讓我看他的表情,可他的手臂卻在微微顫抖著,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盡了力氣抱緊了他的背脊,突然發現,胤祥懷中的氣息比山上的空氣還要甜……
  搖了搖頭,甩掉腦中的思緒回想,我把一色的壽禮都整理好,正想伸個懶腰:「後天你什麼時候進宮?」床上的胤祥懶洋洋地問我,我仔細想了想:「巳時才擺大席,我提前半個時辰去也就是了,既全了做媳婦兒的禮,也不會搶了四嫂她們這些正經媳婦兒的風頭,若是有事,她們自會找我的。」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三章 幸福(4)
  胤祥點點頭,笑說:「那天我得陪四哥過去,你自己去成嗎?」我呵呵一笑:「我是進城又不是出城,難道還會走丟了不成?」胤祥哈哈一笑,招招手讓我過去,我搖了搖頭,臉已紅了起來。
  這傢伙自打回來這些天,除了辦正經事兒之外就是纏著我不放,也不分白天晚上,府裡的奴才們沒有不偷笑的。他是不在乎,過兩天又出去辦差,可我卻要留在這裡面對一干人等曖昧的目光。
  前天下午逼得急了,我跟他大叫就是狼人還是滿月的時候才變身呢,他一愣,問明白了什麼是狼人,竟笑著跟我說那是因為那隻狼人不中用,所以只能趁滿月的時候才變,說得我是哭笑不得。
  看我不留神,他終究把我弄回了房裡去,等我醒來已經是該吃晚飯的時辰了,看著進來服侍我的小桃還有那幾個丫頭鬼祟的眼神、曖昧的嘴角兒,我撞牆的心思都有了,可胤祥卻只是大叫肚子餓,笑著拉了我就走。我臉上雖紅,嘴上也埋怨,可心裡卻明白這是他的一件心事兒,孩子……
  這會兒胤祥見我不過去,就笑著起身向我走過來,我又笑又叫地往門口退著,抽冷子轉身向外跑,卻被他一把拉住,忍不住尖叫了一聲兒,正鬧著,秦順兒的招牌咳嗽又在門外響了起來,胤祥的臉頓時垮了下來,嘴裡喃喃罵了句:「他奶奶的……」
  看我在一旁訕笑,他做了個張牙舞爪的怪相,我忍不住退後了一步,瞪了他一眼,他笑嘻嘻地出去了。門口簾子一掀,小桃正抿著嘴偷笑,而秦順兒則是一臉等著挨罵的苦瓜相兒。
  果然,就聽見胤祥跟秦順兒說:「你小子喜歡咳嗽是吧,爺明個兒塞把雞毛到你喉嚨裡,讓你咳個痛快!」「撲哧」正掀簾子進來的小桃忍不住笑了出來,與我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閃爍著笑意,就聽見秦順兒委屈的聲音響起:「不是爺吩咐的,戶部那兒有了信兒,立馬來報嘛……」不知胤祥又說了句什麼,聲音漸漸遠去就聽不到了。
  看我正捋著方才掉下來的碎發,小桃走上來幫我收拾,嘴裡卻念叨著什麼爺對主子可真是一百一的好,千依百順的,其他的爺裡頭再挑不出第二個云云……我也就笑著聽著。「要是再有個……」小桃話說了一半突然嚥了回去,手頓了一下,臉色煞白地看了我一眼,見我彷彿沒聽到似的,她鬆了口氣,又把話題岔到別的事情去了。
  我手裡無意識地玩著一隻珠花兒,竭盡全力克制著自己不要皺眉頭,我搖了搖頭,又揮退了小桃,可心上卻覆蓋上了一層叫做「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冷汗,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又是孩子……一朵兒粉紅色牡丹端正地插在了我的旗頭中央,同色的流蘇也在兩旁垂了下來,搖搖曳曳的,翠綠的耳墜兒在臉頰兩邊閃爍著,淺紅色的杭緞旗裝,繡著百蝶穿花的馬甲……我就這麼愣愣地站在大穿衣鏡前,望著鏡中的自己。
  這一年我基本就沒盛裝打扮過,就是去給德妃請安,也不過按品級打扮了,乾淨素淡而已,德妃娘娘素來討厭那些濃妝艷脂的,見我這樣反而喜歡,我自然也不會跑去告訴她,我這麼做可不是為了你,只是懶得麻煩而已。
  「主子。」小桃小聲地喚了我一聲兒。我挑了挑眉頭,轉頭看向她:「怎麼了?」丫頭一笑:「門外的馬車都已經備下了,時辰也差不多了,宮裡來接的公公問,咱們什麼時候可以走。」
  我點了點頭,暗暗做了個深呼吸,伸手接過小桃遞過來的手爐,向她微微一笑:「咱們走吧。」小桃麻利兒地去給我掀簾子,我向外走去,到了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鏡子裡那甚是嫵媚的身影,心裡還是有些怪怪的,搖搖頭去了。
  到了二門,一輛馬車早已準備在那兒了,出來接我的正是李海兒。見了我出來,那小子忙得跑過來一個千兒打下去:「奴才給福晉請安,福晉吉祥。」我一笑:「快起來吧,可有時候沒見你了。」
  李海兒笑著站起身來:「是,奴才看著,福晉的氣色可是越發得好起來了,奴才幾個月沒見您,看您竟似變了個人似的,跟以前不一樣了。」邊說邊忙得上來伸出手臂輕扶著我。這個小太監自打我進宮就對我處處賠小心,太監裡我倒是與他處得最好,我脾氣隨和,他平時和我說話忌諱也少些,這時候見了他倒還有兩分親切。
  我笑著隨口問他:「是嗎?變好看了還是變難看了?」李海兒的眼睛笑得都瞇了起來:「瞧您說的,當然是變得好看了。」我點點頭,轉頭跟小桃笑說:「那他的意思就是說我以前很難看了。」小桃「撲哧」笑了出來。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三章 幸福(5)
  「福晉,您……奴才不是……」李海兒漲紅了臉,嘴裡結結巴巴地跟我解釋著,樣子好笑得很,周圍伺候著我的奴才們沒有不笑的。小桃笑瞪了李海兒一眼:「馬屁拍在馬腳上了吧,一天到晚的只會嚼舌頭兒,還不快扶福晉上車,要是耽誤了正事兒,都得算在你頭上。」
  旁人都知道小桃是我身邊的貼身大丫頭,李海兒自然是不敢得罪的,倒是衝我做了個鬼臉兒,前邊兒早有雜役把腳蹬放好,他扶著我上了車去。小桃正要幫我放下簾子,李海兒又探頭進來:「奴才出來時十三爺吩咐了,讓您進了宮先去攬翠閣,四福晉她們都歇在了那裡,先見見也是好的。」
  見我微微點了點頭,他一縮頭退了回去,小桃放下了簾子,外面一片呼喝聲起,馬車轱轆轆地行進了起來。我就歪在車裡的大靠枕上,隨意地望著外面,窗外的景色片刻不留地從我眼前滑過。
  今兒一早胤祥就陪著四爺還有十四爺進宮去了,這回是皇上親自下旨給德妃賀壽,不要說是一干嬪妃貴婦,就是那些阿哥、貴戚也都是要有所表示的。所以他們這些做兒子的,自然要去招呼這些場面上的事兒。
  早就有人來通報,四福晉和十四福晉帶著各自的側福晉們已經早早地進宮去伺候了,我卻是因為有著德妃的特旨,「身子骨不好,不宜操勞」,而免去了這些眼面差事。
  胤祥讓李海兒這麼跟我說肯定有他的理由,我也不想再去猜測,到跟前兒自然就明白了,想必也沒什麼大事兒,不然帶話兒的就應該是秦順兒而不會是李海兒了。
  搖搖晃晃、胡思亂想中,馬車已進了城。上次給德妃請安還是中秋的時候,德妃的生日是陰曆的十一月二十四,現在卻已是初冬了,街上的行人少了不少,與我上次過來時熙熙攘攘的景象大不相同,不過糖炒栗子香味卻隱隱地飄散過來,可我伸長了頭頸也看不到賣栗子的在哪兒,心裡頭不禁盤算著回頭讓人買了熱的來給我吃。
  走不了多遠,馬車轉了個彎,巍峨的紫禁城就緩緩出現在我的眼前,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又浮現在了我的心頭。這皇宮進進出出也不知多少回了,可每次都會如此,一如初次進宮時所感受的冰冷,似乎從來不曾隨著對它熟悉感覺的增加而減少。
  還是老規矩,侍衛們仔細查驗了一番才放行,到了西六宮門口,我下了馬車,李海兒在前面帶路,小桃她們這些從人只能留在茶水房,靜候著宮中宴會的結束。狹長的甬道裡不時閃過貴婦誥命們的身影,我跟她們並不熟,見了我她們也只是按規矩行禮,而我笑著點頭還禮而已。
  走了一會兒,長春宮近在眼前,我停住了腳,絲竹之聲隱約傳來。「福晉?」李海兒有所察覺地回過身來看我。我笑了笑:「你先去給娘娘回一聲吧,就說等人散了些我再去請安祝壽,那麼多人已經夠娘娘頭疼的了,這會子就不湊這個熱鬧了。」說完我又往前走。
  李海兒一笑:「喳,奴才這就去回稟。」說完頓了頓,「您一個人行吧?」我腳步一頓,笑瞥了他一眼:「這兒我比家還熟呢,你害怕我丟了不成?!」那小子咯咯一笑,打了個千兒,轉身就走。
  「喂,等等——」我叫住了他。他忙得回頭,「你再跟……」我話未說完,小太監兒已經接了過去:「跟十三爺說一聲是吧,奴才曉得的。」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猴兒精,做了個揚手要打的姿勢,他吐吐舌頭,一溜煙地跑了。
  看著前面長春宮門口門庭若市的樣子,我忍不住皺了皺眉頭,悄沒聲兒地往一邊的偏門走去,門口的太監自然認得我,忙得打千行禮,我揮揮手,拒絕了他們的跟隨,自己一個人往攬翠閣溜躂了過去。
  「哈哈……」離那兒還有一段兒距離,一陣子嬌笑已經傳了過來,我立刻停住了腳步,年氏的聲音真真切切地夾雜在其中。自從上次的投毒事件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只是聽鈕祜祿氏說,她在府裡依然風光,四爺對她也沒什麼不同,以前清清淡淡,現在還是清清淡淡。
  四爺怎樣清淡是他自己的事兒,我可沒把握見了年氏之後也能那樣的清淡,仔細想了想,轉身往一旁的迴廊走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冬梅、冬蓮或是玉哥兒她們,然後讓她們帶著我去找四福晉也就是了。
  打定了主意,我邁步往右手邊兒走去,只要繞過這個偏僻安靜小花園就是了,德妃的院子裡種了不少臘梅,這時候已是寒蕊初綻,暗香襲人。我忍不住放緩了腳步,細細地品味著。
  有一株開得早的,已是紅花滿枝頭,我正想伸了手去夠,一陣腳步聲突然傳來,沒等我回過身來,已是重重地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哎喲!」我忍不住叫了出來,只覺得肋骨被撞得生疼,那個人也是被我拌得摔倒在一旁。
  我忍不住「絲絲」往回倒吸著涼氣兒,一手去揉胸前,一手支撐著坐了起來,抬頭怒目而視,「這是誰呀,走路也不……」話剛說了一半兒,那人驚慌失措地抬起了頭來,我頓時噎住了,過了半晌兒:「你怎麼會在這兒呀……」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四章 壽筵(1)
  丹鳳眼,鼻端頰潤,膚色白皙……撞到我的竟然是那個唱戲的名角兒趙鳳初,我愣愣地盯著他,那日在八福晉那兒初見時,他流光溢彩,行頭俱全,見不到真容。雖說當我摔倒時,他曾拉了我一把,可那個時候我只顧著保命要緊,他的樣子也只是從我眼前一閃而過,並未放在心上的。今兒才算瞧見了他的真面目,可我仍是認了出來,只不過心裡感覺怪怪的,可也說不上到底是因為他的出現,還是因為自己居然能一眼認出他來。
  思緒如電光火石般在我腦中一一劃過,面前的趙鳳初見了是我眼神卻是一怔,臉上的神色複雜得很,彷彿存了許多難以言喻的心事。他見我怔怔的,剛想伸出手來扶我,卻又彷彿想起了什麼,面帶驚惶地向我身側看去。我一怔,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轉頭向右側方看去……什麼也沒有呀,正想再瞇眼仔細看看,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快走吧」的催促,我迅速地回過頭來,卻看見趙鳳初離我已有數步之遙,他輕巧地轉過了園子的角門,又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轉眼消失不見了。
  我真的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但我確定方纔那聲兒「快走吧」確實是出自他之口,當初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那低緩清亮的聲音了。我顧不得屁股還很痛,就齜牙咧嘴地強支撐著從地上站了起來,一手又忍不住地去揉痛處。出了什麼事兒嗎?潛意識裡覺得那個唱戲的不會害我,我皺了眉頭正想先離了這裡再說,梅林後方卻隱隱傳來些聲響兒,越來越近。我一頓,記得那邊兒是個小小的穿堂兒,現在要走肯定是來不及了,雖不知發生了什麼,那又是誰,但……我左右看了一下,快速地走到了牆邊兒,那兒的幾棵梅樹長得最是粗壯,層層疊疊的,足夠隱藏一個人。
  我剛跑過去蹲下身子,一個男人壓低的聲音隨著腳步聲兒響了起來:「叫你別擔心,這園子沒人來,正門那邊兒我已經讓何貴守住了,那邊兒又是下人房兒,現在雖給了那些個唱戲的暫用,諒那些個戲子也沒膽子在宮裡頭亂走。」
  是太子的聲音,我突然感到一種疲憊襲來,連害怕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安靜地蹲在樹後。小春……忍不住無聲地苦笑出來,我那樣的明示暗示,她怎麼就是不懂呢。
  「爺,我真是怕得很,我……」小春顫巍巍的聲音響了起來,夾帶了一絲驚惶幾分無奈,聽起來真是萬分的楚楚可憐,我聽著太子柔聲勸慰,小春低聲哽咽,心裡卻只想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那句老話。頭脹得彷彿要爆炸一樣,太子的甜言蜜語,小春的柔聲細氣如同一記記重錘,不停地敲打著我,心中忍不住煩躁欲狂,快滾吧,要瞎搞到別處去!心中的那個我想這樣大聲喊叫,可現實中的我卻只能如木雕泥塑般靠在樹後。
  又過了一會兒,小春緊著催促太子快快離去,大意是說這回是皇上命太子爺代為給德妃祝壽的,不能耽擱了云云。兩個人又纏綿不捨了一會兒,太子抬腳走了,臨去前卻又說什麼讓小春忍耐,終有二人長相廝守的一天,小春依依不捨地答應了。
  園子裡安靜了起來,我越發地小心呼吸起來,小春不知道在幹什麼,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就這麼過了一會兒,「唉……」「她低低地歎了口氣,那種無奈絕望的氣息,就是隔著一段距離,我也能感受得到那種僵直,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腳步聲響起,小春緩緩地離了這裡,我卻還是一動不動地靠在樹後,悄無聲息,又過了一會兒,我緩緩地站了起來,絲——腿好麻,我一下子咬住嘴唇,手心也很痛,放開了拳頭低下頭去看,這才發現方才不知不覺中,攥得太緊,指甲都陷進了肉去,手心留下了一片紅痕。悄悄伸出頭看了看,園中寂靜一如無人來過,我慢慢地走了出來,嘴裡苦得好像吃了肥皂一樣,張望了一下四周,依然是紅梅綠竹,可這裡的空氣卻隱含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讓我覺得無法呼吸。我轉身向角門那邊走去,剛走了兩步,想了想,又轉身回來,從一個較低矮的樹上折了一支開得正艷的紅梅下來,小心地拿好,轉身大踏步地離開著是非之地,我想我再也不會來這裡了。
  渾渾噩噩地往長春宮的側廳走去,沒走多遠就碰上了幾個小太監,見是我,忙得上來請安,我隨意地點點頭,正想離開,「福晉。」一個小太監跟上來。我站住腳:「怎麼了?」一開口聲音嘶啞無比,那小太監一愣,可見我面色沉鬱,又忙得低頭說:「方纔奴才碰到冬梅姑娘,她說她們那邊的房子暫給那些個戲子們用了,怕您過去找她們,讓奴才找到您跟您回稟一聲兒,免得被那些人嚇著了。」我一頓,一股暖意浮上了心頭,冬梅的關心微微撫平了我心裡那些因小春而起的疙瘩,剛想笑笑,聽到「戲子」兩字又不禁然想起了趙鳳初,我忍不住又微微皺了眉頭:「我知道了,你去吧,告訴冬梅我這就過去娘娘那裡。」我輕輕揮了揮手。那小太監見我一臉的陰晴不定,哪敢再多留,打了個千兒就去了。我仔細想了想,回身往翠閣那邊走去,雖然現在心裡亂得很,可時辰不等人,耽誤了賀壽可不是玩的。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四章 壽筵(2)
  邊走邊忍不住地想,小春的事兒暫且放在一邊兒,可那個趙鳳初怎麼辦,看他惶恐懼怕的樣子,定然是見到了太子的苟且之事,最要命的是他還碰到了我。如果他夠聰明,自然會隻字不提,讓這件事兒爛在他肚子裡,可如果他不聰明……太子的下場如何暫且不說,那我豈不是也被牽扯了進去,成了知情不報?太子與小春可是名義的母子關係,這種宮闈醜聞,誰牽涉了進去都沒有好下場,滿人作風本就比較開放,已被某些文人明嘲暗諷,要是這件事兒捂在了宮內也就罷了,可要是從宮外傳進了宮內……額頭上的冷汗不禁滑了下來。要不要告訴胤祥……難道要把那個趙鳳初滅……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使勁搖搖頭把那個可怕的詞彙從我腦海中趕走。
  「呼……」我站住了腳步,做了幾個深呼吸,暗暗告誡自己要冷靜,眼前德妃的壽筵是正經事,不能亂了自己的方寸,那樣的話,就是沒事兒也會被那些個人精看出了事兒來。「咳咳」我清了清嗓子,端正了一下面容,邁步向前走去,轉過了一個月亮門,攬翠閣已近在眼前,正想進去,突然想起了手中的梅花。我之所以折了一支,就是怕萬一有人看見我去了梅園不好解釋,而且這前前後後的已耽誤了不少時間。德妃深愛梅花,我可以說是想折了這梅花兒拿去給她獻壽,這樣前後就都說得通了,至於會不會讓人說我是拍馬屁,那也顧不得了,反正來這兒的都是阿諛奉承的,多我一個也不多,真心祝壽的恐怕只有她那幾個兒子吧。老娘榮寵不衰,兒子才能得了枕頭風的便宜不是嗎?我嘴角兒忍不住扭曲了起來,沒有比皇宮內院更功利的親情了。想到這兒,我看了看手裡的梅花,想著怎麼也得找個花瓶才像樣,扭頭看看,旁邊就是東房,我記得那屋裡的幾架上放了一個很漂亮的美人瓠,正好拿來裝梅花兒。
  腳步一轉,我往左手走去,走近了才看見門口守著不少太監近侍,心思煩亂之下也沒往心裡去,只想趕緊拿了東西走人,省得一會兒見了四福晉她們還得解釋東解釋西的。
  太監們見我過來都是一愣,又忙得給我打千兒行禮,我強忍著不耐煩:「都起來吧。」邊說邊快步往屋裡走去,正要推門,一個太監在我身後惶急地叫道:「福晉,那裡邊……」我一皺眉頭,這裡邊又怎麼了,手裡已是把門推開了。
  正要邁步進門,抬頭一看……腳就停在了半空中,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前大貝勒、三爺、四爺、八爺那一群兒,胤祥、十四阿哥,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小阿哥,正圍坐在一起喝茶、聊著什麼。見我進來,人人都調轉了目光盯著我,一時間心思各異的目光彷彿要穿透了我似的,十爺的牛眼更是一翻一翻地打量我,胤祥也張大了口看著我,我愣了半晌兒,才回過味兒來,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做個笑容,乾笑了一聲:「對不住,我走錯門了。」
  說完我有禮地點了點頭,縮腿兒,關門,轉身走人,門外的太監們愣愣地看著我,我衝他們咧了咧嘴,他們忙得低下了頭去。我走了還沒三步,就聽見身後屋門一響,「小薇。」我頓住腳,心下歎了口氣,轉身微笑地看著向我走來的胤祥。「怎麼了,有事兒嗎?」胤祥緩步走了過來,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眼中突然帶了些好笑出來,我不禁一愣。胤祥伸手從我頭上摘了什麼下來,我低頭一看,竟是一片樹葉,這東西掛在我頭上我竟然一點兒也不知道,看著胤祥微笑的臉龐,我臉先是一紅,接著又慘白了起來。「小薇,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胤祥見我臉色大變,收起了笑容,低了頭來看我。我嚥了口乾沫,抬頭衝他強笑了笑:「沒事兒,突然覺得有點兒冷,打了個寒戰而已。」
  胤祥聞言微微一怔,仔細地看了我兩眼,眼中的神采明顯帶著懷疑,我只是對他傻笑著,這會兒子可什麼也不能跟他說……胤祥伸手把我拉了過去,用手臂環住了我,低聲說:「知道今兒天冷,還不多穿一些,小桃她們也不曉事兒,就這麼讓你出了來。」一股溫暖瞬間包圍了我,我忍不住輕輕地喟歎了一聲,把頭靠向他的肩膀,只覺得方纔的危險恐懼都已被隔在了外面。眼角兒瞥見四周的太監們或擠眉弄眼兒,或掩嘴偷笑,我臉一熱,忍不住在胤祥懷中掙扎了起來,胤祥也不放手,只是淡淡看了那些個奴才們一眼,他們早就低了頭轉了身過去。
  「我……」
  「你……」我和胤祥同時張嘴,又都同時住了口,相視一笑。「你要說什麼?」胤祥用手輕輕地摩挲著我微涼的面龐,邊笑著問我。我吸了吸鼻子,剛想張嘴,「喲……」胤祥身後一個粗狂又輕佻的聲音響了起來,「這洞房花燭的也有一年了,還是這麼熱乎呀,哼……」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四章 壽筵(3)
  我和胤祥互看了一眼,他的眼中流露的是徹頭徹尾的厭惡和一絲陰沉,而我的可能是大大的不耐煩吧,因為胤祥竟笑了起來,我還未及再細想,胤祥已放開了我,轉身過去和靠在廊柱上的十阿哥說笑了句什麼。我仔細看了數步外的十爺幾眼,想想前後也有半年多沒見了,就是宮裡一些宴會上偶爾見到,也是因為內外有別什麼的,一眼閃過而已,並沒什麼交談見面的機會,更提不到衝突。
  「小薇。」
  「啊?」我一頓,忙得抬眼去看胤祥。他笑說:「大哥他們都在這兒,你既然來了,也該去請個安的,這一年你身子不好,哥哥們也都曾派人問候。」我點了點頭:「是。」說完按規矩跟在胤祥身後往屋裡走去,順手把手裡的梅花遞給一旁的小太監。經過十爺身邊兒時,明顯感覺到他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也只是當作不知道,一偏身兒,進了屋去。
  剛一進屋,屋裡的聲音一下子靜了下來,我突然覺得心臟有一種彷彿痙攣了的感覺。不管心中如何翻江倒海,我上前兩步,穩重地福下身去:「茗薇給各位兄長請安。」
  「哈哈!」大貝勒笑了出來,「弟媳婦不必多禮,快起來吧,你身子好些了吧。」
  「是,多謝您的關心,已經好得多了。」微笑著說完我又福了福身,一旁的胤祥走了上來,扶了我起來。三爺呵呵一笑,扭頭跟一旁的八爺笑說:「早就聽說老十三最疼媳婦兒,今兒一見,果然如此呀!」八爺笑著點了點頭,屋裡其他阿哥們也是一陣笑聲,胤祥笑著辯白了兩句,我也生扯著嘴角兒,擺出了一副應景兒的嬌羞狀。
  「那是,費盡心思才到手,當然要小心了。」一旁的十爺突然怪聲怪氣地說了一句,屋裡笑聲一滯,胤祥眉頭皺了起來,眼角兒隱隱抽動著,一時間氣氛說不出的怪異。大貝勒、三爺他們微皺了眉頭,卻是低頭假裝喝茶,八爺倒是一臉的平和,彷彿什麼也沒聽見,見我看他,眼光一閃,對我微笑著點了點頭,九爺卻挑了嘴角兒,一臉看好戲的樣子。十四的臉色不太好,容色憊懶,眼中卻帶著一抹茫然,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卻又彷彿穿透了我看向別處,四爺的臉色我根本不敢去看,悄悄垂了眼皮他望,屋裡其他的小阿哥們更是謹言慎行,只是有些好奇地打量著我。
  眼光回轉都只是一瞬之間,突然覺得身邊的胤祥一動,我一驚,抬頭看向他,胤祥的嘴角兒噙著一抹笑意看著十爺,眼中的光芒卻是截然相反,十爺卻仍是大大咧咧地歪在太師椅裡,一臉渾不在乎地覷視著胤祥。這些日子為了從戶部調銀子治水的事情,胤祥和十阿哥這個八爺黨的先鋒不知對陣了多少次,戶部的錢都快被借空了,一說治水要銀子還錢,倒是有一多半兒的大小官員都去求了八爺,八爺也是一力應承。四爺、十三偏又追得緊,因而彼此見了都是心底咬牙,勉強維持著面子上的客氣,私底下卻都恨不得生吃了對方,九爺、十爺更是變著法兒地尋四爺和十三的短處來,伺機而動。看來今天我就算是胤祥的一個短處兒了,眼見這又是一番口角兒,可今兒這日子無論如何也不能惹了事兒出來,就算胤祥再有分寸,在十阿哥這個沒分寸的有意或無意的撩撥之下,若是弄出了是非,那可……
  餘光突然瞥見四爺皺了眉頭正想站起身來。我一把拉住了胤祥,他一頓,下意識低了頭看我,我笑了笑,輕聲說:「十阿哥說得對,我費盡心機把你弄到手,原是該小心些的。」胤祥大大地一愣,屋裡空氣也是一頓……
  「哈哈……呵呵……」一陣大笑聲猛地爆發了出來。「呵呵,十三媳婦兒還真是有趣兒。」大貝勒笑得眼淚都出了來,抽了手絹兒按著眼角,三爺笑得輕微地咳嗽著,喃喃說了句:「怪不得……」屋裡眾人沒有不笑的,就是冷著臉孔的四爺,陰著面龐的九爺,也都忍不住眼中的笑意。只有十爺面色古怪,只不過笑過之後眾人那或晦澀或探究或深思的臉色,讓我覺得還不如之前那樣乾巴巴的氣氛來得要好。
  胤祥卻是一臉的笑意,嘴角兒彎著溫柔,眼裡的溫柔卻是嘴角兒的十倍,袖底下的手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有些疼,但卻是別樣的甜蜜。屋裡笑聲漸漸淡下去,我理了理思緒,對胤祥說:「我先過去了,娘娘那兒我還沒去呢。」胤祥一頓,顯然是不明白我怎麼還沒去見德妃,但他也沒再說什麼,只是笑著點了點頭,我朝屋裡眾人彎了彎身兒,就想退下。一旁坐直了身子的十爺伸手攔住了我,眼光中帶著不忿和一些意味不明的神色,我心裡「咯登」一下,他又想怎樣。十阿哥呵呵一笑,挑著眉頭:「不必急著走嘛,一會兒一同過去給德妃娘娘拜壽也就是了,正好一起。」我一怔,那成何體統,要是胤祥一人也就算了,跟著一大群男人去拜壽,雖說都是名義上的親戚兄弟,那也太……我用腳趾想都知道那樣的後果是什麼,傳言肯定是要多難聽就有多難聽。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四章 壽筵(4)
  明知道他是為了剛才的事情找碴兒,可也挑不出他太大的錯來,我鎮定了一下,抿了抿嘴角兒:「不用了,我還是先過去好了,女人腿腳慢,省得給你們添麻煩。」十爺冷冷地一哼,蹺起了二郎腿:「側福晉又何必這麼疏遠客氣,我可是誠心相邀,以禮相待,都說側福晉知書達理,深曉三從四德,怎麼這會兒子卻又不懂了呢。」
  一口氣從我胸口直衝腦門,耳後一陣燥熱,他一口一個「側福晉」,讓我不禁又想起了那天在船上的事兒,那時他大聲地說胤祥「命裡帶煞,不宜早娶」,所以我才變成了個側福晉……胤祥的手突然使勁兒地用力起來,他的憤怒化作一陣冰涼的顫抖,從他的手上傳到我的心上。我大怒,可臉上卻笑了起來,十阿哥一愣,我淡淡地笑說:「十爺說的是,女人就應該遵從三從四德才是……可是我阿瑪不在這兒,丈夫也沒說什麼,那就只剩下……」我頓了頓,嘴角兒一彎:「十爺要是非讓我聽,那我聽從您的吩咐也就是了。」
  「噗!」三阿哥的一口茶噴了出來,「哈哈……」屋裡發出的笑聲已經不是大笑而是狂笑了,十爺的臉紫漲起來,偏偏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大張了鼻翅兒,呼呼地喘著粗氣,頭上的青筋也爆了起來。胤祥的手卻回暖了起來,我微微張開五指,與他的手指交叉,他頓了頓,就用力地握了回來,溫暖的感覺如牆邊的籐蔓一樣,順著陽光緩緩地爬上的我的手臂直至心裡,一屋子的笑聲好像都在離我很遠的地方,虛幻地響著,唯一的實在就只有彼此交握的十指……
  「光」一聲門響,驚醒了我,屋裡的人也都安靜了下來。「這是怎麼了,說什麼笑話兒呢,我大老遠就聽見了。」一個溫潤的聲音響了起來,我的心卻是一沉,慢慢轉了頭看過去……
  容長臉,八字眉,鼻正口端,嘴角微微翹起,溫和中帶著一股不能忽視的貴氣,正是當朝太子、二阿哥胤礽。見他進來,屋裡立刻肅靜了起來,人人都站了起來請安,太子微笑著一一回應,眼光卻不經意間落在了我與胤祥交握的雙手上,不禁微微一怔。我下意識地正想收回手來,胤祥已經輕輕放開,跨前一步,一個千兒下去:「臣弟給太子爺請安。」太子一笑,伸手虛扶:「十三弟,快起來。」胤祥嘻嘻一笑,順勢站起身來,太子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我的身上。我心「通」地一跳,不及多想,已經潛意識地按照禮數走了上前:「給太子爺請安,太子爺吉祥。」太子哈哈一笑:「弟媳婦兒快請起,多日不見,聽說你身子一直不爽,如今可是大好了?」我又福了福,站起身來恭聲答道:「是,好得多了,煩勞您掛記了。」
  太子爺又看了我兩眼,竟轉頭向一旁的胤祥笑說:「看來你媳婦兒調養得不錯,倒是比那時出落得越發好了。」他話一出口,屋裡的人都是一怔,雖然是半開玩笑,可這話也還是有些不莊重,胤祥眼光一閃,卻是笑說:「她身子不好,只能用心調養了。」我心裡卻覺得好像吃了個蒼蠅似的不舒服。在座的各位爺都是面色深沉,看不出個所以然,只有十四阿哥的眼中明顯地露出一絲不屑,見我眼光掃了過來,他一頓,瞇了眼,幾乎是惡狠狠地盯了回來,嚇了我一跳,忙調轉了視線,就聽耳邊太子在問方才是怎麼了,什麼事情這般好笑,說出來也讓他聽聽。這話一問出來,眾人的臉色又是一變,想笑又不好笑的,十爺又豎了眼睛來看我,臉上表情也甚是扭曲,一干人等你看我,我看你,即不想得罪十爺,可太子的問話又不能不答。
  就這麼過了半晌兒,太子的表情越發疑惑起來,他正要開口,一旁的三爺走上前兩步,低聲跟太子爺說了些什麼,太子先是一怔,瞅了我一眼, 臉上帶了些好笑,又有幾絲驚訝,我衝他咧了咧嘴,做了一個幹幹的笑容。他又轉眼去看面帶訕色的十阿哥,十爺的眼睛瞪得老大,面色異常的紅潤,太子明顯是強抑著笑意,輕輕嗽了嗽嗓子,假做咳嗽掩了過去:「好了,好了,說笑完了,也得辦正經事兒了。」他轉頭看看一旁條案上的自鳴鐘,「時辰也不早了,大哥和各位弟弟們隨我一起去給德妃娘娘上壽吧。」說完又回頭對四爺和十四爺說:「四弟,十四弟,你們先去跟娘娘通稟一聲,說我們即刻就到。」四爺他們躬身答應了。德妃是他們親額娘,過壽時本就該隨侍在身邊,清朝規矩,皇子出生立刻抱走,有專人教育,母子一年能相聚的日子真的不多。更何況今個兒來賀壽的宗室大臣的內眷一定不少,先去通知避一避也是應當的。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四章 壽筵(5)
  我也藉機告退,有太子在這兒,十爺自然不敢再難為我,至於他如何瞪我那就是他的事兒了,我可沒興趣在這兒和他比誰的眼大。胤祥擔心我,向門口招呼了個人過來服侍我過去,我雖覺得沒必要,可還是點了點頭隨他。一來他是好意;二來在外人面前我從不曾駁他的面子,尊重自己丈夫的男性自尊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太特殊了,這時代的女人在外面是沒什麼發言權的。我某些不經意或下意識的行為已經夠扎眼的了,所以總是時時提醒自己要注意,這也是為什麼我不喜歡出門的原因,實在是太壓抑了……
  我給太子他們行了禮,跑進來的小太監忙過去給我掀簾子,我轉身正要出門,人影兒一閃,另一個小太監走了進來,見我要出門,忙笑著趕了兩步上來,「福晉,您的梅花。」
  「小薇。」
  「啊?」我扭過頭來,看向坐在我旁邊的鈕祜祿氏,她正微笑地舉著一把銀製的小酒壺向我示意,我忙端起了桌上的酒杯湊過去,她輕巧地翻轉著手腕,頓時花彫沉鬱的香味飄了出來。「好了,半杯就夠了,您也知道我酒量不好。」我笑著擺擺手。鈕祜祿氏一笑,把自己的酒杯加滿後就轉手遞給了後面伺候著的丫頭,她向我舉起杯晃了晃,我回敬,相視一笑各飲一口。
  「咱們也有兩個月沒見了吧。」她用手絹輕沾著嘴角兒笑問。我點點頭,「是呀,上個月原是說請您和珉姐過來小聚的,可去的奴才們回來說,您去水雲庵清養去了。」鈕祜祿氏每年定會去水雲庵兩次,說是為了吃素養身,供奉菩薩,其實我心裡很清楚,她前後已經流產兩次了,生了個小格格,偏生在週歲時又早夭,這無非是去庵堂祈求佛祖保佑,希望虔心感動上蒼,早生貴子罷了。鈕祜祿氏柔柔一笑,正要開口,「鏜」的一聲鑼響,對面檯子上戲已經開鑼了,她的目光迅速地被吸引過去,我伸手夾了一筷子糟鴨脯,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玉盤婉轉溢清寒,分花拂柳何處看」,一句亮相的道白念得婉轉柔韌,清亮明晰,「好……」一片叫好聲隨之響起。我轉了眼看著台上正旦裝扮、身段彎折如楊柳般的趙鳳初,嘴裡的鴨肉彷彿突然變成了鴨毛,澀澀地卡在喉嚨裡,我使勁往下嚥了咽,又伸手拿了跟前的酒杯順了一口才舒服些。看看一旁的眾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台上的表演,我忍不住看了坐在另一邊的太子一眼。他正笑著跟大阿哥說了些什麼,一旁的三爺、七爺也在點頭,我暗暗呼了口氣,想想剛才那一幕,身上還是一冷,只覺得心臟上起了無數的雞皮疙瘩。
  「主子,這花兒……」小太監見我愣愣地不說話,不禁有些不知所措,倒是身後的胤祥笑說了一句,「好俊的梅花兒。」我心裡一激靈,腦子立馬兒清明過來。我轉身對胤祥笑道:「是呀,娘娘最喜歡梅花,每年她過壽的時候又是這花兒開得最好,我都會摘了來給娘娘祝壽。」一旁的三阿哥走了上來,伸手把梅花接了過來仔細打量:「嗯……枝幹蒼勁虯結,花瓣兒卻嬌艷柔媚,這只花兒折得真不錯,有點兒李毓翁水墨淡染的味道。」說完衝我一笑,「弟妹好眼光。」我微微一笑,低頭說:「三爺過獎了。」眼光掃處,衣角兒浮動,卻是太子爺走了過來,我暗地深吸了一口氣,淡然地抬起頭來,看著從三爺手裡接過梅花兒正若有所思的太子。他臉色還好,只是略微有些蒼白,突然他轉過頭來看我,我心裡「咯登」一聲兒,卻是一臉平和自然地看了太子一眼,又按禮數垂下了目光。
  「你從哪兒摘的?」太子溫和地問,我半垂著臉龐微笑著回答,「就是娘娘的那個小花園,從北邊角門進去,一眼就看見了。」
  「喔……」太子拉了個長聲,聲音裡彷彿踏實了點,我故意說是從北面有他貼身太監守衛的地方進去的。「這花兒果然嬌艷鮮麗……」太子笑著對我說了一聲兒,就將梅花遞了過來,我伸手接過,又笑說:「是呀,剛摘下來還沒半會兒呢。」太子爺點了點頭,他和小春幽會離現在已經有會兒子工夫了,他心底雖然未必全信我說的話,可一來沒人傻到看了不該看的事情,還要拿著看到了的證據四處宣揚;二來我面色坦然,直言這梅花的出處,並無半點兒隱瞞之意,也讓他覺得似乎這些只是一個巧合。
  第八部分 決斷第三十四章 壽筵(6)
  我之所以折這梅花就是防著有人看到了我的行蹤,太子這種風流韻事我就不信宮裡沒人知道,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不要說皇宮內院的宮人們,就是這些個阿哥又有多少耳目在這紫禁城中,細枝末節都逃不出他們的眼去,更何況是太子的一舉一動。若是有人不懷好意,把我今日的去處透露給了太子,那後果可能不堪設想,更會累及胤祥甚至四爺,如今我先下手為強,自己承認去過那裡反而好些。這裡坐著這麼多人,都聽到了我今日所說,就是太子日後想找我的麻煩,自己也要掂量一下,只不過原來想見機行事,卻沒想到這「機」來得這麼快就是了。想到這兒,我忍不住苦笑了起來,淡淡地看了一眼坐在一群低等承御宮人中的小春,她正笑靨如花地與旁人談笑,神采中的柔媚是我不曾見的。我知她最近承御了幾次,也算有些聖眷,只可惜給她帶來這些變化的卻不是康熙皇帝。我無聲地歎了口氣,小春也好,趙鳳初也好,都是些不定時的炸彈……
  「小薇,這趙鳳初唱得可真好,一舉一動都能讓人入了戲,你說是不是,啊?」鈕祜祿時突然用手輕推了我一下,「是吧?」
  「啊,是,是呀,唱得真好。」我隨口敷衍了一句,戲本身我就聽不懂,更何況戲裡的故事翻過來覆過去就這點子事兒,又有什麼樂趣呢。鈕祜祿氏橫了我一眼:「你呀,看戲也不上心,酒又不能多喝,這席上可真不知你到底喜歡些什麼。」我呵呵一笑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聲嬉笑:「福晉,不用戲不用酒,給她兩本書就什麼都齊了。」鈕祜祿氏聞言笑了出來。我轉頭笑瞪著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冬蓮:「你不去主子那兒服侍,倒跑來笑話兒我。」冬蓮做了個鬼臉兒:「是主子讓我下來尋你的,你倒拿出福晉款兒來鎮乎人,那我走就是了。」見她做勢欲走,我忙拉住了她:「好,好,姑奶奶,是我錯了,有何吩咐呀?」冬蓮一笑:「你隨我來就是了。」我點點頭,回頭看鈕祜祿氏,她一笑表示知道了,我又走過去兩步,跟正陪著太子妃說話兒的四福晉說了一聲,她笑著點點頭,又囑咐了我兩句,我答應著退下了。
  隨著冬蓮悄聲往外走去,一道目光突然掃了過來,我順勢看去,年氏正盯著我看,我對她笑了笑,她一怔,又迅速回過頭去,和一個我不認識的貴婦人說話。我心中好笑,方才去見這些女人的時候,她抱著新生的小格格正在炫耀。見我進來只是按規矩依禮問候,對她的孩子沒什麼興趣,她就自己走過來說三道四的,我看著那孩子確實玉雪可愛,只是她的老娘實在太過討厭,我順口恭維了兩句就想拿腳走開。她竟是不放,又跟我說什麼四爺愛這孩子愛得緊,比兒子還疼、日日惦記云云。一旁的那拉氏她們雖不高興,卻也只是隱忍著聽,偏生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就提到了鈕祜祿氏夭折的那個女孩兒。眼見著鈕祜祿氏難掩眼中傷痛,年氏卻依然不依不饒地說著,我心裡厭惡已極,就笑著對她說:「既然四爺這麼喜歡側福晉生的女孩兒,那我祝願您下胎也生女兒,下下胎還是生女兒,最好生一堆女兒讓四爺加倍高興。」
  「撲哧」一旁的李氏竟忍不住笑了出來,又忙得掩住了,眾人都是強忍笑意,故作無事狀,我懶得去看年氏那目齜欲裂的臉孔,就找了借口跟四福晉告退,她也怕我留下來再惹事端,忙答應了,倒是鈕祜祿氏陪我走了出來。路上鈕祜祿氏既解氣,又怕我得罪年氏太深,倒是我笑著安慰她了一番。說實在的,我雖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和年氏是不可能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了,再多加上一件也沒什麼。
  「你怎麼得罪她了?」走出園外,冬蓮輕聲問了我一句,我一怔,這才想到以冬蓮她們察言觀色的本事,如何看不出年氏與我不合呢?我摸了摸鼻子:「誰知道啊,隨她去吧。」冬蓮一笑,也不再追問:「你小心著點兒。」我笑著點了點頭,方才冬蓮告訴我是德妃有些個東西要我幫她看,這才叫了我出來,我們就並肩往德妃德寢殿走去,一路上隨意地聊著。
  「昨個兒聽主子提起,明年皇上要去熱河行獵,希望這回會帶上宮妃們一起,那樣的話兒,咱們又能出去走走了。」冬蓮雀躍地說,我腳步一頓。「小薇?」冬蓮見我慢下腳步扭了頭看我。「喔,來了。」我一怔,忙快步跟上,冬蓮再說些什麼,我也沒大聽清楚。心裡只是想著,皇帝明年要去承德行獵,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第一次廢太子就是明年……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五章 驚變(1)
  「灰……」陣陣馬鳴傳來,隱約的號角聲此起彼伏,空氣裡充滿了草場裡特有的乾燥嗅覺,混合著一旁動物的氣息,形成了一種特殊的味道——叫行獵。
  小心地控制著手中的馬韁,我騎的是一匹性格再溫順不過的白色母馬,這是胤祥千挑萬選的,就怕我出一丁點兒意外。自打接到旨意,我也要伴駕熱河春圍,我和胤祥才發現了一個大問題,我竟不會騎馬。以前做丫頭也用不著會,可現在做福晉,定會在娘娘身邊陪獵,不會也得會了,清朝初期的貴婦們,馬術還都是相當不錯的。可那時離出發的日子不到兩個月,胤祥只得親自給我緊急培訓,指望著臨陣磨槍——不快也光了。
  可我見了馬童牽出的高頭大馬腳就先軟了,爬都爬不上去,更不要說騎了,我緊抓著胤祥的衣袖不肯放手。他是又好笑又無奈,只得吩咐下人又換了一匹個子嬌小些的,那匹灰馬看起來還算溫順,我鼓起所有的勇氣,在胤祥的幫助下上了馬。我在現代時也從未騎過馬,只是在電視裡看著那些古裝演員們騎著馬,可通常那些俊男美女要麼是有替身,要麼是騎在馬上不動,腳下自有平板車拉著她們走,看來自是英姿颯爽、揮灑自如。可如今輪到我自己親自上陣,發現騎馬對於我而言是個大難題,是我一上午第二十次被胤祥舉上馬背的時候。就這樣過了一個半月,也許我實在是沒有半點兒騎馬的天賦,一點兒也掌握不了那種節奏。那匹灰馬被我折騰得是狼狽不堪,被扯豁了嘴,揪掉了毛,不跑的時候被我踢,跑的時候又被我急剎車。到了最後我甚至覺得它的眼神中有一種絕望,真怕它哪天自己磕死在馬圈裡,好在後來胤祥找到了我現在騎著的這匹馬,才算解脫了我和那匹灰馬。
  最後我學騎術的成績是,可以自己上馬,就是姿勢實在不太雅觀;如果馬不動,我可以挺直背脊坐上半個多鐘頭。小桃說我的坐姿還是很優雅的,被她這樣一說,我當時不禁有些迷糊,不知是該為自己的坐姿美妙而感到驕傲,還是為自己只能坐著而感到自卑。馬也勉強可以騎兩步,速度只能維持在小小跑狀態,之所以說是小小跑,是因為胤祥說那根本不是跑,而是顛著走。這匹馬之所以不跑是因為它跑不動,它的歲數要是按人類的來計算也相當於奔五張兒的了。可對於我這種開車通常就三檔的人來說,它走的速度已經足夠了。
  「小薇,你又站著不動了。」一個柔和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我勉強扭了頭回去,衝著一個戎裝麗人咧了咧嘴:「珉姐,我可不敢跟你比,我只要能踏踏實實地站著就很知足了。」鈕祜祿氏嫣然一笑,驅馬上前,利落地停在了我身邊。「昨兒個娘娘還說呢,人無全才,像你這樣一個樣樣都伶俐的人,偏生對騎馬這樣的小事兒沒轍,呵呵……」鈕祜祿氏笑嘻嘻地說。我除了苦笑還能做什麼,自打眾人見了我騎的馬和騎馬的樣子,我就已然變成了熱河春獵的第一等笑話兒了,不分貴賤,不論男女,只要說騎馬,必定會提到十三福晉的名字。
  「嗚——」一聲悠長的號角響起,打斷了我們的談話,那正是行獵開始的信號。我轉頭對鈕祜祿氏說:「珉姐,您快去吧,您技術那麼好,別讓旁人佔了先。」這正是這些貴族女眷們既可玩樂又出風頭的時刻,鈕祜祿氏有些猶豫:「那你……」我一笑:「您就別管我了,我只要堅持到你們回來之前不摔下馬,就是勝利了。」鈕祜祿氏「撲哧」一笑:「那好吧,你自己小心。」我笑著點點頭,她又轉頭吩咐一旁照顧著我的太監們:「你們都小心著點兒,嗯。」太監們忙得都答應了,她又衝我擺擺手,一揚鞭,疾馳而去。我輕輕磕了馬脖子一下,讓它往一旁踱了幾步,那邊兒有樹蔭涼,它吃草,我涼快,大家方便。
  我站的地方正好是一個山包,身後就只有稀疏的幾株大樹,腳下就是這次的獵場,今天是女人專場,皇妃、公主、命婦,以及一等貴族小姐,都要在今天大顯身手。我閉上眼睛,感受著清新空氣的圍繞,想起前天康熙皇帝命他的一眾兒子行獵比武,又鬧了些不愉快,晚上胤祥陰著臉就回了來。
  我早就聽秦順兒說了大概經過,也不去問他,只是跟他說著些家常兒,又順口講了些笑話兒,漸漸地,胤祥的臉色才回轉了過來,他把我抱進了懷裡搖晃著,我們就這麼安靜地坐在一起,過了會兒:「小薇,要是沒有你我該怎麼辦?」胤祥突然在我耳邊輕聲說道,我的心一悸,轉了眼看他,他正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閉目養神。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五章 驚變(2)
  我也閉上了眼,不知為什麼,他這話給了我一種不吉的感覺,心裡沉甸甸的。從去年壽宴上知道這次春獵之後,我的心底一直壓了一塊叫憂慮的石頭,總是害怕廢太子的事情一旦發生會累及胤祥。平日裡雖總是作無事狀,可胤祥依然能感受出我的不安,只不過他以為那是因為我一直不曾有了身孕而焦急。有一天他笑問我會不會很愛孩子,我一愣,不知他為什麼問這問題,看他笑瞇瞇地等著我的答案,我說我當然會了。胤祥聽我這麼說,皺著眉頭想了想,突然低頭跟我認真地說,他寧願我把精神多放在他身上幾年,要是有了孩子的話他豈不是虧了云云。我當時大笑,說他瘋魔了,竟然會跟孩子爭風吃醋,胤祥笑著說這是當然的了,接著又說了些稀奇古怪的理由,就這麼笑鬧了一會兒,直到他去了書房處理公事。我笑著掀簾子送他出去,看他拐過月亮門時還跟我扮鬼臉,我笑瞪了他一眼,放下簾子,眼淚刷地流了下來。我背靠著板壁緩緩滑坐在地上,眼淚如破閘而出的洪水般奔流不止,我無聲地用力地哭泣著,究竟是怎樣的感情,讓一個一直生長在「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環境中的男人,對我說出這樣的安慰之語。
  說實在的,原本我對於生育這件事有著潛意識的排斥,我的來歷注定了我的不確定性,也許我會突然消失,也許胤祥以後會改變心意,對於這些我都有著足夠的心理準備,可如果有了孩子,那一切就都不同了,所以我一直抱有一種順其自然,有就有,沒有也沒什麼不好的心態。可從那天起,我真的很想為胤祥懷一個孩子,一個我和他共有的,像他也像我的孩子……
  一陣微風襲來,吹醒了沉湎在思緒中的我,突然感覺到四周的環境有些古怪,太安靜了,安靜中又帶了一種極大的壓力,我張開眼還未及回頭,一個清越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你怎麼不下去打獵呀?」這聲音我並不熟悉,可只要聽過一次,那就再不會忘記——正是一代聖明天子康熙皇帝的聲音。一時間我無所適從,只是僵直在馬背上,甚至希望自己是在幻聽,可眼皮子下面,伺候著我的太監們已經跪了一地。自救的本能快過煩亂的思緒,在我頭暈腦漲之際,身體已經自動地翻下馬來,跪伏在地:「皇上吉祥。」一瞬間已看見除了康熙,從大阿哥和太子算起,一眾阿哥都陪侍在他身邊,身後烏泱泱的,我也未及細看。耳邊傳來隱約幾絲笑聲,我臉一熱,心知實是自己下馬的姿態太過難看,怨不得別人笑話。
  「嗯,快起來吧,老十三……」康熙話音未落,就聽見下馬時衣服摩擦的聲音,轉眼間一個黑影閃過來,一雙修長有力的手伸了過來,我忍不住微微一笑,這雙手實在是太熟悉了,我伸手過去握住借力站起,又向胤祥看去。他一身戎裝,看起來分外英俊瀟灑,眉眼間灑滿了陽光,見我看他,他衝我眨了眨眼,又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
  「茗薇是吧。」皇帝的聲音突然傳來,我心裡一怔,忙打點起全副精神應付眼前的狀況。「聽德妃說你身子一直不爽,如今看來倒是好些了。」皇帝的聲音甚是溫和,聽起來心情似乎不錯,可我依然全神戒備,對於皇帝而言笑未必代表好過,不笑也未必是難過。我恭恭敬敬地回答:「是,已然好多了,謝皇上垂詢。」皇帝哈哈一笑:「說起來也是朕的兒媳,只是難得見面,一家人不用這麼生疏拘禮,嗯……」我福身一禮:「是。」一旁的太子笑言:「皇阿瑪說的是,天家骨肉,能大夥兒聚一起已是難得,禮數兒太多,反倒違了初衷。」皇帝笑著點點頭:「太子說得甚是。」我雖低頭站在那裡,卻也想像得出眾人的表情,只是就現在看來,皇帝對太子還是很好的,甚是愛護,只是想不明白怎麼會就那樣風雲變色了呢……
  「茗薇,你怎麼不下去打獵,也去湊湊熱鬧嘛。」皇帝溫言相詢。我才降溫下去的臉又熱了起來,猶豫了一下,卻又不能不答,囁嚅道:「回皇上的話,我的馬技實在太差,去了也只是給別人擋道、添亂,所以……」
  「喔……」皇上的聲音裡多了兩分笑意,「怎麼個差法呀?」這是什麼鬼問題,方纔我下馬的樣子他又不是沒瞧見。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兒,嚥了口乾沫,強扯著面皮笑了笑:「這個……我只會騎著馬……走而已。」話一出口我呼了口長氣出來,反正說出來了,誰愛笑誰笑吧。「哈哈!」一陣笑聲響起,十爺的聲尤其大,這都好說,可一旁的胤祥也在笑,這就讓我不能容忍了。正想一眼瞪過去,對面的康熙卻笑言:「老十三,你也沒想想法子,這樣慢悠悠的終也不是辦法,到群賽的時候她怎麼辦呀。」皇帝所說的群賽,就是指打獵結束後,各位女子都要一起去祈福,感謝上天賜予的福祉。當然是要騎馬,其實就是跑上一個特定的山包,也隱有比賽之意。胤祥笑著答應了一聲,一躬身,「兒子用心教了,可小薇她實在是不開竅,可她自己想的法子,兒子也覺得不妥。」說完突然看了我一眼,眼中充滿了笑意,我猛地想起了自己那時候的主意,那真是……可沒等我阻止他說,就聽皇帝感興趣地問:「什麼主意呀?」胤祥明顯是忍著笑,也不管我殺雞抹脖地做眼色,就朗聲回道:「她說,到時候就找張白紙,寫上『新手上路,要超請便』的字樣貼在馬屁股上……」胤祥的話未說完,已被一陣狂笑聲打斷了……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五章 驚變(3)
  春天的風再溫柔也總帶了一兩絲寒意,我忍不住用手又拉了拉身上的斗篷,迴廊裡還是有些穿堂風,可能是快要下雨了,一陣陣的土腥味兒隨風飄來,不過這樣的空氣分外的清新,讓我留戀不已,不想離去,因此只是靠在廊柱上,看著初春的柳芽,隨風舞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柔軟。
  白天在獵場與康熙皇帝偶遇,你問我答,一來二去的老皇帝倒對我產生了些興趣,竟恩賜我與他隨行伴駕。皇帝一言既出,我心裡忍不住皺了眉頭,胤祥卻是一臉的喜色,一旁隨侍的太子阿哥們表情各異。太子和大阿哥、三阿哥以一種重新認識我的眼神在上下打量著我,九爺的臉色越發陰沉,十阿哥卻是一臉的不以為然,八爺雖在笑,可在我看了他一眼之後,倒覺得他還是不笑的好。十四兩眼怔忡望著我,其中有著欣賞卻也有著得不到的嫉恨無奈,情緒左右撕扯之間,卻只剩了一臉的木然。
  我坐在馬上一縱一縱地前行,轉眼間眾人的表情都已落在眼底,可這些我都不在乎,只是背後感覺一道如火燒般直刺過來的目光,讓我的背脊僵直如岩石般地挺立著,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抵禦身後那洶湧襲來的情感。我小心地控制著馬,不著痕跡地漸漸退開皇帝的身邊,原本我緊隨著康熙,胤祥在我身邊,太子在另一側,其餘的阿哥們在身後跟隨,現在我卻已經挪到了胤祥的外側,讓胤祥靠了過去。看得出胤祥很開心,在皇家父子天倫那是沒有的,更不用說胤祥這並不太受寵的兒子。今兒個能這樣親近他的父親,想必他心裡是有著無盡的喜悅的,看著他那發自內心的笑容,開朗的眉眼,我的心卻是一陣酸楚,突然想起來他也不過是個二十不到的大孩子。
  「小薇。」胤祥的聲音突然傳來。我一驚:「啊?」抬頭看去,包括皇帝在內的一干人等都在盯著我看,我臉一紅,方才有誰說了什麼,我一點兒也沒聽見,可未等我開口,胤祥已開口笑說:「皇阿瑪讓你多練習騎術,咱們滿族的女兒騎術都是不錯的,哪能就差你一個。」
  我心裡一熱,心知肚明胤祥是在給我提示,在皇帝面前還神遊太虛,那可是大不敬。我在馬上小心地彎了彎身:「是,小薇知道了,定當勤奮練習的。」康熙卻是微微一笑:「方纔在想什麼?」我一怔,與胤祥對視一眼,心裡忍不住苦笑,看來他剛才是白費心機了。
  思緒電轉間,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皇上,也沒什麼,只是想著把馬控制好,不要再出醜了。」康熙聞言一笑,身後的十阿哥卻粗嗓大氣地說:「那也得聽皇上聆訊呀。」我笑容一僵,這死老粗,不找我麻煩他渾身癢癢是不是。我就當沒聽見,又低頭彎身說:「請皇上恕媳婦兒才技淺薄,尚不能一心二用之罪。」康熙哈哈一笑:「專心致志原是對的,何罪之有呀。」又回過頭看向大咧咧的十爺:「老十,你要是做事兒能專心致志的,又何會落個粗率的名號,嗯……」十爺滿眼的不服,雖然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卻也只能低頭拱手,恭敬地說:「兒臣知道了,謝皇阿瑪垂訓。」
  說笑間已是行至皇上御用的圍場,康熙突然豪興大發,讓兒子們和伴駕的親貴子弟下去行獵,他和王公貴戚們在一旁觀看,我自然只有在一旁瞧熱鬧的本事,胤祥殷殷叮囑了我一番之後也隨著太子、四爺下場去了。
  說實在的,我的屁股已經坐得生疼了,原本想著湊湊女人們的熱鬧用不了多長時間,我自然可以堅持下來,可現在……心裡苦笑著正想挪挪屁股,鬆弛一下,身後馬蹄聲響起,十爺的大嗓門響了起來:「呵呵,咱們的十三福晉不下場嗎?」我忍不住歎了口氣,知道他是想找回方纔的面子,回頭看向身後停著的「八爺黨」們,就沖十爺笑了笑說:「我就喜歡坐著。」
  「哈哈!」十爺怪笑了一聲,轉頭回顧身邊的八爺九爺和十四阿哥,「這喜好倒新鮮哪,啊,哼哼。」我忍耐著任他去笑,只覺得屁股越來越不舒服,心情也有些煩躁起來,十爺笑完了又歪過頭問我:「那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麼嗎?」看著他痞笑著的臉,我心說我當然知道了,你就喜歡找我麻煩呀,可也不容他再開口,就微微一笑:「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撲哧」一旁的八爺他們忍不住噴笑了出來,看著十爺漲紅的臉,我以一副認真的表情跟他說:「十爺快去吧,不然說不定皇上又會垂訓於你了。」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五章 驚變(4)
  「好了,老十,別再說笑了。」一旁的八爺喝止了想要爆發的十爺,驅馬上前,我心裡不自禁戒備起來,若說十爺是個爆竹,那八爺就是炸彈了。八爺卻是溫文爾雅地笑言:「弟妹要小心些,圍場裡亂,別被那些飛禽走獸的驚了馬才好。」我心底一怔,忙笑說:「是,多謝八爺提醒,我知道了,會小心的。」八爺笑著點了點頭,回頭說了聲:「走吧。」率先驅馬而行,我微微別過了眼,不想再去看他們的神色,一陣馬蹄聲轟鳴而過,一干親隨侍從也跟著他們下了場。「咳咳」我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兒,揮了揮手,揚起的塵土有些迷眼,我看看不遠處康熙皇帝正在與親貴們談笑,一時半會兒地看不到我這兒,就揮退了想要跟上來的太監,自己悄悄地帶馬走到了後面山坡的一棵大樹下站住。
  齜牙咧嘴地下了馬,只覺得大腿根生疼,強忍著在附近遛了兩圈,才覺得好些了。伸手從馬鞍袋裡拿了水囊出來大喝了幾口,「呼」地長出了一口氣,只覺得一陣沁涼順胸而下,這才感覺自己好像又活了起來。我找了塊平整的草地坐了下來,俯望下去,旌旗飄飄,戰馬鳴叫,一聲緊似一聲的號角,驚得各種動物在草叢裡亂竄,哀鳴之聲不絕於耳。我心裡不舒服起來,可也無可奈何,這種獵殺對於這個時代的人再自然不過了,心裡歎了口氣,往後躺倒在草坪上,望著藍天白雲,心情也慢慢地放鬆了起來……
  「主子,醒醒呀,醒醒……」一陣嘈雜聲傳來,我揮了揮手。
  「主子!!!」
  「幹嗎?」我大喝一聲坐了起來,只覺得腦袋一陣暈眩,顯是起得太猛了,忙撐住頭靜了靜,等待眼前的黑霧散去。一恢復視覺就看見秦順兒目瞪口呆地跌坐在一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這時才回過味兒來,方才竟然睡著了,心裡大驚,這下又不知要鬧出什麼笑話了呢。忙得要站起來,「哎喲!」一股酸麻迅速爬上我的腿部神經,我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抱著腿咧嘴。已經反應過來的秦順兒忙靠過來給我揉腿,嘴裡又念叨著:「主子別急,是十三爺讓我來找您的,田獵還沒結束呢。」我心裡一鬆,就老實地坐在那兒讓秦順兒幫我推拿過血,順口問他:「你怎麼找來的。」秦順兒邊給我揉邊笑說:「爺就猜到福晉耐不得煩,馬又騎得久了,定會找個沒人的地方去歇著,讓我在一邊給您盯著,別耽誤了事兒。」我臉一紅,心裡卻是一暖,胤祥……
  「主子,現在覺得怎麼樣?」
  「啊。」我一怔,下意識地伸了伸腿,果然沒事兒了,就扶著秦順兒的手站了起來,「獵快打完了吧。」我向那匹白馬走去。「是,奴才就是看著差不多了才來找主子您的。」秦順兒快走幾步把馬牽了過來,我點了點頭,伸手抓住韁繩,小太監托了我一把,還算是順暢地上了馬。腰腹大腿依然脹痛,可也顧不得了,催馬前行,一步三顛兒地向人群走去。遠遠地就看見阿哥們已經各自帶著從人向這邊聚集,我催馬趕了兩步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外圍。
  看著十爺一馬當先地沖了回來,馬上掛了數十隻各類動物的耳朵,我心裡只覺得這是造孽,可四周卻傳來一陣歡呼,因為他的獵物最多,覺得他是勇士,我卻忍不住搖了搖頭。康熙大為高興,命人取了一柄彎刀賞給他,十爺舉了起來,向四周炫耀著。太子的臉色並不好,他的獵物不多不少,皇帝看了也沒說什麼,可風頭已然被八爺他們搶了個十足。四爺還是那樣淡淡的,倒是十三眼帶譏諷地盯著十阿哥,我一怔,大概猜到方才定有些不痛快發生。心裡有些擔憂,不想他再和十阿哥起衝突,就招呼過一旁伺候著的秦順兒,讓他去找胤祥,就說是我有事兒找他,秦順兒點點頭去了。眼看著他溜了過去,跟胤祥說了些什麼,胤祥一怔,抬頭望我這兒看來,我作了個大大的笑臉,他不禁一笑,注意力卻已經集中到了我這兒。
  皇帝累了一天也要回煙波至爽齋休息去了,吩咐太子爺伴駕,太子臉上這才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與皇帝隨行,浩浩蕩蕩地去了。倒是九爺、十爺沒了方纔的興頭兒,湊在一旁與十四阿哥在低低地說著些什麼,看來八爺他們現在真是處處針對奪嫡這件事兒下手。
  「小薇。」胤祥的一聲呼喚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扭過頭來,看著胤祥奔馳而來,到了我面前就笑看著我。我不禁笑了開來:「你打獵如何?」
  「你睡得如何?」胤祥也開口問道。我一怔問他:「你怎麼知道我睡了。」胤祥嘿嘿一笑,伸手從我頭上摘了根野草下來,在我面前晃了晃,我笑瞥了他一眼,劈手奪過來扔在了地上。胤祥一笑,伸手拉了我的馬韁引導那匹白馬前行。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五章 驚變(5)
  「方纔若不是老十他們偷三摸四的,哪輪到他取得那柄彎刀。」胤祥突然說道,臉色也有些難看,「每次打獵都這樣,不會光明正大……」我看了他一眼,仔細想了想,笑著對他說:「偷三摸四那也是本事,一般人也不是想有就有的,你看你就沒有。」胤祥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了出來:「說的也是,我可真沒這本事兒,看來只好認輸,呵呵。」看著胤祥心情好轉,我心裡也是踏實了不少,在這危險時刻,真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雖知道廢太子即在眼前,卻不知它究竟何時發生,為什麼發生。明知道有危險卻不知如何躲避的滋味太難受了,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盡可能地保護好胤祥他們不受波及……
  「呼……」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會兒的風越發地冷了,遠處的天邊隱約雷電閃爍,一聲聲悶雷由遠而近地翻滾了過來。「怎麼又歎氣了?」一雙健臂圍住了我,瞬間就靠在了一個溫軟的懷裡。我微微一笑:「沒在歎氣,而是在做深呼吸,你不覺得這空氣很甜美嗎?」胤祥抬頭四處嗅嗅,又低頭跟我笑說:「我怎麼不覺得,一股子土腥味兒,哪兒甜呀。」我好笑地搖了搖頭:「一點兒情趣都沒有。」胤祥眼珠轉了轉,突然靠在了我的耳邊低低地說:「我的情趣不在這兒,而是……」我臉大紅,在他手背上掐了兩把,胤祥故意大聲地呼痛,就這樣笑鬧了一會兒,又安安靜靜地靠在了一起。
  天上的雷電越閃越急,更在天際劃出種種形狀,我跟胤祥就笑說著,這個像什麼,那個像什麼,說著說著我突然想起一個笑話來,那是民國的時候,山東督軍張宗昌做的一首《詠閃電》,邊想邊忍不住笑了出來。「怎麼了,想到什麼這麼好笑?」胤祥邊問邊幫我捋著被風吹亂的鬢髮。「沒什麼,就是想起了一首關於閃電的詩。」我笑說。「喔,念來聽聽。」胤祥感興趣地挑了挑眉。「嗯哼!」我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地背道,「天上突然一火鏈,莫非玉帝想抽煙,如果不是想抽煙,怎麼又是一火鏈。」我話音未落,胤祥已是放聲大笑:「哈哈……」看他笑得前仰後合的,又用手指抹著眼角的淚水,我笑著正要開口,眼前亮光一閃,「卡啦」一個巨雷就彷彿劈在了我們的頭頂上,我只覺得心臟狠狠地痙攣了一下,猛地打了個哆嗦,這時候大雨「嘩」的一聲下了來……
  胤祥低頭看見我臉色雪白,輕聲問:「怎麼,方才嚇著你了?」我強咧了咧嘴,他用力地抱緊了我,笑說:「沒事兒的,有我呢,別怕。要不回屋去吧,下雨了,容易著涼,嗯?」我心裡一陣子的不舒服,就點點頭:「好吧。」胤祥扶著我站了起來,正要往屋裡走,廊子對面的月亮門「嘩啦」一下子被人推了開來,我們一怔,同時望了過去,就看見秦順兒在雨裡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臉上除了雨水就只剩下了驚惶喘息:「主、主子,宮裡來人了,外面好多的兵……」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六章 生死(1)
  「主子,多少吃一點兒吧。」小桃輕聲地在一旁勸慰著,手裡的燕窩粥已是不知熱了多少回,可那香味兒甜得讓我想吐,我閉上眼搖了搖頭,放鬆背脊靠在搖椅上,又揮了揮手讓她退下。雖然閉著眼,也明顯感覺到小桃的欲言又止和左右彷徨,可我已經顧不上她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屋裡終究安靜了下來,幾天前的一幕幕就如同電影般在我腦海中或快或慢地閃過……
  終於來了,這是我那時唯一的想法,月亮門外迤邐而來的燈火忽明忽暗,憧憧的人影兒,嘈雜的人聲,被強制壓抑著的哭喊和那不能被壓抑住的驚惶失措……原來這就叫大難臨頭,我心裡一股難以抑制的苦笑湧了上來,心情卻平靜了下來,曾有人說過,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的那段時日……可能這一段時間的等待已經磨光了我所有的恐懼、彷徨、無措。
  「小薇……」胤祥的聲音突然響起,我抬眼看過去,胤祥的表情很奇怪,若說眼前發生的一切讓他還能鎮定自若,那我的表現就太讓他感到不可思議了,因為我居然在淡淡地笑……
  可心裡的一切我無法解釋給他聽,以前不行,這節骨眼兒上更不行,我只能輕扯扯嘴角兒:「你不是說有你在,就不用怕嗎?」胤祥一愣,深深地注視著我,突然輕輕地笑了出來,目光中閃耀著堅定:「沒錯,現在也一樣。」我一笑,正想伸手出去握住他的手……「奴才德泰給十三爺、十三福晉請安,主子們吉祥。」我聞聲轉頭過去,一個身穿御前三等侍衛服飾的大漢站在了我們眼前,他的漢語說得有些怪異的腔調,正是康熙皇帝跟前的貼身侍衛德泰,一個勇猛無比的蒙古漢子。以前我也見過他兩次,每次見了面也都是客客氣氣的,我卻知道他和胤祥的關係不錯,胤祥經常請他喝酒,或在一起切磋武技,蒙古人性格豪爽敦厚,胤祥又是個再大氣不過的人,兩人很是相得……只是這會兒,這個純樸的漢子卻是一臉的侷促不安。
  「哈哈,老德,用不著這麼客氣。」胤祥大笑了一聲兒,「怎麼著,有什麼事兒就直說吧。」說完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德泰,德泰有些幹幹地笑了一下,就肅容朗聲說:「有旨意。」
  「兒臣胤祥接旨。」胤祥恭聲答道,一撩前擺,跪在了地上,我也隨他跪下,四周聞聲趕來的一眾奴僕也都烏泱泱地跪了一地。「皇上有旨,宣十三貝子胤祥即刻進宮,不得有誤,欽此。」
  「兒臣遵旨。」胤祥朗聲答道,又磕了個頭。他站起身來,又伸手扶了我起來,略微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臂,我微微點點頭,臉上還是微笑著,心裡卻有些發苦,眼看著胤祥轉身走下台階,有人快步撐了傘過來。「走吧。」他沖德泰揚揚下巴,德泰向我一躬身,轉身引導著胤祥去了……
  「胤祥。」我忍不住叫了一聲,胤祥一頓,轉了身過來看向我,我心裡有一種不可抑制的情感讓我快步走向他,雨絲冰涼地拍打著我的面龐,我跑到了他跟前站住,微微喘息著,胤祥一把把我拉入傘下,他低頭看著我,眼裡閃過一抹心疼:「小薇,你怎麼出來了,淋濕受了風可怎麼是好?」我心一痛,都這時候兒了他還在擔心我,發自心底地對他笑了笑,胤祥一怔,我勾下了他的脖頸輕輕吻了上去,四周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胤祥的脖子也是一僵。我不管周圍的一切,只想讓胤祥感受到我的全心全意……放開他,抬眼看去,燈火閃爍中胤祥的臉部線條柔軟,眼中卻隱隱閃出一抹濕意。「早點兒回來,我等你。」我輕聲說道。胤祥點點頭,啞聲說:「好。」
  看著胤祥的背影在我眼前慢慢消失,只剩下簷下的桑皮牛角燈,掙扎地在黑夜中露出一點兒光明。細細的寒風苦雨從我毛孔裡一點點地滲了進去,把我的心侵蝕得千瘡百孔,甚至覺得自己呼出來的空氣都是冰冰的。小桃和秦順兒在一旁給我撐著傘,自己渾身淋了個濕透,卻沒有半個人敢來和我說半句話……
  「主子,主子。」一聲輕呼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暗暗歎了口氣,睜開眼轉頭看向門口小心翼翼的秦順兒:「怎麼了?」秦順兒見我醒了,快走了兩步:「主子,裡邊來信兒了。」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六章 生死(2)
  「你說什麼?!」我猛地坐起身來,這幾天我們臨時下榻的園子被禁軍圍了個嚴實,裡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進不來。胤祥沒回來在我的意料之中,可看管得如此嚴厲卻是我沒想到的,根據我從史書中看來的事件過程,應該與胤祥無太大的關係。而我之所以害怕,是因為小春和太子那顆不定時炸彈,這張牌八爺他們若是不用,那日頭真的會打西邊出來了。更何況史書中記載的也未必全是事實,若真是那樣,司馬遷也就不至於被施了宮刑了。一開始尚算鎮定的我,經過這數個晝夜的折磨,已經有些失了方寸,臉上平靜的面具也漸漸地有了裂痕,再也無法掩蓋心底的憂慮與無可奈何。秦順兒見我疾言厲色,自己也是一抖,忙低頭說:「主子別急。」說完轉身出去了,我一怔,他搞什麼鬼……正疑惑間,門口簾子一掀,一個人影兒閃了過來,頭上斗篷一掀,我不禁大驚:「你……」
  我就是想一萬次也想不出七香會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半年前七香就從府中消失了,那時胤祥隨口提過一句,好像是說把她送給某某人了。在過去,互贈婢僕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我本身又對七香不太感冒,因此左耳進右耳出,聽過也就算了,並未放在心上。見我目瞪口呆地望著她,七香竟忍不住笑了出來,我心下又是一怔,自打認識她,她就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臉上眼中總彷彿罩了層薄霧似的,她笑的樣子倒是頭回見,看起來比那時少了兩分清秀,卻多了一份艷媚。
  「福晉吉祥。」七香輕巧地福了福身。「嗯,起來吧。」我淡淡地說,雖對她的來意目的還是不明白,心情卻漸漸地鎮定了下來。在這要命的當口兒,不論見的是王公貴族還是太監婢僕,都可能會對胤祥和我的命運帶來或大或小的影響,平衡往往會因為一粒灰塵而被打破,這讓我不能不謹慎以對。七香站起身來,抬頭看見我面色已平淡如水,她微微一愣。見她盯著我卻不說話,我忍不住瞇了瞇眼,七香明顯一怔,驚醒了過來,忙的低下頭去。
  「秦順兒說,你有什麼消息要告訴我。」我話一出口,自己也隱隱嚇了一跳,這冷如鐵石的聲音是我發出的?七香顯然也感受到了,她輕微地抖了一下,卻依然沒有抬頭,只是細細地應了一聲:「是。」說完之後又沒有下文,一股沉重的默然如巨石般橫在我和她之間,就在我再也按捺不住的時候,七香突然抬頭:「現在阿哥們都留在了煙波致爽齋,十三爺和太子爺被單獨看管,具體的奴婢也不知道,現在看著,暫時應該是沒事兒。」接著,七香目光炯然了起來,亮亮的,「不管主子信不信,奴婢從未有害十三爺之心,這之中有些過往,奴婢無法說,福晉若想知道,等見了十三爺,自己去問他吧。」我一愣,還未來得及消化她話中的含義,七香一躬身:「奴婢得走了,雖說奴婢人微力薄,還是定會盡其所能的,請福晉放寬心。」說完她轉身就要往外走,我下意識想張口叫住她,心裡對她這些意味不明的話有些糊塗,還未等我張口,七香驀地又回轉了身看向我,深深看了我一眼:「福晉一定保重,若您有個萬一,十三爺他……」她嘴角劃過一抹苦澀,眼中有著太多的情感閃過,我唯一看得出的卻是一瞬間的深刻痛苦,她掀了簾子出了去。
  我重重地靠回椅中,用手指按摩著突突跳個不停的太陽穴,七香的離奇出現,模糊不清的話語,還有那些詭異的神色,讓我腦中的思緒纏繞如亂麻,卻又好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只剩下了冰涼僵硬。
  門口簾子一響,「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我略微抬眼看向進來的秦順兒。小太監忙的一躬身:「回主子話,七香是跟著來傳貴主兒懿旨的太監來的。」我覺得自己的耳朵好像是出了問題,七香、貴妃、大阿哥……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兒:「你說她跟誰?」
  「主子不知道,去年大阿哥建新府,各位爺都送了奴才過去,十三爺就把七香送了過去,方才是她找了奴才,奴才心想這死馬當活馬醫,總比沒信兒的要好。」他剛說完就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奴才該死,說錯了話。」我看著跪在地上的秦順兒,哪有心思管他說了什麼死呀活的:「算了,你起來,先把正事兒說明白了。」
  「是。」秦順兒又磕了個頭,利索地爬起來,「不知怎麼的,大阿哥又把七香弄進了宮去伺候貴主兒了,這些十三爺都是知道的。」
  「喔。」我點點頭,「是嗎,那她今天是來幹嗎的?」秦順兒舔了舔嘴唇兒:「因為各位爺都在皇上身邊伺候呢,貴主子是奉了皇上旨意照看一下各家的福晉們,七香是跟著那些太監來的,貴主兒賞了些東西,來了好幾個丫頭呢,估摸著這會兒子應該已經到了十六福晉那兒了。」
  「這樣……」我伸手拿過一旁几子上的茶抿了一口,「那貴主兒說什麼?」秦順兒想了想:「也沒什麼要緊的,方才來傳話兒的太監們說,貴主兒讓各位福晉小心身體,各自保重也就是了,沒說別的,剛才我看主子睡著,就沒想打擾您,因為七香說有信兒,我就拉著他們喝了杯茶,等七香出來,又給了那幾個太監宮女賞錢,就打發他們走了。」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六章 生死(3)
  「你做得很好。」我強笑了笑,「這兩天也辛苦你了。」秦順兒眼眶一紅:「主子別這麼說,只要爺沒事兒,奴才怎麼著都行。」我輕輕點點頭:「你下去吧,我要靜一靜,沒有要緊事不要讓人來打擾我。」
  「是,奴才曉得。」秦順兒打了個千兒,轉身出去了,屋裡頓時只剩下一室寂靜。我閉上眼先讓自己穩定了一會兒,又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從頭慮了一遍。第一,現在胤祥應該還沒有什麼事兒,但顯然是被太子爺連累了,雖說我實在是想不到因為什麼事情。若說是太子讓胤祥辦了什麼錯事兒,那四爺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以胤祥的聰明、四爺的謹慎,又會出什麼漏子呢?第二,七香的來意雖然不明,可我下意識地覺得她不會去害胤祥,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用處,現在只能姑且相信她所說的,事到臨頭再隨機應變也就是了;第三,如果跟胤祥無關,那太子爺壞事兒就只會是跟小春兒有關了,若是說跟政事有關,前年丈量全國土地他不了了之,去年讓他主管收回國庫庫銀,最後也被他弄得功敗垂成,皇帝也未曾真正地處罰過他,只要他不造反,皇帝是不會下辣手去對付這個他付出心血最多、懷抱希望也最大的兒子。 可若說是因為太子私德不修的問題,那又跟胤祥有什麼關係呢……
  「呼……」我長長地歎了口氣,只覺得頭痛欲裂,胤祥……揉揉酸澀的眼,看看四週一片昏暗,不知什麼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一種我從未有過的孤獨感覺襲上了心頭,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床邊,躺倒在枕上,胤祥的體味若有若無地從枕上傳來……
  「主子。」小桃驚慌的聲音從上面傳來。「嗯。」我慢慢張開眼,看見小桃慌張的面孔,一種無力的麻木爬上心頭,我再沒有什麼多餘的精力去大驚小怪,只是懶懶地問:「又怎麼了?」小桃嚥了口唾沫:「主子,李公公來了,宣您即刻進宮。」
  馬車「光當光當」在土道上走著,我的心也「光當光當」地在胸中搖晃著,往窗外看去,來傳旨的李德全正引馬前行。方才發現來傳旨的竟然是他,我的心中只湧起了一句話: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平靜地接了旨,又安靜地隨著李德全進了馬車,小桃也好,秦順兒也好,這些奴才人人都是一副大禍臨頭的表情,驚慌無依。因此李德全見了我這樣,心裡定是有些驚訝,像他這樣眉眼精靈的人臉上自然不會帶出來,只不過多看了我兩眼。李德全哪裡知道我心裡已存了「拼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心思,我自認是個貪生怕死的人,可方才見了他那一剎那,那種福禍不明的感覺,讓我深深感覺到失去胤祥的恐懼。
  兩旁的店舖早已關了門,只有門口掛著的燈籠隨風搖曳著,顏色各異,招牌名號字體也各自不同,若是往日我定會覺得大有意趣,可這會兒卻只讓我覺得鬼影憧憧、一片淒清,忍不住苦笑了出來,原來人心情的好壞,竟可以影響這麼多。呼了口氣閉眼靠在背壁的軟墊兒上,心裡一片空白,可偏生有一種說不出的寧靜,不禁有些好笑地想,這算不算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呢?轉眼又發覺自己在這種時候竟還能笑得出來,真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天生勇氣,還是缺心少肺……雖然是在胡思亂想,卻覺得自己的思維越來越活躍,越來越放鬆,也越來越像平日的自己了,想到這兒我不禁微微一笑,不論是皇帝還是其他人,恐怕都或多或少地認為我有些與眾不同,也可以說是有些奇怪,今兒個事已至此,那就讓他們見識一下,我到底有多麼與眾不同好了。
  「福晉,已經到了,請您下車吧。」窗外傳來了李德全恭敬的聲音,我轉頭看出去,才發現馬車已然到了避暑山莊的內宮門了。我慢慢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從掀起的車簾子裡伸出手去,扶著李德全的手下了馬車。「您請隨我來。」李德全一躬身做了個手勢,我點點了頭,隨他前行,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與北京故宮裡的景致大不相同。小橋流水、奇石嶙峋、亭台樓閣都是分外的精巧,只是這守衛的人也太多了一點……
  其實在現代的時候我也曾去過承德,避暑山莊自然在參觀之列,可事後想想,除了隨處可見的小販,其它的我似乎什麼也沒記住。若不是現在這樣的心情,我定會要求胤祥帶我四處游賞……胤祥……現在這個名字就像一個在手指上被深深劃破的傷口,不論做什麼都會不知不覺地碰觸到,讓人忍不住痛徹心肺,我深深地呼吸了兩下,抽緊的心臟才覺得好了些。
  剛轉過一個迴廊,四周僻靜了起來,也不知道這是哪兒,守衛的侍衛倒是少了起來。一旁的角門突然閃出個人影兒,我仔細看了一眼,是個小太監,見他快步走到李德全身邊小聲說了句什麼,李德全一愣,揮揮手讓他退下來,轉身走到已慢下腳步的我跟前:「福晉,您先在這兒侯著,奴才要先進去通稟一聲。」我點點頭:「好的,勞煩公公了。」李德全連說不敢,又躬了躬身,就轉身快步走了。我心知肚明肯定又發生了些什麼,但也不想去知道,反正現在已經倒霉到了極點,還會有什麼更糟的?橫豎這人不能死兩次吧,我心裡冷笑著搖了搖頭。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六章 生死(4)
  看看四周,不想像個木頭似的站著,那會讓我想起待宰的豬,我轉步向一旁的園子裡走去,身後的小太監立刻就要跟上,我頓住腳步,回頭笑了笑:「我只是在這兒走走,想清靜一下,不會離了你們視線的。」兩個小太監面面相覷,一個眉目精靈的忙說:「是,奴才只是怕福晉有什麼吩咐,離遠了不方便。」我一笑,也不想去揭破他言不由衷的話,轉身往園子裡走去,兩個小太監看似隨意,眼珠子卻是半步不錯地盯著我,其實這四周都被兵卒子圍了個水洩不通,我還能跑到哪兒去?
  走了一段路,一個精巧的連接內外園子的閣樓就在眼前,我不想進去也不能進去,就在外面窗戶下面找了個擋風的旮角兒,一屁股就坐了下去。遠遠的兩個小太監吃了一驚,彼此看了一眼,旋即又低了頭下去,反正只要我不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裡,就算我現在來個倒立,他們也只會當作沒看見。今晚真是個月朗星稀的好天氣,我無意識地仰頭尋找著我唯一認識的北斗星座,在哪兒呢……
  「小聲點兒,老十,你看看外面有人沒有……」一個再特別不過的聲音傳來,隱有金石之音,正是九阿哥的聲音。我定時如木雕石塑般僵坐在那裡,緊緊地屏住了呼吸,只聽得頭上窗扇微微一響,十爺明顯壓低了的聲音響起:「沒人,就有兩個小太監守著廊子口,離得遠著呢,這是內苑,禁軍們也不會在的。」只要他低頭一看,我定會無所潛行,還好,窗子迅即關了起來,還聽著十爺嘟囔著:「九哥,你也太小心了,出了這麼大的事兒,誰還敢四處亂竄。」九爺陰惻惻的聲音響了起來:「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又等了一會兒,才緩緩地放開呼吸,時間彷彿過了很久,又彷彿是一瞬之間,我如同籐蔓一般漸漸地朝窗戶靠了過去。九爺十爺的聲音壓得很低,可在這萬籟俱靜的時刻,依然很清晰地傳入了我的耳朵。
  「我看皇阿瑪這回雖是氣急了,可對太子還是留了心軟,他這樣淫亂宮廷,也不過是把他拘禁了起來,不過亂石打鳥,錯有錯著,捎上一個是一個,去了一個老十三,就失去了太子爺半個臂膀,順帶手髒水也能潑到老四身上。」九爺急促地說。十爺嘎嘎一笑:「出了這種事兒,老十三估計是沒活路兒,魘鎮太子,這可不是圈禁就算完的了,叫他平時狂妄,哈哈!」
  「小聲點兒。」九爺低促地訓斥了十阿哥一聲,「事情辦利落了?」
  「你放心,那字是老十四找人寫的,與老十三的字真真是一個樣。」十阿哥笑著說。「那個人呢?」九爺問。「哼,放心吧,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了,永遠……」十阿哥冷笑了一聲兒。
  「那張魘鎮的符紙已被太子貼身的太監何柱兒找了出來,方才呈遞給皇上了,九哥,你是沒看見當時皇阿瑪的臉色,哼哼。」十爺嘿笑著說,「嗯,沒寫錯吧。」九爺若有所思地問了一句。「放心,這種事怎麼會錯的,那玉牒我是親眼看過的。」說完十爺又低低重複了一遍玉牒的內容。「行了,你奉命出來找我,時辰也差不多了,咱們回去吧。」九爺說完,一陣衣裳摩挲聲響起。「九哥,你不知道吧,皇阿瑪找了那丫頭來。」十爺突然說了一句。「喔,幹什麼?」九爺頓了頓問道。「可能是想確定一下,老十三跟他老人家說的是不是實話,只可惜,這回他再怎麼說皇上也不會信的了。只要他進了宗人府,那就是落在咱們手裡了,我早就打點好了,他還想有命出去嗎?!」十爺低笑著,那笑聲恍如尖錐雨落般,一下下地刺入我的心裡。過了會兒他又加了一句:「可惜那丫頭了,不過……」
  「知道了,走吧。」九爺淡淡地打斷了他。
  聽著他們的動靜漸行漸遠,一陣風打過來直直地吹透了我,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這才發現內衣已被冷汗濕透了。原來是這樣——魘鎮,皇家最忌諱的就是這個,當初漢武帝因為魘鎮巫蠱之禍,曾殺了數萬人,歷代王朝只要涉及至此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那……遠處燈火突然閃現,我一驚,一股不知從哪兒湧來的力量支撐著我站了起來,我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手腳也不可抑制地哆嗦著,人卻彷彿被什麼不明的意識支配著似的,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剛走到園子邊,李德全的身影兒已從角門邊兒閃了過來,數步間已到了我跟前,剛要說話,看見我的臉色,他不禁愣了一下,轉瞬又低下頭去:「福晉,請您跟我來吧。」我點點頭,向前走去,眼角掃到他對那兩個小太監做了個問詢的眼色,那兩個小太監茫然地搖了搖頭,他們隔得遠,自然不會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李德全未再做什麼,只是快走兩步,引著我向深處走去。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六章 生死(5)
  我的腿如同灌了鉛一樣,只是下意識地一步步挪著。怎麼辦?到底要怎麼辦?事到臨頭,我才發現自己的力量是這樣地渺小,這一年來胤祥的嬌寵如同防護罩一樣,已讓我忘卻了宮中的冷漠狠毒、生死算計。
  一條細細的廊子連著一座四方的殿宇,隨著李德全剛出了廊子口到了外層院子裡,我情不自禁地頓住了腳步,李德全一愣,也停下腳步看著我,我卻只看著院子裡跪著的那個人——四爺。他不知在這裡跪了多久了,低著頭,髮辮已被吹得散亂起來,人卻依然如岩石般直挺挺地跪著,一股熱意瞬間衝入我的眼眶。「福晉。」李德全湊過來小聲地叫了我一聲,我閉閉眼,做了個手勢,李德全一彎身,領著我向前走去。眼看著到了內院的門口,我忍不住回頭,許是聽到我們的腳步聲,四爺抬起頭來,青白的面色,乾裂的唇皮,擠滿了愁鬱的眉頭,還有那因為看到我而睜大的黑眸。黑黑的天色彷彿對我沒有半點兒影響,一瞬間四爺的面容已深深落入我的眼底,他瞬也不瞬地盯著我,我對他微微笑了笑,轉頭隨李德全進去了,恍惚間身後的四爺彷彿想站起身來。
  內院裡面燈火通明,皇帝所在的屋子被牛皮紙糊得嚴實,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可人聲依然不時地傳出來。李德全示意我站在外面等候,然後自己從旁邊的小門躉入了屋裡。我靜靜地站在院子裡,院外就是四爺,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囚禁著的胤祥,想來也離我不遠吧。不知道為什麼,這讓我心裡暖了起來,也鎮定了下來。「啪」的一聲瓷器跌碎的聲音突然傳了出來,我的心砰地跳了一下,就聽見裡面傳來康熙皇帝的呼喝聲:「朕真是養了個好兒子呀,以前憐惜他早早就沒了額娘,沒成想他竟做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情來。」院外的太監人人噤若寒蟬,我卻挺直了身子,不知道裡面又說了些什麼,只聽到康熙大喊:「來人呀,宣宗人府達仁海速來見朕。」「宗人府」這三個字彷彿如雷擊般炸入我腦海,同時十爺方纔那不懷好意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只要他進了宗人府,那就是落在咱們手裡了,我早就打點好了,他還想有命出去嗎,哈哈……」
  「不……」我喃喃地念叨了兩句,抬起頭,大步向前走去,一旁的太監不禁愣住了,等他們反應過來衝上前攔我時,我已經到了門口,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用力推開了他們,伸手向前,「光當」一聲,紅漆檀木的大門被我重重地推了開來。屋裡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一下子集中在我的身上,正中須彌座上的康熙瞇起了眼睛看著我,數次見他都是溫和睿智的感覺,可這回帝王的肅殺威儀卻如利劍般直刺我的心房,我的心臟好像已經停止了跳動,但我的目光卻沒有移開半點,就這樣與康熙皇帝對視著。
  突然,皇帝一伸手阻止了想要拖我出去的侍衛太監們,我往前走了兩步,屋裡的阿哥和大臣們都戒備起來,不知道我想要做什麼,八爺、九爺、十阿哥和十四臉色更是詭異。我走了幾步,就慢慢地跪了下來,緩緩地磕了我有生以來最認真的一個頭:「皇上,這件事兒不是胤祥做的。」我話一出口,屋裡的氣氛驟變,似乎所有人的脖子都被我這句話扼住了。沉默壓在每個人心頭,只能聽到偶爾憋不住喘出來的粗氣,也不知過了多久,康熙終於問出了每個人包括我自己都想問的話:「喔,是嗎?那是誰做的?」我低頭深吸了一口氣,一抹無奈的苦笑卻抹上了心頭,原來這就叫生死攸關,書中說人們通常承受的並不是命運而是選擇,我終於體會到了……
  我抬起頭挺直了背脊看向康熙皇帝,清晰地答道:「回皇上的話,是我做的……」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七章 夢迴(1)
  話已說出口,無論如何是收不回來了,一種放鬆的感覺襲上心頭,這些天的擔驚受怕一瞬間都隨著這句話的出口而消失不見了,我暗自長出了口氣,如釋重負後腦子反倒清晰起來,我心裡迅速地盤算了一下,樣子上卻只是木然地跪在那裡。屋裡的氣氛卻已被我這句話攪得寂靜若死,我只是低著頭,腦中各種念頭電轉。
  也不知過了多久,「為什麼?」康熙的聲音突然穿透了我的思緒,聲音不大,其中的意味卻尖利如烙紅的細針般直刺入我心底,我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識抬頭看了這以英明睿智著稱的明君一眼。與他的聲音相反,康熙皇帝的面色尚稱得上平和,手裡握著一串佛珠把玩,只是一雙黑眸深如海底,讓人無法探究其中的真意。像呀……真像,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胤祥的眸子,又彷彿看見了四爺。胤祥、四爺……也不知為什麼,一想起他們,我就會變得鎮定起來,也變得——勇敢起來,各種思緒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我微微笑了笑,淡淡說:「因為我恨。」康熙一怔,忍不住微皺了眉頭。
  四周的阿哥們各自驚疑不定地打量著我,如三爺那些個不知情的,或是滿腹的懷疑,或是若有所思,而九爺眼中雖有些驚疑不定,卻仍是面色冷凝,並且暗自做了個眼色給有些毛躁的十爺,讓他穩住陣腳。八爺面沉如水,往日的溫文爾雅已全都消失不見了,嘴角緊抿成一條直線,只是牢牢地盯著我不放,而十四阿哥的臉色卻是蒼白若雪,眼睛裡有著不可置信,也有著些微的驚慌失措,雙拳握得死緊,額頭上一條青筋也爆了起來。眼波流轉間,眾人的表情都已落入我的眼底,一股不可抑制的笑意從我心裡湧了上來,一剎那間,他們的驚慌不定,還有對我會說些什麼那不確定的恐懼,給了我一種他們的前途生命盡在我掌握的感覺,雖然只有一剎那,雖然我為此付出的代價是……
  看著耐心等我答案的康熙,我輕聲答道:「皇上知道,自我和胤祥成婚以來,一直一無所出,太子爺一直在勸胤祥納妾,而胤祥也動心了。」我頓了頓,這話半真半假,太子爺確曾幾次勸過胤祥納妾,卻被胤祥巧妙委婉地拒絕了。想到這兒我心裡一暖,嘴裡卻接著說:「我是個高傲的女人,新婚不過數年,丈夫就要納妾,我不能容忍這樣的侮辱發生,所以我恨,恨無中生有的太子,也恨心志不堅、朝三暮四的胤祥,所以我魘咒了太子,又模仿了胤祥的字跡,讓他百口莫辯。」這些話聽起來彷彿是二流言情電視劇中的台詞,再配上我三流的演技……說完之後我心裡忍不住地苦笑。
  屋裡靜了一會兒,康熙皇帝沉聲說:「那為什麼現在又說了出來?」我想了想:「沒什麼,我後悔了而已,從沒想過事情會鬧得這麼大。」說到這兒,我淡淡彎了彎嘴角兒:「皇上也知道的,女人都是頭髮長見識短,想不了太遠的。」康熙也為我這番揶揄的話怔了怔,恐怕他長這麼大,還沒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吧,只是我命都要不保了,還管得了他是誰。要不是他生了這群如狼似虎的兒子,我又怎會被逼得落到這般自尋死路的地步。但驚訝的神色只是從他眼中一滑而過:「來呀,筆墨伺候。」他慢聲說,轉眼間宣紙徽墨就已擺放在了我的面前,我什麼也沒說,提起筆毫不猶豫地寫下了方才從十爺口中聽到的內容。寫完之後我拿起來輕輕吹了吹墨跡,不理一旁愣著的李德全,仔細看了看,還好,這幾年下來胤祥的字我學了有八分像,反正只是要找一個替罪羊,像與不像也沒太大的差別吧,心裡冷笑,轉手把紙張遞給了李德全。
  李德全恭敬地捧了上去,康熙皇帝接了過去,在燈影兒下細瞧,阿哥們看看康熙再看看我,面色緊張,可誰也不知道那上面寫了些什麼。「果然不錯……」康熙看了一會兒,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幾個字。八爺他們的臉色我真想給他們拍下來,恐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他們如同白日見鬼般的表情了……
  「你們都出去,在庭下候著,若有妄動妄言者,殺無赦。」康熙皇帝突然發話,眾人面面相覷,雖是為了不同的理由而感到憂心惶惑,卻沒人敢違背皇帝的旨意,都魚貫而出,依次退了下去。
  屋子裡真的靜默得一聲不聞起來,我低著頭跪在那裡,眼前的一切恍如在夢中,卻忍不住地想,與康熙皇帝單獨面談,雖然話題糟糕至極,可若是有這個機會,不知會有多少史學家蜂擁前來呢,哪怕明知道是送死……胡思亂想之間,屋裡的金自鳴鐘突然「當當」敲了十下,我心底一抖,一雙做工精良的鹿皮皂靴停在了我的面前,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當頭罩下,我情不自禁地縮緊了肩膀,捏緊了拳頭,等著那雷霆一擊。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七章 夢迴(2)
  「為什麼?」皇帝的聲音淡淡地從我頭頂飄了下來,與方才一模一樣的問題。我一頓,閉了閉眼,是呀,我剛才那番話,康熙恐怕連半個字都不相信吧,唯一出乎他意料的,就是我居然把魘鎮的內容一字不錯地寫了出來。
  「因為我不想讓胤祥死。」我仰起頭看了康熙皇帝一眼,他背著手,正目光炯炯地直視著我,聽我這麼說他皺起了眉頭,緊了緊嘴角,卻沒開口。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皇上也許想說,您並無殺胤祥之意,因為您知道這不是他做的。」康熙聞言一愣,瞇了眼,彷彿想把我看透似的盯著我不放……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著,手也不可抑制地哆嗦著,卻依然挺直了背脊與他對視,心裡卻想著原來恐懼也可以給人以勇氣。「可是這樣的大事兒,皇上又不可能不處理,就算不殺他,最少也會是圈禁吧。可這樣對胤祥來說,跟讓他死又有什麼分別呢。」我啞聲說道,「方纔皇上宣了宗人府進來,就是想這樣做吧。」
  康熙定定地看著我,一字不發。我忍不住嚥了口乾沫,只覺得喉嚨如火燒般,強忍著不適,我又說:「皇上也知道這件事兒再追查下去,您失去的就不止是胤祥一個兒子了,可您這樣的決定對胤祥太不公平,他已經沒了額娘,不能再被自己的父親拋棄了……」康熙聞言臉色一僵,嘴角兒硬了一下,就別轉了目光看向承塵。一氣兒說完了那些話,我有些氣喘,頓了頓,「所以,我認了最好,不是嗎?」說完這句話,我筋疲力盡地癱坐在地上,該說的我都說了,康熙願意怎樣就隨他吧。我忍不住抬起手隔著衣物握住了胤祥送我的那個扳指,我盡力了,真的盡力了,你知道嗎,胤祥……
  良久,「你為什麼這麼做。」康熙緩緩地問了出來,聲音裡有了兩分柔和,我卻是一怔。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不想讓胤祥去受苦,如果我對他只是書中的瞭解,那對他的遭遇充其量只是幾分憐憫和一些慨歎罷了。可現在,他的呼吸,他的眼神,他的骨血已經融入了我的生命,我感同身受地看著他痛了一次又一次,又怎能眼睜睜地讓他再次跌入永遠無法自拔的苦痛裡。更何況心裡一直隱隱覺得,自己本就不該存在,我已經改變了胤祥生命中的太多,好的或不好的,那如果用我的消失,換來他的平安,應該還算得上是一件很划算的買賣吧……想到這兒,忍不住苦笑了出來。
  一轉眼間突然發現康熙皇帝正在默默地看著我,我強笑了笑,低聲說:「胤祥做了能為我做的一切,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康熙一怔,用手指揉了揉額頭,輕歎了一口氣:「那你有沒有想過,胤祥知道了這件事後又要如何自處呢。」心臟一陣痙攣,一股濕意迅即湧上了眼眶,我用力閉上了眼睛,過了會兒我抬頭看向康熙:「我的選擇和您一樣。」我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兩—害—相—較—取—其—輕。」
  康熙大大地一怔,一抹無奈的蒼白和被人踩到痛處的狼狽從他眼中閃了過去,一瞬間我才感覺到,康熙再英明睿智,他畢竟還是個凡人,是個父親,卻有著太多普通人不用去經受的痛苦選擇。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過了一會兒,恢復正常的康熙淡然地說。我本想搖頭,要是留不住小命,那還有什麼可要求的,可轉念間突然想到一件事,就俯下身去:「是,請皇上不要罪及我的家人,我與他們感情向來淡薄,他們並沒得過我什麼好處,這種壞事兒就不要再扣到他們頭上去了。」說完我重重地磕下一個頭去。別人不說,那個額娘畢竟是真心對我的,雖然她愛的是自己的女兒,而並不是我這個鵲巢鳩佔的冒牌貨,我伏在地上,屋子裡一片靜默……
  「來人呀。」康熙突然厲聲呼喝了一聲,李德全應聲而入,「傳侍衛們進來。」
  「喳。」李德全忙答應著退了出去,半眼都不敢看我。一陣腳步聲響,德泰憨重的聲音響了起來:「奴才給皇上請安。」康熙來回走了兩步,再看了我一眼,突然轉身回到正中的座位上,低緩卻清晰地說,「將雅拉爾塔氏關入禁室,嚴加看管,回京再審,其間不許任何人接近,聽明白了嗎?!」德泰一怔,卻又被康熙陰沉的語氣嚇倒,忙又打了個千兒:「喳,奴才遵旨」。
  德泰一個跨步走到我跟前,卻不好意思生扯我起來,不禁有些手足無措,我微微搖了搖頭,自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謝皇上恩典!」心裡卻忍不住苦笑,謝要殺自己的人,還真是……康熙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衝我揮了揮手。
  我轉身隨著德泰向外走去,身前身後都是大內侍衛,門外的眾阿哥和大臣們自然都聽到了剛才康熙皇帝的旨意,八爺愣愣地看著我走了出來,而有些失措的十爺站在他身後,九爺站在陰影兒裡,十四卻是一臉的痛苦,牙齒緊咬著已然失了血色的下唇。見我出來,他跨前一步彷彿想說些什麼,卻被身後的九阿哥一把拽住,我心裡歎了口氣,不再去看他,只是下意識地隨著侍衛們走著,走在我前面的德泰突然停下了腳步,我恍恍惚惚地差點撞上他。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七章 夢迴(3)
  看他愣愣地停在那裡看著前面,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好痛……我忍不住用手抓緊了胸口,燈火隱約中,四爺如木雕石塑般站在庭院門口,充滿了痛苦和壓抑的眸子正瞬也不瞬地盯著我……
  天亮,天黑,這是我對外界唯一的感受了,時間在沉默寂靜裡似乎也有些停頓,讓我有些不知寒暑的感覺。然後從承德被拘禁的閣樓裡,又被移到了眼下坐著的這輛馬車上,唯一的不同就是多了些搖搖晃晃而已。來照顧我的老太監從未開口說過半句話,只是默默地端來飯菜,而後撤走我吃完的空盤兒,甚至是我方便完的馬桶,他也是及時清理。一開始我真是萬分地不好意思,也曾喃喃低語過幾句謝謝,卻從未得到他一點兒回應,直到有一天,我無意間發現他竟是個舌頭被割去的啞巴。
  那天我似乎連白天也感受不到了,心就那麼突突地跳著,怎麼用手按著也不行,直到那啞巴太監又進來幫我收拾起居用品,死死地看著他木然的臉,有些混濁的眼,他恍如未覺,收拾完就扎手紮腳地出去了,我的心不再跳了,一股讓人窒息的恐懼卻鎖緊了我的喉嚨。
  「光當,光當」,馬車不急不徐在官道上走著,四周的車窗已被桑皮紙糊嚴實了,我每日衣食住行就在這幾尺見方的馬車裡,對時間的判斷,就只有那老太監撩開簾子的瞬間。我根本看不到外面,眼睛卻下意識地盯著車窗看,腦海中想像著外面是什麼樣的景色,其他人又在做著什麼。
  我已經整整十天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了,前五天我還能自說自話,給自己打氣,盡量不讓自己想太多。而自從見了那老太監齊根斷掉的舌根兒,我再也不想說話,每日裡只是靜靜地坐在角落裡,讓我吃就吃,讓我睡就睡。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死亡,我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卻依然無法自拔地讓自己向著黑暗的谷底慢慢滑去。
  自打那日之後,康熙沒有再召見過我,可飲食起居並不差,與我往日的區別也只是不見天日而已。想到這兒,我情不自禁地摸著胸前垂著的扳指,這是我僅有的安慰了,每當想起馬車停止讓我下車的時候也許就是我生命的終點,我都害怕得想要發瘋,而這枚扳指就是唯一可以證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證據了。還有……就是四爺那痛徹心肺的目光,那天看著四爺的眼睛,不知怎的,我的眼淚就那麼一滴滴地掉了出來,心裡突然湧起的委屈讓我想放聲大哭,可臉上的肌肉卻自作主張地做了個大大的笑容出來。看見我的笑容,四爺一怔,嘴唇兒微微哆嗦著,卻吐不出隻言片語,眼看著他狠狠地咬住了下唇,一絲血珠兒漸漸滲了出來。
  那絲血珠和這個扳指兒伴著我度過了這難熬的死亡路程。有時候也會想,那些死刑犯是否也會像我倒數著結束之日的到來。就這麼每日裡計算著,吃著,睡著……也許過了今天我就不用再害怕了,今天已經是第十六天了,按照路程的計算,應該到京城了。
  馬車的行進變得彎彎繞繞起來,突然停頓了下來,一陣隱隱的人聲響起,我原本歪靠在板壁上,正想坐起身來,門口的簾子突然刷地一下拉開了,光亮猛地射了進來,我忍不住抬起手遮蓋在眼前,閉上的眼中一片金星兒亂跳。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好像有人在翻看檢查著什麼,我勉強撐開了眼看去,一個身影兒正退了出去,又掩好了簾子,衣角兒一閃,一瞬間,我已經看清了這些天來我見到的第二個人,因為太熟悉了,那是禁宮侍衛的服色。
  終於到了,如果眼前有個鏡子,我能看見自己臉上的神色,那一定是萬分的古怪吧,因為我自己現在都不知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馬車繼續前行,又走了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的一段路,馬車終於停下了,那個老太監掀起了車簾子,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我下車。一瞬間,我有著想留在車上不動的想法,似乎這樣就能暫時避開眼前可怕的命運,但轉瞬又為自己的幼稚想法搖了搖頭,咬牙往外挪去。這些天不是躺就是坐,兩條腿彷彿已經木了,撐著那老太監的手下車,只覺得他的手乾枯冰涼,一陣寒意順著他的手指直直地爬上我的心臟,我情不自禁地鬆了手,腳接觸地面的一剎那,麻木酸痛的感覺如針刺般湧了上來,我忍不住晃了晃,卻寧願摔倒也不想再去碰觸那個老太監一分一毫。
  那老太監也不主動扶我,只是等著我站得穩了,才引著我向前走去。我回頭看看,馬車的另一邊站著十幾個侍衛和太監,卻是人人背向於我,不敢回頭。我苦笑著咧了咧嘴,就一步一挪地跟著在前面等我的老太監向前走去,看看四周宮牆高高,一片陰暗,眼前卻是一條狹長的甬道,黑得看不到頭兒,昏黑中讓我無法辨認這究竟是哪裡,心裡卻莫名地跳了一下。唯一的光亮來自身前老太監手裡的燈火,搖搖曳曳,分外的淒清,腳步聲在黑暗的虛空中迴響著,我的心跳,跳得越發得快了起來,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股越來越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難道……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七章 夢迴(4)
  身前的老太監突然停住了腳步,我探頭看去,一扇有些斑駁的木門正在燈火閃爍中若隱若現,「篤篤」老太監輕輕敲了敲門,幾乎是立即的,木門「吱呀」一聲,緩緩地打開,一股深沉的氣息飄了出來。老太監示意我進去,我下意識地抓緊了領口兒,兩條腿彷彿踩著棉花似地慢步走了進去,院子裡站了幾個人,我卻無心細看,只是緩慢卻堅定地走到屋子門口,暗自做了個深呼吸,鼓起勇氣向門楣看去……
  「原來是叫蘊秀呀。」我喃喃模糊自語,「呵呵……」一股不可抑制的笑意浮了上來,「哈哈,哈哈……」我放聲大笑。與我相處了十六天而面不改色的老太監終於抬起了眼,有些驚慌地看著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一時間,院子裡只有我略帶瘋狂的笑聲迴響著,院子裡的其他人卻是忍不住都倒退了半步。
  「咳咳……」笑得太厲害了,我忍不住咳嗽了起來,摀住嘴,讓自己慢慢地平靜下來,氣管兒漸漸通順了起來,終是忍不住又抬頭看了一眼門上,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一抹許久不見的平靜溢滿了我的胸腔,此處雖然漆黑陰森如牢籠,卻讓我感受到了家的距離。我用手搓了搓臉,轉眼看向一旁默然不語的眾人,淡淡地問:「現在要我做什麼?」許久不講話,舌頭有些發硬,聲音聽起來也分外模糊。陰影兒裡閃出個太監,烏漆抹黑的也看不出個形象,只是聲音還算清楚:「您先休息吧。」說完就從腰上掏出了一串兒鑰匙,並快步走到屋門口嘩啦一聲打開門鎖,閃身進去,不一會兒,屋裡亮了起來,那太監出現在門口,並躬身請我進去。
  我也不想多問,就抬腳邁了進去,屋裡倒也還整齊,床褥也是新的,只是隱隱有些霉味兒傳來,不過卻比二十一世紀時的破敗好得太多了,我忍不住苦笑。身後早有兩個小太監,一個沏了壺熱茶來,一個手裡卻端了幾碟子點心,香甜的味道隨風飄了過來。我轉頭看到床前有個書案,就情不自禁地踱了過去,一令宋紙,一方端硯,兩錠徽墨,還有粗細不一幾隻狼毫就那麼整齊地放在案上。我一怔,順手拿起一隻小狼毫在手中端詳, 那幾支筆還有硯台竟是我日常用的,一絲諷刺湧上心頭,轉眼看看一旁恭敬伺候著的領頭太監:「周到呀。」我的譏刺如同灰塵般飄落在那太監肩頭,他以一種拂都不想去拂的態度恭聲回說:「福晉請早些安歇吧,若是有什麼吩咐,請吩咐奴才就是了,奴才賤名王福兒。」說完他看了我一眼。我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只是揮了揮手,他打了個千兒,領著兩個小太監出去了。
  我在那兒愣了一會兒,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只是緩緩地坐在了凳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股普洱的味道隨著熱氣緩緩圍繞住了我,我閉著眼,也不想喝,只是單純地感受著手中許久不見的溫暖。
  方纔竟想去問那太監關於胤祥的消息,也許是這幾天被關得太久了,腦子都遲鈍了起來,竟想去做一些往日裡決不會做的蠢事兒。忍不住向四周看看,窗、牆、梁、柱……我曾跟小春說過,命運只是人們對事情無法解釋的借口,而根本不會去管那其中的苦痛和悲傷,如果被人說,這就是你的命,那一定是糟得不能再糟的結果。想想當時說這番話的我,一定是語重心長,先知先覺的樣子吧。可看看現在的自己,那時的話簡直就是一個笑話,被命運這隻手撥弄過來又撥弄過去而不自知的卻是自己,可惜小春兒看不到了……想到小春兒我心裡一堵,甩甩頭不再去想,數日前十爺那句「淫亂宮廷」已經說明了太多問題了,我曾盡力去點醒她,可結果依然如此,甚至累及胤祥生命。如果這時小春兒再跟我說一句「這就是我的命」,恐怕我也只有點頭的份兒了。想到胤祥心中卻是一痛,不知他現在在做什麼,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康熙應該是依然囚禁著他吧。若是這時讓他知道我的所作所為和處境……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不敢再想下去。
  可能是拘禁得太久,我有些晨昏顛倒,現在一點兒睡意也沒有,仔細想了想,就拿了錠墨,在硯台裡緩緩地磨著。用狼毫沾滿了墨汁,懸腕於紙,遲遲不能下筆,只覺得心中有著千言萬語,卻字字無法吐露。
  「啪」一滴墨汁濃濃地跌在了雪白的宋紙上,濺起點點墨痕,看著斑斑點點的紙張,一股不祥的感覺襲上心頭,我刷地一聲把紙團成一團兒,狠狠地扔了出去,紙團兒輕飄飄地滾落到了角落裡。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七章 夢迴(5)
  定了定心,我決定把我知道的所有好玩的相聲、笑話兒都默寫出來,胤祥最喜歡聽這些,每次聽了都是前仰後合的,那時他的笑容裡沒有一絲陰暗,那是我最喜歡的純粹笑容。想到這兒,我飛快地下筆,彷彿有人在追趕似的,一張又一張地寫著……寫著寫著,心思澎湃,想說的話竟如潮水般傾瀉了出來。我喃喃自語,彷彿胤祥就在紙上與我面面相對,寫到高興處我忍不住笑出聲兒來,寫到艱澀處眼淚也情不自禁地落在紙上,我不管不顧,只是寫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燭火漸漸飄搖暗淡……
  「嘩啦……」彷彿是紙張抖動的聲音隱隱傳來,我一頓,剛要動,卻覺得胳膊一陣酸麻,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聲兒,臉上也僵得很,緩緩地抬起頭來,許久不見的日光直射入我的眼底,我忙閉了眼,卻很享受陽光拂面的感覺,原來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閉著眼伸了個懶腰,好久沒睡得這麼熟了,可能是之前因為前途慘淡而心神俱疲,也可能因為發現自己有可能逃過一劫、回到現代而鬆了口氣,反正一夜無夢。身子有些疼,昨晚的睡姿並不好,睜開眼,站起身正想活動活動筋骨兒,卻發現一個人正站在一旁,手裡拿著我昨夜寫的東西……
  我怔了怔,心裡還有些糊塗,就這麼與那人對視了一會兒,突然間反應了過來,我一個箭步,劈手奪了那張紙回來,厲聲說:「你來幹嗎?!……」
  十四阿哥怔怔地站在窗前,手裡還拿著我的一隻玉桿兒狼毫,就在那兒無意識地捏轉著。對於我的毫不掩飾的敵意,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或嬉笑,或譏諷,臉色似乎變得模糊起來,五官明明就刻劃在臉上清晰可見,卻偏偏給人一種如罩雲霧的感覺。
  方纔一聲狂喝令我的心臟怦怦跳個不停,屋裡靜得可怕,只有偶爾我強抑著的粗重呼吸冒了出來,見到他的一剎那,一股難以抑制的仇視從我心底湧起,恨不得狠狠給他幾記耳光,再把他一腳踹到天邊去。我的眼神一定很凌厲吧,十四終是把緊盯著我的眼光移了開去,一抹我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軟弱,就那麼沒有半點兒遮掩地從他眼底滑了出來。初升的朝霞透過窗欞灑在了他身上,柔嫩的色彩映得他的臉色越發蒼白,僵直的身體宛如雕像,我忍不住地想,如果硬要給那座雕像取一個名字,應該稱之為「悔恨」吧……
  喉嚨莫名地緊了緊,我閉上眼,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出來,所有的憤怒、敵視、輕蔑,似乎都隨著二氧化碳隨風而散了,算了……他的出現並未讓我覺得太過奇怪,八爺他們手眼通天,我早就不知領教過多少回了。轉過身,我一張一張收拾著散落在桌面還有地面上的紙張,按著順序一一疊起。胤祥看到這些時會怎樣呢,我情不自禁地猜測著,是能體會到我的別無選擇,而將它們細細收好,還是會怨恨我自作主張的決定而將它們撕得粉碎呢。「唉……」忍不住又歎了口氣,不論他的反應如何,我大概是沒那個命親眼目睹了吧……
  「小薇……」十四沙啞的聲音在我身後低低響起。我刻意忙碌的手微微一僵,定了定神,我淡淡說了句:「你走吧,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與我接觸,你想違抗聖命嗎?」說完繼續收拾手裡的東西。「小薇,我……」十四阿哥低喚了一聲,卻再沒有下文。我只覺得心裡火燒火燎的,都不想與他計較了,他還想怎樣,想讓我說什麼,原諒他想要殺了我丈夫,卻誤中副車地害了我,還是怎的……我不禁有些氣急而笑地搖了搖頭,如是那樣的話,只能說他太高看我了,我可沒有那麼寬大的心胸。可身後還是一片靜默,他不再說話,卻也不走。
  實在忍無可忍,既然他想自找難堪,那……我一個大回身看向他:「你……」剩下的話卻都噎在了喉頭,那雙與四爺一模一樣的黑眸正直直地看著我,裡面彷彿盛滿了不能吐露的千言萬語,我有些抵受不住的別開了眼,心裡卻想著,原來沒有眼淚人也是可以痛哭的……
  身後就是書桌,我忍不住用手抓緊了桌沿兒,突然一陣疼痛從手指傳來,下意識地低頭去看,才發現指關節因為用力全都泛了白,可自從初見十四阿哥的一幕幕卻飛快地從我腦中滑過。那個為了氣十三而親了我一下,卻被我拿袖抹臉的動作氣得夠嗆的十四阿哥;那個在圍場充滿妒忌地問我,要是十三和四爺同時出事,我會去救誰的十四阿哥;那個在洞房沙啞著嗓音向我敬酒的十四阿哥……我用力地甩了甩頭,還有那個會在未來,被自己的嫡親兄長壓制得後半世再也無法意氣風發的大將軍王……
  兄弟奪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過程原就慘烈,不會有半點兒溫情,可惜我卻只能站在胤祥和四爺的立場上去看問題,所以……我低頭讓自己平靜了一下,抬眼看向對面的十四阿哥,牢牢地盯住他,緩聲說:「你是個男人,就有男人一定要做的事,既然做了就不要後悔。」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七章 夢迴(6)
  十四阿哥大大地一怔,臉上的筋肉微微抽搐著,鼻翅兒歙動,半張了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我暗暗歎了口氣,天作孽尚可活,自作孽……我慢慢地背過了身兒去,心裡如同塞了一把爛棉絮似的:「你走吧,今後我都不想再看見你。」頓了頓,我終忍不住嘲諷地說,「就算我想看,大概也沒有機會了吧。」
  身後「卡吧」一聲響,又靜了會兒,腳步聲兒響起,房門「吱呀」地開了,又「吱吱呀呀」地緩緩關起。我靜默地立在書桌前,腦中一片空白。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覺得小腿一陣麻木,顯是站得久了,我舔了舔嘴唇兒,轉身往床邊走去。
  「喀啦」一腳踢中了什麼東西,我低頭看去,竟是斷掉的半截白玉筆桿兒,下意識屈腿彎身去撿了起來,一抹猩紅猛地刺入了我的眼底。眼中沒來由地一熱,怔怔地瞧了半晌兒,才慢步走到廢紙簍子跟前,一鬆手……
  轉眼又過了六天,再沒人來打攪我,外面也沒有半點兒消息,這個幽閉的院落彷彿被人遺忘了,我也渾不在意,每日裡除了吃睡,就是不停地寫,雖不知道自己的時間還有多少,卻知道自己還有將近半生的話沒有跟胤祥說完。我既不會刺繡,也不會裁衣做鞋,卻不想不留半點兒念想兒給胤祥,所以只有拼了命地去寫,雖然根本不知道,胤祥終究能不能看見這些……
  他終將知道我為什麼離他而去,我並不擔心他會軟弱得為了個女人自殺,就算他想,也還會有四爺,甚至是康熙在一旁看顧著他。但我卻擔心他的多情會讓他過得生不如死,我們之間的感情實在是太過深厚,甚至與眾不同了。
  呵呵……我看著手裡的文字苦笑,如果把這篇兒紙拿到現代,大概會被當作勵志文章,拿給憂鬱症患者看吧。今天一整天寫來寫去,中心意思只有一個,就是一定要活著,活著才有希望……
  門「吱呀」一聲響了起來,這門實在太老舊了,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當門鈴用,不用擔心會發生那種有人進來站你背後,而你還一無所覺的事情發生。身後的腳步聲很輕巧,可能是小太監又來給我送晚飯了,這些天他們和我說的話超不過二十句,而其中回答「是」就佔了一半兒多。我擺了擺手:「放在一邊兒吧,我一會兒再吃。」
  「是。」一個輕柔的聲音傳了過來,我背脊一僵,緩緩地回過了頭去……把子頭,花盆底兒,天青坎兒,素色的八幅裙,七香柔美的面龐瞬時出現在我眼前。我看了她一會兒,她原本與我對視,沒過一會兒就低垂了目光,我想了想,回頭把手裡的筆架好,未寫完的信拿鎮紙壓住,就把凳子轉了個方向,面朝七香坐好。
  「胤祥怎麼樣了?」我輕聲問。七香一頓,低頭細聲說:「十三爺還被拘在養蜂夾道,聽信兒說,雖受了點兒罪,但身子骨尚好,只是看管得更加嚴厲了,不許任何人接近。」
  「喔,是嗎……」我心裡一寬,康熙果然沒把他放出來。至於看管得更加嚴厲,一來是不想有任何風吹草動傳到他耳朵裡;二來也是更好地保護他吧。看來那天我說的話雖然隱晦,康熙還是聽明白了……
  「四爺一直在為這件事奔走,聽說他在乾清宮外跪了一夜。」七香突然低聲說,我一頓,心裡登時疼得擰了起來。這些天我寫了無數的東西想給胤祥留下,卻不敢有隻言片語寫給四爺……我閉上眼,靜待著這股疼痛慢慢消退。過了會兒,我張開眼:「我家裡人沒事兒吧。」七香一怔:「是,您被囚禁的事兒是個秘密,皇上下了嚴旨,任何人不許外傳。」我點點頭,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是怎麼進來的?」七香微微笑了笑:「這是貴主兒偏殿後的一間耳房,皇上下的旨意,把您拘禁於此,由貴主兒照看。」我一愣,轉念明白過來,這種涉及宮闈醜聞的事情怎能外露呢,只有把我囚禁在宮中,而貴主兒是現在宮中份位最高的妃嬪,這樣的事情自然只有交給她辦了。裡外前後瞬時就貫通了,這些天皇帝也不好過吧,我淡淡地搖了搖頭,就算魘鎮的事情我一力扛了,太子終是有失德行,再加上素行不良,讓皇帝不能不處置他。還有他那些個有本事的兒子們,搞出來的陰謀詭計,恐怕不是「心寒」兩個字就能解決的吧……
  「這是貴主兒讓我拿來給您的東西。」七香的聲音將我從思緒中拽了回來。「喔,是嗎?」我隨意地應了應,並沒有什麼興趣去拆看七香懷裡抱著的包袱。七香卻是表情怪異地盯著我,眼中有著一點點我看不明白的東西,更多的卻是驚惶與緊張。我定定地瞧了她兩眼,緩緩地伸了手出去:「拿來吧。」我低聲說。七香臉色一僵,慢慢走了過來,伸手遞了那個包袱給我,她的手卻在微微顫抖著。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七章 夢迴(7)
  我接了過來放在膝上,一層層地打了開來,一套繡工精美的袍服出現在我眼前。嘴裡「咯崩」一聲,咬牙的聲音嚇了自己一跳,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我怔怔地看著手中的衣服,那大紅的顏色彷彿要將我淹沒:「呵呵……」
  退到一旁的七香有些驚惶地抬頭看我,我才發現自己竟然在笑:「好呀,沒想到還有穿上正福晉行頭的一天,哼哼……」我無意識地用手指在那光滑又冰涼的綢緞上遊走,那紅色卻漸漸變得慘白起來,恍若一條白綾緊緊地勒在我的脖頸上,讓我窒息……
  「還有事兒嗎?」我抬眼看向七香。她嚇了一跳,看見我平靜的面色又是一怔:「沒什麼了,主子只是說讓我把這個給您,是皇上的旨意,並沒別的話。」我點點頭:「知道了,那你下去吧。」七香福了福身,一步步往外退去,我只是冷冷地坐在椅子上,腦中亂得很。
  「福晉。」七香突然頓住了腳步,「奴婢……能幫您做些什麼?」她訥訥地問道。我一愣,抬頭去看她,她清秀的臉卻含著一絲堅定。說真的,到現在我也不懂七香,她到底是什麼人,又跟胤祥有著怎樣的瓜葛,可我已經沒有機會去問胤祥了。低頭看看手中的袍服,這分明就是一道閻王的催命符……
  我猛地站了起來,把衣服扔在一邊兒,飛快地把這些天寫的東西收拾了起來,厚厚的一摞,我四處尋找,一把把用來包衣服的那個包袱皮從地上撿了起來,把我寫的全部珍而重之地細細包了起來。輕輕在那上面按了按,我小心翼翼地把這個包袱拿了起來,重重吸了口氣,轉過身向七香遞過去:「如果可以的話,幫我交給胤祥。」七香有些不敢置信地抬眼看了看我,我點了點頭。她踉蹌著腳步走了上來,哆嗦著手接了過去,包袱離手的一剎那,我感到身體的一部分也隨之而去了。
  七香彷彿把命抱在懷裡似的緊緊摟住那個包袱,她抿了抿乾澀的嘴唇,有些艱難地問我:「您……相信我……」我一頓,啞聲說:「我沒別的選擇,只有選擇相信你,若你肯盡力而為,我自當感念你的恩德。」
  七香震了震,彎了彎身,轉身向門口走去,「吱呀」一聲,門扇半開,她突然回頭:「您真的不想知道……」我搖了搖頭,打斷了她:「我不想知道,你與胤祥如何,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看著七香蒼白的容色,我淡然一笑:「你快走吧,我只是不想死都不安心。」七香睜大了眼,旋即又低下頭,深深地給我行了個宮禮,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我怔怔地站在門口,外面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了,只有從門縫兒裡吹進的風,還能帶來一絲生命的氣息。我看看書桌,看來我也不用再寫什麼了,就轉身走到床邊,仰躺了下去,帳頂懸掛的如意絛在微微搖晃著,我轉頭看看被我丟在枕邊的大紅袍服,上面也繡著團團如意,忍不住苦笑出來,如意……我的死又會如了誰的意呢……
  一陣人聲兒傳來,我揉了揉眼,外面的燈火晃得我有些眼花,燈火?!我慢慢地坐起身來,許久不見燈火閃耀了……
  「吱呀」老木門例行通報了一聲有人到來,外面的光亮讓我有些不適應,我瞇了瞇眼。「福晉。」一個人影兒打了個千兒下去,說完站起來回身關起了門,屋裡頓時又暗了許多。我直直盯著眼前的人瞧,他臉上雖還是一片恭敬笑意,眼中卻閃過一絲不自在,我心裡忍不住冷笑了一聲:「竟然是李公公大駕光臨。」太監大總管李德全臉色一僵,卻是老道地低頭說:「奴才可不敢當。」
  我盤起腿來,心裡已經明白了他的來意,白天七香送來衣服已經等於先行通知我了,我捏緊了拳頭,身上卻是一會兒發冷,一會兒發熱。見我不說話,只是盯著他瞧,李德全清咳了兩聲:「皇上有話問您。」說完等著我跪下來回話,等了會兒見我動也不動,他眉頭一皺,面上有些驚奇,卻也忍了,又咳了兩聲:「嗯哼……皇上問,你是否後悔?」我的舌頭早就僵了,方才也不是擺清高,而是實在動不了了。可康熙的問題卻如冷水澆頭一樣,讓我打了一個激靈,我緩緩挺直了背脊,一字一頓地說:「我—不—後—悔!」
  李德全眼神閃了閃,卻沒說什麼,只是低頭輕歎了口氣,又抬起頭清晰地說:「皇上有旨意。」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下意識地想用手撐著自己站起身來,可全身的力氣似乎都已經消耗殆盡了,勉強咧了咧嘴:「李公公,非是我無禮,實在是沒力氣站起來了,就在這兒聽,行吧?」李德全一怔,躬了躬身:「是。」又清了清喉嚨,端容說,「皇上口諭,雅拉爾塔氏茗薇,因嫉成恨,做下喪心病狂之事,罪無可恕,念其素行尚好,賜自盡,並從皇室玉牒中除名,欽此。」他頓了頓,「福晉,您……聽明白了?」我木然地點了點頭。他又說:「對外會宣稱,您因為心智瘋迷,重病而……嗯哼……決不會罪及您的家人的。」
  呵呵……我心中泛起一陣苦笑。從皇室除名,那就是說我的一切將會被抹個乾乾淨淨,不會在歷史上留下半點痕跡……我就說看了那麼些清史稿,可卻從未見過我這一號。我下意識地又打量了一下四周,看來我真的要跟眼前的一切說再見了,這幾年的一切,就彷彿是夢一場……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七章 夢迴(8)
  門「吱呀」又響了一聲,我調轉了眼光看過去,一個小太監拎了一盒子東西進來,恭恭敬敬地交給了一旁的李德全,就彎身退了下去。我愣愣地看著李德全把那個盒子放在了桌上,又一一拿出一個酒壺,一隻杯子,他的動作彷彿慢動作一樣,我覺得四周的空氣也變得凝固起來。
  「嘩啦啦……」水聲響起,那是毒酒砸在杯底的聲音,我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一剎那間,我想尖叫,想奪路而逃,想……眼看著李德全一步步地走了上來,到了跟前恭敬地彎下身去,手臂向前平伸,黃楊木托盤上,是一小小的白玉酒杯,裡面隱見水波搖動……
  好涼……這是我握住那個酒杯唯一的感覺,心裡卻在詫異自己什麼時候把這杯子拿起來的,一股「桂花陳」特有的香氣撲鼻而來,玉色的酒杯,朱紅的酒液,真是漂亮,怪不得人說,艷麗的東西通常都有毒,天然的如此,人工製造的亦然。這是為了什麼,難道是為了減少死亡的恐懼嗎……用力地嚥了口乾沫,心裡狂叫著,結束吧,讓一切都結束吧……我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酒杯,貼近唇,閉上眼,一揚頭……
  「福晉,奴才退下了。」李德全打了個千兒,轉身退了出去,門「吱呀」一聲關上了,我重重地往背後的板壁靠去。這回好了,該干的都干了,回家的車票也已經被我咽進了肚子裡,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只是不知道自己是會一覺醒來,就回到現代去,還是直接去了那永遠不用再醒的地方呢……
  腦中漸漸變得一片空白,肚子裡也火燒火燎起來,只是不知道是毒藥發作,還是酒勁兒泛上來了,我下意識地從領口裡把那個扳指掏了出來,這也是白玉的,但卻是溫溫的,我把它放在唇上摩挲著,胤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了……來這裡與你相識並非是我想要的,可就這樣離你而去,也不是我想要的……
  一抹沉重的意識從上而下地壓了過來,我眼前的東西越發地模糊起來,只有一點蠟燭的燈火還隱約跳躍著……我用盡力氣握緊手中的扳指,再見了,胤祥,還有,胤……
  「絲……」頭好痛呀,我忍不住用手按緊了太陽穴,讓那痛意慢慢地消退,閉著眼等了一會兒,疼痛的感覺終於消失,可我依然不想睜眼。鼻子裡聞到的是一股股年久失修的霉爛味道,「呵呵……」我低低笑了出來,真不知道老天爺待我薄是不薄,滾燙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皮中擠了出去,流到下顎時卻已變得冰涼。我張開眼,用手撐著已經霉爛的書桌站起身,再也不想看這裡第二眼,轉身推門出去,老門照例「吱呀」響了一聲,一股莫名的親切浮上心頭,轉瞬又是一痛。
  出了院門,外面已是夕陽夕照了,我的腳彷彿不受控制似的,一步一挪地往長春宮走去,長長的甬道是這般熟悉,又是這樣的陌生,路上的遊人漸漸多了起來,不時有人說笑著、驚歎著、評論著,從我身邊擦過。眼看著長春宮的大門近在眼前,我站住腳,用力地做了幾個深呼吸,鼓起勇氣邁步走了進去……那磚,那瓦,那梁,那柱,除了變得斑駁老舊,一切還是老樣子。我日日走過的廊子,第一次擦洗瓷器的台階,替德妃整理信札的偏房……我用手指一一滑過。
  可能是快要關門了,遊人已經大減,這長春宮裡也變得寂靜起來,偶有人進來,見我這副樣子,可能也只是以為我太過沉醉在歷史裡了。前前後後看了幾遍,我走到平日里長坐的廊子上坐下,閉上眼睛。我經常在這兒和胤祥談笑,也曾和四爺偶遇,他們的臉像走馬燈似的在我腦海中瘋轉。「啊。」我忍不住低低叫了出來, 一動也不想動,就在那裡坐了不知多久,任憑眼淚流了又干。一股微風襲來,還是那股味道,裡面隱隱傳來胤祥和四爺曾跟我說過的話:「小薇,愛你……愛你……」
  「小薇……」一抹熟悉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朵,我一怔,只覺得眼前一片暈黑,什麼也看不見。怎麼了,難道說我又睡著了?是不是小秋兒來找我了?我也算失蹤了半天,她肯定也心急了吧。「小薇。」呼喚聲又傳來,我大大地一震。不對!這聲音不是小秋的,而是……
  我勉力張開了眼睛,一震暈眩襲來,我閉了閉了眼,再睜開,天青色的綢帳,淺粉的流蘇,香軟的緞被……這一切太熟悉了,我日日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我還在做夢嗎?那到底哪個才是真的,老天爺到底想要如何……
  「啊!」我想放聲尖叫,卻只傳出一聲嘶啞的喘氣,這時才覺得喉嚨有如火燒一般,每次呼吸都像刀割一樣……這疼痛讓我鎮定了下來,閉上眼,仔細想了想,看來那杯毒酒我真的喝了沒錯,但卻沒有死成,為什麼呢……看來方才回到現代的夢,是我潛意識的渴望反射吧。那現在……緊張的心情令我的呼吸急促起來,嗓子立刻加倍疼痛起來,我忍不住用手去握住喉嚨,可卻被另一隻手緊握了過去,一陣冰涼的感覺襲了過來。我心裡一抖,這是……我想看又不敢看,忍了許久,終是張開眼向那人望去,眼淚刷地一下流了下來,我哆嗦著嘴唇卻說不出半句話來,過了良久,一絲再瘖啞不過的斷句從我喉嚨裡飄了出來:「你瘋了……」他一頓,把我的手指一一與他的相交握緊,然後牢牢地盯著我,啞聲說:「對,從你掰開我手指的那天起,我就瘋了……」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八章 花開(1)
  「知了,知了……」樹上的蟬不停地叫著,空氣中的熱度濃得彷彿粥一樣,粘粘糊糊地貼著人緩慢流動,偶爾一絲微風雖快得令人抓不住,卻讓人更盼望著下一絲的到來。
  「小姐,該吃藥了。」一個稚嫩的聲音響了起來,我慢慢回轉頭來,一張秀氣甜蜜的面龐出現在我眼前,紅潤的唇,彎彎的眉,一雙永遠帶笑的眼。見我回過頭來,她笑瞇瞇地送上了一碗湯藥,「小姐,快吃吧。」我微微一笑,「謝謝你了,小魚。」小丫頭甜甜一笑,卻不離去,只是站在一旁等我吃完,我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就揚脖兩三口喝了進去……好苦,吃了這麼多次,這味道依然令我有些噁心,一隻手伸了過來,遞了粒兒桂花糖給我,又順手拿走了我手中的藥碗。
  嘴裡慢慢地含著糖果轉圈,看著小丫頭麻利收拾了一番,衝我福了福身,又是一笑,就轉身退了出去。這麼些日子,我和她說過的話也是有限,我的嗓子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十幾天前方才算是恢復正常,可若是話說多了,喉嚨就會嘶啞生痰。因此我自己用嗓子也是極小心,不想留了病根兒下來,至於身體的其他地方,倒是沒什麼大礙,體虛是自然的,這樣一番生死劫難,不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受到了嚴重的打擊,臥床三月才終於下了地。
  怎麼出的宮,為什麼沒死,是誰放了我一馬,又為的什麼,怎麼會到了這兒,我全都不想問。那天見了四爺,聽了他那句回答,一時間,心中的害怕、恐懼、委屈、憤怒、留戀、不捨……那一道道或新鮮或陳舊的傷口如被潑了鹽水般地抽搐疼痛起來。
  眼淚止不住地流淌著,淚眼模糊中,只看到四爺佈滿血絲的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我,一陣陣的暈眩襲來,我強忍著種種不適,只問了他一個問題:「會不會連累你?」四爺一僵,閉了閉眼,將我的手貼向他的面龐,蓋住他的眼,一絲沙啞的聲音飄了出來:「不會……」一股熱流卻洇濕了我的手背。我心裡一鬆,任憑黑暗包圍。再次清醒過來已經是五天後的事情了。
  這是一個小小的山莊,地理位置我一概不知,也不想去問,何苦叫伺候著我的下人為難,心裡的萬般愁緒也只是自己壓抑了起來。周圍的環境很好,山青水碧,繁花點點,幾桿翠竹搖曳窗外,連空氣都帶著淡淡的甜味。伺候我的人很少,男僕更是見都沒見過,除了小魚,就是一個洗洗涮涮的大嬸,其他人似乎都在外院,被嚴禁靠近我所居住的院落。
  來看病的大夫,每次也是隔著厚重的簾子給我診脈,並不見面,隨著我的病一天天地好轉,心裡越發地佩服起中醫號脈的功夫,若是西醫,不把我五臟六腑照個通透,醫生哪裡敢下診斷,更別說開方子抓藥了。
  其間四爺也只來過兩次,第一次我尚是昏昏沉沉之際,只是隱約覺得有人細細地撫過我的額頭、耳際,被握住的手,也是又冰涼又火熱。第二次卻是我完全清醒之後的第二天,正和小魚隨意地聊著天,聽她講家裡的爹娘還有弟弟。
  本來有說有笑的小魚突然肅容低頭,我一頓,下意識地回了頭過去,四爺正站在門口,窗外的陽光透過竹葉,斑斑點點地撒在了他的身上。我怔怔地坐在那兒,看著他一步步地踱了過來,直直地站在我跟前,近得連他馬甲上淺淺的剮痕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屋裡靜得似乎連呼吸聲都沒有,只有窗外竹葉隨風 「刷刷」作響,四爺身上的氣息慢慢地包圍住了我,心裡突然一陣惶惑難忍,心突突地跳了起來,我強笑了笑,又清了清嗓子:「我沒事兒了,謝……」話未說完,一陣天旋地轉,我已被四爺擁入了懷抱,我下意識地就想掙扎,一陣隱隱壓抑著的顫抖突然傳到了我身上。「小薇。」一絲嘶吼從我頭頂傳了來。
  我登時頓住了,他那樣痛的感情令我推拒的雙手再難伸出去,想要擁住他安慰,理智又告訴自己那樣不行,雙手就那樣五指虛張地懸在半空,一如我的心……我靜靜地靠在四爺的懷裡,感受著那以為再也不會感覺到的氣息,良久……
  我用力閉了閉眼,告訴自己夠了,這就夠了,暗暗做了個深呼吸:「胤祥……他怎麼樣了?」環著我的手臂一硬,圍繞著我的溫暖堡壘彷彿被敲掉了一面牆壁,冰冷的氣息瞬時湧了進來……手臂慢慢地鬆開了。
  我低頭僵坐在原地,再沒有半點兒勇氣去看四爺的臉,耳邊傳來他走開的聲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不好……」一個我以為根本不會得到的答案,從四爺那裡飄了過來。聲音輕若浮塵,卻重重地擊在了我的心上,不好……我猛地抬起頭來,看向四爺蒼白的背影,怎樣的不好……
  拂手站在窗邊眺望的四爺不知在想些什麼,彷彿感受到我的目光,他緩緩回轉過頭來,我直直地盯著他的眼,一眨不眨,四爺面容一暗,一抹痛意滑過眼底,眸色越發黑得不見底,低低地說了四個字「行屍走肉」……
  「行屍走肉」這四個字彷彿利箭一樣,一隻接一隻射穿了我的心,我僵直地坐在椅上,不知四爺什麼時候出去的,不知小魚什麼時候進來的,不知天晚,不知天黑,心中彷彿有一個黑洞,產生的任何情緒想法,都瞬間被吸了進去,只留下了填不到底的黑暗。那個黑洞叫胤祥,我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這個名字,這個傻瓜……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八章 花開(2)
  癡癡地坐了一夜,第二天小魚小心翼翼地進來告訴我,爺走了……看我動也不動,又小聲地說,爺留下封信。信……我動了動身子,絲……好痛,一股僵麻的感覺迅速襲上了我的四肢,我忍不住皺緊了眉頭。一旁的小魚忙得走上來給我揉著。
  「信呢?」我低聲問,她一怔,忙從懷裡掏了出來,遞在我跟前。我定定地看了那淺黃色信紙一眼,想伸手,又有些猶豫:「你放在這兒就出去吧。」小魚恭敬地把信放在了我跟前。
  她抬頭看了看我,彷彿想說些什麼,卻又不敢,終是福了福身,轉身出去了。我搓了搓臉龐,一股熱辣的摩擦力瞬時燒過面龐,感覺自己有些清醒了,才慢慢伸手把那封信拈了起來。心裡大概知道四爺寫了些什麼,心臟一陣熱流滑過,我忍不住用手抓緊了胸前的衣服,又做了幾個平緩的呼吸,把那份疼痛壓了回去……然後打開了信紙。
  我知道了胤祥曾瘋狂地衝到乾清宮,去問康熙皇帝為什麼要賜死於我,直到一記響亮的耳光響起之後,那屋裡才安靜了下來。攔不住他的四爺惶然地守在外面,也不知道皇帝到底跟胤祥說了些什麼,最後只是看見胤祥失魂落魄地從裡面出了來。
  他一言不發,只是跟四爺行了個禮,就出宮策馬狂奔而去,四爺忙叫人去跟,卻是再找不見人影兒,等再看見他已是三天之後了。胤祥蓬頭垢面地進了四貝勒府,見了四爺啞著嗓子說了聲「四哥」就暈了過去,而後大病一場,太醫說是心力交瘁,神損血虧。
  這一病就是一個月,四爺急得沒法子,也不能告訴他我還活著。買通了人救了我這件事兒,本就是天大的秘密,康熙皇帝也許只是故作不知吧,但這層窗戶紙卻說什麼也不能捅破。直到有一天,一個叫七香的丫頭帶來一包東西給胤祥……
  自那之後胤祥一天天地好起來,每天不是練功,就是看書,甚至會跟來探望他的十四阿哥他們說笑了,而後更是沒日沒夜地辦差……「啪」的一聲,一滴水滴落在了信紙上,「胤祥」兩個字被打得透濕,墨跡暈染了起來,我偏過了頭,滾燙的眼淚一滴滴滑過腮邊,慢慢變冷……原來這就叫「行屍走肉」……
  自打那日看了四爺的書信之後,我每日裡認真地吃飯,認真地鍛煉、休養、睡眠……小魚心裡雖然有些詫異,卻也不敢出言相詢,更何況四爺本就叫她照顧好我的飲食住行,見我一天天地好起來,她心下自然也是歡喜的。
  我的話卻越發得少了,除了必要的話語,平日也就是以微笑代之。好在之前因為傷了嗓子,話也不多,小魚也不以為異,只是一個人在我面前絮絮叨叨的,我也就笑著聽。時間過得飛快,轉眼秋葉飄落,北風漸起,黑夜越發地漫長起來。
  深夜寂靜,小魚知我睡得早,也早早地下去休息了,我一個人安靜地坐在帳子裡,從枕下摸出了那張薄薄的信紙,四爺那封信已被我折折疊疊得起了毛邊兒。慢慢地打了開來,眼前一片昏暗,什麼都是模模糊糊的,可紙上的字卻依然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行屍走肉……」我無聲地讀著這幾個字,它們仿若鐵斧尖錐,一點點地,重重地將這封信上的每個字鑿在了我的心上……眼眶又熱了起來,我狠狠地閉上了眼,胤祥的名字從心上劃過,四爺的臉卻浮了出來。
  我輕輕地合上眼,看來我又要對不起他了。為什麼每次我都要被迫地去傷害他,之前是,現在也是……可傷害一個總比兩個都傷要好吧。自己忍不住苦笑了出來,自欺欺人也不過如此吧。
  這念頭剛一閃過,就攪得五臟六腑都翻轉了起來,突然想放聲尖叫,想大哭,想失憶,想……我低低地歎了口氣,仔細地將手上的信紙折好,輕輕塞入枕下,然後緩緩躺下。絲綢的枕頭滑滑地貼著我的面龐,一片冰涼,我閉著眼睛,任憑枕上的眼淚干了又濕……
  眼前一片光亮,我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伸手蓋上眼睛,那光線有些刺眼。「小姐,您醒了?」小魚笑著走了進來,「您快看看,下雪了,鵝毛似的,外面可亮堂了。」我靜靜地躺了會兒,就讓小魚服侍著起了床。一股寒氣隱隱約約地透了進來,我打了個寒戰,小魚忙走到熏籠那兒又加了幾塊炭。
  我披了外裳,走到窗前,將窗扇輕輕推了開來,片片雪花頓時飄落了進來,風涼涼的,卻帶了雪天獨有的清新味道,我靜靜地感受著雪花拂面的感受,心裡一片清爽。小魚輕巧地走到了我身後:「小姐,這風冷,身子才好些,可千萬別再著涼了啊……」
  我回頭看著她大大的眼睛,裡面溢滿了關心和真切,就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走到書案後坐下,看著小魚忙著關窗。「小魚,你去備幾個小菜來,還有……」我頓了頓,「有沒有酒,口味輕的就好。」小魚一怔,遲疑地問了一句:「小姐,你想喝酒……」
  我笑著搖了搖頭,小魚顯得糊塗了,但見我不想再解釋什麼,她也不敢多問,福了福身就下去了。我靜靜地坐了會兒,伸手拿了張雪濤貼,又慢慢地磨了墨,將毛筆細細地蘸飽了墨汁,懸腕於空,卻久久不能下筆……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八章 花開(3)
  「小姐,酒菜備好了,這就給您抬進來。」小魚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我一頓:「啊,放進來吧。」簾子掀起,一陣冰涼的風順勢飄了進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飛快地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將它拿起,輕輕地吹乾。
  「把桌子放到窗下,你就下去吧,不用伺候了。」我緩緩地將手中的紙張疊起,「啊,是。」身後一陣窸窣,偶有瓷器碰撞的聲音響起,「小姐,您身子弱,就可不要多喝……」小魚囁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微微點了點頭,腳步聲響起,然後就是一片靜默。我等了會兒,站起身走到床邊,將手中的紙張也塞入了枕下,細細撫平了枕痕,這才轉身走回窗側。
  清清爽爽四個小菜,中間還有個小小的熟銅火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令人心中一暖,一個小巧的青瓷纏花酒壺擺在一邊,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同色酒杯。我四下裡看了一下,順手從一旁的几案上拿了我日常喝茶的杯子過來。
  將兩隻杯子斟滿,將其中一隻放在了對面,手裡的酒杯不知轉了幾轉,我探手過去,手裡的杯子與對面的酒杯輕輕一撞,「祝你生辰快樂,心想事成。」嘴裡喃喃地說了一句,自己的耳朵都聽不清,可心裡卻明白得很。
  每年這個時候,胤祥都會去為他慶生。他愛靜,也從不擺席,每年只是在家裡接受家人、下人拜賀就是了,若是沒有胤祥,真是過得冷冷清清。而每年這個時候的我,都是自己一個人留在家裡自斟自飲……可今年,我還是如此,胤祥呢,他呢……
  自失地一笑,深深地呼吸,又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出來:「不論你們知不知道,希望你們擁有的不會失去,想要的一定會得到。」我笑著舉起杯子,沖對面的酒杯敬了敬,正要湊到唇邊,「我知道……」一個低啞的聲音在我身後響了起來。
  我背脊一僵,手也忍不住地抖了起來,幾滴酒液撒了出來。恍惚間一個人影兒已走到了我的背後,彎下腰,身上的氣息還帶著屋外寒冷的味道,可呼吸卻灼熱無比地噴在我的後頸上。
  他一伸手拿起了對面的酒杯,與我的碰了碰,一揚頭……又輕輕地把杯底衝我亮了亮,我閉了閉眼,杯湊唇邊,一口喝了下去,也不知是什麼味道,口中澀得只有苦味兒……我一轉手,也沖身後亮了亮杯底。
  「啊……」我低叫了一聲,一陣暈眩之後,我已安穩地坐在了他的腿上,下意識想掙扎,一抬頭就看見四爺的眸子亮亮的,就像那次他捉弄我時一樣的眼神,硬如鐵石般的薄唇也含了一絲喜色,劃成一道溫和的曲線,我很久沒看到過了,心中一軟,就安靜地被他攏在懷裡。
  四爺心情顯然激動至極,雖是極力克制,輕撫著我頭髮的手,卻也隱隱有些顫抖……我的面龐緊貼著他馬甲上的盤扣兒,冰冰涼涼的,聽著他有些急促的心跳,想想明天此時的他,心裡彷彿被誰狠狠地揪了一把,我悄悄伸出手,握緊了他的衣角兒。
  「給我慶生呢,嗯?」我點了點頭,感覺到四爺輕歎了口氣,熱氣噴在我的頭頂,接著一個溫熱的吻落了下來。「你怎麼來了?」我輕聲地問。「有差事,順路過來看看你好不好,在這兒……委屈你了。」四爺的聲音含含糊糊地從我頭頂上傳來,聲音裡有著從未有過的溫和與滿足……
  自打我認識他,我們之間似乎從未有過這樣的溫馨平和,眼前的一切彷彿夢一樣,只是這個夢卻會被我親手打碎,就在……我心裡用力地甩了甩頭,讓自己暫時不要那麼現實……我輕輕搖了搖頭,頭髮不小心別在了他的盤扣兒上,一邊伸手去解,一邊兒低聲說:「這兒很好,比陰曹地府強多了。」
  「哧」四爺噴笑了出來,兩手更加用力地攏緊了我:「現在我才覺得你真的沒事兒了,還活著,在我身邊兒……」他頓了頓,將嘴湊到我耳邊兒,一個乾澀的吻落在耳際,「小薇」,又一個吻落下,「小薇……」他喃喃不絕地輕呼著我的名字,似乎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忍耐、無奈、鬱結都傾訴了出來。伴著一個個輕吻,我只能閉緊了雙眼,只覺得自己所有的熱血就都化作了浮冰,在身體裡緩慢冰涼地流淌著、撞擊著……
  四爺興致極好,認識他這麼久,第一次聽他說了這麼多的話,就是說起某些煩悶無奈之事,看向我的眼神裡,也抹不去那從心底漾起來的歡喜。我什麼也說不出,也不想說,就這麼笑著看著他,全心全意地笑著。
  就這樣談談說說一直到了中午,四爺的身子竟高熱起來,下午就昏昏沉沉起來。想想這些天他受的苦處,又不能對人說,胤祥的癲狂失落,我的冷漠疏離,康熙的天威難測,八爺們的虎視眈眈,種種難耐都壓在了他的心頭,即使是他再冷的性子,也受不得這樣的困苦吧。今天一番溫馨,又多喝了幾杯酒,竟是讓他放下了不少心事兒,心裡壓著的火反而發作了出來。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八章 花開(4)
  這是個僻靜地方,打發了小魚去請大夫,我就坐在床頭伺候著他,用盡了萬分的認真,也含著無盡的歉意。看著他被酒意和高熱暈紅的臉龐,烏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樑,以及那薄薄的嘴唇,我用手一一撫過,「水……小薇……」四爺無意識地說著什麼,我伸手拿起一旁的布巾,沾了些熱水,輕輕地濕潤著他的唇。
  四爺一個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兒,火熱得彷彿鐵扣一樣。「爺,大夫請來了。」小魚的聲音在屋外面響起,我一怔,看著四爺緊緊握住的手,萬分地想苦笑,眼淚卻滴了下來,我終究還是要再掰開他的手。我和他之間,一如當初,從無改變,方纔的溫馨微笑恍然如夢……
  過了會兒,一切都收拾停當了。「讓大夫進來吧。」我低聲說,然後人就退到帳子一側的紗簾後面,門口簾子一掀,一個五十左右的老者被小魚引了進來。屋裡光線已然有些昏暗,我卻沒有點燈,小魚自是以為我不想見人,那大夫也不敢四處亂看,只是恭恭敬敬地坐了下來號脈。
  仔細地診了半晌兒,那大夫摸了摸鬍子,慢聲說:「這位爺心思鬱結已久,血氣不暢,今兒個又受了些風寒,寒氣是小事兒,只是要放開心胸,不要多思多慮,注意保養才是。」他頓了頓,又說,「老朽開些止瘀化氣、散寒去濕的溫和方子,讓這位爺按時服了也就是了,重要的還是不要憂慮才是。」
  小魚瞟了我一眼,看我無話,忙笑著說:「大夫辛苦了,這就隨我來開方子吧。」說完幫大夫領了藥箱,就引著他向耳房走去。我等他們出了門,才走了出來,幫四爺掖了掖被角兒,心裡一陣血氣翻湧,我輕輕地摸了摸他火熱的臉龐,默默地用心地看著他,雖然他的一切已深印腦海……低頭在他乾澀的唇上印下一吻:「對不起了,胤禎……」
  門外腳步聲響起,我直起身又深深地看了四爺一眼,回過身兒小魚正好進來,「小姐,這是方子,至於藥材,咱們自己都有。唉,要是當初給您治病的那個大夫在就……」小魚沒說完,就把話嚥了回去,有些驚惶地看了我一眼。
  我裝作沒看見,只是把方子接了過來看了看:「你去照方兒抓藥吧,仔細熬了來,你盯著點兒,半個時辰的火候兒是最重要的,不能有半點兒差錯,爺這兒有我呢……」我頓了頓,「我要去和大夫談談四爺的病,他還在二房嗎?」
  小魚點了點頭:「是,小姐,大夫在呢,我這就去熬藥。」我點了點頭,小丫頭福了福身,就轉身往外走,見她快到門口,「小魚,」我忍不住張口叫她。丫頭忙回過身兒來:「是,小姐,還有什麼吩咐?」我張了張嘴,最後卻只是一笑,想了想說:「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多謝。」
  小丫頭一愣,頓時漲紅了臉:「小姐,伺候好您是奴婢的本分,哪有什麼謝不謝的,您折煞奴婢了。」我淡淡笑了笑:「知道了,快去吧。」小魚甜甜一笑,開心地走了出去。
  我怔怔地站了會兒,回身從書架底下摸出個小包裹來,又拿了一件半舊的斗篷,披在身上,抬腳往外走去,到了門口,聽見床上的四爺喃喃念了句什麼,心裡撕裂般地痛,卻只是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去。
  到了耳房見了大夫,遞上銀子,恭敬地請他隨我出門,大夫在房內就未看清我,又見我衣著樸素,不疑有它,提了藥箱隨我出來。一路上也沒碰到半個人影兒,就如我料想的一樣,我的存在是掩藏得極深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是在這兒守著的,也都是從未見過我的。而最最重要的一點,是四爺終究低估了我,他雖知道我有些與眾不同,卻萬萬想不到,我有離他而去、獨自生存的勇氣。
  門外一陣車馬喧騰,幾個侍衛正在守候,我裝作不在意地拿眼一瞟,都是生人,我從未見過的,口音也不是京裡的,顯然四爺想得極密,來看我也只帶了些外地不曾入過京的侍衛們來。見了我們出來,一個侍衛走過來盤問了一番。
  我一一作答,方才就告訴大夫有兩味藥我們這兒沒有,要隨他去鎮上買。那侍衛也只是以為這就是個四爺的別院,見我不卑不亢,衣飾簡單,也並未多想,叫了人套好車,就拉著大夫和我向山下的方向行進。
  馬車在雪地裡走得不快,我強忍著回頭看的衝動,只是心裡算計著時間,小魚一個鐘頭之內是不會回來的,熬藥給四爺這種大事兒,她不會交給那個僕婦去做,而四爺……我咬緊了下唇,方才大夫進來之前,我就點了安眠的熏香,若無意外,他暫時應該不會醒來。
  等他醒來看見我不見了……我的心猛跳了幾下,忍不住用手抓住胸前,坐在另一側的大夫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忙低下了頭,命令自己什麼都不要再想了,就像我告訴十四的一樣,既然已經決定,那就不要後悔……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八章 花開(5)
  還好,一路上擔驚受怕,卻沒有我最怕的馬蹄聲傳來,眼瞅著到了鎮子上。這鎮子規模不小,雖是雪天,卻依然人來人往,叫賣聲不絕於耳,聽著口音應該是現代的河北一帶,也就是清朝的直隸境內,我心裡又是一鬆,那就是說,這裡離北京不遠了。
  正想著要怎麼打發了這大夫和車伕,一旁的大夫卻已提醒我,前面就是鎮上最大的萬安藥堂,他家卻在鎮子東頭兒。我趕忙讓趕車的侍衛停車,跟他說,我先去買藥,讓他把大夫送回家之後,再來藥鋪接我,以免耽誤時間太多,誤了主子吃藥。那侍衛不疑有他,放下了我,拉著大夫慢慢地向鎮子另一頭兒走去。
  雪花片片飄落在我臉上,寒風也一陣緊似一陣,我卻是一身的躁汗,暗自定了定神,直到那馬車在我的視線裡徹底消失,我這才移動腳步,向一旁的行人打聽了當鋪的位置,冒雪前行,等我再從當鋪出來時身上已有了數百兩銀票在身。
  我把翡翠耳環、玉手鐲、鑲著貓眼兒的金鏈子,以及一方鑲金嵌玉的上好端硯悉數當了死當,之前在十三貝勒府的時候,因為胤祥放心讓我當家,倒也對外面的事物行市兒有一定的瞭解。當鋪老闆見我是個外鄉人,又是個女人,雖然黑了我一把,倒還不算太過分,我只求個迅速,也不想與他太多糾纏,因此生意很快就做成了。
  看著當鋪老闆一副暗自欣喜佔了便宜的樣子,我忍不住苦笑了出來。等四爺查到這兒的時候,只怕他一分錢得不到,還得落一身不是,搖了搖頭,我轉身出了門去。方才問路的時候已問清了這鎮上的鏢局子在哪兒,以前聽胤祥說過,這些行鏢的如果不是押運什麼重要物事兒,通常願意多帶些散戶,五個人是走一趟,十個人也要走一趟,他們樂得多賺些銀兩。
  我算計著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帶我走,只能先躲起來,至於躲得過躲不過也只好聽天由命了。這畢竟是古代,與我在現代的出差遊覽大不相同,原本沒想這麼快就偷跑出來,只是今日天時地利俱備,只怕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一時間並沒做好完全的準備,不論是物質上的還是思想上的,雖然這幾個月我都在為此而做準備。
  一腳高一腳低地順著路人指示的方向走去,身上已換上了方才買來的男裝,自己的衣服已然扔在了個僻靜處……「喂,你小子看這點兒……大夥兒聽著,今兒個天氣不好,都警醒著點兒,各位客商也要小心跟隨,各位都是求個平安順暢不是?」
  不遠處一個大嗓門響了起來,我精神一振,呼哧帶喘地往前走去,不過五十米,就看見一面大旗在雪中飄揚著,「正遠鏢局」四個大字隱約可見。再走幾步,這才看見,一群群的人,有套牲口的,有搬運貨物的,有圍著烤火的說話兒的,看來這是一個行鏢聚集地。
  按行規說,一般的行鏢車隊都會找到當地的鏢局,交上點錢借宿,一來是同行彼此瞭解,二來鏢師多了聚在一起相對也安全。我慢慢湊了過去,看著還是不斷有各式各樣的人趕了過來,商談價錢,交錢搬貨裝車。
  我四下裡轉悠了一圈兒,已知道有兩個車隊是直去京城的,還有一隊卻是去天津的,眼瞅著那兩個去往京城的車隊吆喝著出發了,我走到去往天津的車隊跟前,操著蹩腳的天津話,跟那個打頭兒的談價錢,大風大雪我是狗皮帽子糊個嚴實,聲音也是啞啞的,那個鏢師也沒看出什麼不對,更何況,出門在外,都知道要少說少打聽。
  幾個回合商定好了價錢,我是身無長物,雖然弄了個大包袱裝樣兒,裡面卻也只是幾件棉衣和幾十兩碎銀而已,銀票我也是貼身藏好,早就打定了主意,若是碰上打劫的,包裹您拿走就是了。
  剛找了個避風處靠了過去,一陣馬蹄聲震天地響起,我心裡一哆嗦,小心翼翼地躲開了眾人,藏在了一個裝滿柴火的馬車後面。從縫隙中望出去,方才見過的那個侍衛頭兒正一馬當先地騎了過來。
  這兒的一干人等見是官府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全都不敢動,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對面鏢局裡早出來了個中年人,看起來彷彿是個管事兒的,就見他快步迎了上去,那些侍衛正好勒馬停住。
  那個侍衛頭兒跳下馬,大步走了過去,低頭跟那個管事兒的說了什麼,那管事兒的忙著點頭哈腰,又自轉了身叫了各個鏢局管事兒的一一詢問,只見人人搖頭,那個中年人回過身兒又跟侍衛頭說了些什麼,指了指方纔那兩個去京城的鏢車車隊行進的方向。
  那侍衛點了點頭,翻身上馬,領著眾人怒馬如龍卷地般的去了,這時候眾人才閒散了起來,紛紛討論著發生了什麼事兒,我心裡略微放鬆了些,一轉眼卻看見方才與我談價錢的那個鏢師,繫著腰帶從一個轉角處閃了出來,看樣子是剛去完茅廁。
  我還來不及慶幸自己的好運氣,已聽到他大聲招呼著眾人出發,我忙的湊了過去。這種運貨的馬車真是四處漏風,我坐在最裡頭,依然是冷得上牙打下牙,可心裡卻安定了許多,只是裹緊身上的大棉袍,閉上了眼睛,想著下一步要怎樣呢……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八章 花開(6)
  初春的風帶著香甜的味道四處游移著,渲染著生命蓬勃的季節即將到來,我坐在井邊認真地洗著衣服,井水雖然還是冰涼得很,我的心情卻慢慢地開朗起來,轉眼間五個月過去了,我似乎把一生要受的罪都受過了。
  自從我回到清朝,一直過的都算得上是錦衣玉食的生活,哪裡經歷過這種奔波?再加上擔驚受怕,身體本來就沒好利索了,因此還生了一場病,卻差點叫庸醫毀了半條命去,好在還算命大,終是讓我挺了過來。
  每次想想這其中的種種經歷,我都只能苦笑著安慰自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云云。而我的大任就是能否再見胤祥一面,哪怕不說話,只看他過得好不好也行。心裡明白這樣的事兒急不得,因此只是耐了性子,守在這靠近西山的小村落裡,慢慢尋找機會。
  「茗兒姐,你看這是什麼?」一個草編的螞蚱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翠綠翠綠的,嚇了我一跳。我回過頭去笑說:「小皮,你還有心思弄這個,你娘叫你去幫忙,你忘了嗎?」一個圓乎乎的臉蛋兒頓時皺了起來:「知道了,知道了,這就去。」說完轉身要走,卻又回身把那個草螞蚱塞到了我手裡,這才笑著跑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小子……說來倒要感謝他,年初輾轉從天津趕到了京城,卻生了病,拖拖拉拉半好不好的時候,碰見一個男孩掉進了冰窟窿,讓人拉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我正好外出想買些物品從旁經過,本著盡人事知天命的道理,人工呼吸沒做兩下,這小子一口黃水吐出來,就哭著喊怕了。他就是小皮,一個十歲、正是人嫌狗厭年紀的淘氣小子。
  福嬸再不肯放我離去,一來二去又發現我是女人,聽了一番我所謂的身世之後,更是母性發作,定要收留我這個可憐人,也多虧了她細心照料,我的病也漸漸地好了起來。「茗兒」這是我給自己取的名字,薇字不能再叫了,茗字卻無論如何不想捨棄,這是我活在這兒的唯一證明了。
  事後慢慢地知道,小皮家也是滿人,他阿瑪是十七爺旗下的包衣,算是個閒散旗人,這村子就是十七爺的產業,讓福叔管著。其實這兒並不產什麼農作物,只是有個庵堂是貴族們偶爾會來的,讓他照料著就是了,每月領些散碎銀子,不多,倒也夠他養活家人的了。
  我還知道小皮還有一個姐姐,是在京裡大戶人家做丫頭,幾年也難得見一次。福叔好酒,人卻是好人,老來得子,本就對小皮疼得不得了,知道是我救了他,對於收留我的事情沒有二話,反倒告訴我,安心住著,家裡不在乎再多張嘴。
  我自是踏踏實實地住了下來,實在也是沒有比這兒更隱蔽,而又離胤祥更近的地方了,要說起來我不會做飯、製衣、納鞋底兒,某種程度來說,那就是個廢物,福嬸也未嫌棄,只是一一教給我,我也下了狠功夫去學。心裡很清楚,不管以後事態怎樣發展,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變回那個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皇子福晉了。
  原本打掃庵堂是福嬸的活計,被我硬攬了過來,福嬸拗不過我,也就隨我去了。今兒就是聽說十七爺要來祭拜,福叔、福嬸忙著收拾,我也把那些帳幔摘下來一一清洗,就連小皮也被叫了去幫忙。
  三日之後,大隊人馬殺到,我早就躲了開去,本就來路不明,更何況一打照面,十七爺不認識我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庵堂後面是個小樹林,依著山勢起伏,我一早就溜躂了過去,帶著饅頭、醃菜和清水,權就當作春遊了。
  晃了大半天,估摸了一下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我緩緩地往山下走,剛要出林子口,就看見烏泱泱一片人,我停住了腳,看見幾個金圍翠繞的貴婦正在上車。又過了會兒,馬車開動,向著京城的方向走去。
  我又在林子裡等了會兒才邁步往下走,一進門就看見福嬸滿臉的笑意:「你這孩子,跑哪兒去了,一天的不見人影兒。」我微微一笑:「不想給您添亂嘛,侍候那些個夫人,就夠您累的了吧。」說完走到桌邊兒倒了杯茶遞給福嬸。
  她笑著接了過去:「還是你這孩子貼心,看我那小子,早就不知道跑哪兒鑽沙去了。」我笑了笑,自倒了杯茶坐下。福嬸興奮地跟我說:「你是沒瞧見,福晉們的氣派,那長相,那做派……哎呀呀,真是跟咱們這下人不一樣。」
  我微笑著聽著,那些福晉什麼做派我最清楚不過了,心裡忍不住冷笑了一聲。「對了,茗兒……」福嬸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腿。我一愣,忙看向她:「怎麼了?福嬸。」她興奮地跟我比劃著:「你今兒是沒看見,十四貝勒的側福晉,跟你長得有五六分像呢。」
  我一怔,十四阿哥的側福晉我都見過,沒有跟我長得像的呀,難道是後娶的?正琢磨,又聽福嬸說:「聽說是今年年下過的門。」「喔,是嗎?」我淡淡地應了一聲,也沒放在心上,只是輕輕地吹著茶葉沫子。「我聽伺候的嬤嬤們說,好像是戶部侍郎的千金,叫什麼茗蕙的,你看,名字也像不是。」福嬸笑著說。
  「光啷」我的茶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跌了個粉碎。「哎喲,茗兒,沒燙著吧,啊?」「啊。」我一愣,忙站起身來,「沒事兒,不小心燙了手,一時沒拿住,您別管了,我這就去掃了。」說完轉身衝出門外。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八章 花開(7)
  「茗蕙」,若我沒記錯,應該是我那個從未見過的異母妹妹的名字吧。心裡一陣堵,十四這是為的什麼,後悔?想念?還是又一次拉攏?我苦笑著搖了搖頭,天曉得是為什麼,這些爺兒們的心思,我從來沒有弄懂過。思前想後得也沒個頭緒,心裡又亂,只能暗自期望十四會好好待這個說起來其實跟我沒有半點關係的「妹妹」。
  晚上吃飯的時候福叔他們又聊了起來,顯然福叔跟那幫子太監混得很熟,我雖不耐煩,卻也只能笑著聽,福叔突然說了一句「生了兩個丫頭都嫁入皇家,偏偏又都是側福晉,也不知道他們家是有福還是沒福」。
  看著福嬸還要追問,我忙拿小皮的事情打了岔,這才讓他們不再念叨這件事兒了,可那天晚上我卻失眠了,癡癡地在床邊坐了一整夜。
  轉眼夏去秋來,我在這兒待了也快三年了,其間只是遠遠地見過十七爺一次,想見十三更是難如登天,好在福叔偶爾回去京城辦事兒,在我旁敲側擊之下,也只是得了個十三爺現在還不錯,去年在江夏查賬還做出一番大事來。
  又如,人人說他和四爺是太子黨,和八爺他們鬥得更是厲害。隻言片語我都一一收藏,卻不敢偷偷進了京城去見他,若是有個萬一,真的就害了他還有四爺了。
  有時算算時間,若是自己沒記錯的話,康熙五十一年,太子就會第二次被廢,這回倒是廢個徹底了,只是其間會連累到胤祥。歷史原本就是為當政者服務的,因此也無法確定,胤祥這十年的無妄之災究竟是有還是沒有。
  第一次,事態的發展被我強行拐了個彎兒。那麼,第二次,又有誰去幫他呢……終日裡惴惴不安的,人也慢慢地瘦了下來。福嬸雖然心疼,可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我無話可說,只是推說氣候變化、食慾不振而已。
  過了春節就進入康熙五十一年了,事情具體什麼時候發生我還是不知道,每日裡只能拚命地幹活,手也日漸粗糙,我卻渾不在意,只是有一天小皮跑來說,他姐姐回來了。
  看這小皮興奮的樣子,我也不禁高興起來。早就知道,小皮跟他姐姐情分極好,這姑娘沒去做丫頭之前,都是她在帶小皮的,這時的小皮已經十四了,長得虎頭虎腦的,只是不喜唸書,成天地想著上陣殺敵。
  福叔老說他不學好,我倒覺得是因為福叔總喜歡打酒的時候帶著他,因而聽多了十里外鎮子上黃鐵嘴說的書,才造成了這種狀況。這話我也不能說,也從未讓他們知道我識字的事情。
  那天收拾好了庵堂裡的一切,我信步踱了回去,一進門就聽見隱隱約約的哭聲。我一愣,走了兩步,就看見小皮紅著眼圈兒站在窗根兒底下,兩個拳頭握得死緊,見了我進來,他張了張嘴,突然掉頭跑了。
  我還來不及喊他,就聽見屋裡福嬸在哭喊:「這可怎麼是好,這不是把我姑娘往火坑裡推嗎,這以後再沒見的日子了,老天爺呀……」接著又聽到福叔低聲說:「你小聲兒點,讓人聽見可怎麼說?」福嬸的聲音越發高起來:「要不是你這個窩囊廢,咱好好的姑娘會被人送去那不見天日的地方,啊……」
  我心裡有些奇怪,但顯見不是什麼好事情。屋裡頭好像還有一個細潤的聲音在低低地勸慰著福嬸些什麼,聲音有些耳熟,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我猶豫了一下,終還是推門進去了。
  福叔正蹲在門口抽煙,見我進來,看了我一眼,低低地歎了口氣,卻又低了頭下去。一瞬間,我已看見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也紅腫著。福嬸正坐在炕上抽泣著,一個穿著粉色馬甲的姑娘正緊靠著她,肩頭微微聳動。
  我吸了口氣:「福嬸,我回來了。」福嬸還是在那兒抹眼淚兒,那姑娘背脊卻是一僵,慢慢地回轉了頭來,目光與我一對,「啊!」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還未及反映,那姑娘迅即撲了上來,一把抱住我放聲大哭:「小姐,你怎麼會在這兒,讓小魚好找呀……」
  入夜,看著小魚緊抓著我不放的手,我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自己跑了半天,竟然跑到了她爹娘家裡。當時的福叔、福嬸嚇壞了,問也不敢問,看小魚見了我規矩恭敬的樣子,一時更是不知該如何是好。我也不能告訴他們實情,只是說,什麼都別問,什麼都不知道對他們最好。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八章 花開(8)
  福嬸雖是如墜雲霧,福叔卻是有些見識的,看了看他女兒,又看了看我,悄無聲地拉了他老婆出去了,而我就一直聽小魚說著之後的境況。我知道四爺不顧身體,瘋了似的騎馬四處找尋我,暈倒後被從人們送回來,又咳了血絲出來。
  直到小魚從枕下翻出了我那封信,他才冷靜了下來,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整天,不顧身體虛弱,執意回京,那房子卻一把火燒了。說到那兒,小魚突然問我:「小姐您怎麼這麼狠心呢,我雖然伺候四爺不到三個月,卻從沒見過他那樣對一個人的。」
  我舔了舔嘴唇兒,卻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來,從認識他的那天起,我就注定對不起他了,可這也是為他好,若我真的留在他身邊,他以後如何面對胤祥,若是有一天戳穿了,他又以何面目對天下人,最重要的是,他是要做皇帝的呀,而我……
  小魚雖未受到處罰,卻也是被送到了一個偏遠莊子上,直到一個禮拜前,有人拉了她進京,卻是四爺要她去服侍十三爺……想到這兒我心一痛,胤祥終是被太子爺連累,被圈禁了起來,我自以為扭轉了的命運,又回過手來狠狠地給了我一記耳光。
  想來四爺讓小魚去伺候胤祥的意思,很可能是想通過這丫頭的嘴把我還活著的事情讓胤祥知道,因為他最明白,只有這樣,才能讓胤祥有堅強活下去的理由。
  我仔細地想了一夜,第二天,小魚醒來的時候,我微笑著告訴她:「我替你去……」
  馬車「光當光當」地走著,我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兒,手裡握緊了證明我身份的名牌兒。福叔、福嬸聽了我的決定,先是一喜,可轉眼就想到這種欺瞞主子的事情,抓住了是要殺頭的,只是說不行。我笑著告訴他們,四爺不會的。小魚也在一旁點頭,她已經答應了我,不會把我的來龍去脈告訴任何人,只是安安分分地守著爹娘、弟弟過日子。可當我看到那名牌兒上名字的時候,心裡也怔住了,又一次感受到了命運的不可知……
  福叔、福嬸雖然一百個不安心,卻在我的執意和小魚的暗示下無奈地同意了,因此我現在就頂著小魚的名號,向十三貝勒府進發。我的心自打做了決定之後就一直狂跳著,我卻不想制止,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證明我不是在做夢,而是真的又可以見到胤祥了,整整四年了……
  看著外面的道路越來越熟悉,我一直低著頭遮擋著自己,不想被別人看清楚,同車的還有三個女孩兒,也是一併要送進去的。人人面無表情,她們以後的命運是未知的,而現在卻要和家人分離,去一個有可能再也不能出來的地方,這裡面唯一心懷喜悅的恐怕就是我了。
  時間好像過得特別慢,但終於還是到了。遠遠地就看見那熟悉的府門,而不熟悉的則是一群群把守著的士兵。我們被請下了車,自有外圍的太監,拿名冊對了名字,我不禁暗自慶幸現在這兒沒照片兒,要不然可就有的瞧了。
  正門旁的側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我的手顫抖了起來:身後的一個姑娘卻輕聲啜泣起來。方才點名的那個太監走過來,衝我們一揮手,示意我們進入,我低著頭正要進去,身後一陣馬蹄聲響起,我一頓,就聽見有人迎上去笑說:「四爺,您怎麼來了?」
  我僵在了原地,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響起,一陣兒靜默,四爺那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我有話要仔細吩咐給她們,張富,你去找間乾淨屋子。」「啊,是,奴才這就去,你們跟我來。」那個管事兒的忙帶著我們向門房走去。
  我低著頭從四爺身邊走過,聽見他明顯粗重了的呼吸。我不敢多想,忙快步走了過去,進了耳房,就看見一個個的丫頭被叫了進去,說了幾句又放了出來,最後一個輪到了我,一個小太監跑了過來:「姑娘,您跟我來。」
  我點點頭,慢慢地跟在他身後,看見他一撩簾子,我深深地喘了口氣,一步邁了進去。屋子裡光線不明,只是看著四爺背著手站在几案邊。我心裡彷彿長滿了水泡,挑破一個,哆嗦一下,卻還得忍受著下一波疼痛的來襲。
  一時間屋裡靜得凝固了似的,只聽見四爺的呼吸聲越來越重。我知道他本是個急性子,一切的冷漠穩定,只是自我強加克制的結果。正胡思亂想著,突然一個身影兒不知何時已站在了我的面前,一隻冰冷的手狠狠地捏起了我的下巴:「你這個……」
  四爺的話未說完就嚥住了,任憑我的眼淚順著他的手腕滑下:「對不起,對不起……」我似乎只會說這三個字了,四爺的嘴角硬得如同一條線,額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著,眼中一陣發狠、一陣軟弱,終是歎了一口氣,輕輕地將我抱進懷裡:「算了……」啞啞的兩個字輕輕地飄了出來,卻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我下意識地緊擁了四爺一下,四爺腰身一硬,轉而更用力地擁住了我。
  我的眼淚不停地流著,彷彿想將四年的情分兒一次出清。過了一會兒,「你還是要進去嗎?」四爺嘶聲問道,我一頓,在他懷裡點點頭,感覺他身體一僵。我輕輕地推開了他,認真地看向他:「若是你還想見到胤祥,就放我進去。」
  他一怔,別過了頭去,碎米細牙緊咬著下唇,眼中有著不捨,有著不甘心,更有著猶豫抉擇。我微微踏前一步,「若我在你身邊,那就是八爺他們手拿把攥的證據,更何況,除了胤祥,你還能信誰,還有誰能全心全意地幫你?就算你不要他了,難道也不想要你原本想要的了嗎?」我清晰地問了出來。
  四爺雷擊般地回轉了頭過來,目光咄咄逼人地盯住了我。一抹驚疑狠絕閃過了眼底,我沒有畏懼地挪開眼光,而是真誠柔軟地與他對視,心裡明白,成與不成就在他一念之間了。四爺盯視著我的目光漸漸緩和了下去,只是默默地看著我,眼中意味不明,卻不說話。清了清嗓子,我又低聲說:「以前我就說過,你一定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現在依然如此。」
  四爺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自失地一笑:「也未見得吧,也有的是我怎樣也拿不到的,不是嗎?」我心一酸,只是裝作聽不懂,低垂了睫毛。過了一會兒,四爺跨前了一步,伸手理了理我耳邊的碎發:「我還會見到你的,是不是?」
  我重重地點點頭,輕聲說「一定會」……四爺手一頓,轉而撈起了我的辮子,我有些奇怪地看向他,卻見他從中挑了些斷髮出來,握在了手心裡,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轉過身去,略抬高了聲調:「你要好好伺候十三爺,知道嗎,嗯?」我一頓,清晰地答道:「是,奴婢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恭敬地福了福身兒,刻意忽略了那其中的嘶啞:「奴婢告退。」
  走到門口,我忍不住頓了頓,身後卻是一片寂寞,不敢再回頭。「只要活著,就有希望……」我低聲說,一低頭,伸手掀了簾子出去了……
  「吱呀呀……」大門重重地慢慢地在我們身後關上了,以前的種種也被關在了門外。這裡說是禁地,卻也是一個不會再有勾心鬥角、生死搏殺的世外桃源。四爺,那可能已經是十年後的事了,而眼前我要見的卻是他……
  第九部分 驚變第三十九章 尾聲
  隨著那太監走到了二門,看著他給守門的太監遞了條子,其中一個核對無誤後,掏出了一串兒鑰匙,把門上大大的鐵鎖打開。一個太監正守在門裡,我略微一瞥,卻是秦順兒,幾年不見,他也是個大人的樣子了。
  我低著頭跟著走了進去,到了秦順兒跟前突然一抬頭,又笑著低了頭下去。可秦順兒那如同白日見鬼的表情早已落入眼中,樣子可笑得很。過了會兒,就聽見秦順兒招呼著我們去下人房,可他的嗓音已經有些變調了,說話也是磕磕巴巴。
  眼瞅著他安排了其他幾個人,卻找了個碴兒帶我走向一旁,剛轉過個假山,他猛地回過頭來,「撲通」一下跪下了:「主子,真是您嗎,真的是您……奴才不是做夢呢吧。」小太監一咧嘴哭了出來。我眼一紅,一把拉了他起來:「記住,我不是什麼主子,只是個丫頭,知道了嗎?」
  小太監一愣,立刻明白了了過來:「是,奴才知道了。」他吸了吸鼻涕,又拿袖子一抹臉,就興奮地笑著說:「主子,啊,不是,那個……十三爺現就在書房,您是不是……」我搖了搖頭,伸手從脖頸上把那個扳指兒取了下來遞給他:「我去湖邊等他。」
  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如捧珍寶似的飛快去了。我大大地呼吸了一口四周分外香甜的空氣,就笑瞇瞇地往湖邊走去,那裡向來僻靜,現在更是如此。從未想過我還有回來這裡的一天,撫著一草、一木、一石,家的感覺瞬時盈滿了心頭,腳步越發地輕快起來。
  我緩緩地在平日裡坐的石頭上坐下,若不是水涼,定會將腳伸了進去。突然發現眼前的一切好像是個輪迴,又彷彿回到了起點,不禁有些好笑地想,看來真是沒做福晉的命了,來的時候是個秀女,現在卻又變成個丫頭。
  水流清清的,一波波地隨著風湧向岸邊,我閉著眼,享受著久違的平和舒適,嘴裡忍不住地哼唱起那首《讀你》,「讀你千遍也不厭倦,讀你的感覺像三月……」
  「是你嗎……」一個嘶啞的,小心翼翼的聲音響了起來。我一頓,心跳紊亂了起來,我告訴自己要冷靜,這幾天不是已經千百遍地想過重聚的時刻了嗎,為什麼還會這麼激動?不等我再多想些什麼,一個大力傳來,我已跌入了胤祥溫暖的懷抱裡,一雙手急切地把我從頭摸到腳,「真的是你,我是不是又醉了……」他喃喃自語著。
  突然又把我的臉抬起,仔細打量,沒等我看清楚他,又被他摁回了懷裡,「沒關係,是不是都沒關係,反正我再也不鬆手了,死也不要……」我被他悶在懷裡,呼吸都有些不暢了,滿心的思念、痛苦、激動,一時間都化作了無可奈何的好笑。
  我強在他懷裡掙扎著,好不容易抬起頭來:「你再這麼抱下去,我真的就沒命了。」胤祥一頓,低下頭看我,我這才看見了他的樣子,削瘦蒼白的容色,眉骨嶙峋,胡碴兒隱隱疵起,只是那雙黑眸一如以往,眼神卻是那樣的不確定。眼淚不自禁地就掉了下來,我哆嗦著嘴唇:「你這個人,怎麼把自己搞成了這樣?我留的那些信、那些話,難道你都沒看嗎?」
  胤祥定定地看了我兩眼,猛地低頭下來吻住了我。那樣的熱烈,那樣的恐懼,那樣的不可抑止,他心底的各種情緒如海浪般一波波地向我沖刷過來。一陣天旋地轉,就在我覺得再也無法呼吸的時候,他放開了我,面龐緊貼著我的臉孔:「真的是你,現在我才確定,你沒死,小薇,我的小薇……」他的眼淚滴到了我的臉上,燙燙的。我忙用手去給他擦,卻被他捉住放在唇邊摩挲,就像以前他常做的那樣。
  我微微一笑:「我才不會死呢,怎麼放心把你一個人留下來,再娶些野女人回來享艷福,而我自己一個人去那烏漆麻黑的地方受罪,哪有那樣的好事兒?」胤祥一怔:「哈哈……」突然放聲大笑,一把把我抱起來旋轉著,我忍不住尖叫了出來。
  看我快受不了了,胤祥才笑著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抱著我,滿懷喜悅地看著我,又喃喃地嘀咕了些什麼。看我疑惑地看著他,他微微一笑,湊了過來在我耳邊輕聲說:「我不再恨皇阿瑪了,他竟沒有騙我,他說沒有一個做父親的會害自己的兒子。」
  我一愣,看向他溢滿了幸福的眸子,又變得神采飛揚的臉龐,我笑著輕輕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胤祥一笑,緊了緊抱著我的手臂,笑說,「如果說皇阿瑪圈禁我是為了讓我見到你,那真是值了。」我心一緊:「你這個傻瓜。」我喃喃地念叨著,胤祥卻笑瞇瞇地用額頭頂住了我的額頭。
  看他低頭又想吻我,我輕輕攔住他。他一怔,未及開口,我用手捧住他的臉:「你再說一次好不好?」「說什麼?」胤祥抬手握住我的手,挑眉笑問。我微微一笑:「就是我那次受傷你說的話,這次我要聽漢話。」胤祥一愣,然後就笑了出來,樣子痞痞的。我臉紅了起來,可還是堅持著,我想問他很久了,卻一直沒有機會,或者應該說是沒有勇氣。胤祥的深情,一直讓我有著很重的包袱,只怕自己會辜負他,今天我卻再也不在乎了。
  心中思緒翻轉,一個清朗的聲音卻已在我耳邊響起:「我心愛的姑娘喲,就像那花兒一樣,全身溢滿了芳香,你何時會為我開放……我心愛的姑娘喲,就像那花兒一樣,我願用生命去澆灌,只要你只為我開放……」胤祥低低的聲音在我耳邊傾訴著,熱氣一陣陣地吹入我耳中,我淚眼模糊地抬頭去看他,一個柔軟的吻已落在我唇上。
  就在我暈暈乎乎的時候,一個東西又套回了我的脖頸上,我一怔,低頭看時,是那個白玉扳指,我抬頭與胤祥相視一笑。「走吧,這兒風涼,別吹著你。」胤祥攬著我,「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告訴你,也有太多的問題要問你,這回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說了,嗯?」
  「好。」我笑著點點頭。「小薇,」胤祥忍不住又親了親我的頭頂,我一把拉住他,他一愣,我笑瞇瞇地說:「以後不要再叫那個名字了,那個名字已經不存在了。」胤祥想了想,也是一笑:「說得也是,名字本就是個稱呼。」他清了清嗓子,挑了眉頭笑問我,「那在下該如何稱呼姑娘呀……」
  我嫣然一笑:「我叫魚寧,兆佳氏魚寧。」

上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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