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王室更替的陰謀,一個擁兵天下的霸主,一個被斥為三姓家奴的男子……        
一場惡俗的相親宴,一次莫名的穿越。        
於是,我化身為貂蟬,那一個在三國的血雨腥風中孤寂望月的紅顏……        
野心窺視天下,殺人如麻,卻因她一個笑容而甘願萬劫不復;那一襲白衣勝雪的少年,那一個威風凜凜、縱橫三國的鐵戟溫侯,卻因她一抹淚顏而至死相護……       
此文乃是“美人”系列的第二部。 
 

美人殤 自在飛花 眾姑婆一力說媒 小女子誤入三國
    纖陌紅塵,西風古道,老馬舊車。

    我一身白裙,青絲細挽,憑風而立,有淚止不住地從眼角緩緩落下,“布,此去一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見……”聲音哽咽難聞。

    他站在我面前,望著我,眼中滿是痛楚,一身暗紅戰袍在風裏翻飛,烈烈作響。

    “貂蟬……”他一手輕輕撫上我的面頰,“白門樓一役,呂布倘若得以生還,從此天涯海角,必伴貂蟬你清風明月,同遊山湖……”

    “布……”我猛地撲入他的懷中,淚眼婆娑。

    風瀟瀟,馬嘶鳴……何等的淒涼……

    ……

    “卡!”導演大喊,“OK!準備下一場,燈光,化裝師,裝備!”

    我漠然收起眼淚,推開還在入戲的男演員,讓早已等在一旁的助理將大衣披在我的肩上。

    接過助理遞上的保溫杯,我凍得縮成一團,混蛋導演,都已經大年三十了,還讓我穿得那麼“清涼”,還閑閑地望著月亮扮演那勞什子貂蟬!

    “安若”,那男演員甩了一下頭髮,瀟灑地走近我,“這一場戲你演得真好,不愧是VL當家花旦。”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喝我手中熱氣蒸騰的玫瑰花茶,若是三年前,我可能還會因為這種英俊奶油小生而臉紅心跳,而如今……在演了那麼多情情愛愛、生生死死、分分合合的愛情之後……我已經免疫了……

    “安若,等一下你準備一下最後一場戲,呂布在白門樓殞命,你橫劍自刎那一場,要哭得淒慘一點……”那被我在心裏罵了無數遍的導演笑著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鼓勵性質地道。

    微微彎起被化妝師畫得慘白的唇,“放心,一定哭得你肝腸寸斷。”

    揉了揉紅腫的眼睛,完成最後一場哭戲,已經是淩晨一點了。

    “如果今生無緣……是否來世還可再見……美人江山,自古兩難……”一陣悠揚哀怨的歌曲冷不丁地響起,我伸手從大衣口袋裏掏出手機,“喂。”聲音帶了些許的倦意,我道。

    手機七彩鈴音是最近導演幫忙設置的,說什麼要加強我演戲的心境……真是土得掉渣……

    “若若你個死丫頭,平時躲著不回家也就算了,今兒個大年三十,你再敢不回來老娘扒了你的皮!”一陣怒吼震得我耳膜都快破了。

    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我將手機拿得遠了些,咬牙切齒地微笑,“親愛的媽媽,大年三十你就這樣咒我啊,真懷疑我是不是你親生的……”

    “都快奔三的人了,再不嫁人,你就真不是我生的!快回來!”吼完,“啪”地一聲,電話掛了。

    習以為常地將電話收入袋中,我轉身走向停在劇組取景地旁的一輛保姆車裏。

    “安若,又被你老媽逼婚啊。”導演笑著湊上前來。

    呵呵,我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想也知道,今天這場年夜飯鐵定是場鴻門宴,三姑六婆齊聚一堂,景象蔚為可觀,再加上本姑娘今年芳齡二十九,尚且雲英未嫁,待字閨中,自然便是那眾矢之的了。

    “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今天這一劫是免不了啦。”笑著理了理頭髮,我靠著墊子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閉目休憩。

    “什麼劫不劫的,大年三十,也不避諱一下。”導演笑著斥道。

    我微笑,仍是合著眼睛難得休息一下,若是回了家,肯定也是無法好好休息的,光是聽那些三姑六婆的嘮叨,怕也是夠我受的了。

    “安若,醒醒。”導演推了推我。

    “到了啊。”揉了揉眼睛,我含糊不清地說著,便站起身來。

    “唉,怎麼累成這樣。”導演歎道。

    我揉了揉眼,笑,“拜你所賜。”

    “哼,若不是你名氣夠響,你以為我這知名導演會來看你的臉色。”導演不以為然地歪了歪嘴,道。

    我笑,拎了皮包,不可置否地跳下車。

    “別忘了明早要趕月下跳舞那一場戲!”導演的聲音又在我身後響起。

    沒有回頭,我揚了揚手,走進屋去。

    “若若,你可回來了。”開門的是管家劉媽,看到我,一臉的如釋重負。

    不安的感覺在我心頭逐漸擴大。

    “若若!”

    “若若!”

    “安小姐!”

    一陣略帶著嘈雜的聲音,我微微一愣,嚇了一跳,後退一步看清眼前諸人。

    大概五六名著西裝打領帶,梳著三七分的男子正站起身來,看著我,我飽受驚嚇地看向一旁得意洋洋的老媽。

    “媽……這些人……是誰……”嘴角無力地抽搐了幾下,我終是開口。

    “呵呵,這是劉醫生……這個是趙老師……”老媽忙一臉興致勃勃地挨著個兒介紹,“這是馬律師……都是青年才俊……而且都很崇拜若若你哦……”

    語畢,老媽還唯恐天下不亂地眨了眨眼睛。

    “老姐,你自求多福!”一旁沒骨氣的一雙弟妹早已逃逸。

    “安小姐,我很喜歡你演的《望月》,那個貂蟬真是演得太美了……安小姐在生活裏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若若,你應該見過我的,上回相親宴,對,就是那回你臨時有戲後來提前離開的相親宴……”

    看著眼前的一張張喜笑顏開的嘴臉,我立即覺得頭大如鬥。

    “可惡,若若你去哪兒!”老媽高八度的聲音驀然響起,我這才發現自己的雙腳已經不自覺在邁開步子在往門外跑。

    唉,大年三十的年夜飯竟然演變成一場可笑的相親宴……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勿需多想,我轉身便拉開門便往外跑,如有豺狼虎豹在身後追趕一般。

    “死丫頭,今天你有膽子跨出這個家門就別再回來了!”老媽的聲音在身後氣急敗壞地響起。

    老媽的話猶如耳旁風一般在我耳邊掠過,我已經連跑帶跳地沖出了家門。

    一陣冷風迎面吹來,我瑟縮著裹緊了大衣,將衣領拉高,遮住了臉。

    雙手插在衣袋中,我一人有些漫不經心地大街上閒逛,耳旁充斥著的是滿是煙花炮竹聲,過年的喜慶氣氛滿大街都可以看到。

    雖然已經是淩晨,但馬路上已是燈火通明,偶爾有情侶依偎著從我面前走過,甜蜜得令人心生欽羨。

    “呀,烤紅薯!”旁邊有個女孩笑著叫道,然後那擁著她的男孩笑了起來,拉著她的手跑到那烤紅薯的地堆前。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男孩搓了搓手,買了紅薯放到女孩手上,女孩回以甜甜的笑,握著男孩拿著紅薯的手,那樣的神情滿足得仿佛是已經擁有了全世界一般。微微抿唇,我伸手拍了拍快被凍僵的臉頰,那樣單純的感動,那樣單純的愛情,呵呵……

    演過了那麼多生生死死,轟轟烈烈的愛情,我卻仿佛越來越迷失了自己,故事中,我可以生死相許,相約來生。我冷眼旁觀著劇本中的角色,然後演繹他們,我可以掌握他們的命運,只是現實生活裏,我卻似乎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呢。

    愛情那種東西,想來應該是存在的吧,只是不會在我身上發生而已……

    年少時不是沒有幻想過白馬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嘿嘿,可惜啊,這個世界早已沒有了王子的存在。

    就算是王子,我也不想成為安徒生童話下的那悲慘的小人魚啊……嗯?還是那可憐的賣火柴的小女孩?小時候看到那個在冬夜的牆角下一根根劃著火柴的小女孩時,我不知道有多麼渴望,會有一個王子從天而降,騎著雪白的大馬,穿著黑色的斗篷,帶著明淨的笑容,對著那賣火柴的小女孩伸出溫暖的手來……呵呵,只可惜……看到最後,也只能吸吸鼻子,抹抹眼淚而已……王子,終究是沒有出現啊……

    呵呵。我搖了搖頭,目前我似乎沒有時間來感懷這個,我該考慮應該是如何應付老媽層出不窮的相親詭計……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嫁人了,我想那一定是屈服在老媽的“逼婚”之下,與愛情無關。

    “咦,那不是安若嗎?”

    “安若!”

    “真的是她?!”耳邊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待我回過神來時,我已如動物園裏被遊客觀賞的珍禽一般,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之下。

    微微愣了半晌,再沒有時間猶豫,我拔腳便跑。

    “真的是安若,快追!”

    “安若,給我簽名吧!”

    “安若!”

    冷風揚起了我的大衣,我跑得氣喘如牛,我這是招誰惹誰了,趕通告趕到淩晨,本期望好好吃頓年夜飯,然後再美美睡上一覺,卻遭到如此下場……

    身後追著我跑的隊伍已經是逐漸壯大,唉……我一邊認命地跑著,一邊掏出手機,“喂,導演,快來救我!”

    “在哪兒?”我四下張望了一下,“在桃源路,相約前世酒吧旁邊……快點來救我……快,否則明天的通報我怕是沒命接了……”

    話還未講完,手機“啪”地一聲墜地,附帶著身後的尖叫抽氣聲,我腦中一片空白……感覺自己直直地墜了下去……

    該死!哪個天殺的連陰井蓋都不蓋好!

    啊……吾命休矣!

    想不到我安若二十九歲短暫的生命竟是終結在這小小的陰井裏……

    老媽……這回我真的不用參加你幫我準備的相親宴了……也真的進不了家門了……唉,早說了大年初一的,不要咒我嘛……怎麼辦,如今一語成畿……

    我幾乎可以想像明天的報紙頭條該有多麼的轟動了……影視歌三棲紅星安若除夕之夜墜陰井身亡……

    唉……

    意識逐漸模糊,我終是昏昏沉沉沒了知覺。

    冷……我是被凍醒的。

    瑟縮了一下,我睜開雙眼,呵呵,世界果然是光明的,人類果然是美好的,仍不住感歎,活著真好。

    拍了拍屁股站起身,一個趔趄,我又重新趴回了地上,和大地母親做了完美零距離接觸。

    疼……眨了眨眼,我終於發現了不對勁……我的大衣,什麼時候變得如此之大?

    而我,竟然……站不起來?

    有什麼冰冰涼涼的東西落在我的臉上,一片……二片……

    我有些茫然地抬頭,是雪。

    天,真在下雪。

    果然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唉,這大雪天的,哪個沒良心的爹娘竟然將這麼個孩子丟在地上……”

    “真是作孽啊……”

    “這麼可愛的孩子也狠得下心,活該遭雷劈!”

    呃,雖然老媽一再逼我相親,不過也沒有如此罪大惡極吧……

    我張了張口,正想反駁,沖口而出的“哇哇”聲嚇到我了。

    “啊,這個孩子,莫不餓了?”

    看著圍觀的眾人皆作古裝打扮,再蠢我也知道事情大條了,這才發現圍觀著我的人們都是那麼樣高大……

    而我,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竟成了嬰兒?!

    大衣還是我的大衣……皮靴還是我的皮靴……只是我,縮水了。

    誰在跟我開這麼惡劣的玩笑!

    “要不你抱回家養?”有人笑道。

    “開玩笑,這年頭,養活自己就已經很不錯了,哪來的閑糧再多養一個人……”

    我敢肯定,這絕對不是劇組在演戲……

    “好奇怪的衣服啊。”有人伸手來摸摸我的大衣,有人來拿我的靴子……

    我趴在上,看著他們七手八腳的拿起我的衣服,他們該不是在發了一大通棄嬰感言後準備趁火打劫,拿走我僅剩的衣物吧……

    我瞪著雙眼,卻無可耐何。

    “你們幹什麼?”有個聲音突然響起。

    我努力仰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這莫不就是英雄救美的傳說再現?呃……雖然我如今這副縮水的身材算不得美人一個了……

    “董卓!”

    “呀,居然是他,快走快走。”

    “真是的,居然碰到這個天煞孤星,走吧走吧……倒楣……”人群開始竊竊私語,聲音中帶著略略的恐懼和不屑,不一會兒,便一哄而散,走得一個不剩。

    董卓?我腦子立刻成了漿糊一團,我該不是那麼幸運……居然遇上了百年難遇的,那個傳說中的穿越時空?……而且一來就碰上個大BOSS……

    那個有些高大的身影緩緩蹲了下來,有些好奇地盯著我看了半晌。

    我也瞪大了雙眼,看清了眼前這個被稱為董卓的男子,心裏直在暗暗祈禱,此董卓非彼董卓……

    一頭有些淩亂的蓬鬆長髮上沾了些許的白雪,讓他看起來有些張狂,微微帶著褐色的眼睛亮得有些刺目,麥色的皮膚,一身有些破舊的短褂。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的模樣,嗯,是個好苗子,我煞有其事地在心裏點頭,若是被導演發現了這塊寶,一定會磨破嘴皮子也要把他送上T型台……紅得發紫指日可待啊。

    猶得這回《望月》劇組裏飾演董卓的是個四十出頭的實力派演員,虎背熊腰,滿面橫肉,記憶裏歷史上董卓也該是如此模樣,於是乎心下不由得暗暗舒了口氣,確定,此卓非彼卓。

    這便是我以貌取人的結果。

    他蹲在我面前,研究了我半晌,終是伸出手來,捏了捏我的臉頰,明亮的眼眸中猶帶著好奇。

    痛痛痛……我齜牙咧嘴地叫了起來,沖出而出的還是“哇哇”的哭聲……

    剛剛對他外形發出的讚歎完全化成了怨憤,居然捏我的臉!

    他似乎也嚇了一跳,有些惱怒地瞪了我一眼,抬手便拿了我的大衣,轉身便要揚長而去。

    趁火打劫……強盜!枉我剛剛還把他和英雄救美的那英雄劃上等號!真是瞎了眼!

    這麼冷的大雪天,還搶走我唯一的大衣……他想凍死我嗎?!

    可憐我有口不能言,有腿不能行……我這輩子究竟造了什麼孽啊……

    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這景象好不淒涼。

    “如果今生無緣……是否來世還可再見……美人江山,自古兩難……”土得掉渣的七彩鈴音突然響起,我愣愣地張大了嘴,我的手機在響?!

    那董卓卻仿佛比我更訝異,手中的大衣掉在地上了猶不自知。

    手機,手機!我要接電話,我一定要知道究竟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我的身子要縮水,為什麼我會掉到這個莫明其妙的鬼地方……我手腳並用,奮力地爬啊爬啊……目標是大衣口袋裏的手機!

    咬牙,努力!

    我眼睛微微一亮,我的手夠到那大衣的衣角了……但是,那七彩鈴音,停了。

    歹命……我真是欲哭無淚。

    突然,我身子騰空了起來,抬頭,才發現我已經爬到了那個男子的腳邊,而且……我已經被他拎了起來,縮水後套在身上的高領毛衣大得可怕,我就這樣被他拎著在他面前晃啊晃的,和他平視。

    我狠狠地瞪著他亮得刺目的褐色眼睛,習慣性地抿唇。

    “我討厭小孩!”冷不丁地,他開口,眼睛裏有著嫌惡的味道,接著作勢便要把我丟出去。

    我嚇得趕緊手腳並用,無尾熊一般攀在他身上。

    然後仰頭,眯著眼睛,彎起唇角,諂媚地甜笑。

    我狠狠地唾棄自己,沒骨氣的東西,但是……唉,總不能讓自己凍死在這兒吧……我要回去,我可不能在這兒死得不明不白!

    他愣了一下,要甩開我的手微微凝窒,怔怔地看著我。

    見他如此,我忍不住在心裏狠狠臭美了一把,呵呵,雖然身子縮了水,我安若的超凡魅力可是不打折扣的。
 


美人殤 自在飛花 安姑娘初露笑靨 董爹爹食言奪女
    小小的手兒雖然緊緊的捉著他的衣袖,卻根本使不上力,若是他鐵了心要甩開我,我一定直直地飛出去,凶多吉少。

    諂媚的甜笑著,我緊緊地抱著他的脖子,為了小命著想,打死也不放手。

    董卓怔怔地瞪了我好半晌,居然一手將我抱起,另一手撿起地上的衣物打包收起,扛在肩上。

    嗯?決定帶我回家?決定收養我了?嘿嘿,看來我的魅力果然不減當年啊。

    只是,我很快便笑不出來了,初來乍到,還變成了無“齒”小兒……好不容易賣笑(嘿嘿,此處解釋為出賣笑容)傍到一個主兒,卻……眼睛滴溜溜轉著四下環顧……好一間,草屋!

    肚子早已唱起空城計……我欲哭無淚。

    平時劇組裏難以下嚥的盒飯也成了我空前想念的對象。

    董卓蹲在我面前,看著趴在草堆上我的啼哭不止,漂亮的眉毛微微皺起,“別哭了,吵死了!再哭我就把你丟出去……”

    哦,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雖然還是一處破屋……我很快聽話地止住了啼哭,一手捉住了他的衣袖,張了張口,卻是一個字都講不出來……可惡!退化到連語言功能都沒有了嗎?難不成真要本姑娘我重新再長一遍!雖然返老還童一向是世人的夢想,但我這也返得太離奇了一點……

    我再一次確定,此董卓只是一個無業遊民,兼縱橫鄉里的小惡霸而已……並非歷史上那個妄圖謀朝篡位的大奸臣。

    草屋裏一陣香味撲鼻而來,我只差沒有流口水了,慢慢爬到他身旁,看董卓正生火烤著不知從哪里偷來的雞。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便回過頭聚精會神地烤他的雞。

    我直直地瞪著那烤得油滋滋,香噴噴的雞,哈拉子都快流出來了。他再度回頭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到了我眼裏的饑餓和渴望吧,他終於良心發現,撕了一塊雞腿放在我手上。

    捧著那雞腿,我眼裏精光四射,低頭便要啃。

    “造孽哦”,一聲低歎,不知何時,門口多了一個乞丐婆,她亮晶晶的眼神正緊緊盯著我手中得來不易的雞腿。

    腦中警鈴大作,我下意識地便要將雞腿塞進口中,無奈嘴太小,雞腿太大……竟然塞不進去……

    下一秒,那肥得流油的雞腿已經跑到了那乞丐婆有些髒汙的手裏。

    我可憐巴巴地爬回董卓身邊,捉著他的衣襟來回搖晃,希望他為那只雞腿做主。

    “把雞腿還給她。”董卓開口,果然不負我所望。

    我滿意地抬頭,卻驚恐萬分地發現,那根肥肥的雞腿早已被啃得只剩骨頭一根了……

    哀號一聲,我的雞腿……

    董卓一手撈起我站起身來,皺眉看著那搶食的乞丐婆。

    “唉,這麼年輕就當爹了……難怪小孩要受罪……”那乞丐婆摸了一把油汪汪的嘴,搖頭歎氣道。

    董卓一臉不耐煩地看著那乞丐婆,似乎就要發作。

    “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吃得動雞腿呢,她要吃的是母乳,母乳!”乞丐婆一臉認真地道,“孩子他娘呢?”

    董卓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低頭望了我一眼,“一定要吃……”猶豫了半晌,他終於開口,“母乳……嗎?”

    “嗯嗯,這麼小的孩子,沒有母乳吃會餓死的!”那乞丐婆重重地點頭保證,說著,眼睛還滴溜溜盯著地上那半隻雞。

    一個不察,那僅剩的半隻雞又跑到她手裏去了,董卓竟然也不問,只是皺著眉頭看著被他撈在懷裏的我。

    “哪有裏母乳……”再度猶豫,董卓有些狐疑地抬頭,問。

    “孩子他娘呢……”一邊大喇喇地啃著烤雞,那乞丐婆無視我憤怒加饑渴的眼神,道。

    見董卓並不答言,她又煞有其事地點頭,“不在了吧……那就去找個女人來喂她吧。”說完,竟扔下一堆雞骨頭,便光明正大地揚長而去。

    我的烤雞……

    “真麻煩。”董卓嘀咕著,“還是把你扔了吧。”皺了皺眉,他似是考慮一般地道。

    我一聽,忙一臉可憐兮兮地拉住他的衣角,露出一臉狗腿的笑來……雖然他窮得叮鐺作響,但總比把我丟在馬路邊自生自滅要好得多……

    見我笑著看他,他又是定定看了我好半晌,直到我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他才回過神來,一把便撈著我出門。

    我可憐兮兮地皺眉,他該不是真要把我給扔了吧。唉,想我安若,居然混到如廝地步……

    董卓抱著我走到大街上,來來回回轉了一圈。

    這時,一個胸圍十分可觀的胖婦人搖晃著走近,董卓忙上前一把攔住了她。

    “董卓?!你幹什麼?”那胖婦人一臉受驚地抬頭,叫道,“昨兒個我家的雞是你偷的吧”。

    呵,看來董卓的惡名還是挺響的。

    董卓也不答言,只是雙眼直直盯著人家胸部看。

    “你你……你這混小子……你看什麼?!”那胖婦人尖叫著一個巴掌便扇了過來。

    呀,噸位不輕。唉,這樣直勾勾色眯眯地看著人家胸部,這不討打麼?

    董卓被打得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一松,眼看我便要從他手中掉下去……我嚇得心臟差點停擺,我該不會是摔死的吧……

    一隻手快速伸過來,又把我緊緊護在了懷中。

    愣愣地轉頭看向跌坐在地上,灰頭土臉的董卓,本來就破舊的短褂又被扯壞了一塊,微褐色的眼眸正有些緊張地盯著我看,而我,卻還是安然地趴在他懷裏。

    見我沒事,他才籲了口氣,拍了拍屁股站起身來。

    那胖婦人這才注意到被他抱在懷裏的我,立刻變了臉,忙笑眯眯地一手接過,“呀,好可愛的孩子……”

    董卓張了張口,終是沒有說什麼,任由她抱過我,“你要嗎?”他居然道。

    聞言,我恨得磨牙,這個傢伙,還是決定要把我丟掉嗎?

    “要要要。”那胖婦人眉開眼笑地抱著我,“正好給我兒子當童養媳……衝衝喜。”

    “你那藥罐兒子?”董卓的聲音高了八度。

    “怎麼?”那胖婦人翻臉比翻書還快,“給我當媳婦總比跟著你這只會小偷小摸的混混要好吧,真不知你糟踐了哪家姑娘生出來的……再說,你能養得活她嗎?”說完,哼了一聲,便抱著我,搖晃著肥臀揚長而去。

    我被壓在她那可觀的胸前差點透不過氣來,卻仍是努力透過她肥厚的肩奮力地看向站在原地的董卓,我不要當童養媳!我拼命地眨眼,因為我的手機還在他那兒,沒了那個,我可怎麼想法回去啊!

    那個混蛋居然還是站在原地看著我離去!

    可惡的東西!氣死我了。我居然還從他微褐的眼裏看到了一絲落寞……

    落寞個鬼!有膽子丟了我,就別擺出那副鬼樣子……

    “奉先,看娘給你帶什麼回來了……”那胖婦人一抱著我進家門,便笑著道。

    我微微抿唇,聽她那口氣,我倒成了玩具了……

    不一會兒,房裏便沖出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瘦得一身皮包骨。

    他便是那胖夫人的藥罐兒子,我未來的……丈夫……

    坐在床沿上,我一臉嫌惡地盯著坐在我面前涎著一嘴口水的傢伙。

    嘴角抽搐著看他走近我,“媳婦……”他笑著來捏我的臉。

    我想也沒想,伸手便去推開他。

    在那胖夫人家待了三四天了,這臭小鬼每天都來煩我,整天“媳婦媳婦”地叫!

    “媳婦……”他笑著捧著手裏的撥浪鼓給我看。

    哼,我不屑地轉頭,誰要跟那小屁孩玩……

    “丫頭,怎麼可以不理相公!”胖婦人走過來,不悅地捏了捏我的臉。

    疼……我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那臭小鬼一見我哭,忙一把推開他老娘的手,“媳婦……不哭……”

    “這孩子,媳婦還沒娶呢,就忘了娘了……”那胖婦人笑了起來,隨即又自言自語道,“這涼州最近兵事不斷,你爹又沒了,我看還是帶你們回五原老家比較安全。”

    這胖婦人說風就是雨,居然立刻收拾了起來。

    一手抱著我,一手牽著兒子奉先,那胖婦人包袱款款便要登上一早就叫好的馬車,回五原老家去也。
    這時,馬車門卻突然一陣風似的開了,我有些訝異地回頭,看到董卓正站在馬車外面。

    胖婦人有些氣極敗壞地抬頭,“你想幹什麼?”

    “還給我。”董卓一腳跨進馬車,伸手便抱起坐在一邊陪那小屁孩玩撥浪鼓的我。

    我驚訝地看著他,居然來搶我?他吃錯藥了?

    “你你你!”那胖婦人氣得說不出話來,“你養得活她嗎?”

    “我的孩子,不勞你費心。”董卓回了他一句,抱著我轉身便走。

    ……我什麼時候變成他的孩子了……

    “哼!”身後,那胖夫人重重哼一聲,“車夫,起程去五原。”

    “媳婦……媳婦……”那小屁孩從窗子裏探出頭來,哭喊著。

    我趴在董卓肩上,看著馬車越來越遠,那小屁孩的哭著叫“媳婦”的聲音也越來越遠,有些賊賊地笑了,我手裏正拿著那小屁孩當成寶一樣的東西……那只撥浪鼓……

    搖晃著手中的撥浪鼓,我得意地想像那小屁孩發現它不見了時會哭得怎樣驚天動地,想要本姑娘給你做媳婦,嘿嘿,你心臟還不夠強。

    “給你取個名字吧。”董卓低頭看著我,居然彎了彎唇。

    我怔怔地盯著他亂糟糟的頭髮,有些髒髒的臉龐,竟然三魂七魄都不知被迷到哪里去兒,這個男人笑起來……好看!比起那些個奶油小生,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嘿嘿,男人嘛,如此落魄的浪人模樣,倒更有男子氣概了。

    見我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董卓笑了起來,伸手來輕輕捏了捏我的臉頰,我忙仰頭,露出一臉的諂媚的笑來,雖然眼前這個靠山不怎麼靠得住的模樣,但以我目前這副模樣,也只能賴著他了。……況且,最最重要的是,我的手機,我的大衣,我的靴子……都在他手裏……我笑得有些咬牙切齒,如果我還想尋找回去的線索,我也只能跟著他……直到,我自己有行動能力,而不是只能這樣被人抱著……

    “笑笑。”他輕捏著我的臉,道。

    他要我笑?唉,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我忙甜甜地笑了起來。

    “笑笑。”他咧嘴,點著我的鼻子,又道。

    嘴角略略地抽搐了一下,我忙笑得更開懷,更狗腿一些,笑得見牙不見眼,呃,雖然目前我是無“齒”狀態。

    “笑笑。”他亂蓬蓬的頭髮和有些髒亂的臉頰看起來竟然有些溫柔。

    見鬼!還笑!我的嘴角都快抽筋了,要我笑成什麼德性你才滿意啊!

    “笑得這麼開心,你果然很喜歡這個名字啊。”正在我準備翻臉的當口,董卓輕刮著我的鼻子,突然道。

    名字?什麼名字?一頭霧水,我有些狐疑地看著他的臉,心裏隱隱感覺有些不妙。

    “好了,笑笑,我們回家吧。”咧了咧嘴,董卓抱著我往回走。

    笑笑……我閉了閉眼,我……竟然就這樣被這麼一個亂七八糟的傢伙取了這樣一個亂七八糟的名字……

    回到那間破草房的時候,我微微愣了一下。

    屋子雖然還是很破,但似乎仔細收拾了一番,乾淨許多。

    “呵呵,看吧,這裏以後就是笑笑的家了。”董卓低頭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笑道。

    有胡渣刺痛了我的臉頰,我微微皺了皺眉,這才看清他有些髒亂的臉頰上已經有密密的胡渣長了出來,有些邋遢。

    “餓了吧,我去做飯。”將我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似乎是剛剛搭好的木榻之上,他轉身便去生火。

    我有些好奇地看著他,明明已經把我丟給奉先那小屁孩的娘了,怎麼還會把我要回來?

    董卓抬頭見我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笑了一下,低頭生火,他手裏拿著一個小石碗,碗裏有一根小石棒,我有些好奇那是做什麼用的。

    不一會兒,便有嫋嫋的香味傳來,我已經聽到自己的肚子已經開始在不爭氣地叫喚了。

    架在門口那一口小鐵鍋裏煮著的,是雞湯,不知那董卓又偷了誰家的雞。

    只見董卓自懷裏掏出一小袋什麼東西,倒在那放在一旁的小石碗中,然後便坐在一旁用小石棒一下一下地將碗內的東西搗碎。

    我好奇地伸長脖子,爬到木榻的邊沿,想看個究竟,董卓一抬頭,見我危危險險地吊在木榻的邊緣,忙端著碗走了過來,單手攔住我,“別急,再過會兒就能吃了。”

    我這才看清,他手中那小石碗內盛著的,是粳米。

    歪頭看董卓一下一下專注地將那蒸熟的粳米搗碎,我有些明白這幾日他都幹什麼去了,將我送給那小屁孩當童養媳只是權宜之計吧,收拾屋子,準備食物,然後再接我回來,他一開始便打得這如意算盤吧。

    呵呵,果然我安若的魅力不減當年哪,暫且原諒他之前棄我不顧之罪吧。

    只可憐那奉先那小子受我荼毒了一段時間,呵呵。

    “笑笑,吃飯了。”董卓端了湯碗放在榻邊,笑道。

    此時我也顧不得維護自己的姓名權了,只覺得那聲音動聽無比,只顧著吞口水了。

    見我如此饞樣,董卓笑了起來,將用小勺舀了雞湯遞到我嘴邊。我眯起眼,幸福無比地喝得“滋滋”有聲。

    餓肚子的日子對於我這一向嘴饞的美食主義者來說,真是一項酷刑。

    抬袖拭去我嘴邊的湯汁,董卓有些笨拙地將那用粳米粉拌好的糊糊送進我口中。

    趴在董卓膝上,我口中喝著雞湯,卻眼巴巴地看著他撕了一塊雞肉塞入自己口中。

    “你也想吃?”董卓低頭點了一下我的鼻頭,笑道。

    我忙不迭地點頭。

    董卓微微一愣,仿佛訝異我竟然能聽懂他說話一般,又側頭自言自語,“不是聽說嬰孩不能吃這些東西麼……”

    我有些洩氣地看著他,一般嬰兒當然不能吃,可要我安若整天喝那寡淡無味的雞湯,吃那粳米糊糊……唉。

    正想著,一隻雞腿已經晃到了我的面前,我忙瞪圓眼睛,伸手便揪住了那雞腿。抬頭,看到的便是董卓帶笑的褐色眸子,“呵呵,不聽那些廢物的話,我的笑笑果然不是一般的孩子,吃吧。”

    呀,能吃雞腿便不是一般的孩子麼?這也太簡單了不是?呵呵,不管了,我低頭便咬住那雞腿,奈何無“齒”……只得允著,卻咬不下一塊肉來。

    唉,面對一隻肥肥的雞腿,甚至是放在自己口中,卻無法咬下來,天下間最悲哀的事莫過於此……

    為自己的牙齒哀悼……

    董卓卻已是抱起我揚聲大笑起來。

    自此,我便在董卓家裏住了下來,說是家,其實也只是一間破草房。

    家人,也只有董卓和我而已。
 


美人殤 自在飛花 孤星逐日人皆棄 天降異數成神女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董卓已不在屋中,我兩眼圓瞪著看向關著的木板門,無奈連下床的能力都沒有……嬰兒的悲哀啊。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一陣糟雜,然後竟然想起了撞門聲。

    薄薄的木板門不一會兒便被撞開了。

    我有些驚疑地看著一大群衣著襤褸、面黃肌瘦的人站在我面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衣著神情幾乎都與乞丐無異。

    強盜?土匪?小偷?怎麼這麼不長眼?沒看到這屋子已經是家徒四壁,什麼都沒有嗎?

    “就是她,就是她!那天我就是看到她從天而降,然後便掉落在草垛上,昨天我便看到那天煞孤星抱了她從奉先他們家出來!”一個矮小的男子指著我,仿佛見了鬼一般地道。

    我驚訝地抬頭,他看到我從天而降?如此說來莫非我果真是穿越了時空?張了張口,還是不會說話,只得打消了詢問的念頭。

    “天降異數,天降異數,必有禍端!”那人一臉嫌惡的道。

    天降異數?我開始有些感覺不妙。

    “太平道人普渡眾生……此女乃天降異數,不容於世……不容於民……”一個滿臉皺紋,面黃肌瘦的老者喃喃念著,便要伸手來抱我。

    我死死盯著她黑黃的長指甲,下意識想後退,太平道人?好耳熟的稱呼……那不是黃巾之亂的首領張角在自命“大賢良師”之前的稱號?

    我猛地大驚,我莫不是掉到東漢末年了?!那個宦官十常侍橫行,天下將亂的年代?!

    玩笑開大了。

    下一刻,我已被那老者抱了起來,正在我想法脫身之跡,那些人卻突然都沒了聲音,我有些狐疑地抬頭,卻見董卓正一臉不善地站在門口。

    “放開她。”董卓握了握拳,道。

    “此女乃天降不祥之兆,留在臨洮縣一定會給大家帶來災劫!”那老者說著,竟將我高高舉起,作擲地狀。

    我被那雙髒汙的手舉在空中,感覺正與死神作親密接觸,穿越還不夠?還非要玩死本姑娘不成?想我安若除了二十九歲尚未嫁人之外,並未作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吧?

    “放下她!”董卓咬牙,狠狠一拳砸在門板上,聲音是掩不住的怒意,幾乎是從牙關裏擠出來的。

    門板應聲破了個大洞,眾人皆是一驚,面有懼色。

    這麼大力氣?我有些怪異地看了他一眼,既然猜測這是東漢末年,那他……莫不就是那個歷史上聲名極差,被指殺人如麻、驕奢淫逸、橫行霸道、燒殺搶掠、淫亂後宮、殺害少帝……的西涼刺史、大漢相國董卓?

    我歪過頭自上而下將他打量一番,董卓不是應該滿面橫肉,膀大腰圓的麼?

    再度細細打量,我怎麼都無法將眼前這個黑髮微亂,滿面怒意,蓄熱待發如獵豹一般的男子與歷史上那個腦滿腸肥的董太師聯繫起來……

    死性不改,果然是以貌取人。

    那手微微一動,我這才記得自己危在旦夕,只要那老者大手輕輕一松,我便小命危矣,如此一想,我便忙立刻嚇得停止了胡思亂想,當務之急,先自救吧。

    “太平道人。”張了張口,齜牙咧嘴地,我有些費力地道。

    “她說什麼?”那老者愣了一下道,小心翼翼地將我抱回懷中,“她剛剛說什麼?”

    “你聽錯了吧,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開口說話!”一旁有人搖頭笑道。

    “太平道人。”口齒有些不清地,我繼續努力道。既然他們如此信奉那太平道人,我也只能借他的名字來擋災了。

    屋裏的人都一下子都怔住了。

    鴉雀無聲。

    “太平道人……”那老者抱著我的手開始顫抖,“她在說太平道人……這麼小的孩子……神女啊……”

    屋子裏一下子轟動起來,“神女……天降神女……”

    於是乎,本姑娘一下子由天降災星化身為天降神女,從鬼門關險險撓了一圈回來,頭上還戴了神女的光環……

    所以說,人言可畏。

    一群人抱著她們所謂的神女,便要浩浩蕩蕩地離去。

    董卓伸手,一下子攔住了他們,“把她留下!”

    那老者有些畏懼地後退一步,躲到人群後面,才大著膽子開口道,“她是神女,豈可與你這克父克母克兄克弟的天煞孤星在一起!”

    克父克母克兄克弟的天煞孤星?我微微一愣,有些明白之前所見那些村民對他的態度為何又厭又懼了。

    “她是我的,還給我!”董卓仿佛充耳不聞一般,怒道,上前便要來奪我。

    只過了一晚,我便由無人理會的小棄兒轉化為熾手可熱的香餑餑神女了!那些村民雖然有些懼怕他這天煞孤星,卻仿佛更想將我這天降神女據為己有,竟怎麼都不願鬆手。

    我有些怕怕地看著抱著我的那雙皺紋縱橫交錯,指甲黃黑的手,看他們一臉落魄,饑餓難奈的模樣,若是跟著他們,我鐵定餓死的多,更慘一點被他們餓急了當點心給吃了,更何況,我的手機大衣都被董卓藏了起來,或想找到回去的辦法,也只有跟著他了。

    只是,他真的會是歷史上那個最後不得善終的董太師董卓嗎?

    沒有多想,我一臉天真浪漫地向董卓伸出手去,清晰無比地叫出兩個字,“仲穎”。

    如果他真的是歷史上那個董卓,那麼“仲穎”便該是他的字!

    董卓微微一怔,猛地推開眾人,一把奪過我,將我抱在懷中,愣愣地看著我。

    看他如此表情,我心都涼了半截,果然……是他。

    “你……”那老者見“神女”被奪,氣急便要拉下老臉來。

    “滾!”董卓咬牙低吼,回頭狠狠瞪向眾人,“再敢打她的主意,我要你們後悔莫極!”

    眾人皆一陣寒噤,見我仍是好端端乖乖地趴在他懷裏,還笑得一臉的甜蜜,不由得都退了出去。

    在他懷裏,我仰頭望他,這副發怒模樣,倒頗有幾分董太師的影子了。

    “笑笑……”見眾人離開,董卓低頭看向懷裏的我,眼裏有一絲困惑,“你怎麼知道我的字?”

    “仲穎。”我笑,心裏卻在哀歎,如此帥哥,竟是不得善終……扼腕啊……說什麼董卓肥胖,看來歷史也不能盡信啊……

    他微微一愣,表情愈見困惑,“真的是神女?”

    自此,涼州隴西郡臨洮縣便有了這樣一個傳言,天煞孤星董卓蒙上天眷顧,特賜神女下凡,化解其災難……

    而此時,這個傳聞中的“神女”,正趴在木榻之上拼命地吮雞腿……

    一雙大手伸來,輕柔地拭去我嘴角的油污,我仰頭,董卓正笑著看我,“笑笑真的是神女嗎?”

    “仲穎。”仰頭甜甜地笑,我一臉天真,答非所問。

    眼神一下子變得柔和,董卓笑了笑,轉身去門口洗衣服,忘了講,自從有了我這“神女”在身邊後,董卓便不幸淪為煮飯洗衣的保姆了……

    百無聊賴的日子一過就是三年,轉眼間本姑娘三歲了,真是值得可喜可賀的事情,唉。

    而且,自從那一回被認為是神女之後,董卓便再不曾帶我出過這小屋。

    “笑笑,別跑!洗澡了!”董卓的聲音在小小的草屋裏高高響起,而本姑娘我自然是圍著那熱氣蒸騰的小木桶打轉轉,真是虎落平陽啊,本姑娘我從童星開始,從藝數十年,從未上演過“美人出浴”的鏡頭,到了這個董卓手裏,清譽盡毀啊……這不,我最後還是只得恨恨地坐在木桶裏,任由他小心翼翼地將我洗幹抹淨。

    “仲穎,你自己怎麼不洗澡!”轉頭看著他三年都頂著一頭亂蓬蓬長髮,我磨牙,笑得一臉天真。

    明明自己十天都不洗一回,卻天天都捉著我洗澡……就算本姑娘尚且“年幼”,可是有鑒於歷史上這董先生名聲實在不佳……

    “笑笑是女兒家,不洗澡會嫁不出去。”帶了三分寵溺,他伸手點了點我的鼻頭,笑。

    哄小孩的口吻……我皺了皺鼻,任他將我擦乾淨,套上一件打了N個補丁的棉衣。

    而那補丁居然全是董先生的傑作,若是我有命能回去,這可也是古董……

    替我穿上衣服,董卓將我抱起,細細打量了一番,便將我放在木榻上,皺了眉出去,似乎頗有心思的模樣。

    沒有多想,我有些無聊地拿起放在床頭的撥浪鼓搖了一會兒,便靠著木枕,合上雙眼夢周公去也。

    那個小屁孩,一定得哭。

    想起那個倒楣的小藥罐,我連做夢都在笑,嘿嘿。

    其實有時會覺得,能夠返老還童也不壞,雖然百無聊賴,但我自從進了演藝圈之後,從默默無聞的小角色到最後號稱當家花旦,那種表面風光的生活,真的很累,好久都未曾好好休息了。雖然董卓看似窮困潦倒,但對於我,他從不吝嗇,至少,我從未曾挨餓。

    東漢末年,在涼州的這個貧瘠的邊陲小鎮,能夠三餐無憂,已是不易。

    一早醒來,桌上放著大餅,可是董卓卻似乎徹夜未歸。

    探頭看了看屋外,一片銀妝素裹,下雪了。

    慢慢爬起身,自己踮著腳跟漱洗了,便從桌上拿了那大餅啃了起來,啃了一半,收了另一半進懷裏,我便要偷偷從後門溜出去,雖然董卓明令禁止我出這屋子,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在這屋裏當了三年乖寶寶,已是我的極限了。

    偷偷溜出門,四下裏轉了一圈,我便沒了賞玩的興致,到處都是乞丐,到處都是餓得面黃肌瘦的人。

    天上揚揚灑灑的,是漫天大雪,我冷得瑟縮了一下,雖然我一向沒有什麼悲天憫人的情懷,只是看著那麼多快要餓死、凍死的人,我還是說不出的難受,這便是亂世麼?

    “喂,那不是董卓那天煞孤星麼?”有人交頭接耳地道。

    董卓?我微微一愣,豎起耳朵聽個明白。

    “對啊,前些年又偷又搶的,這兩年好多了。”

    “是啊,聽說是上天憐他是孤星逐日的命,特賜了神女下凡,化解他的災厄呢。”

    神女?我失笑,若不是他,我這神女怕是難逃餓死凍死的命運。

    “嗯,還當了那太守大人的守衛呢,看,那不是太守大人的車駕?”

    一輛馬車駛近,那些人忙一轟而散。

    馬車緩緩停下,一個肥胖的老者從車駕上走下,董卓便侍立於一旁。

    那老者皺眉微咳了一聲,董卓頓了頓,半晌才單膝彎腰跪在雪地裏,我瞪大雙眼看著那胖子竟然踏著董卓的背脊走下馬車。

    我看到董卓的雙拳微微握緊,隱隱有青筋顯露。

    歷史上那個聲名狼藉、重權在握的董太師……居然被一個小小的太守踩著脊樑下馬?那樣品性驕傲的人……怎麼會?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頭,我想躲時已經來不及。他也看到了我。

    看到我,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忙站起身來。那胖太守還沒站穩,董卓一動,他趔趄了一下,重心不穩,差點摔倒在地,旁邊的侍衛忙上前扶住了那一坨肥肉。

    下一秒,那胖太守已經一巴掌甩在了董卓的臉上。

    “你想摔死本大人嗎!要不是本大人見你有力氣,賞你口飯吃,你三年前就該餓死了……”那太守破口大駡道。

    遠遠地站在漫天大雪裏,我仰頭望著他,突然間明白,為何我沒有餓死了,除了演戲之外幾乎已經乾涸的眼眶裏竟然有了溫熱的感覺。更為荒謬的是,竟然為了這個歷史上聲名狼藉的人。

    董卓咬牙看著我,轉身便一拳捧上那胖太守油光滿面的胖臉。

    那胖太守被打懵了,半晌才回過神來,“給我打死這個賤民!”他惱羞成怒地捂著臉大叫。

    四周的侍衛立刻湧了上來,將董卓圍在中間。

    董卓大吼一聲,便掄起一旁馬車上的車轍,那馬車即刻散了架,車頭系著的馬匹受了驚,飛奔了出去,引起一陣慌亂,他將手中由馬車上拆下的木棒狠狠一揮,橫在面前,蓬亂的長髮在寒風中飛揚,沾染了滿頭的白雪。

    那樣的氣勢,與剛剛那個卑微地居於人下的侍衛判若兩人。

    胖太守也嚇得怔在原地,不敢再叫囂,那些侍衛見他如此神力,不由得也膽怯起來,紛紛後退開來。

    董卓將手中的斷木擲於雪地之上,便大步向我走來。

    見他寒著一張臉,我忙笑得一臉天真。這樣的他才有歷史上那個董卓的雛形吧,只是那樣的他,令我膽寒。

    他在我面前站定,抿著唇看著我。我忙彎起唇,從懷裏掏出剛剛出門時放在懷裏的那半個大餅,有些吃力地高高舉起,“仲穎,吃。”

    董卓微微一愣,便彎腰伸手將我抱起,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看他從我手中拿過那被我咬成半個大餅,我有些心虛地笑得更為燦爛。

    董卓也不再言語,只是抱著我往回走。

    “福貴,快回來!娘給你買了新衣衫,今天是你生辰啊,別玩了,快回來。”路過一戶鄉紳家旁邊,一個婦人滿面寵溺地揚聲叫著在不遠處玩耍的兒子。

    那叫福貴的小孩便立馬笑著往回跑。

    不敢看董卓,我故意歪頭看著他們。

    “笑笑今年三歲了吧。”抱著我走著,董卓咽下口中的大餅,突然開口道。

    “嗯。”我忙點頭,如果按照這副身子來算,的確是三歲了,只是他忽然問我這個作什麼?

    雪下得越來越大,董卓沒有再開口,只是將我藏在懷中,擋去漫天的風雪。
 


美人殤 自在飛花 慶生辰董卓贈新衣 見神女郭嘉初登場
    趴在董卓溫熱似暖爐一般的懷裏,我竟是不知不覺漸漸睡去。

    待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了草屋的木榻之上,爬起身四下環顧一番,董卓不在。

    愣愣在榻上坐了許久,想起之前見到董卓那近乎卑微的模樣,我微微有些難受,其實對董卓來說,我不過就是一個隨手撿來的孤女,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這個連養活自己都成問題的年代,他……

    門突然打開,董卓推門進來,手裏拎了幾樣東西。

    一陣冷風隨著他一起猛地灌進屋來,夾帶著幾片紛揚的雪花,我抬頭,這才發現門外天已經全黑了。

    “醒了。”董卓見我坐在床頭發呆,笑著走上前來,顧不得拍去頭上肩上的白雪,便自懷中掏出一個紙包,放在我面前。

    “送給笑笑的。”他看著我,笑道。

    我有些訝異地伸手抱起那紙包,抬頭看著董卓。

    “拆開看看。”見我一臉訝異,他有些急不可待地催我。

    禮物麼?見董卓一臉神秘的模樣,我忙扮出一臉興奮的神情,低頭急急拆開那紙包,紙包很厚,光看那包裹便覺不會便宜,拆開看時,卻是一件月牙白的長襖,十分精緻漂亮的樣子,我有些訝異地抬頭,他哪來錢替我買這長襖?

    “穿上試試。”他笑著伸手替我脫下那件破到不能見人小襖,扔到一邊,便將那件新長襖穿在我身上,然後點頭,滿意地笑,“笑笑果然是神女”。

    我不解地看他,他又笑著伸手,點了點我鼻子,“漂亮得根神女一樣呢。”

    “嗯嗯。”我立刻得意地點頭,笑得一臉囂張,當然,我安若是誰,能不漂亮麼。

    董卓寵溺地看著我臭美,然後便轉身去生火煮飯,我好奇地蹲在一旁,看他帶回來的雞,牛肉還有粳米,做的是三年不變的烤雞,還有粳米飯,另加了一道肉湯。

    相較於那塊大餅,顯然眼前香味撲鼻的飯菜更為令人心動。

    “馬上就可以吃了。”見我一臉饞樣,董卓笑著拍了拍我的頭,道。

    不一會兒,我便坐在桌前,看著滿桌的美味直流口水,經過三年的練習,董卓的手藝堪稱大師級啊。

    在這個年代,能夠吃到這些,簡直是幸福生活嘛。

    不意外地,他伸手撕了油汪汪的雞腿給我,雞腿一向是我的專利,三年來如是。

    接過雞腿,我啃得心安理得,絲毫不見半分愧疚,果然臉皮之厚,無人能及,嘿嘿。

    董卓看著我,忽然開口笑道,“以後,只要下雪,便是笑笑的生辰。”

    隔著火光,我有些怔怔地看著眼前那頂著一頭亂蓬蓬長髮的男子,聯手中握著的雞腿都忘了塞入口中。

    “別愣著,快吃”,寬厚的大手揉了揉我的頭,他笑道,“別家小孩有的,我的笑笑也都會有,而且會比他們得到的都多,都好”。

    “嗯。”鼻子微微有些酸,我使勁點頭,笑彎了眉,笑彎了眼,笑彎了唇。

    “笑笑今年三歲了吧”,路過那個鄉紳家時,見我定定地看著那婦人,他如此說。卻原來,他以為我是在羡慕那叫富貴的小孩可以慶賀生辰。

    而我,沒有。

    只要下雪,便是我的生辰麼?因為我是在雪天被他撿回來的緣故吧。

    我會比別的孩子得到的都多,都好。

    因為,我是他的笑笑。

    董卓的笑笑。

    啃著香甜的雞腿,我不亦樂乎,第一次,對於穿越時空,我沒有那麼憤憤不平了。

    被人寵著的感覺,真的不壞。

    第二日一早,董卓便又出門了,昨日因我的突然出現,他打了那胖太守,太守府自然是回不去了,只是雖然不知他去何處,但我知道,他必是去別處找活幹了。

    端著董卓放在木架上暖著的肉湯,我地坐在門口,有一口沒一口地慢慢喝著。

    歷史上的董卓那樣的暴戾,可是……我真的無法將那個對我一臉寵溺的男子與歷史那個窮兇極惡的董太師聯繫起來……

    有沒有試過,有一個,沒有任何理由,不求任何回報地對你好?至少,在那個時代,除了父母,我沒有遇見過。

    呵呵,如果有,我一定早就嫁出去了。

    “三國似夢天下亂,自在飛花逐水流,一縷香魂隨風逝,涼州鐵騎入京都……”驀地,一個有些清亮的聲音響起,我有些訝異地抬頭,看到一個青衣童子牽了一隻驢子,便“篤篤”地走向我。

    他牽著驢子在我面前站定,然後便死死盯著我手中的肉湯,一臉的垂涎三尺。

    “你剛剛吟的是什麼詩?”覺得他剛剛口中所念之詩似乎是意有所指,我下意識地問道。

    他仍是不答,只是死死盯著我手中端著的半碗肉湯。

    看著他垂涎三尺的模樣,我有些惡劣地揚了揚眉,一仰頭便“咕嚕嚕”將碗中僅剩的半碗肉湯吞下肚去。

    那小孩傻傻地盯著我手中的空碗,竟像是要哭出來一般。

    放下手中的空碗,我拿起一旁的半個雞腿,在他面前晃了晃,誘惑道,“你是誰?”

    那青衣童子的眼珠子咕嚕嚕地隨著我手中的雞腿晃來晃去,終是吞了吞口水,開了口,“郭嘉”。

    郭嘉?!我瞪圓了雙手,看著眼前這個餓得兩眼發綠,一臉寡淡的青衣童子,他莫不便是三國裏曹操的那個大智囊?!

    我拍拍屁股站起身,抬手將那半隻雞腿遞到他面前,這才發現,我竟是比較他矮了一截,唉。

    郭嘉接了那半個雞腿,也不嫌棄那上面沾了我的口水,便狼吞虎嚥起來。

    “奉孝?”我歪著頭,試探地輕聲喚道,郭嘉或許有重名,但姓郭名嘉,字奉孝的人,便絕無僅有,便是那大智囊了!

    郭嘉一愣,隨即拼命咳嗽起來,嗆得面紅耳赤,“你怎麼知道?”

    果然是他!我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大言不慚地歪頭道,“算的。”

    “你是涼州隴西郡臨洮縣的小神女?”郭嘉看著我,也顧不是啃雞腿了,只是大驚道。

    我得意地揚了揚眉,好好臭美了一番。呀,想不到我到哪兒都是一發光體啊,在這草屋三年不曾出門,居然已經聲名在外了,嘿嘿。

    “你剛剛念的是什麼詩?”想起剛剛他來時口中所吟之詩,我下意識地又問道。

    三國似夢天下亂,自在飛花逐水流,一縷香魂隨風逝,涼州鐵騎入京都。我低頭,喃喃重複,“涼州鐵騎入京都……”涼州鐵騎入京都,莫不就是意指歷史上董卓帶兵入駐洛陽,殺少帝,立新君之事?可是這都是當下尚未發生的事,怎麼會有人知道?

    “三年前一個雪夜,天降異象,我師傅星夜卜了一卦,得此詩。”郭嘉搖頭晃腦地道。

    三年前,雪夜……天降異象?我忍不住嘴角抽搐數下,那個“天降異象”該不是正好說的便是我這“神女”吧。

    說話間,忽然感覺一個陰影迎面蓋下,我仰頭,看清站在我面前背著光的高大身影,隨即眯起眼睛,笑,“仲穎。”甜甜一聲,軟軟的童音。

    董卓大步上前,一把將我撈起,抱在懷中,隨即低頭看向牽著小毛驢站在雪地上的郭嘉,面色不善。

    郭嘉卻是不管,仍是仰著頭,癡癡地望著被董卓抱在懷中的我,口中喃喃地道,“神女,真的是神女,三年前,師傅占完此卦後與世長辭,臨終前囑咐我一定要找到神女,告訴她一句話。”

    “什麼話?”好奇心大於一切,我有些好奇他那似乎能夠未卜先知的師傅給予我什麼終告,不自覺地,我便開口問道。

    “師傅說……”郭嘉開口。

    董卓卻是不待他說完,轉身便抱著我走進屋子,“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仲穎?”見他陰沉著臉,我拉了拉他的衣袖,“怎麼了?”

    “沒什麼,這世道壞人多,不要隨便同別人講話。”董卓將我放在木榻上,道。

    我失笑,壞人?最大的壞人董太師您老人家這不正在我面前站著呢嗎?我還怕誰?

    只是早在演藝圈被磨成人精的我又豈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怕什麼?

    “仲穎,抱抱。”甜甜地仰起笑臉,我把肉麻當有趣。

    董卓轉身依言將我抱起放在膝上,微微緩和了臉色。

    “不好了,不好了……羌胡人又來搶掠了……”

    突然之間,隔著那道薄薄的門板,門外,喧嘩聲,吵鬧聲,驚叫聲,亂成一團。

    董卓微微皺眉,撫了撫我的頭,“笑笑千萬不要出門”,說著,便將我放回木榻之上,從牆上拿了弓箭出得門去。

    猶記得《望月》的劇本裏有記載,東漢末年的涼州地處西北邊陲,正好與遊牧民族交界,時常遭到遊牧民族的騷擾。

    看董卓如此匆匆的模樣,定是那些遊牧民族又越過邊境往涼州來劫掠財物了。

    門外雜亂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正在我輕輕籲了一口氣之時,門卻突然被踢開了。

    我有些訝異地抬頭,卻是忍不住微微愣了一下,那一日所見的肥太守正帶了一群侍衛沖進房來,明明說是羌胡人來襲,他們不去抵禦那些使涼州百姓缺衣少糧的罪魁禍首,卻來這裏,所為何事?

    “大人,她就是董卓那煞星養著的神女。”一個大板牙的侍衛一臉諂媚地上前,附在肥太守的耳邊嘀咕道。

    肥太守有些扯高氣揚地俯視了我半晌,“她就是神女?”

    那仿佛在估量著貨物的眼神讓我有種想揍他一拳的衝動。

    “是,是。”眾侍衛忙不迭地點頭,“難得引開董卓那煞星,此時不帶走神女,更待何時?”

    肥太守眯著浮腫的雙眼點頭,一聲令下,那些侍衛便直直地沖過來想要抱起我,我忙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腦中警鈴大作,他們是故意引開董卓的?只為了帶走我這“神女”嗎?如此說來什麼羌胡人根本是子虛烏有?一切只是調虎離山之計?

    被捉在懷中,我張嘴便狠狠咬一口咬下,那搶先抱起我正準備討賞的侍衛吃痛地大叫一聲,便要將我甩落在地。

    “住手!”肥太守忙拔高了公鴨噪子大聲道。

    那侍衛一愣,便不敢再動了,我便狠狠撲上前咬了個夠本。

    “摔壞了我的神女可怎麼辦哪”,肥太守撚了撚小鬍子,得意地笑道,我還要靠著她給我升官發財呢。”

    升官發財?我微微愣了一下,我怎麼不知道自己有這種特異功能?

    “只要把神女獻給十常侍,嘿嘿……”肥太守得意非常地大笑起來,仿佛看到自己已經升官發財了一般。

    十常侍?靈帝身邊那十個罪大惡及的宦官小人?我下口咬得更狠了,我才不要跟著那群不得善終的太監呢!

    那抱著我的侍衛痛得齜牙咧嘴,卻礙于那胖太守的吩咐,又絲毫不敢動彈。

    “帶走。”那胖太守揮了揮手,便轉身率先離開這間讓他直皺著眉的破草屋。

    “我要他抱。”我指著那胖太守,頗有意氣指使地張口。

    那胖太守微微一愣,隨即瞪了瞪我,便我甩袖離開。

    “太守大人,為何要將小女子送于十常侍大人呢?”我彎了彎唇,笑得千嬌百媚,只是這樣的笑容出現在一個才足三歲的孩子臉上,便尤顯突兀奇異。

    “自然為了升……”那“官”字還未出口,那胖太守才咳了一聲,轉口道,“涼州出現神女,作為當地的父母官,本官自然有這個職責要將神女獻于朝廷,以思報效。”胖大守搖頭晃腦,說得頗為陶醉。

    “嗯,獻給朝廷自然是獻給皇帝,為何要獻予號稱十字侍的區區幾個宦官太監?”再笑,我道。

    “你!”那胖太守油光滿面的臉立刻漲成紫紅色,“別根她廢話,快回府。”說完,便甩袖要走。

    “站住,放下她!”突然,一個聲音高高響起。

    我感激涕零地轉頭,救兵終於來了,英雄救美的千古傳奇啊,終於再次發生了……只是定睛一看,我的心立刻涼了半截,眼前那個欲救美人的英雄不是那牽著小毛驢的青衣童子郭嘉郭奉孝又是誰?

    “哪里來的黃口小兒!”一旁有侍衛怒斥。

    “在下豫州郭嘉。”郭嘉開口,聲音頗為清亮。

    “哼。”胖太守頗為不屑地輕輕從鼻子裏發出一個單音節字,一旁如虎狼般虎視眈眈地侍衛便作勢要撲上前把郭嘉一頓好揍,而其中又以那被我咬得齜牙咧嘴的倒楣蛋最為怨氣沖天。

    “慢著。”郭嘉淡淡開口,神情竟是莫名的淡定從容,一個不過十歲模樣的小童能有如此膽識,真不愧為日後曹操最為倚重的謀士,“我奉勸大人放下神女,如若不然……”

    “不然如何?”那太守不屑地仰起頭,恨不得以鼻孔示人。

    “不然大人非但無法升官發財,還會死於非命。”郭嘉微笑道。

    那胖太守微微一愣,隨即仰天大笑三聲,頗有些色厲內荏的味道,“黃口小兒之言,如何能信,本官便非要帶走這神女,莫不是上天還會把本官天打雷劈了不成?”

    “上天不會劈你,大人會活活被人打死。”郭嘉揚唇,說得一臉自信,仿佛在預言一般。

    我趴在那侍衛懷裏,愣愣地鬆開了咬著那侍衛手臂的牙齒,沒有去注意那侍衛如釋重負,感激涕零的眼光,只是看著那挺著瘦弱的背脊,雙目清亮的郭嘉。

    忽然記起一段野史,話說歷史上那一場赫赫有名的官渡之戰,當時曹操正與袁紹大軍相持,突然有消息傳來曹營,江東孫策準備盡起大軍,偷襲曹操位於許都的根據地,當時孫策驍勇之名亦是如雷貫耳,其此前便以所向披靡之勢,在江東舉奠定了相當雄厚的基業,而在當時曹操與袁紹相持之中已經明顯處於劣勢,根本無法再抽出兵力保衛許都,而一旦許都失守,曹操陣營將立刻土崩瓦解。

    就在這時,郭嘉便提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建議,他說主公根本無需抽出兵力去守衛許都,因為以他對孫策的瞭解,他能斷言孫策必定會在半路上死于刺客之手。沒有任何根據,只是因為瞭解,在當時看來,這是多麼荒誕的事情,可是後來,孫策卻的的確確在行軍途中被刺,死于許貢家的刺客之手。

    與其說是預言,我寧可相信,那是郭嘉對人性人心的洞察,只是那樣可怕的洞察力……絕無僅有。

    那胖太守被他說得一愣一愣地。

    “大人如若不信,在下也不予勉強。”郭嘉極有禮貌地說著,便牽著毛驢退到退一邊,“大人請。”

    那太守微微一愣,頗有些下不來台,“可惡的東西,一起帶走!”說著,便拂袖往前。

    “是。”幾個侍衛忙大聲道,說著,便一把擒住了弱不禁風的郭嘉。

    郭嘉手中的小毛驢受了驚,便“篤篤”地跑了。

    “小毛……小毛……”郭嘉大叫著掙扎起來,“嗚……嗚……小毛別走……”說著,竟哭起了鼻子。

    我傻傻地看著眼前那個滿臉鼻涕眼淚的青衣童子,不由得咧了咧嘴,呵呵,看來是我想多了……什麼洞察人心……
 


美人殤 自在飛花 惡太守伏誅府衙 郭奉孝一語成讖
    胖太守一行抱著我,綁了郭嘉便浩浩蕩蕩回到太守府。

    將我們送到一間尚算清潔的客房,乘肥太守不備,那剛剛被我咬得七竅生煙的侍衛便將我狠狠推倒在地,以泄怨氣。

    “樊稠,不得放肆,先把神女好生侍候起來,待三日後本官便親自將她送去洛陽。”肥太守揮了揮厚厚的手掌,吩咐了後便搖著肥臀先行離開了。

    樊稠?呵呵,我抬頭看了看那正對我虎視眈眈的侍衛,露齒一笑,“樊稠,還不將本神女好生侍候起來?”

    那侍衛微微一愣,只得恨恨地甩袖,不再理睬我。

    見他不理會我,我爬起身拍了拍衣袖,轉而走到還在嚶嚶哭泣的郭嘉身旁,抬頭定定地看著他。

    “神女,你別擔心……嗚嗚……”低頭看了我一眼,郭嘉抽噎一下,吸了吸鼻子,道:“那太守不聽奉孝之言,必然死無葬生之地……嗚嗚……”

    我眯起眼睛,笑,“好惡毒的詛咒啊。”

    “嗚……我的小毛……”郭嘉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淚,哭得淒慘無比。

    “唉,上天有好生之德”,裝模作樣地輕歎了口氣,我搖頭道。

    郭嘉看向我,重重點頭,“嗯,上天有好生之德……”說著,又是一臉的泫然欲泣。

    “是啊,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的小毛一定會為某一戶可憐的人家帶來一頓肉吃。”我踮起腳尖,拍了拍他的肩,忍著笑一臉認真地點頭。

    郭嘉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嚎啕大哭起來,頗有哭得風雲變色的意味。

    我無奈的掏了掏耳朵,縮到一邊,不敢再惹這個淚腺極其豐富的傢伙。

    呆呆地坐著,直到有人推門進來送午膳。

    我抬眼瞟了一下,不由得食指大動,菜色竟是豐富得令人咋舌啊,看來那肥太守真的是打算用我來換取高官厚祿了。

    既來之,則安之,有福不享才是笨蛋,我站起身,正準備大快朵頤之時,一直看守著我的樊稠卻站起身便大喇喇坐在桌前吃了起來。

    我瞪大雙眼氣得七竅生煙,什麼都好商量,奪食之恨不共戴天!狠狠瞪著樊稠,爬上桌子狠狠撕了一塊牛肉便塞進口裏,鼓著腮幫子有些困難地咀嚼起來。

    樊稠咽下口中的肉來,抬頭覷我一眼,“吃吧吃吧,沒幾天了。”說著,竟是歎了口氣搖頭。

    我微微一愣,沒幾天了?“什麼意思?”

    “啊?沒什麼。”樊稠自覺失言,忙搖了搖頭道。

    “皇上病重,十常侍放榜召告天下,皇上之病需以有靈之物做藥引方可治好。”冷不丁地,郭嘉走到我身後,道。

    “有靈之物?”我一頭霧水,心裏卻微微感覺有些不妙。

    “比如……”郭嘉看了我一眼,隨即直直地盯著我心臟的位置,“以神女的心來做藥引……”

    我徹底怔住,沒了胃口,那沒天良的太守是想活活剜了我的心去不成?難怪對我言聽計從,竟是要宰了我啊!

    “不過神女勿需擔心,該來之人應該就快來了。”郭嘉不知何時已經止住了眼淚,站在我面前,嘴角微揚,。

    雖然此時的郭嘉與剛剛那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郭嘉相比起來已經是天壤之別,雲泥之差,雖然此時的他看起來竟有些豐神俊朗的味道,只可惜此時的我沒有心情欣賞,只顧想著自己會不會真會剜了心給人當藥引,天哪!人心做藥引!真是野蠻人!

    “聽,來了。”郭嘉突然走到門口,豎起耳朵,道。

    樊稠也停止了搶食,怔怔地站起身來,頗有些驚恐的味道。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側耳聽到門外竟是一片驚叫喧嘩。

    “快,出去看看。”郭嘉有些興奮地拉起我的手,便要向門外沖出去。

    樊稠見狀忙一把拉住我,“不准走。”

    郭嘉轉頭看向拉著我的樊稠,笑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突然就開口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告訴你活命的唯一辦法”。

    看著眼前這個不甚起眼的青衣童子,身為太守府侍衛的樊稠竟是吞了吞口水,不自覺地點頭。

    “流血之時,記得捂著神女的眼睛。”郭嘉笑著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便拉著我往外跑。

    “等一下,我來抱她。”樊稠仿佛還沒有被我咬怕一般,竟是自告奮勇地說著,便一把抱起我,隨著郭嘉快步往大廳走。

    剛到大廳外,便聽得一片喧嘩之聲,我愣愣地看著手執弓箭,站在門口的高大身影。

    “仲穎?”我愣愣地低語,他不是被那胖太守調虎離山,騙著去打羌胡人了麼?怎麼會出現在太守府?剛剛要被剜心的恐懼感尚未過去,此時看到董卓的身影,我竟然感覺到了莫名的安心。

    “笑笑在哪里!”董卓似乎沒有看到我,只是咬牙上前揪著那胖太守,隱隱有著怒意。

    “哼哼,這是太守府,豈容你這宵小之徒亂闖!”那胖太守猶不知大難臨頭,尚在擺著官威。

    董卓咬牙,狠狠一腳便將他踢翻在地,“你這狗官,再不還我笑笑,我讓你死無全屍!”

    “哎呀,來人哪,來人哪!有刺客!”那胖太守立刻如殺豬一般叫了起來,雖然害怕,卻仿佛高官厚祿的誘惑更為廣大,竟沒有將我交出去的意思。

    我微微有些心驚,太守府人多勢眾,雖然董卓驍勇,可是三拳難敵四手,如何是好?

    董卓卻是動也沒動,只是站在原地冷笑起來。

    隨著那胖太守殺豬一般的喊叫聲,不一會兒,便沖進來一群人。

    只是那些人並非太守府的守衛,而是一群手執彎刀,衣著怪異的男人。

    我微微有些心驚,看他們衣著如此怪異,定不會是漢人,莫非便是涼州邊境的羌胡人?如此說來,羌胡人入侵並非虛言?還是那胖太守真的烏鴉嘴,竟被他給說中了,如此一來,內訌不要緊,豈不被這些羌胡人占了便宜?涼州百姓可要遭殃了。

    我竟然憂心起這漢朝的家國天下來,汗。

    “你們……你們……”看著眼前一群的兇神惡煞,那胖太守肥得流油的身子嚇得直打顫。

    董卓也不驚慌,竟是大笑起來,“人已經來了,太守大人想要如何?”

    呆在樊稠懷裏,我也有些訝異,忽然想起歷史上董卓似乎一向與涼州邊境的一些遊牧民族交好,莫非這些人皆是董卓引來的?
    “笑笑在哪里?”咬牙,董卓重複道。

    那胖太守此時卻只有打顫的份了,連話都說不出口。

    “也罷”,董卓咬牙,“殺了你,搜了這太守府,自然便可以找到笑笑了。”

    “你不敢殺我,我是涼州太守,我是大漢朝的太守!”那胖太守驀然驚叫起來,一身的肥肉抖動得如秋風掃落葉。

    “董兄弟,你不方便殺他?”一旁一個手執彎刀,留著一臉絡腮胡的大漢上前笑道,“不如由兄弟代勞如何?”

    董卓微微抿唇,“兄弟言重了”,語畢,竟是手起刀落,眨眼間,那顆肥碩的頭顱便直直地滾落在地,連最後一聲驚叫都咽在喉中未曾出口。

    抱著我的樊綢混身一個激淩,隨即似乎突然想起了郭嘉的忠告,下意識地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卻已是驚呼一聲,有些抑制不住地輕顫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見董卓殺人,那樣絕決,一絲猶豫都不曾有。

    “笑笑?!”是董卓的聲音,帶著欣喜,我聽得他的腳步聲大步上前,只一瞬間,我便回到那個我待了三年,已經熟悉到捂著眼睛也可以認得出來的溫暖懷抱裏。

    只是鼻端的空氣中還帶著血的腥味,我甚至能夠從他抱著我的手中聞出那股特殊的腥甜氣味。

    我輕輕輕顫前從董卓懷裏抬起頭,看著頹然倒在地上的無頭屍體,接了那麼多戲,演了那麼多死亡的場景,或悲涼,或壯烈,或哀戚,或慘不忍睹,可是,那都只是演戲而已,都是假的,我從未這樣真正直面過死亡,從未那樣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的頭顱從脖子上滾落……

    董卓似乎發現了我的輕顫著的身子,皺眉看向樊稠,“你們對笑笑做了什麼?”

    樊稠全然沒有剛剛的兇神惡煞之樣,猶其是剛剛親眼看到董卓一刀砍了那太守之後,更是慘白了一張臉。

    “沒事,他們只是想剜了笑笑的心給皇帝做藥引而已。”看著樊稠乍青乍白的臉色,我微微感覺有些好笑,唯恐天下不亂道。

    聞言,董卓的唇角一下子繃緊了,臉上滿是隱忍的怒氣。

    樊稠聞言早已是面若死灰,我這才輕輕扯了扯董卓的袖子,“笑笑沒事,笑笑被捉,還沒來得及害怕呢,仲穎就來了,好快的速度。”眯起眼睛,我拼命灌迷湯來緩解剛剛被我挑起的殺意,我可不想真的再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橫屍當場,還是我的面前,要知道,我是連只雞都不敢殺的人耶。

    董卓這才緩和了神情,“念你剛剛還知道捂著笑笑的眼睛,不讓她受到驚嚇,我就饒了你的性命。”

    我卻是怔住,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站在樊稠身後的郭嘉,他仍是一臉的無辜,可是他說的事竟是全都中了,惡太守死無全屍,樊稠也依他所言保住了性命。

    “董兄弟,這涼州與羌胡相交,如今你將這無恥狗官殺了,太守之位由兄弟你來當最為合適!”一個手持彎刀,留著絡腮子的大漢大笑在突然嚷嚷道。

    董卓一愣,“地方官員一向由朝廷指派委任,怎麼可能說當就當?”

    “前任太守昏庸無能,激起民怨,死于羌胡人之手,如今涼州隴西郡臨洮縣的董卓大人可與羌胡達成和平協定,必可勝任太守之職。”樊稠忙不失時機彎身道,“此事在下一定會命人速報朝廷”。

    我回過頭來,看著一臉謙恭地拍著馬屁的樊稠,輕輕哼了哼。

    “哈哈,如此甚好,有董兄弟作陣,兄弟們自然不會來為難……”大廳之內,那些羌胡人皆笑道。

    董卓一直緊繃的嘴角這才微微有了笑意,“多謝兄弟們幫忙,今晚在這太守府,不醉不歸。”

    眾人皆揚著手中的兵器歡呼起來。

    我卻是微微抿了抿唇,這大廳之內尚且躺著一具屍體,他們如此狂歡的模樣著實怪異。

    “你們還不將這些髒東西處理掉!”樊稠眼力倒是不弱,忙不迭在吩咐躲在門外早已嚇是哆嗦的府衙眾僕。

    幾個膽大的男子這才上前,抖拌瑟瑟地抬了那屍體出去,不知要處理到何方當肥料。

    我若有所思地看向樊稠,見風使舵這一招他倒是挺有經驗嘛,樊稠……樊稠,樊稠!我驀然睜開眼,樊稠?!是跟在董卓身邊的四個武將之一?

    樊稠已經出現,董卓也要當上涼州太守,這是不是表明一切與歷史的進程越一越接近,近到……令我害怕。
 


美人殤 自在飛花 新太守走馬上任 郭奉孝辭別涼州
    被董卓小心地抱在懷中,我回頭看時,郭嘉已經不在樊稠身後,四下張望了一下,他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太守府。

    剛剛這裏還是屠宰場一般,只一會兒,宴席已經開了,府衙的廚子一個個心驚膽顫地端酒上菜,宛如董卓真成了他們的新主子一般。在這個成者王候敗者寇的亂世,見風使舵的人或者可以長命些吧。

    夜幕很快降臨,太守府裏吃喝的眾人或放聲大笑,或縱情高歌,總之是酣暢淋漓,董卓也喝了不少,小麥色的臉龐有些泛著紅,連褐色的眼眸也帶著微醺的色彩。

    我乖乖待在他懷裏啃著手裏的雞爪,也不吭聲。

    “笑笑,剛剛沒有嚇到吧。”鼻間傳來一絲酒氣,董卓不知何時已經低下頭來,看著我道。

    我抬頭看向他,因為酒的關係,他淡褐色的眼眸上仿佛被蒙了一層霧,好看得不可思議。

    “沒有。”彎唇,我笑,心裏卻有忐忑,歷史已經步上正軌。除了,我的出現。

    “董兄弟,這奶娃娃是誰?”一個滿臉鬍子的大漢噴著酒氣走上前,一掌重重拍在董卓肩上,笑道。

    “她是……”董卓開口,卻又停了口。

    我仰頭望他,我是他的誰?這話,不怎麼好解釋呢。

    “哈哈,兄弟,她該不是你養著的小媳婦吧!”旁邊一個濃眉的漢子抬頭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起來。

    “就是就是,從剛剛開始便一直抱到現在,左手酒壇,右手娃娃,哈哈……”

    董卓微微抿唇,將我抱得更緊些,似是些怒意,“不要拿她開玩笑,笑笑才三歲。”

    眾人見董卓一臉不悅,也就不再多說,“喝酒,喝酒!不醉無歸。”

    客廳裏一片狼籍,酒氣熏天,我趁著董卓有些心神恍惚的時候,悄悄拿了一大塊燒豬肘溜出府去。

    屋外天已經黑了,剛出府門,竟看到郭嘉正坐在府門前。

    “怎麼不進去?”走到他身後,我道。

    郭嘉愣了一下,抬起頭來,“我在等小毛……”

    “小毛?”我愣了愣,對了,他那頭命根子一般的小毛驢。

    “那是師傅……師傅他老人家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郭嘉一臉的動情,竟是眼淚汪汪的。

    他師傅只給他留了那麼一頭又小又瘦的毛驢?那麼看來他師傅也是個窮光蛋嘛,我頭痛地撫了撫額,在他身旁坐下,看他眼睛晶晶亮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手裏的燒豬肘,便抬手大方地撕了一半分他。

    “你在這兒傻等有什麼用”,撕了一塊肉丟進嘴裏,我故意刺激他。

    “小毛會回來的”,郭嘉低頭沒命地啃著那肉,含糊不清地道。

    “你怎麼知道董卓會來殺太守?”看他啃得一嘴的油,我又問。

    “為你啊。”丟了三個字出來,他又繼續去與那燒豬肘奮鬥。

    “為我?”

    “董卓俠義,有很多羌胡朋友,所以他定然不會被困羌胡,而且那惡太守竟然不知死活動了他最重要的東西,以董卓的暴虐兇殘,定然不會饒了他。”許是吃人家的嘴軟吧,郭嘉盡職地解釋。

    雖然不滿他稱我為“東西”,雖然不滿他說董卓暴虐兇殘,但他卻僅憑這些便下了那樣的定論,看著眼前滿嘴是油的郭嘉,我不得輕輕喟歎,如此年紀,竟能看透人心,著實可怕。

    正說著,突然有什麼聲響傳來。

    我抬頭,一下子傻眼,一頭小毛驢正在府門前不遠處打轉,那分明便是郭嘉的命根子小毛嘛!

    又被他說中了。

    “小毛!”郭嘉早已跳起來迎了上去,將手中僅剩的一小塊肉遞到小毛嘴邊,那小毛驢竟然伸長舌頭舔了舔,一口吞了下去。

    我哭笑不得,會吃肉的驢子?

    “我該走了。”轉過身來,郭嘉抬袖拭了拭嘴上的油漬,道。

    “走去哪兒?”我站起身,有些訝異。

    “四處遊歷啊,師傅說我必然會有一番大作為的。”郭嘉笑道,“反正神女也見過了,師傅的遺命也算完成了。”

    “給你講個故事吧。”沒頭沒腦地,我笑眯了眼睛,道。

    “什麼?”郭嘉一愣,難得的傻樣。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個七仙女,地上有個董永,有一天董永在河裏發了下凡的七仙女在洗澡,董永愛上了她,便偷偷藏了她的衣裙,沒有那衣裙,七仙女便無法返回天庭,於是便留在了人間與董永成了一對快活夫妻。”笑眯眯地,我沒頭沒腦地道。

    “嗯?所以呢?”郭嘉聽得一頭霧水。

    呵呵,果然不是個正常的孩子,聽故事就聽故事,哪有那麼多為什麼,不過……嘿嘿,不過本姑娘講這個故事還真恰恰是有意思的,哈哈,還有這恨不得自詡小神童的傢伙猜不透的東西啊,“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想讓小毛再離開你的話……”我故意拖長了聲音。

    “嗯?”郭嘉果然一臉好奇寶寶的模樣。

    “就把它的毛剪了藏起來,哈哈……”我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郭嘉微微一愣,轉頭有些古怪地盯著小毛仔細看了許久,似乎在思量那話的可行性一般。

    我仿佛看到了小毛眼裏對我極為強烈的怨念,嘿嘿。

    “嗯,我該走了。”郭嘉打量了許久,仿佛下了什麼決定一般,道。

    “對了,那一日,你沒有說完,你師傅讓你對神女說什麼?”止住笑,我正色道。

    “何處來,何處去……”轉身,郭嘉牽著小毛驢揚長而去,只淡淡留下一句話在風裏飛揚,瀟灑得很。

    何處來,何處去?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無法言語。

    許久,轉身,竟看到董卓站在我身後,臉上的表情很是複雜。

    “仲穎?”我輕喚。

    “嗯,回家吧。”董卓笑著上前,一把抱起我,轉身走進太守府。

    太守府……家麼?

    日子一天一天地滑過,雖然我一再阻止董卓當上太守,可洛陽下發的任命文書還是到了涼州,董卓一夕之間由一個痞子無賴混混的天煞孤星變成了涼州太守,而我的阻止也只能被當成是小孩子在鬧彆扭,無論我多麼努力想改變,只是以我三歲的模樣,終究還是作戰失敗,董卓最終還是當上了涼州刺史。

    而我們的家,也由那間破破的茅草屋遷徙至太守府衙。

    董卓一向主張與涼州邊境的遊戲民族交好,甚至是鼓勵通婚,貨物的買賣交換也相對的自由起來,一來二去,涼州竟也漸漸不再像過去那麼荒涼貧瘠,竟漸漸富有起來。

    雖然太守並不是什麼大得誇張的官職,但在這天高皇帝遠的涼州,董卓操練自己的兵馬,倒也是有聲有色。

    只是我,卻不得不為自己的將來打算,董卓的下場我從開始看三國志的時候便已經知道,我便開始用盡一切辦法想找出那被董卓收起來的大衣和手機,與那個時空取得聯繫,雖然這聽起來十分荒謬,在這個連通信設備都沒有的時代,怎麼可能會聯繫到異時空的人,只是初到這個時代時,我的確聽到了手機在響,更何況,連穿越這種事都發生在我的身上了,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無數次纏著董卓撒嬌詢問,他都顧左右而言其他,我只得身體力行,自己翻箱倒櫃地尋找。

    直到我能夠到所有的櫥櫃時,我已經十五歲了。

    原以為時間會很難挨,原來卻也不是,十五年竟是仿佛一瞬間就過去了。
    坐在床頭,我靜靜地低頭擺弄著床上那猶如擺地攤似的一堆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左手邊第一件是已經破了幾個小洞的白色小襖,那是三歲那年的雪天,董卓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禮物,左邊第二件是一個小巧的手雕木偶娃娃……

    自那三歲那年之後,每逢雪天,董卓都會遵守他的諾言送我一份生日禮物,從未食言過,於是這副身體從三歲開始,到如今十五歲,已經積攢了零零碎碎、花花綠綠許多的生日禮物,比涼州城裏任何一個孩子都要多。

    董卓說到做到,我得到的,真的比任何人都多,都好。

    低頭擺弄著那個手雕木偶娃娃,我心裏突然間有些酸楚,“何處來,何處去”,郭嘉那一日離開前所說的話這十幾年一直都在我耳邊響著,董卓的下場我不是不明白,只是當初是冷冰冰以一個局外人的姿態去看這一段歷史,而如今,我卻是身臨其境,並且那個所謂十惡不赦、天怒人怨的董卓是疼著我,寵著我,把我當寶貝一般守護了十五的仲穎啊!

    這十五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尋找當初被董卓藏起起來的手機。我想儘快離開這個亂世,我要回到原本屬於我的時代,就算是再被老媽逼婚也沒有關係。

    因為……我不想到最後,當我能夠回去的時候,我去已經失去了回去的勇氣,怕……留下太多的牽掛和不舍。

    眼光忽然落在角落裏那一個有些破舊而不起眼的撥浪鼓上,事隔十幾年,想起那個倒楣又無緣的小相公、小藥罐我還是忍不住地想笑。

    “小姐,你的零食。”門忽然響了一下,鈴兒端了一些牛肉幹和水果進得臥房,站在門口沖我微笑。

    鈴兒是我十歲那年在市集撿回來的,當時已經十六歲的她正被一群痞子欺侮,許是因為她那燦若星辰的眼睛吧,一向不愛管閒事的我竟是為她強出頭,差點被那些痞子打死,當然,當我蓬頭垢面,甚至帶著傷痕拉著鈴兒回太守府的時候,董卓大怒,將那些痞子統統捉了回來,關進了府衙大牢,據說到現在都沒有放出來……呃,倒是頗有些公私不分的味道。

    鈴兒自此便是念念不忘我的救命之恩,又因她父母雙亡,無處可去,便留在了太守府專門侍候我。而貪吃如我,每天飯前飯後的零嘴自然不可少,一來二去鈴兒也明白了我貪嘴,不用我吩咐便會準備一些類似於牛肉幹、鹿肉幹、水果塊之類的東西供我消遣。

    我笑眯眯地抬頭招了招手,讓她走近,伸手接過她手中端著的盤子放在膝上,伸手便撿了一塊切好的水果放入口中。

    “小姐,今天下雪了。”站在我面前,鈴兒笑道。

    又下雪了?我彎了彎唇,今天董卓該送我那件我想要許久的東西了吧。“幫我把那小木箱拿來。”指了指放在梳粧檯上的小木箱,我道。

    鈴兒依言取來。

    我從亂糟糟擺了一床的物件中伸手拿了那一枚有些粗劣銀制的發釵,那是董卓親手做的,在我十歲那年初雪的時候送我的生日禮物。抬手將那銀釵插入鬢髮間,轉身對著銅鏡嫣然一笑,呵呵,果然不輸當年安若的風采。

    鈴兒知道我定是又去討禮物了,便轉身便桌上的牛肉幹統統倒進我系在腰間的一個不大不小的繡袋裏,“大人在前廳議事,你小心不要打擾了他。”鈴兒笑著道。

    “嗯。”我笑眯眯地點頭,掂了掂腰間的繡袋,那袋子是我畫了花樣讓鈴兒幫著做的,粉黃色的繡袋,系在腰間倒也別致,想吃零食時隨手可取,呵呵,方便極了。

    “這些東西我幫你收進箱子裏吧,你去吧。”鈴兒笑著開始幫我整理,我樂得清閒,轉身便走了出去。

    十五年時間,董卓慣出一個徹頭徹尾的笑笑。那個差不多忘了安若本性的笑笑……

    “小姐。”剛拐過走廊,便聽到樊稠的聲音。

    停下腳步,我不大想理會他,我可忘不了這個傢伙可曾經夥同那混蛋太守一起想剜了本姑娘的心當藥引呢!

    樊稠苦笑著走近我,手裏拿著一件貂皮大氅,“小姐,穿上吧,不然大人又要生氣了。”

    我沒有理他,轉身便直直地去到前廳,站在大門口,歪著頭看董卓與幾個鄉紳在廳裏議事。

    “嗯,今天就到這兒,大家留下用飯吧。”董卓忽然開口停止了議事,我明白他一定是發現我了,便好整以暇地站在門口等他將禮物奉上。

    辭別了鄉紳,董卓轉頭看向我,隨即眉頭微微皺起,站起身快步走向我,“怎麼穿這麼少站在雪中,還不快進來。”

    我笑眯眯地站在原地看他向我走近,然後仰頭看著他緊抿著唇拉著我有些冰涼的手將我帶入懷中。

    呵,那個熟悉得已經不得再熟悉的懷抱果然還是一樣的溫暖。

    “又任性了,不是讓樊稠給你拿了大氅嗎?”董卓濃密的眉頭皺皺的,不悅的樣子讓他本來就顯得威嚴的臉龐有些可怕,可是我知道他那微褐色的眸中定是一貫的縱容溫和。

    十五年時間啊,呵呵,足夠我吃定他了。

    見我不為所動,董卓終是歎了口氣,將我如小時候一樣抱在懷裏捂著,“每次都這樣,當真生病了可怎麼是好。”

    我彎了彎唇,伸手,“禮物呢?”

    皺著的眉頭松了開來,董卓笑了起來,“要什麼?”

    “你知道的。”我似是撒嬌一般。是的,他知道的,我只想要回我的手機。

    一抹不知名的情緒從他眼中一閃而過,快是令我無法看清,“這個,滿不滿意?”他變戲法一般從身後拿出一個小皮袋。

    我微微一愣,眼光立刻沒骨氣地膠在了他手中的小皮袋上,忘了原本要討回手機的意圖。

    “你不是一直想有屬於自己的弓箭嗎?”董卓晃了晃手中小皮革袋子裏的弓箭,一張不足一尺長的純金小弓,弓上雕著奇異的花紋,與之相匹配的,是皮革袋子裏的三根銀箭,每根銀箭上都連著細細的軟絲,可以在射出後快速收回,十分的漂亮。

    我伸手從他手中接過,竟是趁手得很,不由得越發地喜歡了起來。自從十歲那年為了救鈴兒被痞子打了之後,我便琢磨著一時半會兒回不去,還是學得一技防身比較合算,便使出了渾身解數讓董卓教我他的長項:射箭!

    五年時間,我也算得是箭無虛發了,可恨董卓說是怕我受傷,除了平日纏著他練習之外,從不肯給我弓箭。

    “這金弓銀箭是我托人請洛陽的名匠打造的,世上只此一套。”見我愛不釋手,董卓似是有些得意地笑道。

    我將那弓箭收入懷中,因為小巧之故,竟也看不出來。

    “謝謝仲穎。”我彎唇,笑,儘量忽視心底的那一抹晦暗。

    十幾年來,每當我向他討生日禮物時,他明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可是他總能顧左右而言其他,親自雕刻的木偶娃娃、親手打造的銀制發釵……每一樣東西都讓我無法拒絕,於是,一拖便是十幾年……

    而如今的我,就算找到了手機,真的還可以毫無牽掛地離開麼?
 


美人殤 自在飛花 贈手鐲樊稠墮情海 識嫉妒笑笑明心意
    坐在亭院裏,我細細端詳著手中的金弓銀箭,頗有些愛不釋手,遠遠見著樊稠向亭子走來,我沒有理會他。

    “小姐。”樊稠走進了我。

    “怎麼了?”抬頭覷了他一眼,我道。

    “嘿嘿……這個……”樊稠搓了搓手,竟是有些扭捏。

    “你想說什麼?”從腰間的繡袋裏拿了一小塊牛肉幹丟入口中,我道。

    “呃,小姐,你幫我把這個轉交給鈴兒吧。”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一隻玉鐲來。

    咦?我一下子來精神,站起來,頗有些不懷好意地盯著樊稠看,直看得他臉上生暈。

    “其實……定情信物那種東西,還是自己親自交給當事人比較好啦……”我笑眯眯地難得給他好臉色看。

    樊稠一下子結巴了起來,“什麼……什麼定……定情信物……小姐……你大家閨秀……怎麼可……可以講……這……這種話……”

    我忍不住地笑起來,其實樊稠雖然討厭,不過對鈴兒的居心可是早八百年前就讓我看出來了,記得那一日撿鈴兒回來時,董卓本不同意留下她的,全虧了樊稠這傢伙,當初我還以為他是想討好我,卻原來一早就別有用心啦!

    “放心,小姐我會保密,給你機會自己告白啊。”笑著,我轉身便回房去也,留樊稠站在原地鬧了個大紅臉。

    笑著離了樊稠,我轉身回房披了銀灰的貂皮大氅,戴了純白的狐皮圍脖,一手拿起桌上擺著的金弓銀箭揣入懷中,便站起身來。

    “小姐,又要偷溜啊。”鈴兒帶笑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嚇了我一跳。

    我也不緊張,只是笑眯眯地點頭,許是身存亂世,許是因我每回單獨出去都會惹些事回來,董卓不改初衷,一向不准我獨自一人離開府衙,只可惜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偷溜之事在這副軀體三歲之時我便幹過了,更何況如今本姑娘已經長成十五歲的模樣?而對於我的陽奉陰違,鈴兒一向是知道的,甚至是我的幫兇,一直幫我躲著董卓。

    本來嘛,要不是我十歲那年偷溜出府衙,又怎麼救回她呢。

    “我晚膳之前一定回來,別忘了幫我開後門。”笑著伸手戲謔地輕輕挑了一下她白晰的下巴,我便轉身溜了出去。

    嘿嘿,只是不知道一向溫柔的鈴兒聽到樊稠的告白後會是什麼表情,看不到真是可惜啊。

    “你們密切注意洛陽的動向,還有在涼州邊境蠢蠢欲動的羌胡人,一有情況立即回報……”

    剛走到角門邊上,便聽到有人在吩咐著些什麼,我忙放緩腳步,聽清楚那竟是樊稠的聲音,只是那聲音全然沒有剛剛的說起鈴兒時的扭捏和結巴,竟是那麼的威嚴。

    洛陽?聽到這個名詞我便絲毫沒了玩笑的心思,全身開始警戒,莫非黃巾之亂已起?莫非董卓已經作了駐軍洛陽的打算?輕輕握手成拳,我咬了咬牙,董卓一直將我困於閨房之中,軍務之事從不入我耳,混混噩噩被寵了十五年,而如今這漢朝天下將亂嗎?董卓的命運之輪……不知不覺間已經漸漸啟動了麼?

    “是。”隱隱聽得有人輕應了一聲,轉身快速離去。

    愣愣在角門邊站了許久,直到腿開始有些酸麻,才驚覺自己已經呆呆站了一個多時辰,忽然間沒有玩的興致,轉身便想去找董卓。

    我想問他,如果我從此不向他追著要回手機,他可不可以也不要再管洛陽的事……就這麼在涼州過一輩子也好啊。

    冷不丁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我才驚覺自己想回去的念頭竟在不知不覺間已經逐漸被消磨得沒那麼強烈了。

    待我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竟已站在董卓的臥房門口,這個時候他應該在臥房休息吧,晚膳前他都習慣先換下練兵時的鎧甲休息一陣的。

    三歲開始搬進這府衙之後,董卓說過,這臥房只有我可以如若無人之境呢,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我抬腿走了進去。

    突然,我猛地僵了一下,聽到臥室內傳來一陣銷魂噬骨的呻吟聲。

    腳步頓了頓,我站在門口,門是虛掩著的,輕輕一推,那門便消無聲息地開了。

    而在床上翻雲覆雨的二人對門口站著的偷窺者毫無所覺。

    我站在門口,看著董卓麥色的手臂肌肉賁張,緊抿著雙唇的側面完美得仿佛一樽雕像,而在他身下嬌聲吟哦輕顫著的女人,竟是鈴兒……?

    心裏微微一緊,一陣淡淡的酸澀便漸漸彌漫了開來,我被自己的反應嚇著了,我,這算是在嫉妒嗎?

    隨即我忍不住失笑,什麼叫嫉妒,嫉妒什麼?莫非是嫉妒此刻在他身下的那個女人……不是我?

    心裏突然浮現的念頭讓我笑不出來了,從董卓撿到我開始,在這個漸漸長大的身體中存在著的,一直都是一個叫做安若的靈魂啊!

    如果現在我說,我真的是在嫉妒,如果我說,我愛上了董卓……

    諸位看官們,你們,能接受嗎?
    “仲穎。”等我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已是下意識地開了口。

    董卓這才注意到站在門口的我,微微一怔,抬手揚起被子蓋在赤身裸體的鈴兒身上,便起身披了袍子轉頭看向我,微褐色的眼眸中有著尚未褪卻的情欲色彩。

    被我捉個正著耶,居然如此鎮定?我有些訝異地佩服他強得非常人的心臟。

    “你們在玩什麼?”輕輕柔柔的聲音驀然響起,我彎起唇道,頗有些撒嬌的意味。我這副皮囊應該是一個不解世事的少女才比較正常吧,演戲這種行當我本就已經駕輕就熟了呢。

    我輕輕瞟向躺在榻上一動不動的鈴兒,她側著身,我看不清她的臉。

    “笑笑,你先回去。”董卓竟然一副泰山崩於前不動於色的模樣。

    我歪了歪腦袋,眼裏添了一抹黯然,“仲穎,你說這間屋子只有我能隨便進出的。”語氣竟是十二萬分的委曲。

    董卓你這天殺的,沒事對本姑娘亂放電,如今人家沉寂了N年的芳心好不容易萌動了,你倒好,當著本姑娘的面和別的女人“嘿咻”!天真溫順的笑靨下,我早已經開始抓狂。

    唉,如果老媽知道她那堪稱鐵石心腸的女兒竟然已經心動了,一定會感動得立刻去廟裏上香還神。想起那個無時無刻不在算計著讓我結婚的老媽,我彎了彎唇。

    雖然隔了一個時空,但能夠沒有任何目的,沒有任何企圖,對我一寵就是十五年的男人,也許今生就他一個了吧。

    董卓已經穿好了衣服,走下榻來,他看向我,眼中已經沒了情欲的色彩,我在他微褐色的眼睛裏只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餓了吧,去吃東西。”說著,撫了撫我的頭,便一手將我帶進懷裏,擁著我轉身走出門去。

    傳說中的四兩撥千金?顧左右而言其他?我回頭看了看那個仍舊躺在床上的背影,她有些柔弱的雙肩似乎在微微抽動。

    “鈴兒在哭。”彎了彎唇,我仰頭看向董卓陳述道。

    “嗯。”董卓應了一聲,沒有下文。

    “她肚子疼麼?”微笑,我感覺自己的頭上似乎長了兩個犄角,類似於某種邪惡種族,只是我臉上的笑容絕對可以和天使相媲美。

    “大概吧。”董卓將我的大衣拉緊了些,不在意地道。

    果然只是泄欲的工具麼?我溫順地跟著董卓去前廳用晚膳。我以為鈴兒應該很聰明,卻原來也是笨人,她錯便錯在不該奢望永遠不會屬於她的東西。

    伸手從鈴兒繡給我的袋子裏掏了一小塊牛肉幹出來,自己咬了一半,另一半抬頭放到董卓嘴邊,笑眯眯,“餐前點心。”

    微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董卓張口,笑了起來,“笑笑一向很能吃。”

    “嗯嗯。”我點頭,心裏卻在盤算著。

    董卓是個正常男人,有正常的需求自然正常得很,歷史上的董卓是有妻女的吧,可是董卓至今都尚未成親呢。

    不如……勾引他吧。我眯了眯眼,彎起唇,頭上的犄角似乎正明顯了。

    唉,我果然很陰暗啊。(小生:為董卓默哀……)

    “笑笑,你在想什麼?”董卓的聲音猛地在頭頂響起。

    我回過神來,仰頭,掩去臉上賊兮兮的笑容,掂起腳尖輕輕一吻印在董卓的臉上。

    董卓一下子怔住,宛如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

    “笑笑是在想,這樣什麼意思?”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我居然笑得一臉的天真。(汗,果然有色女的潛質。真能演。)

    我似乎看到董卓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由得笑得更歡了。

    “是……”董卓咧了咧嘴,似乎是在想什麼比較妥貼的說法來打發我,以免污染了他小心翼翼守了十五年的寶貝。

    殊不知,他面對的,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啊。(汗)

    唉,看他一臉困難的樣子,我終於發了善心,“是在表示謝謝嗎?鈴兒肚子疼,所以你幫她檢查,所以她跟你說謝謝?”彎著唇,我臉不紅氣不喘地瞎扯。

    “是。”董卓籲了一口氣,忙道。

    “你說那間屋子只有我能進的。”廢話說完了,我忙維護自己的合法權宜。

    “嗯,以後除了你,都不會有人進去了。”董卓忙保證。

    我立刻踮起腳尖,又軟軟一吻落在他的頰邊。

    “你幹什麼?”董卓一驚,一把推開我。

    “謝謝你啊。”我舔了舔唇,一臉的無辜,卻有些意外地從他的臉上看到一抹可疑的暗紅。

    董卓立刻後悔了,剛剛怎麼可以就同意了那樣一個爛藉口呢!

    如果董卓此刻不是心神大亂的話,一定不會錯過我眼中有些得意的神色。

    用晚膳時,董卓習慣性地替我布菜,在我表示我的“感謝”以前,他立刻坐得離我遠遠的了,我只得有些遺憾地享用我的晚膳。

    晚膳過後,我便回房,有些意外地,竟是看到鈴兒正好好地坐在榻邊,就著有些微弱的燭火,不知在縫些什麼。

    見我站在門邊看她,她一貫溫柔地笑了一下,“大人拿來的上好紫貂皮,說小姐一向不喜厚重的衣物,所以吩咐鈴兒趕在下場大雪前縫製出來,作為小姐的生日禮物。”

    我揚了揚眉,沒有應聲。

    我該說她溫柔善良得過分呢,還是心機深沉得怕人?我偷溜了這麼多回,安全係數竟是高得一回都沒有被發現,卻應該是董卓都忙著和她翻雲覆雨呢。現在,前一刻董卓還將她一個丟在床上,哄著我揚長而去,下一刻她居然能夠如此一臉溫柔地按董卓的吩咐替我趕制新衣?

    “小姐,來試試這袍子合不合身。”站起身,鈴兒抖了抖已經完成了雛形的紫袍,笑道,依舊是一臉的溫柔。

    我依言走上前,將那袍子套在身上,沒什麼懸念,那袍子十分的合身,那是因為自鈴兒十六歲隨我進府以來,我所以的衣物都是她一手包辦,她的手巧得倒是令我慚愧。

    “鈴兒,你肚子還疼麼?”我笑道。

    “什麼?”鈴兒一愣,有些反應不過來。

    “仲穎說剛剛是你肚子疼,他在幫你看來著。”轉身,我看著她,淡淡地道。

    “嗯,不疼了。”鈴兒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下,隨即又笑道。

    唉,我果然不是善良之輩。(小生:還算你有自知之明,人家女主都粉善良,小生我怎麼就調教出你這麼個奸滑之徒!)

    臉上的蒼白只是一瞬而已,“衣服很合身呢。”她笑道,伸手拍了拍我的肩,撫去上面的皺摺。

    一道溫潤的暗光一閃而過,我下意識地側頭看向她的手,燭光微微跳動了一下,我微微眯起眼,清楚地看到在她白晰修長的手腕處,戴著一隻手鐲。

    那只手鐲,與今日亭院內樊稠托我轉送給她的手鐲,一模一樣。
 


美人殤 自在飛花 費思量鈴兒心難測 望月樓纖塵初登場
    一模一樣的手鐲?隨手從繡袋裏掏了一塊牛肉幹丟入口中,我大喇喇地躺在董卓的榻上,堅守我的地盤。

    當然,這大白天的,董卓自然不在。

    “一模一樣的手鐲……”我嘀咕著。莫非樊稠那小子已經將幻想付諸於行動了?我微微皺了皺眉,雖然在我那個時代從一而終這樣的話一錢不值,可是在這個時代,鈴兒明明已經和董卓有了所謂的夫妻之實,她又怎麼可以再接受樊稠的定情之物?

    想了半天仍是想不出個所以然,我乾脆站起身走出門去,想找樊稠去問個明白,他到底是告白了沒有。

    嘴巴裏嚼著牛肉幹,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便走出門去。

    剛出了臥房,迎頭便碰上了樊稠,看那傢伙精神抖摟,我便有了不好的預感。

    “小姐。”見是我,樊稠咧著嘴點了點頭,算作招呼。

    “表白了?手鐲自己送了?”看了他一眼,我下意識地問。

    “嗯。”樊稠點頭,我從他眼中看到了某種名為幸福的傻笑。

    看他笑得像個傻瓜,我心裏便是莫名其妙的一陣生氣,不再理會樊稠,我轉身便走向大門,光天化日之下,我就那麼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太守府,留下身後傻了眼的樊稠,和太守府守衛。

    要知道,自從十歲那年帶著鈴兒惹了一身傷回來後,董卓便再也不曾准許我單獨出過府門

    等他們回過神,追出來時,我早已經一溜煙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難得如此光明正大地出府,我神清氣爽地在大街上大搖大擺,身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走了一陣,猛一抬頭,頭頂一塊布幡正在風裏烈烈飛揚,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立刻拋到了九霄雲外。

    那布幡上龍飛鳳舞三個大字:“望月樓”。

    自董卓當任太守以來,涼州的變化非同一般,這望月樓便是三年前新建的,菜式新穎,味道極佳,當真是客似雲來。

    特別是這裏的大廚,手藝簡直是……妙不可言哪。

    這間酒樓的掌櫃十分神秘,據說從未有人見其從這裏出入過,要知這望月樓究竟有多神,端看其三年時間竟一躍成為涼州第一酒樓,便可窺知一二了。

    在門口觀望了一陣,我甩了甩袖子,樂顛顛地進了望月樓。

    一個腆著富貴肚的男人從我身旁經過,斜斜覷了我一眼,我咧嘴沖他一笑,他愣了愣,一頭撞在了門框上。

    心情極佳地進了望月樓,站在門口的店小二見了我忙將布巾甩在肩上,跑了過來。

    “姑娘,二樓雅座。”店小二滿面笑容地殷勤道。

    是生面孔,新來的吧,呵,服務態度不錯。我看了看樓下大堂裏的熱鬧勁,搖了搖頭,“就在一樓吧。”

    “是,姑娘要點什麼菜?”店小二依然一臉笑容。

    “千層油酥餅、鴨舌頭、燜牛肚、胡羅卜湯。”報了菜名,我便隨店小二在一邊靠牆的桌子坐了下來。

    “姑娘常來的啊。”見我不看菜單便隨口報了菜名,店小二笑道。

    我笑了笑,不可置否。

    不一會兒,菜便上來了,迫不及待地飽了口腹之欲後,我眯著眼睛開始喝湯……唉,那小子手藝真是沒話說。

    “共三兩二錢銀子,姑娘。”店小二站在一旁,恭敬地道。

    銀子?我抬頭覷了他一眼,果真是新來的?

    我看他,他看我,大眼瞪小眼看了許久,店小二的笑臉開始變僵,慢慢沉了下來,“你該不是要吃白食吧。”

    我點頭,彎唇。

    “你!看你長得挺漂亮,姑娘家家怎麼如此不知羞恥!”店小二拉下臉,全然沒了剛剛的和氣,差不多要破口大駡起來。

    我掏了掏耳朵,任那店小二罵了個過癮。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我微微皺了皺眉。

    正欲發作之時,空氣中忽然傳來一陣極清脆細微的響動,那叮鐺作響的聲音竟仿佛如天界的梵唱一般。

    收斂了正欲發作的脾氣,我仰頭看向那個聲音的來處,“纖塵……”換上一副可憐兮兮的神情,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曲似的開口,做戲做足十分,有晶亮的淚珠從眼角緩緩滑落。

    圍觀的眾人皆抬頭看向聲音的來處,在樓梯的盡頭,有一個白衣男子正緩緩下樓來,柔和的眉,柔和的眼,整個人如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明明白衣勝雪,卻偏偏和暖如風,行走之處,不沾一絲纖塵,一路走來,左腳腳踝上系著的銀鏈叮鐺作響,那如梵唱般的聲音便由此處傳出。

    “咦,那不是望月樓的掌廚嗎?”

    “是啊是啊,聽說望月樓能夠這麼興旺,全靠他的手藝呢。”

    “廚子也可以長得這麼好看……?”

    耳邊傳來一陣陣竊竊私語的聲音,我微微彎了彎唇,只是一瞬間,又恢復了泫然欲泣的神情。

    在我面前站定,他白晰修長的手輕輕覆上的我的面頰,拭去那猶帶著溫熱的淚珠,臉上的表情是千年不變的溫和。

    “大師傅……”那店小二一臉的局促不安。

    “他罵我……”伸手指著那店小二,我似乎委曲得緊。

    “呀,小狗子,快跟姑娘道歉!”還沒待那白衣男子開口,旁邊已有人叫了起來,聽聲音挺熟,我抬頭看了一眼,是寶正,望月樓的老夥計,說是老夥計,其實也不過十八九歲的模樣,只是記得三年前望月樓剛開張的時候,這寶正便在這裏做事了,這小子個性油滑,人也不壞,把這望月樓裏的客人都侍候得舒舒服服。

    那叫做小狗子的店小二見了這陣仗也傻了眼,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眼睛就眨吧眨吧地看著一身白衣的纖塵,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不一樣的表情,可是失望的緊,除了溫和,還是溫和……

    “我做了一品豆腐。”半晌,纖塵開口,聲音也溫柔得緊。

    一品豆腐?我眼睛一亮,顧不得做戲,忙跳了起來,一手拽上了他的衣袖,“我要吃。”

    “好。”眼中的笑意一閃而過,纖塵任由我拉著他往廚房而去。

    “沒事沒事,諸位客官請繼續。”寶正在後面打著圓場。

    不一會兒,望月樓的大堂便又恢復如常。

    “小狗子,下回不要再出差錯了,姑娘是惹不得的,若惹毛了她,大師傅也救不了你!……”

    身後,傳來寶正的諄諄教誨,和小狗子唯唯諾諾的應聲,我不由得笑眯了眼,看來本姑娘是惡名遠揚啊。
    拉著纖塵,我輕車熟路,一路堂而皇之地闖進了望月樓的大廚房。

    趁著纖塵轉身從一邊的蒸籠架上端下暖著的一品豆腐,我四下打量了一下,滿意得直眯眼,這果然是我看過最好的廚房啊。

    “又偷溜了?”坐在一邊看我眯著眼睛品嘗他的手藝,纖塵笑得一臉溫和。

    抬頭看了一眼坐在我旁邊那溫潤如玉的白衣男子,我搖頭,“才沒有,本姑娘今天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正正從太守府走出來的。”

    “光天化日?”纖塵笑了起來,“怎麼說得好像你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沒有空理會他難得的幽默,我埋頭苦吃。

    “慢點,你在大堂已經吃了不少,小心胃疼”。

    我點了點頭,繼續吃。

    纖塵笑了起來,伸手從我腰間解下已經空空如也的繡袋,“上回你說的酥餅,我按你說的方法做了,你帶著回府吃。”說著,站起身打開櫃子,將放在櫃中的酥餅倒入繡袋中。

    喝完最後一口湯,我舔了舔唇,抬頭看著他裝滿我的繡袋,“纖塵……”

    “嗯?”纖塵系上袋口,轉身將繡袋放在桌上,“怎麼了?”

    “纖塵……沒有你,我該怎麼辦……”捧起那袋酥餅,我狠狠嗅了一下那香甜的氣味,做秀似地一臉的動情,笑得幸福極了。

    我是個名副其實的美食主義者,只可惜我熟知菜譜,卻從不曾自己動手做過一道菜,好不容易在三年前溜出府時傍到了纖塵這麼個寶貝,當然要好好拍拍馬屁。

    微微一愣,隨即伸手撫了撫我的頭,纖塵笑了起來,“是啊,沒有我你該怎麼辦。”

    “嗯嗯。”我笑眯了眼,直點頭。

    “今天心情不好?”順手泡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纖塵在我對面坐下,看著我,道。

    我微微揚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是演員耶,居然被他看出來我心情不佳?

    “府裏有事?”

    “你是半仙麼?”將繡袋系回腰上,我悶悶喝了口茶。

    “大師傅,太守大人……太守大人來了……”剛喝著茶,小狗子便闖了進來,急急地嚷道。

    見我回頭看他,小狗子立刻低下頭惴惴不安地站到了一邊。

    “這麼快就找來了?”纖塵看我一眼,笑道。

    我聳了聳肩,站起身,“水晶餃子,水晶餃子。”

    “好,下次做給你吃。”纖塵也站起身,“走吧。”

    正說著,我剛轉身,便見董卓已經大步闖進了廚房。

    “仲穎。”見他面色不善,我忙笑著走上前依到他身邊。

    “你怎麼獨自一人出府了?”董卓皺眉看著我,在微微喘息,似是剛剛走得很急。

    “仲穎守著的涼州,怕什麼。”我彎了唇,笑得一臉諂媚,溜鬚拍馬道。

    “除了羌胡以外的遊牧民族在涼州邊境虎視眈眈,你一人出府,萬一如五年前那般出了事可如何是好!”董卓難得沉下臉來,冷聲道。

    “又不是第一次出府了,鈴兒沒有告訴你麼?”一臉的委曲,我扁了扁嘴,“她肚子疼,他幫著她看,待她那麼好,我以為她都會告訴你的呢。”

    董卓臉色一僵,隨即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

    站在一旁的纖塵仍是那千年不變的溫和,只是眼底不自覺添了一絲笑意。

    “你是?”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纖塵,董卓皺眉戒備道。

    “在下絕纖塵,是望月樓的主廚。”微微欠了欠身,纖塵道。

    “有勞你了”,點了點頭,董卓回頭看我,“回去吧。”

    我只得點頭,跟在董卓身後,我回頭沖著纖塵咧嘴一笑,揮了揮手,“水晶餃子”張口,我誇張地做了個無聲的口形。

    見纖塵的嘴角微微抽動,我有些狐疑地抬頭,正好看到董卓面色不善地看著我。

    吐了吐舌,我忙一把拉著董卓的手臂走出了望月樓。

    伸手拉我上馬坐在他身前,董卓一聲不吭。

    一路走過集市,耳邊叫賣聲,吵嚷聲不絕於耳,可是我和董卓之間的氣氛沉默得有些詭異,我仰頭看著他緊繃的嘴角,他的生氣?氣什麼?

    百無聊賴地在袖袋裏掏了掏,不期然竟掏出一個有些破舊的撥浪鼓,那個小藥罐的,竟然放在身邊呢?大概是昨晚回想欺負那小藥罐的輝煌歷史時拿出來忘了放回小木箱了。彎了彎唇,我輕輕一搖,那撥浪鼓便發出“咚咚”的聲響了起來。

    坐在董卓身前,我輕輕搖晃著撥浪鼓,那“咚咚”的聲響雖然不再安靜,卻又單調得緊。

    “仲穎,你在跟笑笑生氣麼?”終於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我先開口打破了這安靜。

    “以後不要一個人出府。”董卓淡淡道。

    我低頭摸了摸撥浪鼓,不出府?不出府怎麼吃到纖塵的人間美味?正想著怎麼回答呢,一陣天旋地轉,我一下子往後倒在董卓懷裏。

    怎麼了,怎麼了?我大驚,瞪大雙眼仰頭看向董卓。

    “別怕,只是馬兒受驚了。”董卓低頭安慰著我,隨即緊緊抿唇,狠狠勒住了馬韁。

    發狂的馬兒被勒住韁繩,立刻揚起嘶叫起來,揚起馬蹄四下亂踢,路旁的行人皆四下尖叫著逃散開來。

    “笑笑別怕。”輕聲安撫著我,董卓依然緊勒著馬韁,此時若是只有他一人,以他之力制服這匹瘋馬絕對綽綽有餘,只是此時他身前坐著一個我,他又怕傷著我,只得處處受制。

    “仲穎,扔我下馬。”再這麼下去,兩個人都可能被瘋馬摔下去,到時兩人豈不都死在馬蹄之下,與其如此,還不如先扔我下馬,雖然會受點皮肉之傷,但以董卓的力道,定然不會要了我的性命,沒有我在身邊,董卓自然不會再受約束。

    “不行。”狠狠咬牙,董卓仍是緊緊拽著韁繩,不鬆手。

    我驚恐在看著瘋馬在集市中間四處亂竄,撞翻了好些攤位,突然,有一個人擋在路中央,我瞪大雙眼,“快讓開……”

    依稀看得是一個少年,十八、九歲的模樣,我驚恐地看著那瘋馬直直地沖向他,董卓死死地拉著韁繩,卻絲毫沒有解緩瘋馬的速度。

    “快扔我下馬!”我尖叫起來。

    “不。”董卓咬牙,狠狠擠出一個字。

    我有些驚恐地著董卓微褐的眼眸淡淡現出一絲血紅,我止不住地輕顫起來……董卓他,他根本不在乎那個少年的性命麼?就因為他不願讓我受一點點的皮肉之傷,他便任由那瘋馬直直地在這大道中央飛奔麼?

    人命……在他眼中,果然如同草芥一般?

    我瞪大雙眼,滿目驚恐,瘋馬距離那個少年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漸漸看清了那少年的模樣,一身有些破舊的布衣,臉上有些許的髒汙,頭髮也散亂著……只是那雙眼睛,十分的清亮,清亮得猶如夜空中的星星……

    那雙眼睛……他在看著我……

    狠狠咬住唇,我竭力止住喉間的尖叫。

    就在千鈞一髮之即,那少年卻突然一躍而起,狠狠一腳正中馬頭。

    那瘋馬哀鳴一聲,正欲發狂,被少年已回身一掌劈下,鮮血四濺,瘋馬立刻倒斃。

    董卓一把抱起我,縱身躍下馬來。

    手微微一緊,我握到了一手的粘綢,董卓手輕輕一顫,我竟是往後傾斜,正欲倒地之時,卻又被人接入懷中。

    一抬頭,看到一雙清亮的眸子。

    “媳婦。”他咧嘴,笑道。
 


美人殤 自在飛花 認義父奉先留府衙 收副將董卓壯聲威
    他叫我什麼?愣愣地看著那清亮的眸子,我有些回不過神來。

    “還我。”突然間眼前又是一陣目眩,只聽得董卓大喝一聲,我便又被搶回了那個熟悉的懷抱。

    仰頭怔怔地看著向董卓,想起剛剛的驚險,我止不住地輕顫,他果真視人命如同草芥……雖然,是為了我。

    “你沒事吧。”看著董卓的嘴在動,耳邊傳來他的聲音,他低頭撫了撫我有些冰涼的臉,我看到了眼前一片殷紅閃過。

    他的手,在流血。

    “你受傷了。”心裏微微一緊,我有些慌亂地抓著他的手,看清他掌心中的勒痕幾可見骨,那應該是剛剛強行勒住馬韁的時候被勒傷的。

    “不礙事。”董卓淡淡地道,甚至於連眉都不曾皺一下。

    “咚咚咚……”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撥浪鼓的聲音,我這才注意到手中的撥浪鼓不見了,抬頭看向聲音的來處,竟是剛剛那個一掌劈死瘋馬的少年!

    他一手輕輕搖著撥浪鼓,正笑眯眯地看著我。

    微微一愣,剛剛他叫我什麼來著?

    “媳婦。”仿佛是為了印證的我的想法似的,那少年咧了咧嘴,又道。

    媳婦?!我呆呆地看著眼前一臉笑意的少年,張了張口,發不出聲音,這個刺激實在太大了!……呃,雖然我安若魅力不凡,但是在這個時代,我可是被董卓整整藏在身邊十五年(漠視偷溜的部分……),應該沒有機會四處拈花惹草吧……

    只是這個少年看起來竟是果真有幾分面熟,視線集中的他手中的撥浪鼓中,我驀然張大了嘴……上帝啊,千萬別告訴我,他就是那個小藥罐!

    他……莫不是來報仇的?就因為十幾年前我搶了他的撥浪鼓?!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如今十幾年時間,當年那個小藥罐竟然能夠徒手劈死一隻瘋馬?

    “笑笑,你認識他?”頭頂傳來董卓不悅的聲音。

    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我縮了縮脖子,有些駝鳥心態地低頭躲進董卓懷裏,“不記得了。”

    “她是我媳婦。”耳邊傳來那少年大咧咧的聲音,我當場昏死過去的心都有了。

    “胡扯!”沒來由的,董卓突然怒斥道。

    我嚇了一跳,仰頭看向他,董卓正緊緊繃著唇角,面色鐵青,果然是發怒的前兆。

    “她就是我媳婦!”那少年也倔強得很,揚起脖子大叫,說著還揚起了手中有些破舊的撥浪鼓,“這是我們的定情之物!”

    定情之物?我一下子傻眼了。

    感情那小子還早熟?那會兒就知道定情?

    “小藥罐,那個撥浪鼓……應該是我偷的……吧。”鼓了鼓勇氣,我決定坦白從寬。

    “嗯嗯。”見我終於跟他講話,那少年眼睛亮亮地看向我,直點頭,“我知道啊,我故意讓你拿走的,因為我知道我一定會回來找你!”

    我徹底無語了。

    董卓擁著我的手忽然一緊,我微微皺了皺眉,他抱得我有些疼。

    正想開口,眼前閃過一道血紅,我低頭下意識地看了看被那少年一掌劈死的馬,視線卻突然微微一頓,隨即掙脫開董卓的手,我走到那匹還在微微抽搐的馬旁。

    “怎麼了,媳婦?”那少年也好奇地跟了上來,蹲在我身旁。

    我白了他一眼,沒有理會他,只是專注地看著那馬,伸手輕輕撫上還在輕輕抽到的馬腹,那腹上,有一道血紅的傷口,顯然不是被刮傷的,而是被利器所刺。

    “笑笑,怎麼了?”董卓見我一直盯著那馬看,走到我身後,道。

    我站起身,指了指馬腹上的那傷痕,“仲穎你看。”

    董卓微微皺起眉,“是被刺傷的痕跡,這馬不會無故發狂,莫非有人在突然之間刺傷了他,而目的……是想至我們於死地?”思索著,他的語氣漸漸有些森冷之意。

    想起剛剛的險境,我輕輕一顫,抿了抿唇,沒有發表意見。

    感覺到我的輕顫,董卓掩去了話中的鋒芒,將我帶著懷中,“先回去吧,你剛剛受了驚嚇,這裏的事回府之後讓樊稠來處理。”

    我點了點,沒有異議。

    “媳婦,媳婦,坐我的牛車吧。”那少年跳了起來,笑眯眯地拉著我的手道。

    董卓皺眉看了看他握著我的手,“放開。”他開口,語氣中帶著森寒。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回頭去牽了他有些破舊的牛車來,咧著嘴笑道,“這馬不能騎了,坐我的牛車吧,媳婦。”

    董卓輕輕扶我坐上他的牛車,“就坐這個吧,你累了。”

    “是啊是啊,媳婦一定累了。”那少年笑眯眯地道,換來了董卓一記冷眼,他也渾不在意,轉身跳上牛車,便駕起了車,“媳婦,你家住哪兒啊?”

    眉毛微微抖了抖,我看他一口一個媳婦叫得自得其樂,叫得順口極了。

    “太守府。”董卓竟是開了口。

    “哦,好。”那少年揚起鞭子往空中一揮,“大叔,你也上車吧。”

    大叔?我差點岔了氣,回頭看董卓的臉色更青了。

    那小藥罐到底是真憨還是假憨哪?

    “不用了。”董卓咬了咬牙,開口,聲音森冷得跟下雪似的。

    “好吧,反正我剛來涼州,也不知道太守府在哪兒,你帶路好了。”那少年笑眯眯地道。

    於是乎,兩人行變成了三人行。

    我靜靜地坐在牛車上,董卓在我一旁隨著牛車步行,那少年坐在前頭一邊駕車一邊搖著剛從我手中拿去的撥浪鼓。

    “咚咚咚……”

    氣氛比之前我與董卓兩人騎馬時更詭異了。

    “媳婦,你怎麼會住在太守府啊?”前面,那少年回過頭笑道。

    “我不是你媳婦。”咬了咬牙,我笑眯眯地磨牙道。

    “啊,你說什麼?太吵了,我聽不到。”大聲喊了一句,那少年繼續揚聲笑道,“你回去收拾了行裝隨我回五原吧,我特地來接你的,我們在五原完婚,你看行不?”

    我抿了抿唇,這個傢伙,敢情他是一點都沒有聽我在說什麼啊!

    只是在我身旁走著的董卓突然腳步一頓,一股森寒之氣凜然而出,“到了。”淡淡兩個字,我卻是輕輕一顫。

    “這麼快?”那少年跳下車來,轉身要來扶我。董卓卻已經抱我下了車。

    抓了抓頭,那少年跟著我們一起進了府門。

    董卓看了他一眼,竟也沒有阻止。

    “要進這太守府,必須是我太守府的人。”抱著我,腳步微微一頓,董卓突然開口。

    “哦?”那少年一臉的為難,“可是……”

    “你可願留在我旗下當一員副將?”董卓抱著我,轉身,看向那少年。

    “那樣我就可以留在這太守府了嗎?”那少年眼睛微微一亮,道。

    “嗯。”董卓點頭。

    “好,我當你副將。”呂布眼睛亮亮地看著我,忙不迭答應。

    我仰頭看了一眼董卓,眼裏微微一黯,他是看中了剛剛那小藥罐劈死那瘋馬的身手,想要收歸己用麼?

    如此迫不及待地擴大軍隊,他想幹什麼?

    “好,報上名來。”董卓放下我,看著眼前的少年,道。

    “在下五原呂布,呂奉先。”那少年咧嘴笑道。

    “什麼?!”微微一怔,我失態地大叫起來。
    “笑笑!”見我如此失態大叫,董卓一把將我拉入懷中。

    我卻是第一次推開了他,第一次拒絕了他的懷抱,顧不上董卓,我不敢置信地回頭看著那個眼眸清亮的少年,“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啊,對對,媳婦只知道我的字是奉先,卻不知我全名呢”,呂布笑著一本正經道,“我叫呂布。”

    微微後退一步,我一臉的深受打擊,人生怎麼能夠這麼灰暗啊……天哪,呂布!居然是呂布!而我竟然沒有想到,只是那個時候,我又怎麼會想到大名鼎鼎的呂布竟然是一個小藥罐!

    “笑笑,你怎麼了?不舒服麼?”董卓拉住我,有些焦急道。

    “仲穎,讓他走!讓他走!”抬頭,我猛地一把揪住董卓的衣袖,一時緊張,不由得有些語無倫次,“快讓他離開!”

    這是怎麼了!穿越已經夠離奇悲哀了,結果不是亂世我還不穿,非要穿越到這個東漢末年,三國混戰的前夕,如果當個普通百姓也就算了,卻偏偏讓我遇見董卓、呂布這麼些大BOSS,這不是存心折騰我麼!

    “怎麼了,笑笑?”董卓一手安撫我,一邊揚高了聲音,“鈴兒,鈴兒呢!快來帶小姐去房間休息。”

    “仲穎,這個人口口聲聲稱我是他媳婦,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怎麼可以留在太守府!”看著董卓,我大聲道。

    “媳婦……”一旁,呂布聞言一臉受傷地看向我,可憐兮兮地道。

    我咬了咬牙,不行,呂布不能留在這兒!呂布可是董卓的剋星啊!歷史上的董卓可是死在他手裏的!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他靠近董卓!

    “笑笑!不准胡鬧!”董卓一把握住我的肩,聲音微微有些強硬。

    我愣了一下,隨即安靜了下來。

    仰頭看著董卓,我輕輕彎起唇,“仲穎,讓他走……好不好?”聲音竟是帶了些許的祈求。

    見我如此,董卓緩和了表情,“笑笑……”

    “仲穎,我們一輩子都待在涼州,都待在這太守府,哪兒都不去,好不好?”打斷了他的話,我哀聲祈求。

    “笑笑……”眉頭打了一個結,董卓看著我,眼神複雜難辨。

    “仲穎,你娶我吧,娶我當你夫人,我一輩子都陪著你在涼州,哪兒都不去……好不好?”輕彎著唇,我的聲音微微有些輕顫。

    雖然被老媽逼婚逼了那麼久,但是董卓,你卻是我第一個想嫁的人,知道麼?

    即使知道你下場悲慘,我還是不可救藥地喜歡上你了,也許是在你第一次撿我回家的時候,也許是在你從那奉先他娘手裏搶回我的時候,也許是在你送我第一份生日禮物的時候,也許是我在漫天大雪中看著你匍匐在那肥太守腳下的時候……可是,我竟是真的想嫁人了。

    董卓看著我,一臉的震驚和不敢置信。

    “你娶我,好不好?”帶了三分哀戚,我看著他,哀哀地祈求。

    答應我啊,答應娶我,答應一輩子陪著在我涼州自在逍遙,哪兒都不去,不去洛陽,不去當什麼該死的董太師,也……不會死!

    慢慢舒緩了神色,淡褐色的眼睛裏注入了溫和,董卓伸手輕輕點了點我的鼻子,如小時候一般,“笑笑,你病了。”

    呵呵,他說我病了?也許……我真的病了,相思病呢。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大人。”鈴兒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我們身後,恭敬道。

    “你怎麼才來,快帶小姐去房間休息,還有,請大夫來看一下小姐。”董卓回頭皺眉道。

    “是,大人!”鈴兒忙走上前來,扶著我往房間而去。

    此時不用演戲,我也不知道自己面上是何表情了,被鈴兒扶著往房裏走,腳步有些虛浮,也許,我剛剛真的被瘋馬嚇到了吧。

    依稀看見樊稠匆匆忙忙走過,走到董卓身邊。

    “樊稠,剛剛我的坐騎在望月樓西側的大街發狂,好在有奉先一掌劈斃了它,否則我和笑笑皆危矣。”

    “奉先?”樊稠訝異的聲音。

    “嗯,我新收的副將,呂布,呂奉先,身手很厲害。”董卓有些愉悅的聲音。

    “見過呂兄弟。”樊稠的聲音,夾帶著呂布回禮的聲音。

    “有空再介紹給兄弟們認識,那匹瘋馬的馬腹上有不同尋常的傷痕,你帶些人去現場把馬拉回來,我要徹查!”董卓的聲音恢復了森冷。

    心不在焉地,我隨鈴兒回房,身後,隱約傳來董卓他們的聲音,鈴兒拉著我往回走,聲音也越來越遠。

    “小姐,喝點茶水壓壓驚,大夫一會就到。”鈴兒倒了熱茶放在我手邊,道。

    我揚了揚有些乾裂的唇,“我沒病。”

    “還是讓大夫看看為好。”鈴兒的聲音溫柔得緊。

    不想再與她作口舌之急,我一口飲盡杯中的茶水,回身倒頭便躺在了床上。

    剛剛我是怎麼了,又不是小女孩,怎麼會那麼地沉不住氣,只是一看到董卓與呂布站在一起,我便會不由自主地心慌。

    不一會兒,大夫推門進來,我乾脆閉了眼任由他們折騰,最後只聽得那大夫開了什麼寧神靜氣的方子,我也懶得理會。

    這麼躺著,不知不覺,我竟真的睡著了,一覺醒來,天已經大亮了,翻身下床,鈴兒早已把梳洗的用具擺在桌上。

    一邊洗著臉,我一邊琢磨著如何溜出去找纖塵。梳洗完畢,剛踏出房門,便見著了守在門口的呂布,他正倚著樑柱坐在臺階上。

    “媳婦。”一見我,呂布忙笑眯眯地站起身打招呼。

    “還沒走?”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轉身回屋。

    呂布也忙跟了進來,“媳婦,你什麼時候跟我回五原?”

    “我什麼時候答應跟你回五原了?”在桌邊座下,我隨手從繡袋裏拿了一塊纖塵做的酥餅丟入口中,微微眯起了眼,果然是入口即化啊……

    “可是……”呂布的聲音微微有些焦急起來,“你是我媳婦啊。”

    “我不是。”淡淡打斷他的幻想,回頭看他一臉受傷的模樣,又有些心軟,唉,欺侮一個孩子幹什麼……

    站起身,我走到他身邊,伸手替他整了整衣冠,剛剛沒細看,昨天那身舊襖換了下來,今日他穿著一身的墨綠長袍,髮髻整齊,當真是有些副將的風範了。

    見我如此,呂布有些受寵若驚地看著我,清亮的眼睛微微發亮。

    我輕輕歎了口氣,“奉先,你知道我是神女麼?”在他對面坐下,我決定再當一回神女。

    “嗯,有聽人說過。”呂布認真地點頭,一臉的與有榮焉。

    “那我現在告訴你,我與你今生註定無緣,他日,你會碰到一個比我貌美十倍的女人,她叫貂蟬”,微微一頓,看著他,我緩緩開口,“而她,將成為你的妻子。”

    “貂蟬?”呂布愣愣地重複。

    “嗯。”我鄭重其事地點頭,對啊對啊,去找貂蟬吧,趕緊把她娶回家,別讓董卓看見,你娶你的貂蟬,我嫁我的董卓,兩全其美,皆大歡喜。

    “其實……是你不想嫁給我吧。”清亮的眼神微微一黯,呂布看著我,緩緩開口。

    我怔了怔,這小子什麼時候變聰明了?

    “沒關係,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讓你一回頭就能看見我”,咧嘴笑了笑,呂布將懷裏的撥浪鼓放回我的手裏,“總有一天,你會嫁給我的。”
 


美人殤 自在飛花 顯身手呂布一馬當先 憶往事笑笑無語蒼天
    深深呼了口氣,我笑眯眯地在街上大搖大擺,望月樓的水晶餃子……我來了。

    想起剛剛在房裏呂布說的話,我彎了彎唇,一直都陪在我身邊?好動聽的誓言呢。

    “媳婦,你剛剛說要我幫忙,只是帶你出府而已麼?”呂布走在我身旁,見我一臉愉悅,不由得也開心地道。

    “嗯。”心情大好,也懶得去更正稱呼,再說,如果不是有他帶我翻牆而出,憑我自己想再出府簡直難如登天。

    正走著,忽見前面圍了很多人,呂布早已拉了我去看熱鬧。

    我隨他往人群裏鑽,低頭看了看他握著我的手,他的手竟也很大、很溫暖,手掌中也佈滿了厚厚的繭,想來他這身功夫也不是平白得來的,定是吃了不少的苦頭。

    “今日得勝者,可贏得美酒一壇!”忽聽耳邊一陣大喝,我這才注意到呂布已拉著我走到了人群裏面,竟是有人在比武。

    耳朵一動,我仰頭看著那壇高高吊起的酒,美酒?有多美?

    “想要麼?”耳旁有人輕聲道,聲音極盡誘惑。

    “嗯嗯。”顧不上在意那聲音是誰的,我忙下意識地點頭。

    正點頭,眼前一道墨綠色的身影一閃而過,等我回過神來時,便見呂布早已躍到臺上一把摘下那壇美酒。

    我怔怔地看著他在一瞬間沖到臺上,那壇美酒已在他懷中,那樣的身手……我眼神禁不住微微一黯。

    “媳婦,給。”待我回過神來時,呂布已站在我的面前,將那美酒送入我手中。

    “可惡,哪里來的野小子!如此不懂規矩!”剛剛被呂布身手震懾住的人皆回過神來,圍住了我們。

    我淡淡看了他們一眼,忽然心裏說不出的厭煩,抬手一把揭了那酒壇的蓋子,我仰頭便是一口,烈酒入喉,酒味濃烈而嗆人,雖然有勁,卻毫無香醇可言。

    這酒,又豈能算作美酒?

    抬手將已啟了封的酒壇還給眾人,我拉了呂布拔腿便跑。

    “可惡!快追!”身後,被我囂張的態度惹怒的眾人皆大叫著追了上來。

    我拉著呂布拼命跑,拼命跑,跑了幾條街,才甩開了他們。

    不知不覺走入一條巷子,我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氣,再也不想起來。

    “媳……媳婦……我們,為什麼要跑啊……”彎腰蹲在我面前,呂布喘著氣,滿面的不解。

    我揚了揚眉,喘得厲害,“因為……我……喝了他們的酒。”

    “我……可以打啊,我很能……很能打的。”呂布握了握拳,作了一個攻擊的動作。

    驀然收斂了笑意,我仰頭定定地看著呂布,剛剛那樣的身手,難怪董卓只一眼便要收他作副將。

    在亂世,美麗的容顏對女人而言,是一種不幸。

    同樣,在亂世,如此勇猛無敵,所向披靡的身手,對呂布而言,亦是一種不幸。

    日後,群雄逐鹿中原,天下豪傑盡起,想要奪取江山,如呂布這樣的猛將便是所有妄圖稱王者覬覦的物件。

    所以,才有了歷史上呂布三姓家奴的惡名吧……

    呂布見我定定地看著他,不由得微微紅了臉,我這才驚覺,收回眼光。

    “小時候不是生病麼,怎麼突然這麼厲害了。”淡淡地,我道。

    呂布在我身旁坐下,“被人打出來的。”笑,他道。

    “打?”我微微一愣。

    “媳婦……你不記得了?是你告訴我的,如果有人欺侮我,我便要十倍地還給他!”呂布轉頭看著我,眼神亮亮的。

    呃?我微微一愣,我教他的?這麼暴力的話……應該不會從我口中說出吧……教壞小孩了……

    “你不記得了?”呂布有些失望,微微低了低頭,“你說過的話,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

    我微微一怔,一直只記著如何欺侮那小藥罐了,有些事情真的不知不覺中遺忘了。

    似乎記得那一天胖大娘不在家,我便開口哄了那小藥罐背著我出門去,本來我是想去董卓那間破草房找回手機的,結果卻在路上被幾個孩子擋了道。

    小藥罐本來就瘦弱,抱著我顯得有些吃力,那幾個比他都高的孩子攔著他,有心為難。

    “呂布是沒有爹的野孩子!”年紀稍大的孩子出言挑釁。

    旁邊的幾人孩子皆附和起來。

    小藥罐本來就蒼白的臉色更加的蒼白了,回頭沖我勉強擠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媳婦不怕……”

    我微微咧了咧嘴,明明他自己已經怕得聯手都在打顫,還有心思來安慰我?

    “媳婦?”那個高個子的孩子好奇了起來,“你病得都快死了,還想娶媳婦?”說著,伸手便來搶我。

    小藥罐後退了幾步,一不小心被絆倒,一屁股坐地上,卻是不上已經在流血的手,慌忙轉身抱起摔在地上的我。

    “打他!打他!”旁邊幾個孩子起哄,“病得快死的人還想娶媳婦……”

    小藥罐臉色一白,抱著我爬起來轉身便跑,只是他身子本來就弱,懷裏還抱著我,如何跑得過那幾個比他還要年長的孩子,不一會兒便被按在地上一頓狠揍。

    依稀記得,他趴在地上,懷裏緊緊護著我,那一回,他險些被打死。

    “他要死了。”只記得那一天我蜷在小藥罐懷裏終於看不下去,不冷不熱地輕輕開口,“打死人要償命的。”

    結果那幾個孩子見小藥罐已被打得滿身傷痕,不由得也是後怕,皆紛紛離去了。

    然後,我記得我看著滿臉鼻涕眼淚的小藥罐,輕易灌輸了一句話給他,“如果有人欺侮我,我一定十倍地還給他。”

    “媳婦?……媳婦?……”呂布的手在我面前晃了兩晃,才驚醒了回憶的我。

    看著眼前這個眼眸清亮的少年,我有些後悔,如果他永遠只是那個小藥罐,說不定,他可以平安一生。

    “天快黑了,回去吧。”扶著牆站起身,我腳步趔趄了一下,有些頭重腳輕,這才發覺之前喝的那酒後勁似乎挺大。

    “怎麼了,媳婦?”呂布忙站起身扶住我。

    我搖了搖頭,呂布已經背對著我蹲了下來,“我背你回去吧。”

    趴在他的背上,我輕輕抱著他的脖子,呂布站起身扶著我的膝將我背好,便回太守府去。

    靜靜趴在他的背上,我昏昏欲睡,呂布竟也只是默默背著我往回走,難得地不見了聒噪。

    半醒半睡之間,似乎回到了胖大娘的屋子裏,他還是那個討厭的鼻涕蟲、小藥罐!

    “胖大娘呢?”趴在他背上,我開口,舌頭微微有些打結。

    “到五原後第二年便去世了。”呂布的聲音有些悶。

    “那你便寄人籬下了啊。”我恍惚彎了彎唇,笑得有些澀。

    “嗯,叔伯兄弟還過得去,總不至於餓了我。”呂布開口,我看不見他的神情。

    只是可以吃飽而已啊,只是在這個亂世,寄人籬下,誰又像我這般幸運,可以遇見董卓?

    一個董卓已經讓我心驚膽顫,我竭力想與歷史抗衡,想保他不死……

    如今……又遇見呂布,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定數,我知道他們的下場,我只是在見證歷史的發生而已……我是該疲於奔命,改變歷史?還是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靜靜地看著這些都已與我有了交集的歷史人物一個個演繹歷史的橋段?

    人生如戲,作為一個演員,我真真是入了這戲,以我的生命在演繹一出歷史……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可此時還趴在家裏溫暖的大床上翻閱著劇本,細細咀嚼那一段段冰涼而遙遠的歷史文字。

    “媳婦……”呂布的聲音變得似乎很遙遠,我安靜地趴在他已經很是寬厚的背上,夢到老媽又來逼婚。
    在呂布踏進太守府的時候,我便已經微微有些清醒了,只是醉意朦朧間,不願睜開眼。

    感覺他背著我一路繞回我的臥房,感覺他小心翼翼地扶著手,轉身將我抱回榻上躺好。

    我一直,都沒有睜開眼。

    “媳婦”,呂布輕輕開口,我感覺到清亮的眸子正盯著我,我沒有睜開眼。

    “你會嫁給我當媳婦的,對吧?”半晌,他輕輕地問,仿佛怕驚擾了我的好夢一般。

    一動不動,我仍是沒有睜開眼。

    久久得不到回應,呂布終是推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的聲音。

    我躺在床上,緩緩睜開眼望著床頂發呆。

    不一會兒,鈴兒推門走了進來。

    “小姐,怎麼這麼才晚回來?”鈴兒上前道。

    我微微抿了抿唇,感覺自己一身的酒氣,難受得很,“鈴兒,去打水來,我要洗澡。”

    應了一聲,鈴兒轉身出去吩咐,不一會兒,洗澡水便已經抬了進來。

    一個大木桶,我坐在床沿眯眼看著桶內蒸騰的熱汽,待僕傭們都走了出去,我緩緩站起身脫下外袍,大概是桶內有熱氣的緣故,我竟是不怎麼覺得冷。

    “小姐,我來幫你。”鈴兒忙走上前來替我寬衣。

    我轉頭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那一日在董卓臥房裏的事,鈴兒仿佛絲毫不覺我在打量她,只顧著抬手替我寬衣。

    眼角的餘光忽然看到她左手手腕上的那枚玉鐲,我眯了眯眼,忽然心裏微微感覺有些不適,“出去。”淡淡地,我開口。

    鈴兒微微一怔,隨即回過神來,低頭柔順地應了一聲,便轉身帶上帶上房門走了出去。

    褪下最後一件衣裳,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忙轉身踏入木桶裏,緩緩將身子沉了進去,微微有些發燙的熱水漸漸沒過我的肩,我舒服地歎了一口氣,感覺全身的皮膚都被熱水泡成了粉紅色。

    “笑笑!”門外,有人在敲門,是董卓的聲音。

    將身子往桶裏沉了沉,我緩緩揚唇,“進來。”

    伴隨著門開的聲音,有腳步聲傳了進來,“笑笑,你在哪里?”

    “在裏面。”我微微帶著笑意答道。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抿了抿唇,說不緊張是假的,不過既然早打定主意要嫁他,此時不出手又更待何時?“嘩”地一聲,有掀開布簾的聲音傳來,在水下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我微微仰頭,隔著那朦朧的水霧不意外地看到董卓掀開布簾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

    他如石雕一般怔在原地,一動不動。

    微褐色的眼眸微微閃過一絲不自然,他放下布簾轉身便要走去,我又豈能讓他如願?

    “仲穎。”彎著唇,我開口,微微帶著醉意的聲音說不出的膩人。

    董卓一下子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進退不得。

    “嗯?”背對著我,他輕應。

    “我在洗澡。”微微忍著笑,我一本正經地陳述。

    “我知道。”他應了一聲,嗓子微微有些暗啞。

    “你說不洗澡就會嫁不出去。”終於忍不住洩露了一絲笑意,我道。這句話是在這副皮囊小時候,董卓逼著我洗澡時說的,如今拿來將他,真真是再適合不過了。呵呵,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嘛。

    聽到我聲音中洩露的笑意,董卓終於轉過身來,微褐的眸子微微瞪了我一眼,輕斥,“不准淘氣,快些洗了澡出來,小心著涼。”

    “好啊,我洗了澡出來,仲穎會不會娶我?”笑眯眯地,我道,仿佛討賞的孩子。

    臉色微微一僵,董卓皺眉,“不要胡說八道。”

    “為什麼不娶我?”有些挫敗地,我道。連著上回的那次告白,今天已經是本姑娘第二次表白了,他居然仍是一臉的無動於衷?安若的無敵魅力啊,居然失效了……

    “你還是個孩子。”眉間緊緊皺成一個“川”字,董卓道。

    孩子?我微微一愣,隨即有些狡黠地微微笑開,“在仲穎心裏,笑笑真的只是一個孩子而已麼?”

    “對,而且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董卓咬了咬牙,神情很是凝重嚴肅。

    說謊!

    “那好吧。”我點了點頭,“那你過來幫我一下。”

    “幫什麼?”董卓的聲音隱隱帶了戒備。我失笑,此情此景,怎麼仿佛是我在威逼他一般?

    “擦背啊!”我一臉的理所當然。

    褐色的眼眸微微一深,他仍是皺眉,“別鬧了笑笑。”

    “小時候你經常逼著我洗澡的,不記得了麼?”我笑得一臉的無辜,“反倒是長大了,你便不理我了?”

    董卓便只得那樣站在門口,進退不行。

    我仍是一徑地笑,“既然笑笑在仲穎眼裏仍是個孩子,那又怕什麼呢?除非……仲穎你口是心非。”

    你快些承認,承認會娶我,承認留在涼州哪兒都不去,快些承認啊!雖然帶著三分的酒意,我仍是心跳如擂,在水下的雙手微微握成拳,心裏祈禱著。只待董卓一妥協便起身穿衣,要是被老媽知道她那口出狂言,誓死不嫁的女兒如今竟然以用這種招術來逼人家答應娶我,一定非笑掉大牙不可。

    董卓抿了抿唇,竟是大步向前走到我身後蹲下。

    我一下愣住……呃?

    “不是擦背嗎?快點。”董卓的聲音帶了幾分隱忍。

    本來已經有些失望的心境一下子又跳了起來,嘿嘿,看你能忍到什麼地步!

    點了點頭,我將手中的布巾遞給他,被水浸泡得微紅的指尖輕輕碰上他的掌手,他如觸電一般飛快地縮回手去。

    嘴角的笑意微微擴大,我豁出去了,大不了引火焚身被吃了,那樣便賴定他了!不惜一切,我非要綁他留在涼州,堅決不讓他去洛陽走歷史路線!

    感覺到他微微有些粗糙的手輕輕拂起我的長髮,將那一拘被水浸透的青絲撥到肩前,那沾了熱水的布巾在我背上輕輕摩擦,十分的愜意舒服,只是,我無法漠視那個站在我身後曾大言不慚只當我是孩子的男人,無法漠視他極力隱忍著的顫抖……和愈來愈粗重的喘息。

    快要到極限了麼?帶著三分顫抖,我輕笑。

    看你能忍到何時?

    “仲穎。”我輕聲喚道。

    “嗯。”他應,氣息有些不穩。

    我正欲開口,窗外突然一道黑影閃過,一排帶著幽藍色澤的暗器齊齊向我射來,我大驚,果然不能做壞事,報應來了!

    “笑笑!”耳旁只聽得董卓大吼一聲,便被他一手拉出了盛滿了熱水的木桶,一離了那熱水,一陣徹骨的寒意便猛地襲來,我忍不住地顫抖起來。

    下一秒,董卓已一把將我擁入懷裏,裹入他寬大溫暖的外袍之中。
 


美人殤 自在飛花 太守府殺手初露端倪 望月樓笑笑如願以償
    暗器直直地釘在木桶之上,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澤,我忍不住一陣心驚,若剛剛董卓稍稍慢了一步,那排明顯是淬了毒的暗器便該是釘在我身上了,若是那樣,我看自己這條小命這回真是要毀了!

    窗外那道黑影只是一閃而過,沒有戀戰,轉身便消失在黑暗裏,董卓懷裏尚且抱著兀自打著冷顫的我,無法追上前,只得站在原地大吼,“來人!抓刺客!”

    太守府刹時熱鬧了起來,燭火紛紛亮起,僕傭們提著燈籠趕了出來。

    董卓此時抱著懷裏未著寸縷的我,真的如燙手的山芋一般,放也不是,抱也不是。

    “大人,府衙四周查看了,未發現刺客。”門外,樊稠大聲稟道。

    逃得真快,我微微皺了皺眉,如此想來,上回瘋馬腹上那道明顯的傷口也決非偶然,那刺客該是沖著我來的吧,只是我一向人畜無害,哪里來這種不共戴天,隨時準備取我性命的仇人?

    “知道了。”董卓應了一聲。

    “媳婦!媳婦!你怎麼樣了?”呂布的聲音忽然叫了起來,似是要衝進屋來。

    我微微一驚,那小子若是進屋來見到我如此模樣還不鬧翻天?

    “呂兄弟,小姐累了,明天再來吧。”樊稠刻意壓低了的聲音,“屬下告退!”高高喊了一句,門外便安靜了,想來是樊稠拉著呂由退了下去。

    我揚了揚眉,樊稠那傢伙倒是越來越懂事了。

    “沒事了。”似乎是感覺到我剛剛的害怕,董卓低頭安撫道。

    “嗯。”我輕應了一聲。

    屋子裏又恢復了安靜,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出來。

    “仲穎,你怎麼了?”被他裹在懷裏,緊緊貼著他的身體,感覺到他越來越燙人的體溫和越來越混濁的氣息,我有些緊張地握了握拳,隨即略帶了笑意開口。

    從他的外袍中探出頭來,我仰頭看向董卓,不意外地從他微褐的眸子看到逐漸加深的情欲色彩。

    不由自覺地舔了舔唇,我點燃了最後一把火。

    理智一下子渙散,董卓低頭吻上了我的唇,感覺到唇上的濕潤和他如雷的心跳,我緩緩閉上眼,感覺到手掌的厚繭輕輕撫上我的背。

    一絲冰冷的空氣隨著他的大手一同襲上我的背,我忍不住輕顫了一下。

    唇上的溫熱一下子褪去,我有些迷茫地睜開眼,正好對上董卓的眼睛,他看著我,欲望、懊惱、狼狽,各種神情在他微褐的眼眸中交雜繁複。

    “仲穎?”

    感覺到他猛地一怔,隨即他抱著我轉身,一把將我推倒在榻上,正在我有些緊張害怕的時候,等待我的,卻不是他的體重,而是輕軟的被子。

    我有些訝異地看著董卓抬手一把用被子將我裹住,隨即便轉身離去。

    怔怔地躺在床上,我看著他倉皇離去的狼狽身影,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他竟然還能堅持?明明,他是想要我的吧,可是為什麼?

    抬手輕輕撫上溫熱的唇,他的氣息還留在我的唇上,我不禁微微有些迷惘。

    他,真的是董卓麼?歷史上那個曾經淫亂後宮的董卓?

    他……為什麼不碰我?

    這個問題困繞了我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我仍是沒有答案。

    穿戴完畢,卻遲遲不見鈴兒進來服侍,雖然我曾經跟她說過我無需她來服侍,可是鈴兒卻是一直堅持,今天,她竟然沒有來?真的好生奇怪。

    微微一愣,我猛地站起身,直直地沖向鈴兒的屋子。

    站在鈴兒門口,我平復了一下有些紊亂的氣息,猛地推開門。

    “咣”地一聲,驚擾了房中的兩人。

    鈴兒正伺候董卓披上外袍,而她自己則是尚未更衣,白晰的脖頸、豐滿的乳溝一攬無餘,其上滿是青紫的淤痕,可見昨晚的戰況有多激烈了。

    呵呵,原來不是不碰,只是不碰我而已呢。

    “鈴兒肚子又疼了?”微微揚唇,我有些譏誚地開口。

    “笑笑,你先回房。”皺眉,董卓終於開口。

    做了個深呼吸,我轉身離開。

    別以為占了個十五歲的身子,便真當自己十五歲了,竟然做出這麼幼稚的事情,我暗罵自己沒出息。

    “小姐,你去哪兒?”樊稠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抬頭,看到樊稠正站在我面前,咧了咧嘴,我感覺自己頭上的犄角似乎又長了出來,“樊稠,鈴兒找你。”

    “啊,真的?在哪兒?”樊稠有些激動地握住了我的手,道。

    “在她房裏。”我點了點頭,道。

    看著樊稠迫不及待沖向鈴兒的房間,我忽然心裏有些悶悶的,我果然非良善之輩。

    想了想,我又轉身走向鈴兒的房間。

    “呵呵,樊稠你來得正好,我正冷備將鈴兒收房,今天晚上我請弟兄們喝酒。”剛到門口,便聽見董卓的聲音。

    收房?我走到門邊,不意外地看到微微蒼白著臉的鈴兒和滿面不自在的樊稠。

    “多謝大人,樊稠這就去將好消息告訴弟兄們。”樊稠低了低頭,抱拳離去。

    走到門口,樊稠轉頭看到我,微微苦笑了一下轉身離去。

    看到他比較哭還要難看的笑,我呆呆站在門邊,心裏怪怪的。

    董卓要收鈴兒為妾?心裏微微有些酸澀,我揚了揚唇自嘲。呆了半晌,正欲離去之時,房內突然有聲音傳來,我忍不住又好奇心大作,附耳細聽。

    “鈴兒,有了名份不高興麼?”是董卓的聲音,只是冷冷的,沒有一絲的溫度。

    “鈴兒很高興。”鈴兒開口,聲音怯怯的。

    “當真高興?”董卓的聲音有些危險地揚起。

    “痛。”房內傳來鈴兒輕呼的聲音,聲音略略有些含糊不清,似乎是被董卓捏住了下頜。

    “五年前笑笑帶你回來時,我便已經知道你是誰了,如果不是因為笑笑喜歡你,你五年前便已經死了,不要再跟我玩什麼花樣。”董卓淡淡開口,夾雜著鈴兒的低泣聲。

    “大人,鈴兒不明白……”鈴兒啜泣著,卻突然大叫一聲,似乎被董卓推倒在地。

    “我的坐騎被刺傷,還有昨晚笑笑房外的刺客,你在幹什麼?想殺了我為你爹報仇?太守大人的千金!”董卓的聲音危險極了。

    太守大人的千金?我微愣,我撿回來的女人,是那個被董卓一刀削了腦袋的肥太守的女兒?
    一向自詡聰明的現代人,竟然是引狼入室而不知?

    如此說來,從五年前我救鈴兒回來時,便是這場騙局的開始?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鈴兒微微顫抖的聲音滿是不敢置信。

    “是你自作聰明而已。”

    “那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殺了我?看著我妄想報仇的樣子,你一定很得意吧!”鈴兒不甘地尖叫起來。

    “你是笑笑堅持要保護的人。”董卓開口,聲音淡淡的。

    “笑笑?”鈴兒譏諷地笑了起來,“你不怕我殺了她麼?”

    “相信我,殺了她,你的下場會比你爹更慘。”森冷的聲音,連站在門口的我也忍不住微微顫抖,我幾乎可以想像鈴兒慘白的臉了。

    不期然地,一陣低低地笑聲忽然從房中傳出。

    “你笑什麼?”董卓的聲音,帶著莫名的惱意。

    “骯髒的禽獸”,鈴兒咬牙切齒地笑道,“你愛上了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你愛上了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

    “閉嘴。”

    “哈哈,你怕我說麼?你敢做還怕我說?你愛上了笑笑!你愛上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鈴兒冷笑。

    “我沒有。”森冷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

    “沒有?哈哈,若不是昨晚我留在笑笑房裏的那一排毒鏢,你們早已做出苟且之事了!”鈴兒大笑道,聲音比哭還難聽。

    “我不會!”董卓咬牙切齒地開口。

    “是,你不會!你當然不會!你不敢觸碰玷污那個在你心目中一塵不染、純潔無暇的神女嘛!”鈴兒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所以你只敢在我身上泄欲!所以你只敢騎在我身上叫著‘笑笑’的名字!你這個膽小鬼!膽小鬼!”

    “閉嘴!我讓你閉嘴!”董卓大怒,吼道。

    鈴兒的聲音一下子小了下來,似是被董卓掐住了脖子。

    “不記得了麼……昨天晚上……你那麼熱情地抱著我,吻我……你說……咳咳……你說,我要你,笑……笑……”幾近變形的聲音硬是從她的喉中擠出。

    我一下子如遭雷擊,怔在原地。

    “你想死麼?”指骨微微響動,董卓的聲音森冷得仿佛是從地獄傳出。

    “死?我現在同死又什麼區別?”鈴兒破碎的笑聲令我不寒而慄。

    “死?你不會死。”放緩了語調,董卓淡淡開口,“你做錯三件事,第一,你不該選擇報仇;第二,你不該利用笑笑;第三,你……不該愛上樊稠,所以現在,你連選擇死的權力都沒有。”

    一聲清脆的聲響,是什麼東西擲地的聲音,碎了。

    隨後傳來的,是鈴兒掩面哭泣的聲音。

    “留在太守府安安份份當我的侍妾,不准再靠近笑笑,再敢有異動,我保證你會比死更慘。”冷冷丟下一句話,董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忙躲到一邊。

    悄悄躲在廊柱後看著董卓離開,我才緩緩轉身,看向屋內。

    屋內,鈴兒衣裳不整,狼狽不堪癱坐在地,滿面皆是淚痕。

    在她腳邊的地上,是被那只被摔碎的玉鐲,樊稠送給她的玉鐲。

    她低頭,緩緩撿起地上已經碎為幾段的玉鐲,手輕輕一抖,碎裂的玉鐲便在她手上輕輕劃了一道血痕。

    緩緩抬頭,鈴兒看向我,眼中滿是怨毒,完全沒有平日溫柔順從的模樣。

    “你都聽到了?”開口,她淡淡地聲音滿是嘲諷。

    我緩緩點頭,面上無喜無怒。

    “我奉勸你早些離開,不然總有一天他會毀了你!”鈴兒的神情有怕人。

    離開?揚唇,我笑,“為什麼要離開?我要嫁給他。”

    聞言,鈴兒一驚,滿面的不敢置信,“你要嫁給他?你這個瘋子!”

    “為什麼不能嫁,他不是我爹,不是我兄長,我跟他沒有任何的血緣關係,為什麼不能嫁給他?”我笑,一臉的理所當然。

    微微一愣,鈴兒竟是漸漸恢復了常貌,拍了拍裙子自己站起身來,“他不可能娶你。”

    “為什麼不?”揚眉,我道。

    “因為”,眼裏注入一絲譏諷的笑意,“在他心裏你是不可玷污的,所以……他寧可抱著我喊你的名字,也絕不會碰你一根手指頭。”鈴兒笑得如哭一般。

    站在原地,我沒有反駁,因為我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他不敢去碰他想要的,你也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鈴兒的聲音有如悲鳴,“所以,這是一場註定的悲劇。”

    不想再聽她哭一般的笑,我轉身大步離開。

    註定的悲劇麼?只可惜她獨獨算漏了一點,我並非是那個只有十五歲,什麼都不懂的笑笑,在我的身體裏,一直存在著一個叫作安若的靈魂!我不可能長籲短歎,我不可能顧影自憐,我只會努力地得到我想要的,不惜一切代價!

    幸福那種東西,明明已經唾手可得,我又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媳婦,你去哪兒了,我在房間等了你好久了。”剛到門口,呂布便迎了上來道。

    彎了彎唇,我道,“奉先,我們去吃水晶餃子吧。”

    “啊?什麼?”呂布看著我,滿臉的問號。

    “昨天你帶我出去,結果我喝多了,沒有吃到水晶餃子,我們今天補過。”笑眯眯地,我道。

    今晚要收鈴兒當侍妾麼?笑笑我離家出走,看你還有沒有心思玩什麼洞房花燭!我笑得陽光燦爛。

    “好。”看著我的笑臉,呂布微微怔了怔,隨即點頭,輕聲答應。

    “不開心?”我揚手照著他胸口便是一拳,“我保證你從來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東西!”

    說著,為表誠意,我從袖袋裏取了一塊酥餅塞進他嘴裏。

    呂布笑了笑,一口吞下口中的酥餅,“好,我帶你出去。”

    不知是否錯覺,我竟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落寞。

    背著我無聲無息地躍牆而出,有呂布護航,果然是萬無一失啊。

    這不,才一會兒時間,我又已經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了。

    “咚咚咚!”正走著,前頭忽然一陣鑼鼓喧天,竟是一隻迎親隊伍。

    飛揚的樂聲,鮮豔的花轎,迎親的隊伍雖然並不奢華,卻似乎仍是讓大街上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了他們的喜悅。

    “媳婦,他們在成親耶!”呂布拉著我的手大叫起來。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連瞎子都知道他們是在成親。

    “那個新郎官好神氣!”呂布一臉羡慕地道,“不過我比較帥,如果我當新郎,一定更神氣!”

    我忍不住微微揚唇,仰頭看向那身著大紅的喜服,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的男子,雖然長得平庸,但也許是人縫喜事精神爽吧,的確有那麼幾分神采飛揚。

    “媳婦,媳婦,我們跟去看看吧。”呂布拉著我的手,道。

    “不是說去吃水晶餃子麼?”訝異地看了他一眼,我道。

    “反正今晚你也不會回去,晚點再去吃吧。”拉著我的手,呂布有些興奮地快步跟在那支喜隊後面,仿佛真的那新郎官便是他自己一般。

    聞言,我微微一愣,他知道我今晚不想回去?看著他的背影,我突然竟是覺得他有些孤單。
 


美人殤 自在飛花 大賢良師陰謀起 天下將亂甲子年
    拉著我,呂布眼巴巴地跟著那支迎親的喜隊走了一路,直到所有人都出了城去方肯甘休。

    “原來新郎不是涼州城裏的人哪。”看著那喜隊緩緩出了城門,呂布一臉失望地歎道,“本來還想看看那轎子裏的新娘呢。”

    見他如此模樣,我忍不住抬手輕輕拍了他的腦門一下,笑斥,“沒出息,大丈夫何患無妻!”

    呂布回頭看我了一眼,清亮的眼亮盯著我,連連點頭,“嗯嗯,媳婦說得有理,那我們成親吧。”

    眼前仿佛黑壓壓飛過一排烏鴉,我懶是再理會他,轉身便大步往望月樓走。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剛走了幾步,身後,突然傳來呂布的聲音,清晰無比。

    腦中轟然一響,我如遭雷擊,這句話,好不耳熟?!這分明便是三國演義裏所記,那號稱大賢良師的張角造反時的口號!

    慌忙頓住腳步,我回頭一把捂住了呂布的嘴。

    “你剛剛在說什麼?”我腦門上冷汗直冒,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他想找死麼?

    呂布被我捂著嘴,忙伸手指向一旁的城門,吱吱唔唔地直搖頭。

    我失笑,捂著他的嘴可怎麼讓他講話啊,看到搖頭的樣子倒煞是可愛,只是順著呂布的手看去,我的笑意不由得僵在唇邊。

    黑色的城門之上,用白土赫然寫著十六個大字:“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再怔怔看去,眼光所到之處,不知何時,每家每戶門板之上,皆有兩個大字,“甲子”!

    甲子年?!我微怔,緩緩垂下手,細細一算,如今竟已是甲子年了?!按照三國志所記載,那自封大賢良師的張角如今應該已經起兵造反,先犯幽州了。

    幽州此時應該已經大亂了吧。

    只是張角兵犯幽州,這處於邊鏡的涼州如何會有此等反動口號出現?正想著,一陣馬啼聲突然間紛亂而至,瞬間由遠及近,夾雜著一路上行人慌亂驚叫的聲音。

    我皺眉,何人敢在大街上縱馬馳騁?!

    “是樊副將!”呂佈道,便要大聲招呼。

    我忙一把拉著呂布矮身躲在一邊,捂住他的嘴,悄悄轉身看去,縱馬揚鞭在最前頭的,果真便是樊稠!

    樊稠沒有看我,只是帶著那隊人馬一路快馬加鞭出了城,仿佛有什麼急事一般。

    “媳婦,樊副將是來找我們的吧。”待他們遠去,呂布才一把拉起我,道。

    “不是。”我搖頭,如果樊稠果真是因我而來,剛剛我便站在這大街之上,縱使我有心躲避,他也不可能沒有看到我,除非他此行的目的根本不在於我。

    側頭看了一眼街道兩邊的觸目驚心的白色“甲子”二字,我心裏隱隱不安。

    “姑娘,大師傅做了水晶餃子等您呢。”一個聲音突然響起,聲音恭敬謙卑得很,“見姑娘遲遲不至,大師傅便命小人來請您”。

    我回頭,竟是小狗子,態度比之上回已是天差地別了,想來是寶正的話起了作用吧。

    微微一笑,“好,前頭帶路。”我道。

    拉著呂布,我一路笑眯眯地想著我的水晶餃子往望月樓跑。

    一路進了望月樓,我們便堂而皇之地直奔廚房。

    “笑笑來了。”淡淡的聲音,溫和得很,纖塵正在煮著花茶,清香滿屋。

    “在下呂布。”見了白衣勝雪,如天人般的纖塵,呂布微微一怔,隨即抱了抱拳,煞有其事地自我介紹道。

    “叫我纖塵便可。”點了點頭,纖塵笑著沏了花茶放在我手裏。

    捧著那精緻的杯子,我低頭緩緩啜飲一口,溫暖熨貼的感覺從喉間一直滑到腹部,剛剛一路跑來的冰寒之氣頓減不少。

    “你便是笑笑的小相公奉先?”不曾厚此薄彼,纖塵笑著轉身也遞了杯花茶在呂布手裏,笑道。

    “你知道我?”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呂布站起身來,“媳婦有跟你說過我麼?”

    “嗯。”眼裏微微閃過一絲笑意,纖塵點頭。

    “真的?真的?媳婦都說我什麼了?”呂布一臉的迫不及待。

    “她說……”纖塵笑了笑,看向我。

    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我還能說什麼,無非便是當初如何欺侮那個小藥罐了。

    懶得聽他們廢話,我自動自發地站起身,取下一早熱在蒸架上的水晶餃子,夾了一隻,熱呼呼地咬了一口,美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喝茶,吃餃子,我樂滋滋地不知今夕是何夕。

    “天色晚了,你們不回去?”纖塵看我一臉的樂不思蜀,提醒道。

    呂布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吱聲。

    拍了拍吃得有些撐的腹部,我搖頭。

    “寶正,帶姑娘去客房。”沒有多問,纖塵微微揚聲道。

    “媳婦,我就睡在隔壁,有什麼事叫我。”隨寶正站在門口,呂布不放心地囑咐。

    我點了點頭,便走回一早準備好的房間。

    輕軟的棉被,屋裏點著纖塵獨有的檀香,我深深吸一了口氣,和衣躺下,正欲吹滅燭火,一道人影突然閃進屋來,黑衣蒙面。

    我抿了抿唇,看向站在我面前的黑衣人。

    “鈴兒。”我輕輕開口。
    那黑影微微一怔,半晌沒有動彈。

    雖然黑衣蒙面,但我知道,必是她!

    鈴兒的身手我不清楚,但我清楚的是,我顯然不是她的對手。

    想必董卓此時正在太守府前廳與眾人飲宴,鈴兒是想趁此時潛入望月樓來殺了我,再回去若無其事地當她的侍妾。

    她……是這麼想的吧。

    “笑笑若死在望月樓,你以為仲穎便不知道兇手是你了麼?”微微彎了彎唇,我道,輕握著錦被的雙手微微有些汗濕。

    “我想我低估你了”,那黑影終是開口,抬手拉下蒙面的黑巾,頓了頓,又道,“你真的是我守了五年的小姐麼?”眼中沒有了平日的溫柔和順,鈴兒的眼神如刀鋒一般銳利。

    低了低頭,我有些想笑,“鈴兒又豈是笑笑保護了五年,那個溫柔和順,手無縛雞之力的鈴兒?”

    鈴兒抿了抿有些蒼白的唇,“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是。”說話間,她手中的利刃便已閃著寒光直直地向我刺來。

    慌忙側身閃過,我有些狼狽地跌倒在地,慌亂中,我雙手下意識地從懷中掏出一直放著的金弓銀箭。

    單膝著地,我反身搭箭拉弓,銀色的箭頭直指鈴兒,“別動。”咬牙,我低低地開口,手心全是滑膩的冷汗,如果一擊不中,我怕是再無還手之力了。

    鈴兒眼中閃過一抹譏誚,未曾做半刻停留,手中的利刃便又向我招呼來,在她眼中,這金弓銀箭是董卓送我的生日禮物,不過是孩童的把戲而已吧。

    她,是執意要取我性命。

    咬唇,我猛地鬆開右手緊拉箭弦的食指,銀色的箭身在空中劃過一道細細的銀絲,風一般射向鈴兒。

    “啊!”痛呼一聲,鈴兒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滿面的不敢置信。

    她是不相信我能夠傷了她吧。

    雖然房間很暗,但我知道鈴兒定然是被我傷了,眼神微微一黯,右手輕旋,裹著那根輕絲,我咬牙收回銀箭,再回頭時,鈴兒陰寒的雙目已在眼前,有什麼溫熱液體滴落在我的面頰,帶著腥甜的氣息。

    是血。她的血?亦或是……我的血?

    好快的速度!我大驚,憑我這點三腳貓定然是難以逃出生天了,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奉先!奉先!救命啊……”握緊手中的銀箭,沒有猶豫,顧不上形象,我張口便大叫起來。

    抵在我喉間的利劍一下子頓住,鈴兒微微一愣,似乎是想不到前一刻我還拼死反抗,下一刻我竟然如此不顧顏面地大聲呼救。

    但鈴兒只是微微愣了一瞬,那劍便已直直地向我的脖子招呼過來,“閉嘴,別白廢力氣了,就算董卓此刻趕來,他也只能看到你死在我手中的這一幕而已!”鈴兒冷冷的聲音帶著悲愴的笑意,“他會因你的死而痛苦一輩子……一如他當初殺了我爹一般!”

    但也只是那一瞬間而已,便已有人縱身而出,憑空一劍隔開了鈴兒致命的攻擊。

    “媳婦,我來了!”大吼一聲,呂布英勇現身。

    我籲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想動彈,頗有些劫後餘生的感覺。呵呵,從來沒有感覺過呂布那一聲“媳婦”竟然如此動聽。

    鈴兒恨恨地瞪著眼前突然出現的少年,拉上蒙面黑巾,提劍便刺,兩人鬥作一團,只幾個回合,鈴兒便已明顯不支。

    我正坐在地上看他們“乒乒乓乓”打得如火如荼,鈴兒狠厲的眼神突然之間透過呂布直直地看向我,一排泛著寒光的飛鏢便已直直地向我射來,我瞪大雙眼,眼睜睜看自己快變成靶心,卻已經來不及閃躲。

    千鈞一髮之即,突然一柄長劍淩空一揮,飛鏢便已盡數被擊落在地,呂布躍身而來,伸手一把將我護在懷中。

    趁著呂布為救我而分神,鈴兒縱身便跳出窗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我有些驚魂未定地看著呂布,不愧為以後三國著名的悍將,果然身手了得。

    “啊!”猛地張口,呂布一聲驚叫嚇醒了我。

    “怎麼了?”我愣愣地看著呂布大驚失色的模樣。

    “你……你受傷了?”聲音微微輕顫,呂布一手撫上我的額,染上的一抹殷紅。

    我拉下他的手細看,果真是血,只是我額前並無疼痛之感,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隨即笑道,“不是我的血。”

    籲了口氣,呂布眼睛亮亮地看著我,歎道,“能夠傷了那黑衣人,媳婦功夫果真了得。”

    我彎了彎唇,呂布的誇獎,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呂布耶,雖然知道這誇獎帶了太多的水分和主觀因素,但我仍覺十分受用。

    “發生什麼事了?”說話間,被房中的打鬥聲吵醒的小狗子推門進來,惺松的睡眼在看到我額前的血跡時不由得轉為驚慌,“姑娘受傷了?”

    “沒事,受傷的不是我。”點了點頭,我開口,算作對小狗子關心的回應。

    “啊,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小狗子拍了拍胸口,一臉的慶倖。

    我點了點頭,正想送客休息,門“吱啞”一響又開了,是寶正,正提了燈籠走進屋來,“小姐?你受傷了?”在看到我額前那一聲頗為惹眼的血跡之後,寶正立刻驚叫一聲,一臉的驚慌失措,表示了十二萬分的關切。

    閉了閉眼,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藹一些,“受傷的不是我,我沒有事”,再度開口,我道。

    “啊啊,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寶正點了點頭,籲了口氣,忙道。

    輕輕歎了口氣,我準備再度送客休息,一陣細微的響動輕輕傳來,門又已經悄無聲息地開了,我掃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白衣男子,歎氣,再度重申,“我沒事,受傷的不是我。”

    “我知道啊。”帶了微微的笑意,纖塵仍是一臉的溫和。

    低咒一聲,顧不得滿屋子的人,我直接窩在呂布懷裏閉上眼便去會周公,累死我了。

    呂布只得扶了我躺回床上,正在我微微有了些睡意之時,樓下的街道突然傳來一些奇怪的吵嚷之聲,我猛地瞪大了雙眼,沒有了睡意,莫不是董卓來接我了?

    他發現我不在太守府,所以來接我了?呵呵,我就知道,自他從胖大娘手裏搶回我開始,自他替我取名為笑笑開始,他便從不曾讓我一個人,甚至於從不曾讓我離開他的視線太久。

    因為他說,這個世道不安全。

    在這個不安全的世道,有董卓在我身邊呢。微微彎了彎唇,我站起身,便要去看看。

    纖塵臉色卻是微微一變,伸手攔住了我。

    “怎麼了?”我抬頭,看向纖塵,今天的他有些怪異。

    “沒什麼,你不是困了麼,早些休息吧。”一臉溫和地,他開口。

    我搖了搖頭,“我出去看看就好。”

    “明天回去吧,今天太晚了,而且……”微微頓了頓,纖塵笑道,“明天早膳我會做酒釀圓子。”

    酒釀圓子?我微微吞了吞口水,隨即還是有些困難地搖了搖頭,食物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堅決不被收買

    “……還有桂花釀。”纖塵微笑著補了一句。

    桂花釀?!纖塵一直藏著不讓我染指的桂花釀?!吞了吞口水,食物的誘惑讓我不由地主地點頭。

    笑了一下,纖塵轉身回房。寶正留下了手中的燈籠便拉著小狗子一起隨著跟了出去。

    看他們離開,呂布抬手用袖子試淨了我額前的血跡,便也走到門口,忽然轉身看向我,“媳婦,我就在門外守著,你別怕。”說完,不待我開口,便反手帶上了房門。

    透過微微搖曳的燭火,我看到那個比同齡少年顯得要高大的身影微微矮了矮,盤腿坐在我門口,心裏不由自主地一暖。
 


美人殤 自在飛花 擒反賊樊稠立功 新嫁娘血濺涼州
    回頭望瞭望窗子,那是鈴兒縱身逃離的窗子,我笑得有些賊,誰說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酒釀圓子、桂花釀我所欲也,董卓亦我所欲也,我要兩者兼得!(小生:敢情董大人在笑笑您老人家心目和酒釀圓子、桂花釀同一等級啊……==b)

    窗外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吵,甚至間或傳來兵刃鎧甲相互撞擊的聲音,我微微皺了皺眉,明明屋外的聲音吵得非同尋常,可是纖塵為何仿佛什麼都沒有聽到一般,整個望月樓,甚至整條街都沒有一個人好奇?

    轉身走到窗邊,我輕輕推開窗,慢慢爬出了窗子,唉,本來可以更瀟灑地縱身一躍,可惜本姑娘此時一身長裙曳地,淑女極了,正抱怨時,一不小心踩到裙邊,差點跌了個四腳朝天。

    正兀自嘀咕著拍了拍裙子站好,風中傳來的聲音更為激烈了,咒駡聲,慘叫聲,不絕於耳。我定定站了一會兒,終於明白為何沒有人敢出門來看熱鬧了,這樣如同惡夢一般的聲音,任是誰都避之唯恐不及的。

    莫非是羌胡人趁夜進城來搶掠了?循著那聲音,我悄悄靠近了去看,望月樓前不遠處,有火光閃爍。

    “大人,我追出涼州城幾十裏,在幽州邊境擒住他們,他們果真是黃巾賊所扮,進涼州城來欲圖不軌!”樊稠稟道。

    在他身後,有幾十人被縛,皆身著紅衣,我微怔,他們不是白天我同呂布在市集上所見的迎親喜隊?

    如此想來,城門上的白字,還有涼州城中百姓門上所寫“甲子”二字皆是他們的傑作了?

    “大賢良師天命所歸!你們這些亂臣賊子,一定會遭天遺!”忽聽有人大聲叫喊,但被叫喊聲隨即被一頓拳腳給淹沒,變成慘叫。我循聲望去,卻原來是那一身紅色喜服的新郎官,只是此時已被揍成了豬頭狀,看不出一點喜慶的氛圍了。

    董卓一身黑袍,背著火光而立,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隱隱透著肅殺的感覺,“說,你們進城幹了什麼?”半晌,董卓開口。

    那豬頭狀的新郎甩頭,狠狠吐了一口血沫,頗有幾分英雄好漢的氣概。

    “不說麼?”董卓抬了抬手,不一會兒,便有一女子被拖上前來,大紅的衣裙已經有些破損,一身塵土,滿面狼狽。

    尖叫一聲,那女子纖弱的脖頸已握在董卓手中。

    “你!”那新郎瞪大雙眼終於急了起來。

    “說,你們在涼州裏幹了什麼?”捏著女子的脖頸,董卓冷冷開口。

    那一身新嫁娘喜服的女子仰頭,在風中瑟瑟發抖。

    “阿朗,不能說,大賢良師會降罪於你。”有些困難地,那女子搖頭道。

    豬頭狀的新郎一些悲戚,“要殺要剮沖我來,放了她!”

    “不說麼?我想我的兄弟都很樂意替你洞房花燭。”董卓冷聲道。

    那女子的眼中盛滿了驚恐,隨即竟是慘然回頭望了一眼那新郎,歪頭不再動彈。

    不一會兒,便有殷紅的鮮血從她口中溢出……

    董卓眼中閃過一抹訝異,隨即鬆開了握著那女子脖頸的手,那一身紅衣的女子便如風中的落葉般委頓在地。

    鮮紅的嫁衣仍是那麼的喜慶,只是此時穿著那嫁衣的女子卻已命喪黃泉。

    “純兒!純兒!純兒……”那新郎大叫起來,眼淚混合著臉上的血跡一齊落下,宛如血淚一般。

    那紅衣的女子卻是再也沒有回頭來望他。

    “大人,她咬唇自盡了。”樊稠上前掰開那女子的嘴看了一下,轉身稟道。

    董卓點了點頭,回頭看向那一臉恨意,仰天長嘯的新郎,“都殺了吧。”淡淡地,他終於開口。

    “大人?”樊稠一下子愣住。

    雖然寒冬已過,天氣漸暖,但躲在一邊的我還是止不住地手腳冰涼,殺人哪,是殺人哪!他怎麼可以如此雲淡風清?

    “此人對我恨意甚濃,此時不殺,他日必來殺我。”董卓轉過身去,半晌,又道,“這涼州城內定有內應,殺了他,取其頭顱懸於城門之上,我要那個敢於在我眼皮底下生事的賊人心驚膽顫,夜不能眠!”聲音森冷,如同煉獄修羅。

    我生生地打了個寒噤,背靠著牆,心裏隱隱有些疼痛,纖塵剛剛不讓我下樓,是不想我看到如此場面吧。

    娶我,為我留在涼州。這個念頭是不是我一廂情願?董卓他……該是有著雄霸天下的野心吧。

    “樊稠,這裏的事你處理,我去接笑笑回家。”董卓的聲音再度揚起,聲音挾了絲暖意。

    家麼?他說“接”,沒有說“找”,他該猜到我在望月樓的。

    “鈴兒她……”樊稠猶豫了一下,似是要提醒董卓曾許諾今天會納鈴兒為妾。

    董卓卻是未給他開口的機會,轉身便大步向望月樓而來。

    我心裏一慌,忙轉身一路跑回了望月樓的後窗,翻窗回到房中,定了定心神,轉身關好窗子。

    剛回到床上躺下,門外便有腳步聲傳來。

    “我接笑笑回府。”董卓的聲音在門外揚起。

    “大人,媳婦睡著了。”呂布有意阻攔。

    門,吱啞一聲開了。那個腳步聲再熟悉不過,是董卓。

    我閉上眼,沒有動彈,腦中全是剛剛那紅衣女子滿口鮮血的模樣。

    “笑笑。”董卓開口。

    我仍是沒有動彈。

    俯身,感覺董卓的氣息越來越近,他已彎腰將我打橫抱在懷中。

    他動作很輕,仿佛怕將我吵醒一般。

    靠在他的懷裏,我仍是沒有睜開眼,明明是這麼溫暖的懷抱,為何卻可以那樣雲淡風清地殺人?
    “董大人。”纖塵的聲音突然響起,伴隨著一陣銀鏈相互敲擊的清脆聲響。

    董卓回頭望向聲音的來處,“絕掌櫃。”

    “呵,非也,纖塵只是個廚子而已,並非掌櫃。”纖塵笑道,“笑笑姑娘已經睡熟,讓她在此借住一宿又有何妨?”

    “不必了。”董卓的聲音辨不清喜怒,便抱著我執意要離開。

    “城門上腥味重得很,笑笑若是見了……”身後,纖塵的聲音低低地響起。

    我感覺董卓抱著我的手臂微微一僵,隨即咬牙低聲開口,“不勞你費心”。

    “笑笑心目中的仲穎,不知道會不會殺人呢?”帶了一絲輕笑,纖塵道。

    董卓的腳步一下子頓住,“絕掌櫃對我的笑笑,倒是關心得緊。”轉身看著絕纖塵,董卓開口,“我的”二字說得猶其重。

    “呵呵,笑笑如此招人喜愛,理所應當。”纖塵的聲音此時在董卓耳中頗為欠揍。

    董卓沒有再開口,竟是返身將我放回榻上,“奉先,明日一早帶笑笑回來。”

    “嗯,我知道,我知道。”呂布忙不迭地點頭道。

    微微有些粗糙的大手輕輕撫了撫我的額,隨即竟是抽身離去了。

    屋子裏又恢復了安靜,纖塵也轉身離去了。

    我緩緩睜開眼望向門口,門已關上,呂布的背影仍守在門外。

    纖塵的再三挽留,而董卓甚至破天荒地答應纖塵讓我留宿望月樓,他們明明水火不溶,卻難得意見一致,……這一切,都只是不讓我看到那殺人的場面吧。

    只是他們不知,殺人的場面即使無法見到,那血的腥味,卻早已沒入我的鼻端。

    一早醒來,便見呂布正趴在床沿上,不由得嚇了一跳。

    “媳婦,你醒啦?”呂布笑眯眯地看著我道。

    “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揉了揉眼睛,我沒好氣地道,任誰在醒來第一眼看到這麼一張放大的臉擺在自己面前,都不會開心的,雖然這張臉長得還不錯。

    “進來一個多時辰了”,呂布還是笑眯眯的,“我從小就希望這麼守在床前等著媳婦醒來,真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

    我忍不住失笑,抬手輕輕彈了他的腦門一下,待他吃痛地捂頭,我才笑道,“什麼時候學得如此的油腔滑調了。”

    “我是認真的,媳婦!”一臉的委曲,呂佈道。

    “我要更衣了。”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我冷不丁地道。

    “嗯。”呂布也點頭,完全沒有自動離開的意思。

    “莫非你認為看我寬衣解帶也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微微揚了揚眉,我煞有介事地道。

    呂布後知後覺地訝然望了我一眼,隨即“轟”地一聲,臉從脖子紅到了耳根,“沒……沒有……”說著,匆匆忙忙地奪路而逃,狼狽極了,只留我一個人在原地大笑。

    換了衣服,漱洗完畢,大堂裏已經客似雲來了,穿過大堂,我直奔纖塵的專用廚房。

    剛踏入廚房,酒釀圓子和桂花釀的香味已經撲鼻而來。

    毫不客氣地坐下,伸手捏起一個酒釀圓子便咬了一口,糯軟酒甜,唇齒留香。

    抬頭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呂布,竟仍是紅著一張臉,我不禁大奇,平時一口一個媳婦喊得不亦樂乎,皮厚三尺的傢伙也會害羞?

    轉了轉眼睛,我抬手冷不丁地塞了一顆酒釀圓子在他口中,呂布一下子後退一大步,離我遠遠地。

    我呆愣半晌,隨即忍不住地捧腹大笑,原來是個銀樣蠟槍頭,平時裏口口聲聲沖著我喊媳婦,卻原來在他的概念裏媳婦的便是“點燈說話,吹燈作伴”的過家家,骨子裏竟是害羞得很。

    洗了手,纖塵搖了搖頭,拿布來擦我的手,“飯前洗手。”

    我滿不在乎地由著他幫我擦手,“我媽也常這麼說我。”

    微微一愣,纖塵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完全一副好好先生的典型,只是諸位看官可千萬不要被這傢伙的皮相給蠱惑了,這個傢伙的老底,總有一天會讓我兜個底朝天。

    “桂花釀我裝了一小瓶放在你繡袋裏了,早上喝酒對身體不好。”說著,纖塵將手中的繡袋遞給我。

    掂了掂手中的繡袋,對裏面的分量表示滿意,我低頭系在腰間,抹了抹嘴站起身,“好了,我要回家了。”

    “回家?”纖塵微微一愣,道。

    “嗯,仲穎不是限我一早回家的麼?”我點頭。

    眼眸微微一黯,纖塵沒有再說什麼。

    我便站起身準備離開。

    “回去的時候走小路,聽說那邊新開了一家店,五香牛肉做得特別夠味。”身後,纖塵突然道。

    “好。”我彎了彎唇,拉著呂布一起離開。

    走小路麼?五香牛肉是幌子,真正的原因是不想我經過城門,看到那兩顆高懸的頭顱吧。

    雖然明白,只是被人守護著的感覺……並不壞。

    “呃……不走小路去吃五香牛肉麼?”出了望月樓,被我拉著手,呂布有些結結巴巴地開口。

    “不去了,酒釀圓子已經吃飽了。”笑了笑,我道。對付聒噪的呂布,我終於總結出最簡單有效的辦法了,嘿嘿,他真的很容易害羞耶!

    遠遠地走到城門邊,城門下已經站了一群圍觀的百姓,喧嘩得緊,我閉了閉眼,不用看也知道那定是高懸於城門之上的兩顆頭顱所引起騷動。

    “媳……你怎麼了?”呂布見我閉眼,問道。

    我沒有開口,拉著呂布的手往城門下走,順著眾人的視線,呂布突然倒抽一口冷氣,“他們……”

    我仰頭,一點也不意外地看到城門上高懸著的兩顆頭顱,一男一女,緊緊相靠著。

    那女子的頭顱之上雖然髮鬢淩亂,只是隱約可見其發前還佩著半枝珠釵,新嫁娘所佩戴的珠釵……

    “是那個新郎!”呂布驚叫。

    “你之前不是遺憾沒有看到那個新娘麼?”心裏微微一苦,我輕聲道。

    “她是……”呂布驚愕地看著那蒼白而血跡斑斑的頭顱,輕聲低喃。

    我終是沒有答言。阿朗和純兒,我不明白他們為何會隨張角叛變,我也不明白他們之間有著怎麼樣的故事,但他們……是相愛的吧。

    這個戰亂的年代,無處不在譜寫著英雄的史詩和野心,在這些雄壯背後,小兒女的細語情長便是那樣的卑微……

    卑微到……一觸即碎。
 


美人殤 自在飛花 接皇命董卓發兵幽州 違心意樊稠吐露實情
    一路回到太守府,呂布再沒開口。

    難得地不見他吵吵嚷嚷的聲音,我當真有些不習慣。

    “小姐回來了!”剛到府門口,守門的侍衛一見我便大聲嚷嚷起來。

    “小姐回來了?!”只聽得樊稠的聲音從府中一路響起,不一會兒便已跑了出來,在府門前迎接。

    我和呂布站在府門前看他們一臉的大驚小怪,不過是一夜未歸而已,至於如此誇張麼?

    “小姐,你可回來了,快些進府吧。”樊稠一臉的如釋重負。

    我有些狐疑地看了呂布一眼,便同他一起隨樊稠進府。

    “小姐。”進了府門,便見鈴兒一臉恭順地站在院子裏輕聲招呼。

    我微微揚了揚眉,看她如此模樣,當真無法將她與昨夜那個黑衣蒙面、欲置我于死地的殺手聯繫在一起呢,只是在這太守府,她還是不敢明目張膽地傷我吧。

    “漱洗用具,早膳畢已備妥,請小姐進房漱洗。”仍是一臉的恭順,鈴兒低頭道。

    “不用了,我已經用過早膳了。”搖了搖頭,我轉身直奔董卓的屋子。

    昨晚我不敢面對他,不敢面對那個能夠淡然而隨手取人性命的他,所以我選擇逃避。只是在望月樓,我想了一夜,與其讓藏在心中那些血腥晦暗的想法漸漸發黴腐爛,兩相猜疑,不如向他坦白自己的想法。

    告訴他,我不喜歡他殺人。

    告訴他,我已經不是孩子。

    告訴他,我是真的喜歡他。

    告訴他,我想與他在涼州廝守一生。

    “小姐!”身後傳來樊稠略帶緊張的聲音。

    回頭看他一眼,“怎麼了?”見他如此奇怪,我下意識地問道。

    “沒有……沒什麼,只是想告訴你,大人不在房中。”樊稠避開我的目光,道。

    “不在房中?那他去哪兒了?”皺眉,我道。

    “大人一早便帶兵出城演練去了。”鈴兒不急不緩地開口。

    又是演練?!這十幾年來,董卓一手培養起來的兵馬已是兵強馬壯,他真的志在奪取天下麼?

    沒有理會他,我逕自往董卓房裏走。

    進了房門,我四下看了看,整個房間的擺設我摸得甚至比董卓自己還清楚,忽然想起那部找了十幾年還沒有找出來的手機。

    不死心地翻箱倒櫃又找了一遍,我終是累極轉身靠在榻上兀自發笑,董卓還真是藏得隱蔽呢,算了,事到如今,連心都淪陷了,手機找不著也無所謂了。

    雙手自動自發地從腰間的繡袋裏掏出纖塵一早準備的桂花釀輕輕啜了一口,我忍不住眯了眯眼,呵呵,果然醇香無比。

    頭腦一陣昏沉,抱著薄被,我竟是不自覺地沉沉睡去。

    半睡半醒中,似乎被什麼魘住了,頭腦一直昏昏沉沉。

    “三國似夢天下亂,自在飛花逐水流,一縷香魂隨風逝,涼州鐵騎入京都……”

    “何處來,何處去……何處來,何處去……”

    牽著一頭小毛驢,那個青衣童子離去的背影,一切仿佛電影的倒帶一般在我腦中重現。

    我猛地睜開雙眼,額前冷汗涔涔,手心裏也是汗濕一片,這才驚覺自己竟是做了夢惡一場。

    抬眼看了看四周,一片漆黑。

    已經入夜了麼?看來我這一覺睡得真沉。

    抬頭按了按有些酸痛的額,我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還握在手中的小巧酒瓶,我的酒量一向不差的,雖然算不得千杯不醉,十幾杯還是不成問題的,怎麼這桂花釀只是輕輕抿了一小口便這麼厲害,足足讓我睡了一整天?

    心下隱隱有些不安,我忙下了榻,腳步有些虛浮地出了門,剛出房門,便見樊稠一臉不安地在門口走來走去。

    “樊稠。”抿了抿唇,我突然開口道。

    樊稠似乎被我嚇了一跳,隨即回過神來看向我,有些訥訥地道,“小姐醒了?”

    “睡了一天,都有些餓了,你知道我最怕餓了,午膳時怎麼不叫我起來。”隱下心裏的不安,笑了笑,我道。

    樊稠看了我一眼,沒有吱聲。

    “仲穎呢?還沒有回來麼?”看了樊稠一眼,我問。

    樊稠的臉色微微一變,我心下有了些數,難怪今日回府便一直沒有見到他,如今想來,從我一進府門開始,樊稠便是面有異色的。

    “仲穎不在府中?”有些試探地,我道。

    “樊大哥。”正在樊稠張口欲說時,鈴兒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我回頭,看向走廊拐角處,鈴兒正一臉怯怯地站著,晚風吹過,拂起她鬢角的亂髮,我見猶憐。

    只可惜,雖然這一招在我眼中看來可笑至極,但我卻是在樊稠眼中看到了不折不扣的憐惜。

    樊稠終是沒有吱聲。

    “鈴兒,見過仲穎了麼?”笑眯眯地,我乾脆直接問正主兒。

    “大人的行蹤,又豈是鈴兒能知道的?”一臉的柔順,鈴兒道。

    “鈴兒不是仲穎房裏的人麼?仲穎這麼疼你,你又豈能不知?”看了樊稠一眼,我道。

    果然,鈴兒臉色微微蒼白起來。

    看來董卓說得果然沒錯,鈴兒最大的錯誤便是對樊稠對了真心,所以這便是她的軟肋。

    如果你確定要做一個亡命之徒,那麼切記要管好自己的心。

    否則,便會萬劫不復。

    “仲穎在哪兒?”微微咬了咬牙,我道。心裏的不安愈發強烈起來。

    庭院裏一片寂靜,帶著初春的鳥嗚。

    “朝廷昨夜來了緊急文書,逆賊張角兵犯幽州,幽州危急,要大人帶兵前往相助!”半晌,樊稠終是開口道,“大人一早便已帶兵出城了”。

    一早便已出城?

    眼神微微一凝,我森然開口,“為何要騙我?”

    樊稠看了我一眼,忙道,“不要責怪鈴兒姑娘,她只是不想你擔心而已,而且大人也的確下令暫時不要跟小姐提起此事的。”

    看了一眼站在我面前陰晴不定的鈴兒,我強行抑住心裏面的慌亂,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開口,“鈴兒,事情不是這麼簡單,對不對?你還做了什麼?”

    鈴兒看了我一眼,沒有開口。

    “鈴兒,就算五前來你從未真心對我,但五前年,在地痞手裏救回你的我是真心的。”語氣帶了一絲慌亂,我一手捉住她的衣襟,“告訴我,你還做了什麼?”

    嘴角微揚,鈴兒溫柔的表相終於有了些裂縫,“純兒,是我的妹妹。”

    微微一愣,我錯愕地看向鈴兒,“你說什麼?”

    “純兒……那顆掛在城牆上的人頭,是我的妹妹啊!”眼裏滿是不可遏制的恨意,鈴兒反手一把抓住我的肩,大聲道,聲音尖銳得可怕。

    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我手腳冰涼,“所以?所以……”

    “大賢良師救了我們姐妹,若不是他,十二年前爹爹慘死于董卓那狗賊手中時,我和純兒早已流落街頭!”鈴兒尖叫,眼中滿是令我心驚的恨意。

    我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爹慘死于這狗賊手中,我忍辱負重,不惜委身於他,卻不料這狗賊竟是一早便知我的企圖,汙了我的身子不說,還將我軟禁于此,妹妹為了救我……如今,她的人頭便在城牆上掛著!董卓!董卓!董卓!”鈴兒尖叫著,面容扭曲得可怕,“我要他死!我要他死無葬生之地!”

    我呆呆地站著,任憑她將我的肩抓得生生地疼。鈴兒是張角的人,那麼董卓如今的一舉一動,張角定是瞭若指掌,此次一行,董卓豈不如同自尋死路?怎麼會這樣,就算是死,董卓也不該是這個時候死啊?

    莫非是因為我?因為我的出現,所以才打亂了歷史的進程?一心想改變董卓的命運,殊不知,我的出現,帶給他的,竟是噩運!

    如果不是因為我這莫名其妙的“神女”,董卓便不會與那胖太守結怨,如果不是因為我,董卓便不會殺了那太守,如果不是因為我,便也沒有鈴兒的復仇!這一切……終究,竟都是因我而起!

    “媳婦!”耳邊一個熟悉的大喊聲,下一刻,我肩上的疼痛便消失了,呆呆地抬頭,對上了一雙清亮的眸子。

    “奉先……”微微顫抖著,我捉住了他的袖子。

    “媳婦,你沒事吧?”呂布緊張地看著我,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見沒有傷口,才放下心來。

    “奉先,去幽州,幫我救仲穎。”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我緊緊握著他的手,道。
    呂布微微一愣,隨即低頭看我。

    “奉先,幫我救仲穎,好不好?”顧不上其他,我一徑地懇求。事到如今,我能求得動,並且有能力救仲穎的,唯剩眼前這個口口聲聲喚我媳婦的少年了。

    “好。”喉頭輕輕動了動,呂布終只是點了點頭,輕聲吐出一個字。

    說話間,樊稠竟已從馬廄牽了兩匹馬來。

    “我陪呂兄弟一起去。”將手中的馬韁遞給呂布,樊稠道。

    “樊大哥!”鈴兒一驚,叫道。

    樊稠沒有回頭,逕自翻身上馬。

    “幽州此行,必死無疑,樊大哥何苦陪那狗賊共赴黃泉!”鈴兒握拳大聲道。

    “大人陣前有難,身為大人的副將,我樊稠焉能不在左右。”緩緩開口,樊稠的聲音分外地低沉。

    “樊大哥……不要去……”咬了咬唇,鈴兒再度相勸,倔強如她,聲音竟是帶了微微的懇求。

    “鈴兒小姐。”樊稠突然開口,聲音微微有些怪異。

    鈴兒仰頭望著樊稠騎在馬上的背影,微微一愣,“小姐?”聲音略略有些顫抖。

    “對,樊稠理應喚您一聲小姐。十二年前,我是你爹的副將,你爹被殺時,我便抱著笑笑小姐站在一旁,但我非但沒有為你爹報仇,還投入了董大人麾下為其效力,如今鈴兒小姐若想算清仇人,樊稠亦可算一份。”

    坐在馬背上,樊稠低低地開口,聲音分外痛楚。

    鈴兒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輕顫著無法開口。

    “此次幽州一行,若樊稠身首異處,便也算了結了小姐的心願,為你爹報了仇!”語畢,樊稠揚鞭大喝一聲,絕塵而去。

    回頭定定看了我一眼,呂布也翻身上馬,“媳婦的話,奉先一定做到,就算是拼了性命,奉先也會帶董卓回來見你。”

    看著他,我心裏沒來由地一慌,下意識地捉住他的手,有些強橫地開口,“我要你一起回來!”

    “好!”眼睛微微一亮,呂布重重點頭,“我聽媳婦的。”說著,調轉馬頭,狠狠一夾馬腹,便向遠處奔去。

    “我會留著性命回來娶你當媳婦,一定!”遠遠地,傳來呂布的大吼的聲音。

    怔怔看著他隨著樊稠一起消失在夜幕之中,我回頭望向鈴兒,見她竟是淚流滿面,左手微微握拳。

    半晌,她輕輕攤開手掌,掌心之上,一片鮮血淋漓。

    她望著我,緩緩垂下手,有什麼東西落在地上,發出幾聲輕脆的聲響。細細看時,卻是幾片沾染了血色的斷鐲,在月光映照之下,那幾片鋒利而晶瑩剔透的斷鐲之上染滿了鮮紅的血液,分外的妖豔。

    那該是樊稠送她的手鐲,那一日卻被董卓摔碎了,不想她竟一直留在身邊。

    “你該死。”怨毒地看著我,鈴兒狠狠開口,表情愈顯猙獰。

    “你告訴我董卓有難,不就是料定我會求呂布去救他,料定我會孤身一人死在你手裏?”淡淡看著她,我道。

    “既然知道,何苦如此?”鈴兒微微一怔,隨即上前一步,舉劍相向,道。

    “一如你的處境,兩難。”望著她,我開口,“報了殺父之仇又如何?不過白白枉送了你妹妹和她所愛之人的性命,還有你……樊稠也會離你越來越遠。”

    “樊稠背叛我爹,是我瞎了眼才會喜歡他!他也該死!”鈴兒紅了眼睛,咬牙厲聲道。

    “那你為何要哭?如今董卓在幽州生死未蔔,而我,也已在你手裏孤立無援,你該笑才對,為何要哭?”

    鈴兒恨恨地望著我,不再開口,只是提劍便向我刺來。

    見她已下了殺心,招招致命,我只得四下閃躲。

    “鈴兒,驚醒了府裏的人,你未必能取我性命!”一邊閃躲著,我大聲道。

    “那你叫啊,把大家都吵醒。”提劍直刺,鈴兒開口,帶著淡淡的譏諷。

    我微微一愣,說不清為何,竟是有些膽寒。

    不一會兒,府中之人便均已被吵鬧之聲驚醒,紛紛提了燈籠出來。

    “鈴兒你幹什麼?!瘋了嗎?!敢殺大小姐!”見我逃得狼狽,幾個膽大的家丁不由得上前大聲喝斥道。

    鈴兒冷冷一眼瞥去,厲聲道,“是我瘋,還是你們瘋,我才是大小姐,你們這群無膽鼠輩卻由著他們殺我爹,奪其位,非但不為其報仇,還留在這裏伺候那殺人兇手,由著他鳩占鵲巢!”

    隨後趕來的老管家聞言微微一愣,提起燈籠細細看了一陣,“大小姐?”

    鈴兒揮劍指向眾人,冷笑,“終於認得了?”

    “管家,你莫不是老糊塗了?這不是小姐的丫頭鈴兒麼?”一個年輕的家丁道。

    “當年太守大人被殺,大小姐和小小姐又都沒了蹤影,老奴當真不知兩位小姐還在人世啊!”老管家一下子跪倒在地,涕淚縱橫,泣道。

    “純兒不在了,只有我還活著,活著回來取你們的狗命祭奠我的爹和妹妹!”鈴兒冷冷開口。

    “大小姐饒命!大小姐饒命啊!”不知是誰先開了口,隨即地上竟是趴了一片。

    一時之間,府門之前,竟是一片求饒之聲。

    “奴才們都唯大小姐之命是從,求大小姐饒了奴才們的賤命啊……”

    我微微怔在原地,看鈴兒滿臉譏誚的神情。

    從一開始,她便知道府中的僕役們會如此吧,亂世之中,為求苟全性命,他們又有什麼是不能做的呢?當年董卓殺了那肥太守之時,他們不也一聲未吭,便乖乖歸順了麼?如今,只不過是重複當年做過的事情而已。

    如今十幾年過去,除了那老管家之外,府中又有幾人真的能認出鈴兒來?只是為了保全性命,認誰做大小姐對他們而言,也是一樣的。

    “真是賤命呢”,冷笑,鈴兒看向我,“殺了她吧,替我殺了她,替我爹和妹妹報了仇,你們就可以繼續保留你們的賤命了。”

    語畢,眾僕役竟是齊齊看向我,眼裏滿是殘忍瘋狂。

    我後退幾步,看著眼前這些平日裏對我皆是恭恭敬敬,連喘口氣都不敢大聲的僕役們漸漸向我逼近,一陣從未有過的恐懼爬上心頭,真是可笑,自認被磨成人精的我如今怎麼連最基本的人心都忘了,果然是被保護過度了麼?

    果真是到了孤立無援的境地了麼?

    正在此時,空氣中忽然傳來一陣極清脆細微的響動,那叮鐺作響的聲音一如那天界的梵唱一般。

    “董大人的死還是未知之數,你們便敢如此明目張膽傷了他的寶貝,就不怕他日,你們的死狀比今日恐怖百倍麼?”溫和的聲音,如冬日溫煦的陽光一般緩緩傳來。

    眾僕役聞得此言卻皆是心中一寒,抬頭看向聲音的來處,府門外,正有一個白衣男子緩緩走來,柔和的眉,柔和的眼,整個人如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明明白衣勝雪,卻偏偏和暖如風,行走之處,不沾一絲纖塵,一路走來,左腳腳踝上系著的銀鏈叮鐺作響,那如梵唱般的聲音便由此處傳出。
 


美人殤 自在飛花 古今救美英雄事 笑面閻君鋒芒顯
    絕纖塵?

    “望月樓的廚子來我太守府有何貴幹?”見眾僕役皆面有懼色,鈴兒出言譏諷。

    我轉身,微微揚眉,見纖塵踏著月色而來,仿若在自家後院閒庭信步一般,那樣的氣度,又豈是一個廚子所能擁有的?

    自三年前認識他開始,他便是一臉的溫和,從未見他臉上缺了微笑過,那一張笑臉,仿佛與生俱來,又仿佛一張已經長在臉上的面具,偏偏那一份微笑卻是那樣的溫暖而深得人心,令人忍心不住地貪戀那份溫暖。

    “笑笑,我做了千層糕,可想嘗嘗?”渾不將鈴兒的譏諷放在耳中,他緩緩走來,在我面前站定,伸手輕柔地將我略顯狼狽而淩亂的發絲勾到耳後,微笑道。

    抬頭看他一眼,我揚了揚唇,“想必和桂花釀一樣美味呢。”

    若不是那杯桂花釀,我豈能只一口便不省人事,渾渾噩噩直到天黑,錯過留下董卓的最佳時機!導致如今這局面!

    絕纖塵,他究竟是誰?

    鈴兒潛伏在我身邊五年,只為復仇。

    而他,絕纖塵,開了這望月樓,卻又是為何?我一向疲于揣度人心,只是如今,若無防人之心,便是被吃幹抹淨,連骨頭都不剩一根,也只能是自討苦吃,怨不得天。

    眸中的神色微微黯然,纖塵面上溫和不變,“不要任性,你是想隨我回望月樓吃千層糕呢?還是留在這太守府被撕成碎片?”

    仰頭望著纖塵雷打不動的溫和表情,那一刻,我甚至在想,如果我此時真的留在這太守府被撕成碎片,那麼便萬事皆休了,歷史的興衰成敗也再與我無關……

    這樣,是不是比較好?

    可是我沒有。

    “纖塵做的,一定好吃。”仰頭,微笑,我終是緩緩開口。

    我想再看一眼董卓,再看一眼那個歷史上臭名昭著,卻偏偏待我極好的人,那個我第一個想嫁的人。

    還有呂布,那個總是口口聲聲喚我媳婦的少年,若他此回拼了性命帶回董卓,卻見不到我……會不會失望?

    贊許地替我撣去衣裙上的灰塵,纖塵眼中是滿得快溢出來的溫柔,“聽話的好姑娘”。

    “還等什麼?!殺了她!”鈴兒見纖塵旁若無人的模樣,不由得氣急大叫。

    眾人略略遲疑了一下,終是提起刀劍圍上前來,欲置我於死地。

    “唉,上天有好生之德,殺人終非好事。”纖塵輕輕一聲歎息,不沾半點塵埃,滿目悲天憫人的溫和神情,恍惚間令人以為天神臨世一般。

    許是急於在新主子鈴兒面前表現,許是求生的信念作祟,惡從膽邊生,一個年輕的家丁握緊了手中的匕首便直直地向我刺來。

    我立於纖塵身畔,並未閃躲,直直地看著那匕首閃著寒光向我刺來。

    唇邊仍是溫和,纖塵面色未變,輕輕抬手,我看不清他是怎麼出手的,但只是一個瞬間,那家丁便已躺倒在地,雙手捂著臉慘叫起來,緊捂著臉的十指之間竟是有血水緩緩滲出……

    淒厲的慘叫聲在這暗夜的太守府愈發地令人心驚。

    不一會兒,那慘叫聲便戛然而止,那家丁雙手僵直下垂,再不動彈。

    院子裏冷不丁地有抽氣聲響起。

    那張臉,潰爛得可見森森的白骨,其間流動的,是腥臭的血水。

    庭院裏靜寂得有如墳場一般,再無一絲聲息,眾人皆愣愣地看著眼前那一襲白衣,宛如天人般的男子,無法想像這樣溫和的男子下手怎能如此狠厲?

    “真是罪過。”溫和的聲音伴著初春微涼的晚風輕輕響起,溫和得令人膽寒。

    鈴兒怒目而視,卻不敢再作造次。

    “千層糕快涼了,走吧。”纖塵輕輕拉起我的手,便向府門外走去,全然不顧眾人或恐懼,或不甘的目光。

    我們就這樣在眾人的目光下堂而皇之地步出了太守府。

    隨纖塵踏出這住了十二年的太守府,明明是暫離了危險,但我卻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

    如果我早一些知道日後還將面臨些什麼,如果我早一些知道什麼叫做哀莫大於心死,那麼今日,我想我會選擇死在這太守府,選擇作一個歷史的觀眾。

    “你是誰?”跟隨著他的腳步,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我側頭看他,終於開口。

    “笑笑的專用廚子,纖塵。”帶了一絲笑,他回頭看著我,一本正經地開口,甚至是帶了一絲寵溺。

    只是他一向溫暖的笑意在此時的我看來只剩冰涼。

    “笑笑不敢。”低了低眉眼,我淡聲道。

    單手挑起我的下頷,他細細凝視著我,左手輕輕畫過我的眉,“笑笑怎麼不笑了呢?”

    仰頭,我微微彎唇。

    “你的眼睛,沒有笑。”望著我,纖塵開口,眼裏帶了一絲憐惜,只可惜此時的我已經分辨不出他何為真心,何為假意了。

    望著眼前的他一臉的儒雅,這樣的男子,誰又能想到他下手竟可以那般的狠厲呢?從來都知道這個男子並不簡單,只是卻從未想過他會如此令人膽寒。

    他,究竟是誰?

    拉了我的手,一路回到望月樓的廚房,纖塵按著我坐在椅子上,轉身在架上拉開一屜蒸籠放在桌上。

    “試試看,按你上回說的方法做的。”看著我,纖塵笑道。

    隔著霧氣蒸騰的朦朧,我伸手拿了一塊糕點,晶瑩玉潤,漂亮極了,輕輕一口咬下,本該是香氣四溢,只是此時吃來,卻如同嚼蠟。

    董卓與呂布在沙場生死未蔔,我卻在這裏束手無策,而他們如今所面臨的危險,卻都是由我一手帶給他們的。

    莫非……我便是那傳說中的禍水。呵呵,真的好苦。

    “你在恨我?”冷不丁地,纖塵走到我身旁坐下。

    我沒有看他,沒有回答。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恨我。”淡淡的聲音,說不出的冰涼,說不出的溫和。

    我驀然抬頭,站起身,一腳踩在凳上與他平視,“鈴兒是為了報仇,但你,你又是為了什麼非要董卓去送死?!”咬牙,我道。

    看著我,他溫和的眼眸微微一緊,“他必須死。”

    “為什麼?你有什麼權力去判定一個人的生死!”咬牙,我恨恨地開口。

    “因為,他是天煞孤星。”
    我一怔,隨即忍不住地想笑,哈哈,天煞孤星?就為了這麼個可笑至極的理由,就要董卓去死?!就為了這麼個可笑至極的理由?

    “他命格帶煞,如若不除,死的,便不只是那些被他克死的親人,天下,將因他而大亂。”纖塵平靜地看著我,道。

    “若果真如此,那我,為何不死?我,可是在他身邊整整待了十五年!我為何不死!”笑出了一臉的淚水,我有些失控地大吼。

    只一句天煞孤星,便要一個人付出生命的代價?天下就算大亂又如何,歷史早已記載的事實,如何又必須由董卓一個人承擔惡名?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因為,你是董卓的剋星。”看著我,纖塵淡淡開口。

    笑意一下子止在胸腔,只剩下滿心的空洞,我怔怔地抬頭,看向纖塵。

    剋星?

    “鈴兒是劫數,但此劫由你帶來,你,便是董卓的剋星,命中註定,董卓將因你而死。”

    忽然想起郭嘉所說,在我穿越的那一天,他師傅曾看到天降異象。

    莫不是這絕纖塵也懂夜觀天像?真是諷刺至極,我微微揚了揚唇,面上有些蒼白,“如此說來,纖塵你三年前出現在涼州,也並非偶然麼?”

    眼神微微一閃,纖塵終是開口,“的確,十五年前天降異像,但我並未加以留意,只是三年前帝星突然黯淡,與帝星遙遙想對的孤星卻是寒光大盛,那顆星所在的位置便是涼州。”

    “然後呢?”看著他,我似笑非笑,想知道他還能說出多少的驚人之語來。

    “孤星現世,天下必將大亂,只是,我卻發現孤星之外有紫氣升騰,牽掛著它,令其隱忍難發。”看著我,纖塵繼續道。

    “那便是我,十五年前天上所降下的異象?”嘴角仿佛掛了千斤這重,再也飛揚不起來,我的聲音忍不住有些輕顫。

    “是。”簡單一個字,仿佛將我打入地獄,“董卓註定因你而死,這是命。”

    “我不信。”手腳冰涼,我平靜地說完,跳下凳子,轉身便要離開。

    剋星?我安若,二十一世紀的新人類,這種命格之類懸乎的事情,我為何要信?我為何要信?!

    我不信!

    白色的衣袖微揚,纖塵伸手攔住了我,“你不可以離開。”

    仰頭直視他,我咬牙,“你想囚禁我?”

    “出了這望月樓,鈴兒等著取你性命呢。”手臂微屈,他竟是一手將我擁入懷中。

    我伸手想推開他,卻使不上半分力。

    溫暖的手指輕輕撫上我的面頰,他拭去臉上冰涼的淚珠,容不得我掙扎,“一切都結束了,隨我回洛陽吧,我會做最好吃的東西給你吃。”

    狠狠咬牙,我默不出聲。

    “董卓一死,天下安寧,不好麼?”溫暖的食指撫過我的唇,他誘哄一般輕聲開口,聲音如往常般溫和似水,如今聽來卻是殘忍如刀。

    董卓是否作亂還是未知之數,我那樣盡力地想留在他在涼州,可是你們,你們為何偏偏要來招惹!

    眼中染上一抹冰寒,我咬牙嗤笑,“即是命,便是天所定,天下要亂,便註定會亂,如今這漢朝天下宦官當道,就算董卓會死,天下也未必安寧!”

    纖塵難得地有些訝異,隨即又恢復了淡然,“你知道些什麼?”

    我冷笑,“絕纖塵,你究竟是誰?”

    “回洛陽你便知道了。”絕纖塵淡淡開口,伸手想要撫上我的臉。

    我後退一步,他的手僵在空中,隨即不可置否地收回手去。

    “王大人。”門外有人恭敬地道。

    王大人?

    “進來。”絕纖塵看了我一眼,道。

    進來的是寶正,見我也在屋內,不由得遲疑了一下,“姑娘……”

    我抿了抿唇,將頭甩向一邊,鈴兒、纖塵一個個都來頭不小,甚至連寶正也並非一個普通的店小二。

    原來,早在我渾渾噩噩享受幸福的時候,一切便都已經仿佛黑暗中的一張大網般緩緩張開,只待時機成熟,便一網成擒……

    “無妨,說吧。”纖塵在一旁坐下,道。

    “我剛剛得到消息,董卓在幽州邊境遇到張角伏擊”,說著,寶正看了我一眼,又道,“雖然董卓以一當十,但人數懸殊太大,情況危急。”

    我微微一愣,驀然看向寶正。

    “很好,收拾一下,準備返回洛陽。”點了點頭,纖塵道。

    “是。”寶正抱拳領命,隨即轉身離去。

    看著寶正離去的背影,我狠狠咬唇,絕纖塵定是認為歷經三年謀算的計畫已經借由鈴兒的手完成,認為董卓必死無疑,所以準備打道回府了吧。

    我沒有再看他,轉身便要離開。

    “去哪兒?”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絕纖塵道。

    “幽州。”

    “不行。”他拒絕得很徹底。

    我不可思議地瞪向他,“你是誰?你是我的誰?你有什麼立場阻止我離開?”

    一向溫和的眼睛微微一黯,纖塵看向我,“相信我,隨我回洛陽是最好的選擇。”

    “別逼我恨你。”狠狠咬牙,我瞪著他。

    他沒有開口,只是轉身從櫃子裏取出一截竹罐。

    我忍不住後退一步,有些戒備地看著他。

    “我想你喝了這個,或許你會沒有那麼痛苦。”纖塵看著我,抬起手,道。

    “是什麼?”看著他,我忍不住地從心底生出一絲寒意。

    “我配的藥,可以讓你忘了一些事情。”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竹罐,纖塵道。

    我有些恐懼地瞪大雙眼,忘記?失憶麼?忘記董卓,忘記呂布,忘記過去……甚至是忘記眼前這絕纖塵……然後行屍走肉,如同一具活死人?

    “笑笑,你想隨我回洛陽當司徒夫人,或者,你想喝下這罐藥?”抬頭,纖塵看著我。

    司徒?王大人……東漢末年的王司徒?王允?!

    我心裏空得可怕,可是卻又是忍不住地想要大笑,王允!絕纖塵居然便是王允!歷史上董卓的死對頭!

    又是一個選擇題麼?

    為什麼我非得做這該死的選擇題!

    心裏做了一個決定,刹那間,我淚流滿面,狠狠一把推開他。

    只是他一動未動,我自己卻反倒是後退一步,差點跌坐在地,仰頭望著他,“為什麼要變成這樣?我多希望這是一場惡夢,一覺醒來,一切還和以前一樣,鈴兒會溫柔地對我笑,纖塵會寵我,會給我做好吃的,為什麼要變成這樣!”大叫著,我如哭鬧的孩子般,形象全無。

    纖塵的眼中有過一瞬的錯愕,伸手想要來抱我,卻被我狠狠一口咬在手腕上,直至有鮮血滲出。

    鬆口,我後退一步,有些輕顫地開口,“我要去幽州,我要去找仲穎,你果真不讓我離開麼?”

    皺眉,纖塵微微抿唇,堅持,“不。”

    慘然一笑,我連連後退,直至牆角,從腰間的繡袋中取出那一瓶桂花釀握在手中。

    纖塵眼中閃過一抹詫異,“你幹什麼?”

    看到纖塵的神情,我便知道,我押對賭注了。桂花釀只一口便可讓我不省人事,若是灌下一瓶,還能活麼?

    “呵呵,仲穎疼我了十五年,寵了我十五年,沒想到,他竟是蠢得養了一個剋星在身邊……”我揚了揚唇,淚水止不住地滑落,嘗到口中鹹澀的味道,沒有再開口,我舉瓶便將那桂花釀一飲而盡,香甜得醉人的液體從我嘴角滑下,甜得膩人。

    身子輕輕搖晃了一下,我的意識漸漸有些模糊。

    “笑笑!”纖塵溫和的面具有了一絲裂縫,大步上前一把將正倒下的我擁入懷中。

    “纖塵做的桂花釀……能夠讓人醉死吧……”微微揚了揚唇,我的舌頭有些不利索。

    “來人!來人!快來人!”纖塵若顯驚慌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他也會驚慌麼?我以為,他永遠只有一種表情呢,呵呵。

    “像我這般貪吃,醉死,也不錯……”意識有些朦朧,我舌頭開始打結。

    “你寧可死,也不願待在我身邊麼……”耳邊,唯剩下纖塵低低的聲音,竟是莫名的酸楚。

    “剋星若殞,仲穎的性命,便可保住了吧……”喃喃著,我終是陷入了黑暗之中。
 


美人殤 自在飛花 逃虎口笑笑勞心勞力 尋靠山子龍不幸中選
    “笑笑,我做了水晶餃子,你最喜歡吃的,睜開眼,好不好?”

    “笑笑,為什麼寧可死……也不願待在我身邊呢?董卓死了,天下得以安寧,我做的不對麼?”

    “笑笑,不記得了麼?你說過的,沒有我你該怎麼辦,現在我在你身邊,為什麼不願醒來呢?我會做很多很多好吃的,醒來看我一眼,可好?”

    耳邊,是纖塵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聲音,溫暖清晰得不可思議。

    從上午到下午,從下午到晚上,纖塵便一直坐在榻旁,寸步不離,我只得繼續盡責地扮演著昏迷。

    直到,門被推開。

    “王大人。”是寶正的聲音。

    纖塵微微帶著冰涼的手指在我臉頰上遊移,“何事?”半晌,他低低地開口。

    “皇后從洛陽傳來消息,皇上病重,請大人火速返回洛陽相助。”寶正全然沒了平日的油滑,正聲道。

    纖塵的手微微一僵,隨即從我臉頰之上挪開,“董太后有何異動?”

    “董太后欲擁立王美人之子劉協為帝。”

    “十常侍呢?他們偏幫哪方?”

    “中常侍蹇碩已為董太后所用,其他幾人似乎尚在觀望,只是形勢對皇后不利。”

    “準備行裝,即刻返回洛陽。”半晌,纖塵終是開口道。

    “姑娘她……”似乎是看向我,寶正的聲音微微有些猶豫。

    微涼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唇,我繼續盡職地扮演著我的昏迷,然後,只聽得那個聲音輕輕開口,溫柔得令人心驚,“她要隨我回洛陽,就算是閻王,也休想從我手中帶走她。”

    微涼的指尖從我唇上放下,纖塵終於站起身走出房門,“明天天亮之前,望月樓便要從涼州城消失,不能留下半點痕跡。”

    “是。”

    兩人的腳步越行越遠,直到再沒任何聲音。

    房中一片死寂,手心中全是冷汗,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我終是緩緩張開了雙眼,房中果然除了我便再無他人。

    迅速站起身,我四下打量了一下,這才發現這個房間竟是那晚留宿望月樓時曾住過的房間,果然天助我也!

    回頭望向那個有些鬆動的窗戶,我彎了彎唇。

    在這個亂世,為了能活著,為了能保護自己重要的人,必須動用所有的智慧,賭命走在獨木橋上。

    而這一回,我賭贏了。

    桂花釀不假,只是我一發現桂花釀有問題時便動了手腳,滲了水,絕纖塵的桂花釀或許可以醉死人,但滲了水的桂花釀便不會了。

    這種小伎倆,纖塵本來不難發現,但我在他面前喝下整瓶桂花釀時,他難得的訝異和慌亂給了我可趁之機。

    所以,我贏了。

    正在我暗自慶倖之時,門外突然響起了銀鏈相互敲擊的聲音,是纖塵!

    一陣慌亂猛地襲上心頭,我猶豫著是該回到床上繼續昏迷,還是從窗戶逃出去,此時纖塵腳踝上那越來越近的響聲在我耳中分外的清晰可怕。

    我從未如此害怕見到那張一層不變的溫和面孔。

    正猶豫不決著,那個腳步聲已在門口站定,我大驚,下意識地慌忙從視窗爬了出去,有些狼狽地跌倒在窗外有些冷硬的泥地上,不敢再做聲張,我跪坐在窗外不敢輕舉妄動。

    “笑笑?!”屋內,傳來了纖塵的聲音,他發現我不見了!

    四周一片漆黑,我抿唇甚至不敢輕易呼吸,抬頭看了看那尚未來得及關好的窗戶,我忙彎著腰,手腳並用地爬到窗外不遠處一棵老樹下,抱著雙膝儘量將自己縮在樹後,恨不得縮成一團,誰也看不見。

    “笑笑,不要調皮了,快出來。”窗戶被一掌擊飛,纖塵的聲音仿佛在叫著自己寵愛的孩子,可是我卻不寒而慄。

    四周一片寂靜,纖塵的話語消逝在風中。

    “桂花釀?呵呵……”纖塵低低地笑了起來,“還真是狡猾得可愛呢……”

    下意識地咬唇,我摒住了呼息。

    “寶正,徹查望月樓。”纖塵的聲音微微揚起,帶了一絲寒意。

    “是,大人。”

    心臟漏跳一拍,我仰頭望瞭望大樹,趁著夜色,我忙手腳並用爬上了大樹,隱於樹梢之間。

    人的潛能果然無限啊,想不到我還有爬樹的潛質呢,苦中作樂地彎了彎唇,整個院子突然間都亮堂了起來,眾人皆舉著火把四處搜尋,好險我早一步爬上樹,否則此時便是無所遁形了。

    “大人,沒有發現姑娘的蹤跡。”寶正上前稟道。

    “呵,不愧是我的笑笑,果然機靈”,纖塵淡淡輕笑,“傳令下去,封鎖城門。”

    我猛地一怔,封鎖城門?那我怎麼出城去幽州?

    “既然笑笑想玩,纖塵便陪你玩。”微微揚高了聲音,纖塵緩緩開口,仿佛是知道我便在不遠處聽著一般,聲音溫柔得可怕,“若是被我捉到,笑笑便輸了,若輸了,笑笑便要一輩子都待在我身邊了。”

    生生打了個寒噤,我不敢動彈。

    抱著樹杆坐在樹梢上,我看著底下的人忙忙碌碌,東方竟然不知不覺露出了魚肚白。

    “大人,城裏找遍了,沒有發現姑娘的蹤影。”寶正上前道。

    “望月樓的夥計都打發了麼?”纖塵淡聲道。

    “是,都拿銀子打發了。”

    “放火燒樓。”微微啟唇,淡淡兩個字從纖塵口中吐出,嚇得我心臟差點停擺。

    “大人?”寶正也大驚,“萬一姑娘躲在望月樓裏……”
    “放火。”淡淡兩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坐在樹上,眼睜睜看著眾人捧了衣物出來點火焚燒,除了寶正和纖塵外,其他人皆是面生得緊,竟是從未在望月樓見過他們,想來定是一直隱藏在涼州城內的眼線。

    不一會兒,雄雄燃燒著的火苗漸漸竄至窗櫺、牆壁之上,一時間濃煙四起,望月樓竟已然變成一片火海。

    完了,這回要被活活地烤熟了。

    閉了閉眼,我在心裏哀號,這麼大年紀白活了,竟被人逼到如廝田地!

    該出去麼?纖塵此舉,擺明瞭是要逼我現身。

    “大師傅!”正在萬念俱灰之時,突然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我猛地睜開眼,看向門口,竟是小狗子!

    “小狗子,你不是拿了銀子回鄉了麼?”寶正一驚,忙疾步走上前道。

    小狗子愣愣地看著拿著火把的眾人,有些結巴地開口,“我……我本來拿了銀子回鄉……娶媳婦,可是剛剛走到城門邊,看到這邊在冒黑煙……就有些擔心大家……便回……回來看看,……你們這是……”

    “你不該回來的。”寶正跺了下腳,歎道。

    小狗子似乎也有些明白了自己此時的處境,雙腿一哆嗦,一下子跪倒在地,“我……我什麼都沒看到……放過我……放過我吧……我媳婦還等著我回去娶她呢……”

    寶正有些猶豫地看向纖塵,卻見纖塵轉過頭去,微微合上雙眼,沒有出聲。

    咬了咬牙,寒光一閃,一把鋒利的長劍便貫穿了小狗子尚有些單薄的胸膛。

    “寶……正……”小狗子驀然瞠大了雙目,不敢置信地看著向這個平日裏與自己嘻笑打鬧的寶正竟然出手如此狠厲。

    寶正手中飲了鮮血的長劍緩緩垂下,微微泛著寒光,我咬牙忍住胃裏的翻江倒海,趁著他們圍著小狗子,“哧溜”一下滑下樹去,摒住呼息沒命地往後門跑。

    “是姑娘!”身後有人大叫起來。

    此時我已跑出了望月樓,跑到了大街上,清晨的大街行人不多,但大概因為望月樓濃煙滾滾吧,這邊倒也圍了不少人,只是並無一人上前救火,均在看熱鬧一般,的確,在這個紛亂的年代,能夠保全自己的性命已屬於易,何人又會去管別人的死活呢?

    “姑娘,別跑,姑娘!”身後傳來寶正的聲音,還隱約夾雜著其他人的腳步聲,我愈加地恐慌起來,急急拐了個彎,躲在牆角。

    “姑娘!姑娘!……”寶正帶著眾人四處搜尋,面上帶著焦急。

    我咬牙暗暗著急,如此下去,他們早晚搜到這邊來。

    “這個價線……唉,趙公子果然年少有為,老朽自歎弗如……”正著急,一旁突然傳來一陣談笑聲,我忙看去,只見一個滿麵肥油的老者正笑容滿面地對站在他對面的男子道。那男子正背對著我,一身上等著白色衣袍,黑色的長髮在身後結成一條辮子,那白衣之上繡有點點金錢,說不出的燦爛奪目。

    “金老闆說笑,這批兵器皆是上等貨色,據說是從前朝地下兵器庫中尋出,如此寶貨,金老闆你才是慧眼呐。”明明是極為低沉悅耳的聲音,卻偏偏帶了滿身的銅臭。

    我眯了眯眼,那男子是何人我並無甚興趣,只是此時在他身後的那輛極為奢侈的大馬車卻是讓我垂涎三尺,如果躲在上面,一定可以避過纖塵的人馬。

    轉頭張望了一下,見四下無人,我忙弓身悄無聲息地接近那輛馬車,一抬頭,卻見那滿麵肥油的老者正有些訝異地看向我,我忙拍了拍衣角,趁那男子尚未回頭,忙堂而皇之地轉身爬上馬車,放下車簾。此時我越鎮定,便越不會引人起疑。

    “金老闆,怎麼了?”那男子略帶不解的聲音微微揚起。

    “啊,沒什麼,趙公子的丫環真是國色天香。”那老者的聲音帶了絲羡慕,果然沒有疑心。

    “金老闆莫不是昨夜喝花酒尚未清醒?”那男子的聲音微微帶了笑。

    “呵呵,既然銀貨兩訖了,那老朽就此別過。”那老頭也不以為意,笑道。

    拍了拍胸口,我剛想籲口氣,門外卻突然傳來了纖塵的聲音。

    “這位公子可有見到一個穿著淡黃色衣服的女子經過?”纖塵的聲音依然是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她梳兩條辮子,樣子十分可愛。”

    “沒有。”那趙公子的回答我籲了口氣。

    銀鏈相互敲擊的清脆聲音漸漸遠去,我這才發現自己竟已是四肢無力了。

    車簾突然被掀開,我嚇了一跳,忙抬頭,不由得微微一愣,鬢間碎發細垂,微微上挑的眉眼,清秀的鼻唇,白晰的面容,好一個漂亮的……男人。

    “國色天香的丫環?”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那男子道。

    我知他是在說剛剛那老者的話,抿了抿唇,我默然不語,希望多拖些時間待絕纖塵走遠。

    “淡黃色衣服的女子,梳兩條辮子,樣子十分可愛?”左手摸了摸下巴,那男子皺眉道,似在思索一般。

    我往後退了些,有些不安。

    “剛剛那人找的黃衫姑娘便是你吧?”挑了挑眉,趙公子直點頭,“不知道如果把你交還給他,他會不會重重地酬謝我呢?看他的模樣,應該挺有錢……”

    我在心裏哀號,這個嗜錢哪命,滿身銅臭的傢伙!

    一臉的眩然欲泣,我已是俯身盈盈跪倒在馬車之上,“求公子憐憫……”輕輕啜泣著,我不勝柔弱,所謂蒲柳之姿,用來形容此時的我真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嗯?”狐疑地看我一眼,他道,“看那尋你的公子一臉溫和,莫不是你逃婚?”

    心裏狠狠低罵一句,我面上神色不改,依然悲悲切切,“並非如公子所言,小女子名為笑娘,本已許配董家,但可恨那強人仗著自己家中有錢有勢,便趁著笑娘未婚夫婿出征幽州之時強行要娶我過門……”抬袖拭了拭眼淚,我悲切道,“可憐小女子未婚夫婿在幽州生死未蔔……”我信口胡謅著,演戲於我,真是如吃飯睡覺一般簡單。

    微微後退一步,那趙公子皺緊了眉,臉上明明白白寫了兩個大字,“麻煩”!

    “嗯,既然那人已經離開,那麼也請姑娘下車。”

    見他這麼直白地攆我下車,我是不是該感恩一下,因為他居然捨得放棄拿我去向絕纖塵換酬金的打算!

    抬眼看了看馬車外,不遠處的望月樓似乎已經被燒成了一片廢墟,纖塵的人馬也已去遠處搜尋,輕輕籲了口氣,總算被我逃過一劫,正想下車之時,我突然一怔,又縮回了車裏。

    “你又怎麼了?”不耐的聲音響起。

    因為……我看到鈴兒了,她竟然就站在望月樓的廢墟之前!此時出去,簡直是剛離虎口,又掉進了狼窩裏……

    “公子……”淚眼婆娑的仰頭,我輕輕顫抖著開口,希望博取憐憫。

    皺眉,他甩開我的手,後退一步,“我是個生意人,一切以利益為先。”

    無敵魅力失效……不過他自己長成這樣,天天對著鏡子看自己,美人便也看膩了嘛,在心底撇了撇嘴,我面上仍是楚楚可憐。

    伸手從懷中掏出一直帶在身邊的金弓銀箭,雙手奉到那男子面前,“小女子欲前往幽州,千里尋夫,懇請公子載笑娘一程,這金弓銀箭舉世無雙,權先當作定金,他日公子若將笑娘平安送到幽州,董郎定當重重酬謝!”

    眼巴巴看他伸手接過那金弓銀箭,我心裏那個疼啊,可是此時狼狽如我,全身上下只剩這個最值錢了。

    拿了金弓銀箭在手,那男子細細端詳了一番,點頭,“果然是好兵器,尤其適合女子使用,若同剩下的這批兵器一起賣了,定能得到個好價錢。”

    錢錢錢!早晚掉錢眼裏去!我狠狠鄙視了一下這個東漢末年的奸商一名!

    “好,定金我收下了,我會如約將你送去幽州同相公團聚,剩下的酬金到幽州後我會向你相公索取。”收起金弓銀箭,那男子道。

    我忙一臉感激地點頭。

    轉身走出車廂,他放下車簾坐在車前駕車,“坐好,既然涼州城中有人在四處搜查你,我們即刻便啟程出城。”

    “好。”我忙不迭地點頭,早一點離了這龍譚虎穴,我是再高興不過了。

    “在下常山趙子龍。”說完,他揚鞭大喝一聲,馬車便動了起來,篤篤地往走。

    坐在有些搖晃的馬車裏,我微微怔住。常山趙子龍?

    隨便搭個車也能見到歷史上那大名鼎鼎的趙雲?我這是撿了什麼狗屎運?不過有他護航,平安到達幽州便不是難事了。

    趙子龍,唯利是圖的奸商……呃,這兩個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名詞,怎麼都讓我碰到了?
 


美人殤 自在飛花 赴幽州笑笑一路磨難 為報酬趙雲全力護航
    馬車微微搖晃著前行,我坐在車內,透過被風微微拂起的車簾看向坐在前頭駕車的趙子龍。他隨意束著的長髮隨風輕揚,一襲白色衣袍的背影本該分外清秀絕倫,但那清雅的白袍上所繡的的絲絲金線映襯著已逐漸升起的太陽,泛著點點金光,耀得我的眼睛生生地疼。

    白馬銀槍,一身孤膽。忍不住撫額長歎一聲,我實在看不出歷史上形容的趙子龍與眼前這名滿身銅臭,卻又漂亮得不可思議的奸商有何相似之處。瞟了一眼那被栓在馬車前頭的馬,我再度歎氣,雖然……那的確是白馬沒錯,但千里名駒如何會淪落到拉馬車的下場……

    雖然他自稱常山趙子龍,但會不會那麼衰,剛剛好碰到一個同名同姓的?只是此時的我已沒了選擇的餘地,只能豈求上蒼,讓那嗜錢如命的老兄看在酬金的份上,安全護送我到幽州。

    再看了一眼那白衣金錢的背影,困意止不住地襲來,連日來的孤軍奮鬥讓我猶如困獸一般疲累不堪,絕纖塵、鈴兒,他們本該是除董卓外在這個時代與我最親近的人,只是當真是我太天真。活到這把年紀還能如此“單蠢”,我真該好好反省一番。

    只是雖然困倦,我仍是強自打起精神不敢放鬆警惕,雖然有了馬車藏身,但眼前這位老兄是否半桶水還很難說,我實在不敢放下心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然託付給他。

    在董卓身邊十五年,是我此生最逍遙無憂的十五年,我不必去爭什麼,也不必為了任何人期盼的目光而拼命掙扎。

    但是,真的如此短暫麼?

    “你是董卓的剋星……”

    “命中註定,董卓將因你而死……”

    纖塵的聲音冷不丁地在我耳邊響起,如附耳魔咒一般,我生生打了個寒噤。

    不會的,不會的,我本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就算纖塵有天大的本事,又豈能算到我這個異時空的人呢?

    此時的我一心想見到在幽州作戰的董卓,還有應我之求前去增援的呂布,唯有親眼看到他們安然無恙,我才能放下心來。

    自我安慰著,我惴惴難安。

    “天哪,你到底惹到了什麼樣的人?”車簾外,趙雲的聲音冷不丁地傳來。

    我一下子收回雲遊天際的心神,“怎麼了?”

    “城門口有官兵在盤查。”趙雲的聲音微微壓低,似是已有官兵上前來了。

    我微微一驚,這才想起在望月樓時絕纖塵的確說過要封鎖城門。

    “車座下有暗格,躲進去。”忽然,車外傳來趙雲低低的聲音。

    聞言,我忙站起身一把掀開車座,底下果然有暗格,官兵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沒有時間猶豫,我便矮身藏於暗格之中,剛把座墊拉好,車簾便被掀開了。

    “沒人。”仔細查看一番,那官差回稟道。

    “先將所有馬車一併攔下,如若放了畫中人出城,我們便都吃不了兜著走!”城門邊有人高高喊了一句。

    畫中人?纖塵畫了我的畫像?如此豈非宛如被通緝一般?

    “是。”那官差不敢怠慢,忙道。

    “攔下?現在不能出城麼?”趙雲微驚。

    “你也看到了,並非我們想要為難,只是上頭下了命令,我們也只是按吩咐辦事而已。”大概是見趙雲穿著華麗,那官差的態度倒是不差。

    “呀,這可怎生是好?”趙雲擊拳,懊惱道。

    “怎麼了?莫非這位大爺有急事出城?”那官差見他聲音急迫,便道。

    “是這樣,我欲出城迎我娘子,因我納妾,我娘子氣急便要回幽州娘家,一個弱女人孤身上路,我實在放心不下,便欲出城便她尋回,唉,如此耽擱下去……”趙雲唉了口氣,道。

    躲在車座下的我聞言,忍不住微微揚眉,娘子?人不可貌相,這謊說得也挺溜嘛。

    不過……眉毛微微抖了抖,看他如此模樣,若說人不可貌相,也著實看不出來他竟是如此的嗜錢如命……

    “糟糕,幽州正打戰呢!”那官差也驚歎道。

    “是啊,這世道如此之亂……萬一……”趙雲的聲音愈加急迫起來,我仿佛能夠看到他白晰姣好的面容之上滿掛的擔憂神情了。

    孤膽英雄……孤膽英雄啊……居然說謊,汗。

    “不如……官爺您通融一下?”趙雲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湊上前,“這些碎銀讓官爺買酒喝。”

    “這……咳……嗯,上頭抓得緊,我也沒辦法”,那官差咳了一下。

    “是啊是啊,不過以官爺你的神通廣大,一定沒問題,這些錢給嫂夫人買些首飾。”一陣悉悉索索,大約趙雲又掏了些銀子出來。

    又掏銀子耶……我幾乎可以想像他的心有多痛了……

    “咳……嗯,這世道這麼亂,大家是該互相幫著點的,這正門是行不通了,你從側門悄悄走,不要聲張。”錢能通神,那官差果然鬆動了。

    “多謝官爺提點。”趙雲說了聲,車門外便沒了聲音。

    不一會兒,馬車便又動了起來。

    不知行了多久,我也不敢出來,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間,座墊被人拉開了,我慌忙抬頭,一陣刺目的光猛地照了進來,我有些不適應地眯了眯眼。

    “出城了。”是趙雲的聲音。

    蹲在暗格裏仰頭看著正俯視我的男子,白衣似雪,金線如芒,額間碎發輕揚,衣袂飄飄,竟如謫仙一般。

    “剛剛出城時給了那官差白銀二十兩,日後一併算入帳。”冷不丁地,那聲音又道。

    完美形象轟然崩塌,我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果然……嗜錢如命。

    正欲從暗格中站起身,我這才發現自己雙腿已蹲得酸麻,動彈不得。

    一隻白晰修長的手伸到我面前,我微微一愣,抬頭看他。

    “勞務費,一兩。”揚了揚好看的眉,他道。

    磨牙,忍!

    好漢不吃眼前虧!我忍!

    扶著他溫熱的大掌,我站起身來,坐在馬車上。

    “已經正午了,快馬加鞭,預計明日清晨能到幽州。”趙雲說著,轉身便將一包衣物丟到我面前,“換一下衣服,萬一被追上也沒那麼容易被認出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經過一路逃難,又翻窗又上樹的,衣服早已又破又髒,也的確該換一身了,轉而拿起趙雲扔給我的衣裙抖開一看,是一件白色的羅衣,襟口繡著血色的梅花,長裙曳地,說不出的撫媚風情。

    “這是在洛陽最大的一家衣鋪買的,本來是準備……”頓了頓,他沒有多言,只道,“你先穿著吧,日後一併入帳。”

    早知他會如此,我也見怪不怪了,只是這長裙美則美矣,但看這飄飄欲仙的樣式,絆手絆腳的,穿來逃難真是不大方便……

    “換件衣服,換個髮式,否則你一露面別人便知那畫像是你了。”說著,他跳下馬車,轉過身去,“反正你乘馬車,也無需步行。”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他又道。

    細細一想,他的確說得有理,我只得點頭,放下車簾換衣。

    時下正值三月,這質地的裙裝穿在身上著實舒服得緊,抬手散開長髮,以手代梳,粗粗地將長髮束成一束,伸手將髮辮攏於胸前,換裝完畢。

    “好了沒。”馬車外傳來趙雲稍有不耐的聲音。

    “嗯。”應了一聲,我拉開車簾。

    趙雲轉過身來,微微愣了一瞬,隨即從手邊的袋中取了水袋給我,“喝些水,我們得繼續趕路了。”

    我點頭沒有異議,早一些到達幽州正是我所願,接過水袋喝了口水,我有些疑惑,“趙公子,你的馬車內如何會有暗格?”

    嘿嘿,莫非他並非是正當的生意人?

    趙雲看我一眼,淡淡道,“沒什麼,只是用來儲藏貨物而已。”

    貨物?是兵器麼?我猛地想起剛剛在涼州城內他似乎便是和一個老者談兵器買賣來著,即是貨物,又何需如此遮遮掩掩,那肯定不會是普通的兵器,我記起剛剛躲在暗格裏時便感覺一陣森寒,若是普通兵器又豈能有如此氣息!

    隱約記起趙雲與那老者的談話中有提到什麼“前朝的兵器庫”,看來這些兵器也絕非泛泛啊。

    “上車。”收回我手中的手袋,趙雲坐在馬車前準備趕車。

    不知是否錯覺,我覺得換上了這身衣服,趙雲對我的態度便有些奇怪,馬車再度前行,我靠著座墊坐著,手腕碰到剛剛換衣時解下的繡袋,心裏一陣恍惚,鈴兒做的繡袋,纖塵做的美食,不過相隔短短一天,此時看來,竟已如隔世,人世間的事情,總是那麼令人無法預料,絕纖塵到此時還未追來,想來該是回洛陽去處理宮廷內部矛盾,故而無暇顧及我吧,若果真如此,我便該慶倖了。

    遠遠地,突然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我立刻警覺起來,“趙公子,後面似乎有追兵!”

    “我知道。”趙雲的聲音穩穩地傳來,莫名地,我沒有那麼緊張了。

    偷偷掀開馬車後窗的一角,我向後看去,騎在馬背上那玄衣女子,正是鈴兒。

    她是單騎,而趙雲駕著馬車,不一會兒,她便已追上前來,我忙放下車簾,正襟危坐。

    果然,馬車停了下來。

    “這位姑娘攔住在下去路,所為何事?”趙雲的聲音淡淡地響起,帶著三分冷漠。

    “我要找人。”鈴兒開口,聲音帶著殺意。

    “姑娘說笑了,天下之大,姑娘要找人自可去別處找,如何要攔住在下。”

    “我要找的人不在你的馬車之內麼?”鈴兒冷笑,“今日自涼州城內出來的馬車僅此一輛呢。”

    果然,那日絕纖塵自太守府將我帶走,鈴兒雖不敢妄動,卻也心有不甘,便日夜派人守在望月樓外,只要我一出望月樓,她便會至我於死地。

    “在下車內唯有病中的內子而已,並無姑娘所說之人。”趙雲的聲音仍是不鹹不淡。

    “既然如此,不介意讓我看看吧。”鈴兒譏諷道。

    聞言,我忙散開長髮,遮去了半張容顏,“咳咳……子龍,怎麼了?”被逼至此,料得子龍可能要硬碰,我忙刻意暗啞了聲音,開口。

    雖然鈴兒並非趙雲的對手,但此時鈴兒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如若硬碰,必是兩敗俱傷,那樣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

    此時,車簾猛地被掀開,鈴兒的長劍已挑了進來。

    避無可避,我只得驚叫一聲,佯裝受了驚嚇,咬牙跌出馬車。

    趙雲忙一把接住我,我順勢靠在他懷中,咳個不停。

    “婉兒,婉兒!”趙雲大驚失色,忙一把扶住我的肩頭,急道。

    我不敢答言,只是逕自靠在他懷中假意啜泣。

    此時的我長髮半遮面,又是一身的曳地長裙,而已整張臉似乎都已埋入了趙雲的胸膛之內,饒是鈴兒再多疑,又豈能認出我來?

    趙雲的身上卻突然積聚了濤天的怒意,將我護在懷中,突然徒手便擊向鈴兒。

    鈴兒本就不是趙雲的對手,此時又是一個措手不及,雖然趙雲並無兵器在手,她還是不由得連連後退。

    “公子請住手,小女子方才無理了。”見沒有找到我,鈴兒也不敢戀戰,且戰且退,口中大叫道。

    趙雲哪里肯聽,一手護著我,一手出拳狠厲無比,全然沒了平時的溫和。呃,雖然平日裏他也只對銀子溫和而已。

    我見趙雲反應如此之大,不由得心生疑惑,但鈴兒並無起疑,我忙一手緊緊抱住趙雲的手臂,“子龍,不要惹事。”暗啞著聲音,我咬牙開口。

    趙雲微微一怔,這才停下手來。

    一旁鈴兒見趙雲停手,也不敢再戀戰,忙轉身躍上馬便往幽州方向而去,想來她是料定我會去找董卓。

    只是以她的速度必定在我之前到達幽州,她斷然不會想到我會跟著進入幽州城,這樣我們的危險係數便降低不少。

    抬頭看了看趙雲,他正愣愣地看著我。

    “剛剛你怎麼了?”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我道。

    他沒有開口,還是一徑地看著我。

    感覺到他擁著我的手臂微微有些緊,我皺了皺眉,掙扎了一下。他這才醒悟過來,忙鬆開了手。

    “婉兒是誰?”雖然剛剛是為騙過鈴兒,但我總感覺這個名字並非是他胡謅的。

    “趕路吧。”推開我,他又恢復了淡淡的神情。
 


美人殤 自在飛花 捉神女絕纖塵隱匿客棧 保美人趙子龍逆鱗初現
    一路寂靜,倒也再無追兵,我靜靜坐在馬車內,細細把玩著手中的繡袋,裏面什麼吃食都沒有,只空空如也,一如我現在的心。

    趙雲只在前頭趕路,自從我換上這身衣裙後他便一直都怪怪的,一人在車內百無聊賴,忽然想起車座下的暗格,我倒有些好奇,起身將繡袋收於懷中,我便跪坐於地,小心翼翼地翻開暗格門。

    馬車內有些黑暗,我抬手微微撩開車窗上遮陽的簾子,暖春的風連帶著一絲陽光鋪進馬車內,我看清了那暗格內的器物,是三樣兵器。一樣便是董卓贈我的的金弓銀箭,相較之下,另兩樣便是龐然大物了。其中一件是一柄銀槍,銀制的槍身,其上還篆刻著兩個小字,細細一看,竟是“逆鱗”二字,槍頭微微泛著寒光,一看便知絕非凡物。只是此時我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另一件兵器吸引過去,那是戟,卻亦非一般的戟,那樣的龐大而霸氣,我禁不住地伸手輕輕撫上那兵器,一股寒涼之氣便隨著我的指尖慢慢蜿蜒開來,我微微後退一步,這……該不會便是傳說中的……方天畫戟!

    愣愣地關上暗格,我端坐在車內,若無方天畫戟,呂布即使英勇如斯,也是有限;若無呂布,這方天畫戟即使天縱神兵,也只是個死物。

    呂布現在並無此兵器在手,若是得了這命定的兵器,豈非如虎添翼?

    只是,難以匹敵的身手,對呂布而言,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下車吧。”車外傳來趙雲的聲音。

    我忙回過神來輕應一聲,掀開車簾下車時才發現天不知何時竟然已經全黑了。

    “這裏是?”我疑惑地四下看了一下,眼前杳無人煙,只有一家孤零零的小客棧,門前掛著兩個有些破落的燈籠。

    “天色已晚,幽州正打戰,不大太平,明天一早入城吧”,說著,頓了頓,他又道,“方圓幾裏,只這一家客棧。”

    我點了點頭,在一邊看他安頓好馬車,隨他一同進了客棧。

    客棧並不大,店中只一個酒保坐著發困,並無他人。

    趙雲伸手自懷中取了些碎銀丟到櫃上,那酒保立馬醒了過來,“客官打尖還是住店?”收了銀子,那酒保笑得見牙不見眼,顯然在這荒涼之地,生意並不怎樣。

    “住店。”趙雲道。

    “好好好,正好還剩一間空房。”那酒保忙點頭如搗蒜地道。

    “還剩一間?”我禁不住暗暗納罕,這客棧如此偏僻,況且幽州戰事連連,怎麼會……

    “是啊,二位郎才女貌,天生一對?住一間沒有問題吧,這生意不景氣,大概老天爺垂憐,但今兒個真真是生意興隆啊。”那酒保打著哈哈笑道,隨即看我一眼,卻怔怔地連眼珠子都不會動了。

    我心裏略略有些不安,也沒有在意那酒保有些無禮的直視,只在心中暗想,這麼荒涼的客棧突然間住了這麼多人,該不會鈴兒也在吧。

    “我們住哪兒?”趙雲頗有些不耐煩地打斷酒保無禮的注視,道。

    “是是,請隨我來。”那酒保忙走在前面,將我們領到左側的一處房間,推開門將我們讓進屋內。

    “我們客棧雖然破落,但幽州沒有開始打戰的時候這裏也是客似雲來的,所以這房間皆是上好的木材所建,屋裏有再大的響動外頭也聽不到,請二位放心。”那酒保神秘兮兮地又道。

    我微微有些轉不過彎來,響動?在屋裏能有什麼響動?隨即看那酒店一臉“我都瞭解”的神情,便忍不住地想笑。

    趙雲白晰的面容上隱隱沾了一絲微紅,斥道,“準備一些饅頭和牛肉,外備一些茶水,都送到房裏來。”

    那酒保忙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今兒個這是怎麼了,莫非天上的神仙都下凡來觀顧我這小店了……嘖嘖,什麼是天姿國色,今兒個總算見識了,真真是……還有身旁那郎君,原以為那位大爺已經夠俊俏了,沒有想到還有這麼好看的男人……”一邊走著,還隱隱能聽到他絮絮叨叨的聲音。

    我彎了彎唇,忍不住地想笑,但聽到後半句時我卻一下僵住了,他說的俊俏男人,莫不是……

    隱約間,一陣銀鏈輕擊的聲音沒入我的耳朵,我的手忍不住輕顫了一下,再側耳細聽時,卻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該是我聽錯了吧,他現在應該在洛陽助皇后與董太后爭那太子之位才是,怎麼會出現在這偏遠的小客棧裏呢。

    “酒保嘴碎,勿需太見怪,若你覺不便,我在門外休息便是。”見我臉色乍青乍白,趙雲想是會錯了我的意,道。

    我回過神來,心下稍安,不覺彎唇笑道,“如何敢勞動趙公子守門,怕不是又要付費了。”

    趙雲微微一愣,隨即有些呐呐地開口,“不收你銀子便是,姑娘家的聲譽,到底是該珍惜著的。”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是是是,公子教訓得是,只是如今事有特殊,而且禮數固然重要,但笑娘亦相信公子為人,大不了委屈公子打地鋪了。”

    “打地鋪?”趙雲頗有些困惑。

    我笑了笑,趁那酒保未來,轉身將床上的被褥分作兩份,隨即指了指地。

    趙雲這才了然,“你倒跟她不一樣”,看了我一眼,他輕聲道。

    我微微一愣,她?哪個她?他口中的婉兒麼?

    說話間,那酒保已端了晚膳來。

    那酒保一邊慢吞吞地擺放著吃食,一邊拿眼偷瞧我,我也只是斂眉順眼,並不看他。

    直到趙雲不耐地開口,他才帶上房門離去。

    倒了杯茶放在我面前,白色衣袖上的金線晃晃耀眼,“吃吧。”說了聲,他逕自拿了饅頭便吃將起來。

    我心裏頭記掛著客棧的情況,不由得有些食不知味。

    “安心吃,好好睡一覺,有我在,沒人傷得了你。”放了一塊牛肉進口中,他淡淡地開口,不在意地斜睨了一眼桌邊,又道,“既然拿了你的酬金,我自然會完成你交托的事情”。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桌邊,銀晃晃的一柄長槍,上面篆刻著“逆鱗”二字,不就是我在暗格裏看到的那柄銀槍麼?原來那本是他的兵器呢。

    只是他一向自詡為生意人,身邊從不帶兵器,如今拿了這逆鱗在手,可是為了讓我安心?
    吃過晚膳,趙雲令那酒保來撤了碗筷,隨即再不看我,只是逕自將被褥鋪於門邊地上,便提了逆鱗側身躺下。

    我知他心下不自然,便也不再逗他,也和衣躺下休息,只是雖然疲憊不堪,但我卻怎樣都無法安眠。

    心裏一片煩亂,不知呂布有無及時趕到?不知董卓是否安然無恙?若知在望月樓那一晚竟是董卓上戰場前最後一次抱著我,那麼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任性,不會假裝睡著,一定乖乖隨他回去的。

    還有絕纖塵和鈴兒,我從未像現在這般恐懼見到他們。

    “安心睡吧,我在呢。”趙雲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

    我微微一愣,看著他抱著逆鱗側躺的背影,慌亂的心稍稍安定了些,想來他是知道我的恐懼,知道我一路無法安眠,所以特意守在門口?

    緩緩合上雙眼,我終是累極沉沉睡去。

    一股誘人的香味緩緩飄入鼻端,我微微一驚,驀然睜開雙眼。

    天已經大亮了,四下尋了一下,趙雲不在屋內,我有些慌亂地下床套上鞋便推門走出房間。

    “客官醒了?”大堂裏很亮,酒保正精神抖擻地翻著帳本,見我出來,他忙走上前招呼道。

    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我微微皺眉,“我相公呢?”沒有多想,我開口便道。

    “哦,他在屋外喂馬呢。”那酒保忙道。

    心下稍稍一松,我便要出門尋他。突然之間,一陣更為濃郁的香味忽然從我身後飄了過來,我微微怔住,好熟悉的味道,是纖塵以前常做的千層酥!

    只一瞬間,一個有些粗劣的盤子便遞到了我的面前,盤子雖然粗劣,但那裝在盤子內的糕點,卻異常精緻。

    千層酥!

    沒有看到美食的喜悅,我見鬼似地瞪大了雙眼。

    “叮鐺……”身後,銀鏈敲擊的聲音輕輕響起。我絲毫沒有轉過身面對現實的勇氣,絕纖塵此時不是應該正在洛陽助何皇后立太子麼?為何會出現在這幽州邊界?

    正在躊躇間,猛一抬頭,卻見趙雲正提了逆鱗走進屋來。

    “相公。”溫柔似水地輕喚一聲,我便疾步上前埋首於他懷中,自始至終未敢回頭。

    趙雲身子微微一僵,隨即似乎明瞭,只一手輕輕扶著我的肩,“怎麼了,婉兒?”

    “快些離開這家店吧,婉兒害怕。”順著他的語氣,我故意輕顫著道。

    趙雲低頭看我一眼,點了點頭,便擁著我往門外走。

    “笑笑,我特意一早起來做了你愛吃的千層酥,不嘗嘗麼?”身後,那聲音溫和地響起,果然是他!

    那一瞬間,我幾乎有一種錯覺,一切都還未發生,他還是那個望月樓的主廚,我還是那個貪嘴的笑笑,此時他正站在我身後溫和地沖我笑,端著細心做給我的千層酥。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是千古的至理明言。沒有回頭,甚至連腳步都未停頓,我低著頭在趙雲懷裏,扮演著婉兒的角色。

    繡了血色梅花的白色羅衣,長及腰際的青絲,此時的我定是一個溫婉的女子,不是纖塵眼裏的笑笑。

    “不吃麼,也罷,我替你裝在繡袋裏讓你帶著在回洛陽的路上慢慢吃吧。”絕纖塵的聲音再度響起,波瀾不驚,依然溫和如水。

    我微微一驚,伸手探了探袖內,果然,繡袋不見了!他什麼時候拿走的?

    “婉兒,怎麼了?”趙雲低頭看我一眼,握住了我有些冰涼的手。

    我這才回過神來,硬著頭皮搖了搖頭,“沒事。”

    “真是淘氣,以為換了衣服我便不知道你是笑笑了麼?”絕纖塵的聲音淡淡地散開,隨即輕輕歎了口氣,“隨我回洛陽吧”。

    “我想你認錯人了”,趙雲微微皺眉,轉身看向絕纖塵,握了握手中的逆鱗冷冰冰地說完,擁著我便要離開。

    我低眉順眼全當耳背什麼都沒有聽到,繼續躲在趙雲懷裏當駝鳥。

    “董卓死了。”

    剛剛步出門檻,絕纖塵的聲音冷不丁地在我身後揚起。

    我怔了一下,緩緩回頭,“你說什麼?我沒有聽清。”

    “呵呵,果然是笑笑呢。”一看到我,纖塵便輕輕撫掌笑了起來。

    “你……剛剛說了什麼?”怔怔地,我有些遲疑地再度開口。

    “真是妒忌呢,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這麼傷心?”眯了眯眼,絕纖塵微笑道。

    “你剛剛說什麼?!”揚高了聲音,我有些尖銳地喊道。

    “好凶,我說董卓死了。”聳了聳肩,絕纖塵淡淡道。

    心裏突地一跳,我腦中空白半晌。

    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是趙雲。

    我緩緩搖頭,“你撒謊,我不信。”

    似乎是毫不介意我的話,絕纖塵笑了笑,微微抬手,讓我看清了他手裏的東西。

    我腦中刹那間空白一片,絕纖塵手中拿著的……竟是我尋尋覓覓找了十五年的手機!

    “你……從哪里拿到這個的?”握了握拳,我抑制住心裏的恐慌,輕顫著開口。

    “董卓懷裏”,絕纖塵抿了抿唇,又道,“他萬箭穿心,全身上下,只有這麼一件完整無缺的東西,便被我拿了來。”淡笑,他道,仿佛在陳述一件什麼值得喜悅和驕傲的事情。

    全身上下,只有這麼一件……完整無缺的東西麼?微微揚了揚唇,我以為我會哭的,卻沒有想到我竟是哭不出來。

    沒有眼淚呢,為什麼?

    “還我。”上前一步,我走到纖塵面前,伸手,道。

    “不哭麼?”絕纖塵抬手將手機放在我手中,撫了撫我的臉,道。

    抿了抿唇,沒有理會他,我低頭看向久違了的手機,這個被董卓藏了十五年,與我的時空唯一有聯繫的東西。

    “他在哪里?”低低地開口,我的聲音暗啞得有些可怕。

    “不要一直問我,我會很難過。”絕纖塵纖長的手指輕輕撫上我的頭髮。

    “他在哪里?!”嘶啞著嗓子,我的聲音難以入耳。

    “誰知道呢,也許被埋了,也許被一把火燒了……”絕纖塵有些漫不經心地說著,又道,“這衣服不適合你,我還是喜歡你原來的模樣。”

    耳中一片嗡嗡作響,我笑了起來,張了張口,竟只說了一句,“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笑笑,我是笑笑,仲穎的笑笑!我當然要笑啊,長歌當哭,我是不能哭的。心心念念來尋仲穎,便只得了他萬箭穿心的消息麼?死死盯著手裏的手機,我竟是笑得有些癲狂。

    “別笑了。”趙雲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輕輕道。

    我回頭看他一眼,他俊秀的眼中竟是有著一絲不忍。

    為何不忍?我又沒有哭,我在笑啊,“抱歉,你的酬金怕是給不了呢。”彎著唇,我的聲音嘶啞得可怕。

    趙雲皺眉,“你哭吧,不要笑了。”

    我微微一愣,隨即咧了咧有些蒼白的唇,“笑笑的名是仲穎取的,他喜歡看我笑,不能哭的。”

    “真是個好姑娘。”絕纖塵伸手送了一塊千層酥進我口中。

    我無意識地張口,咽了下去,只覺喉中火燎一般乾澀疼痛。

    那千層酥還未入腹,我便已經抑制不住地低頭幹嘔了起來,絕纖塵這才微微變色,伸手輕輕撫著我的背,也不閃躲,任由我吐了他滿身都是。

    我只顧著一徑幹嘔,掏空了胃,仿佛連心都一併掏空了。

    直到此刻,我才仿佛知道了什麼是愛呢,呵。
 


美人殤 自在飛花 假笑笑無淚祭仲穎 真安若隱恨隨纖塵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這樣的感慨若發自我口中,當真是可笑。豈只是君生我未生,我和仲穎根本是間隔了千年的時空!

    如果這故事的結局註定了是離別,我還會不會選擇相遇?可笑的是上天根本沒有給我選擇的權力,他老人家便自作主張讓我穿越了千年的時空,遇見我本該一生都不會遇見的人。

    十五年的相處,十五年的疼寵,如何割捨?

    他說,只要下雪,便是笑笑的生辰。

    他說,別家小孩有的,他的笑笑也都會有,而且得到的比別人都多,都好。

    因為,我是他的笑笑。

    董卓的笑笑。

    可是……仲穎你,為何……

    眼中澀澀的,卻是什麼都沒有,我只能蹲下身將臉深深地埋於雙膝之上。

    自始至終,絕纖塵都看著我。半晌,他終是扶起我,抬起純白如雪的衣袖輕柔地拭去我嘴角的穢物,絲毫不在意自己身上那一襲沾染了穢物的白衣。

    “很難受麼?”略略帶著些涼意的手覆上我的額輕輕探了探,纖塵面色微變,不復一貫的溫和。

    我漠然,滿嘴都是苦味。

    “大人,馬車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啟程回洛陽。”門口突然傳來寶正的聲音。

    絕纖塵點頭,伸手便要來扶我。

    我心下微微惻然,連悲哀的時間都不肯給我麼?

    手臂微微一緊,只一瞬間,我便已被趙雲拉到了身後。

    “如果不想跟他走,只需說一聲,我便帶你離開。”背對著我,趙雲的話穩穩地響起,莫名地令人心安。

    我卻仍是征征地,喉間如火燒一般,無法開口。

    “離開?”纖塵笑了起來,看向我,“笑笑,董卓死了,太守府你回不去了,天下之大,你預備容身何處?”

    容身何處?……我微微一愣,抬頭看向纖塵笑得一臉悲憫,真殘忍啊。我緩緩揚唇,是啊,十五年了,如今,沒有董卓的東漢末年,我該容身何處?

    “笑笑,隨我回洛陽。”纖塵伸手,一臉溫和地開口。

    我只是看著他,沒有開口。絕纖塵?或許我該稱呼他王允?這個總是一臉溫和的男子,他處心積慮在涼州待了三年,只為親眼見到董卓命喪黃泉吧。

    “你不是說,我是剋星麼?”輕笑著,我終是緩緩開口,“隨你回洛陽,你不怕我克了董卓,再來害你麼?”

    聞言,他眉間微微一緊,隨即兀自抬起手,看著自己掌中的東西,“或許,你失去這段記憶會比較好。”仿佛是思量一般,他低低地開口,隨即抬頭看向我,笑得一臉溫和,“不如你自己選擇吧,你是想隨我回洛陽呢?還是喝了這個再走?”他抬起手,讓我看清了他手中所握著的小巧竹罐。

    視線集中到他手中的那支竹罐上,我咧了咧乾裂的唇,一絲疼痛自唇上傳來,我伸舌,將唇上的那一抹腥甜勾入口中。又是選擇題麼?自願,或者選擇失憶?

    趙雲伸手將我護在身後,手中逆鱗一揮,冷聲道,“這位公子並非像是習武之人,如何會這麼自信能自我手中帶走笑娘。”

    絕纖塵不會武?我微微一愣,那日在太守府,我明明是見他談笑間便殺人於無形哪!隨即一想,絕纖塵如此通曉藥理,該是用毒吧。

    纖塵卻不訝異,笑了起來,“公子當真好眼力,在下是文官,並不懂刀槍之術。”

    “如此還不讓開?”趙雲雙眉一凜,道。

    仿佛並不介意趙雲的話,絕纖塵笑了起來,“公子是生意人,如今笑笑所托之人已死,這筆生意便不了了之,若我願意付完酬金,此事便與公子無太,不是麼?”

    趙雲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忽然之間,我有些害怕趙雲的答案,並非害怕別的,只是害怕被出賣,纖塵和鈴兒的背叛于我而言,是場噩夢。甚至於,我因此而失去了仲穎。

    但絕纖塵所言並非全無道理,趙雲是商人,在商言商,如今沒了酬金,他沒有理由無條件地保護我,我對他而言甚至只是一個有些陌生的人而已啊。

    “有道理。”趙雲點頭,笑了起來,白衣上的金光閃閃發亮

    我微微後退一步,心下只覺一陣空落,並非是害怕會被纖塵帶走,只是心下茫然。

    或許,我該習慣這背叛?

    “笑笑,還不隨我回洛陽麼?”絕纖塵淡笑著上前一步,向我伸手。

    趙雲手中的逆鱗卻突然微微一挑,在絕纖塵白晰的手腕處留下一道血痕。

    “公子言之有理,只可惜今日我趙子龍神智不清,管不了自己的手,勸公子早早離去,免得無辜成為我逆鱗之下的亡魂!”趙雲的聲音淡淡響起。

    我微微抬頭,看向他的背影,有些愕然。

    絕纖塵似也是微微一愣,隨即收回手去,輕輕撫上的自己的手腕,歎息,“趙子龍?”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常山趙子龍。”趙雲冷冷的開口,於我耳中,卻憑添了一絲暖意。

    “呵呵,有趣有趣……婉兒,剛剛似乎聽你喚笑笑婉兒?”絕纖塵眉梢微挑,“這婉兒跟如今洛陽的長公主可是一個名呢。”

    趙雲背影微微一僵,“你究竟是何人?”
    “在下王允,官拜司徒。”絕纖塵抬手做了個揖,淡笑道,白色的衣袖隨風輕揚,說不出的飄然出塵。

    終於開口了啊。

    這樣如謫仙一般的人兒,竟是高居廟堂之上的官員呢,呵呵。真是難以想像,若是按著我以往以貌取人的習慣,定然是不相信的,只是此時此地,卻是由不得我不信了,之前的猜測,全都不幸地變為現實,並且是由他口中親自說出。

    趙雲定定地站在我面前,背對著我,半晌沒有言語。

    “婉公主是當今皇后的女兒,在下是為皇后當差,若是趙公子你阻撓了在下辦事,相信公主定當十分困擾……呃,不會那麼巧,公子口中的婉兒便是當今的公主殿下吧。”纖塵的聲音溫溫地響起,明明是溫潤如玉的神情,此時卻如刀鋒般淩厲。

    趙子龍和婉兒的事,他又知道多少?

    “纖塵,你在說什麼?”心中雖然疑惑,但終是感覺到趙雲的不尋常,我微微咬唇,開口。或許此時我該稱呼他王允更為合適,畢竟這是他第一次當著我的面承認自己的身份呢。只是此時喚他纖塵,是否更能博他憐惜?

    猶記得那一晚他自鈴兒手中救下我時,我便曾問他,“你是誰?”

    “笑笑的專用廚子,纖塵。”當時,他是如此回答,那樣地一本正經,甚至語氣中是帶了一絲寵溺的。

    他的話,可還算數?

    微微抿唇,雙目低垂,此時的我已經辨不清自己應該在臉上掛上什麼樣的表情。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性情,我是一個演員,演了那麼多的角色,喜怒哀樂,或嗔或癡,只是可悲的的是,此時的我,已經不知道臉上應該掛上什麼樣的表情了。

    “笑笑那麼聰明,應該猜到的。”纖塵笑了笑,一針見血。

    “嗯。”我點頭,沒有繼續裝傻。

    “那麼現在可以隨我回洛陽了麼?”揚了揚眉,他道,隨即又歎息,“笑笑你一早便該隨我回去的,乖乖陪在我身邊不好麼?非要如此調皮,孤身一人來到幽州,現在還不是要隨我回去?”

    我仍是低著頭,沒有應聲。

    絕纖塵一步一步向我走近,趙雲仍是站在原地,背對著我,沒有阻止的意思。

    微微彎起唇,我想我應該要表示理解的,至少,他沒有因為金錢而背叛我,如今纖塵以他心愛之人為要脅,他此時的反應亦是無可厚非。

    畢竟,我們本來不熟,對於我,他已是仁至義盡了,不是麼?

    絕纖塵終是越過趙雲,站在我面前,一手輕輕將我帶進懷中。

    “我們回洛陽吧。”他低低地開口,語氣竟是帶了三分欣喜,仿佛是失而復得的寶物一般。

    我木偶一般被帶他進懷中。

    “如果當時你便肯乖乖隨我回洛陽,便也不會有今日之事了。”見我如此,他撫著我的臉,輕歎道,“董卓是註定因你而死的”。

    “董卓的死……你是親眼所見麼?”微微一震,我忽然開口,聲音壓抑得沒有一絲風波。

    “對。”定定看了我一會兒,纖塵緩緩點頭。

    果然如此,董卓的死,絕纖塵你居功至偉呢!

    此時的我孤立無援,洛陽之行避無可避,已然被逼至此……

    眼神略黯,我微微握了握拳,緊抿的唇角輕輕拉開一抹弧度。

    仲穎,我為你報仇,可好?

    若非當初你一刀砍了那胖太守,鈴兒也不會處心積慮來尋仇,那麼今日的一切便都不會發生。

    雖然殺人的你令我心生畏懼,但若非那胖太守心懷不軌,要取我的心來鋪他的升官之路,你也不會因我而殺人。

    那個人,是你殺的第一個人吧,為了替我報仇而殺的人呢。

    一切皆因我而已,如今笑笑來為你報仇,可好?挾著仇恨的心,如今我已是退無可退,不如玉石俱焚,不枉你寵我一回。

    一直都是你在寵著我,而如今我能夠為你做的,竟唯剩報仇而已了麼……

    “纖塵,我隨你回洛陽。”輕輕地,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緩緩響起,如是說。

    “真的?”我聽到纖塵的聲音,不似平時的溫和,帶了一絲喜悅。

    然後,下頜被輕輕抬起,我看到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眼中帶了欣喜。

    “真的。”我點頭。

    喜悅些什麼,又欣喜些什麼呢?我是來取你性命的羅刹呢。

    輕輕推開他,我轉身走向客棧外,眼角的餘光看到躲在櫃檯後瑟瑟發抖的酒保,昨夜他還在慶倖,昨夜他還在驚豔著如見仙人,現在,他又在恐懼些什麼呢?

    “姑娘,請上車。”剛出得客棧,便聽到寶正的聲音。

    我沒有理會,逕自抬頭望天,頭頂碧空萬里。鶯飛草長的三月,當真是風光如畫,山水明媚,只是……沒有雪。

    不是冬天呢。

    還好不是冬天,還好沒有下雪。

    記憶仿佛回到了三歲那年的冬天,那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呵,那個許諾會給我過生日的男人,他有著微亂的長髮,他有著褐色的眼眸……他有時會很凶,可是我不怕,因為……我吃定他了啊……

    可是……我微微握緊了手機,感覺到手心的疼痛。萬箭穿心是什麼樣的感覺?全身上下唯剩這一件完整無缺的東西麼?

    唯剩……我的手機?

    天,不要再下雪了吧。

    因為……給我過生日的那個呆子,不見了呢。

    真真是個呆子啊……如若不然,疼了我那麼些年,圖個什麼呢?甚至於連碰,都不敢輕易碰我一下?……

    癡癡地仰頭望著天,明晃晃的太陽灼痛了我的眼。

    聽說想哭的時候望著天,那麼眼淚,便不會流出來了,是嗎?

    嘴角狠狠拉開一個弧度,笑的弧度。

    看,我在笑呢。

    仲穎,笑笑不哭,不哭……

    “笑笑,上車吧。”耳畔是纖塵的聲音,我沒有回頭,逕自掀開車簾坐進馬車之內。

    “起程。”寶正揚聲道。

    “等一下!”趙雲的聲音突然響起,下一刻,他已掀開車簾站在我面前。

    我看著他,沒有言語。

    他伸手將一個小皮囊放入我的手中,是我的金弓銀箭,董卓送我的金弓銀箭。

    “對不起。”低低三個字,他的拳握了握,又放開。

    我握緊了手中的金弓銀箭,甚至感覺自己的手心緊緊嵌入了弓弦之中。

    我笑,“沒有關係。”

    馬車終於緩緩離開客棧,離開幽州,向洛陽而去。

    趙雲一直立於客棧門口看著馬車離開,白衣金錢,手提逆鱗,卻是萬分的落寞。

    我突然間有些好奇,那個婉兒,是何許人也。
 


美人殤 自在飛花 尋毒果笑笑遭遇毒蛇 返洛陽纖塵路遇張角
    白色的車簾隨著三月的微風輕輕揚起,朱紅的矮桌上是三隻雕花碧玉盤,鏤空的碧玉盤內擺放著幾樣精緻的糕點,糕點是纖塵親手做的,左手邊是一壺紫金壺,壺內泡著菊花茶。

    馬車內很寬敞,我坐在白色的座墊上,一襲白色的衣裙,頭髮用白絲帶綁了兩條長長的辮子,微風拂過,發梢掃在臉上,癢癢的。

    衣服是纖塵準備的,頭髮是纖塵梳的,白色是他最喜歡的顏色。而我,只要乖乖當一樽瓷器娃娃就好了。斜斜地倚著靠墊,我第N次試著按手機,還是沒有任何反應,距今已過了十五年,電板大概也已經耗光了。

    從幽州出來已經兩天,纖塵對於我,吃穿用度,無一不是最好的,最精細的。

    而我,卻無時不在仔細權衡利弊,絕纖塵如此聰明,就算是想要同歸於盡,也是困難重重。他若不死,一到洛陽,我便得當那勞什子司徒夫人!

    我一心想保董卓不死,卻從不曾想我的出現竟是加速了他的死亡!我不甘心!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或許,我可以選擇絕纖塵最擅長的東西來攻擊他,因為沒有人會想到自己的敵人會用自己最擅長的東西去攻擊他,不是麼?

    下毒是最笨的辦法,但也許,也是最好的辦法。

    “笑笑,過了涿郡便出了幽州了,我們不回涼州,直接從幽州取道回洛陽,你說好麼?”車窗外,纖塵騎著馬“篤篤”地走到窗邊,彎腰從車窗裏看著我,微笑道。

    “你說好,那便自然是好。”沒有看他,我將手機收回衣袖內,淡淡地道。

    “好。”不介意我的冷淡,他伸手撫了撫我的臉。

    看了看窗外,是一片林子,心下拿定了主意,我輕聲開口,“停車,我要方便。”

    “停車休息。”聞言,纖塵翻身下馬,引來腳裸處的一陣“叮鐺”作響。

    我閉了閉眼,掀開車簾便走出馬車去,不待纖塵開口,我便直直向密林深處走去,在不遠不近約離我三米處,那“叮鐺”作響的銀鏈聲一直隨著我。

    他是怕我借機逃跑吧。

    知道跑不掉,我也不費那個力氣,只是四下打量,想憑著我有限的野外求生技能找出些有毒的果子來,只是單憑毒果當然毒不倒絕纖塵,所以那果子不是用來喂他,而是喂我自己。

    並非我吃飽了撐著嫌命長,而是我另有打算,只偏偏那老天爺與我唱反調,若大一片林子,我竟是找不出半個有毒的果子來。

    找不到毒果,我只得慢慢後退著準備回馬車上,正咬牙懊惱著,我突然感覺自己左腳踩到了什麼滑膩膩的東西,心下一陣惡寒,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我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我想到某種我最恐懼的生物。

    腳下輕輕一顫,一陣輕微的刺痛便從我小腿邊漫延開來。

    恐懼慢慢爬上我的心頭,仿佛是電影的慢鏡頭一般,我一點一點低下頭去,隨即驚恐地瞠大了雙目,看清了在我腳邊的,竟是一條約摸有孩童手臂一般粗的青蛇!

    三角形的蛇頭告訴我,他是一條毒蛇。……

    蒼天哪,我只是要毒果,你老人家也忒實在,竟給了我一條毒蛇!

    “啊!蛇!……”雖然時空不同,但從小對於這種冷血動物的恐懼卻讓我不由自主地尖叫起來。

    “笑笑!笑笑……”纖塵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清晰可聞,“笑笑別怕……”

    我僵在原地,看著那已經咬了我一口的青蛇正沖著我昂起頭,扁平的嘴裏“嘶嘶”地吐著腥紅的信子。

    意識漸漸有些模糊起來,我狠狠咬唇,讓自己清醒些。

    “笑笑,你在哪里,應我一聲,不要怕。”纖塵的聲音再度傳來,一貫的溫和,不急不躁。

    也許是他聲音溫和得不可思議吧,我的恐懼感竟漸漸不再那麼強烈,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我應聲,“我在這裏。”

    一陣草木分開的聲音,我看到了一個白色的身影,與他溫和的聲音不相稱的是他的腳裸上的銀鏈聲,銀鏈那樣急促撞擊著的聲音是我從未聽到過的,他總是那樣不慌不忙的。

    “我來了。”他淡淡開口,白袖輕揚,不知灑了些什麼,那青蛇竟是癱軟成一團,再也昂不起頭來。

    看那剛剛還兇神惡煞的青蛇這會兒再也囂張不起來,我禁不住腳下一軟,跌倒在地。

    纖塵疾步上前,脫下我的鞋,卷起我的裙子,仔細檢查了一番,隨即看向我的左腿的小腿肚上,臉色微變。

    我抿唇不出聲,事實上剛剛我已被嚇得出不了聲了,看他臉色如此,這青蛇之毒並非泛泛。

    雖然受了些驚嚇,不過我也算達成了目標,雖然……比預期的要嚴重一些。

    意識有些模糊,我還在盤算著下一步計畫,卻不料小腿上微微一痛,皺眉望去,我愣了一下,絕纖塵正單膝跪坐在我腳邊,吸了毒血,側頭吐在一邊。

    那麼清高的人……為何不嫌我吐出的穢物髒?為何可以這樣以口來渡出毒血?

    “天下沒有我不會解的毒,不用怕。”見我愣愣地看著他,纖塵抬頭看了我一眼,隨即一把撕下衣袖,緊緊系在我的左腿關節處。

    一向微抿帶笑,卻又殘忍的嘴唇沾了汙血,說不出的刺目。

    一手將我打橫抱起,纖塵抱著我走出林子去,我看他一身白衣上沾染汙血,還少了一截袖子,連一向乾淨整潔的長髮上沾了枯葉也不自知。

    “大人,姑娘怎麼了?”剛出了林子,寶正便迎了上來。

    “汲些乾淨的溪水來,再取些乾淨的布。”纖塵匆匆吩咐了,便抱著我坐回馬車裏。

    一陣忙亂,總算是處理好了傷口。

    “還疼不疼?”靠近了我,纖塵道。

    我搖了搖頭,沒有吱聲。

    “剛剛那條蛇是白眉腹,它頭比較大,與頸區分明顯,頭背的小鱗起棱,背部呈棕灰色,具有三縱行大圓斑,每一圓斑的中央為紫色或深棕色,外周是黑色,最外側有不規則的黑褐色斑紋,腹部為灰白色,散有大的深棕色斑。”拿帕子拭了拭我的額頭和頸部,他輕聲道,“這是劇毒蛇,罷了,等你好了,我教你一些用毒解毒之道,若你再碰到這類狀況,便不會像今天這般兇險。”

    我仍是不開口,微微閉上雙眼,似是已經睡著一般。

    教我用毒?我的目的,這麼容易便達到了?我原以為要等我挾著中毒來求他,他才教我。想不到他竟然先行開口了。

    但,為何我沒有計謀得逞的快感?
    做人千萬不能起壞心眼,這不,報應來了。

    傷口處理好沒多久,我便開始發高燒,若是以前,在醫院裏量個血壓,打個點滴,照個X光什麼的,便也沒什麼,只是現在,我也只得躺在馬車裏,一動也不能動,還得喝著苦得讓人生不如死的藥……

    寶正將馬車裏的墊子撤了,鋪了厚厚的被褥,讓我好生躺著。只是雖然身上裹了厚厚的一層錦被,我還是蜷縮著瑟瑟發抖,全身都是寒涼。

    “姑娘,該吃藥了!”門外有人喊了一聲,便掀開車簾,端了藥準備進馬車。

    居然不是纖塵?之前都是纖塵親自煎了藥,然後親手送到我口中,雖然對著那些苦如懸膽的藥沒什麼好感,但礙於面對著纖塵,我也只得硬著頭皮往下喝,連命都可以豁出去不要,卻害怕喝苦藥,這傳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認命地坐起身,準備接受再一次的苦刑,車簾卻又突然被拉上了,然後門外傳來寶正壓低了聲音的喝斥聲。

    “混帳,大人不是吩咐了姑娘不能吹風,你這麼大喇喇掀開車簾,若是姑娘再受了寒,你有幾條命可以抵!”

    微微皺眉,我有些奇怪,纖塵說我只是受了驚嚇,又鬱結不解,所以才感染了風寒,既然只是風寒,寶正為何如此大驚小怪?

    車門外再沒了聲音,過了吃藥的時間也再沒人送藥來,我便又躺了回去繼續昏睡。

    迷迷糊糊之間,感覺到有一隻微涼的大手輕輕撫上我的額,動了動眼睫,我有些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一雙柔和的眸子,那眸子柔和得仿佛盛進了整個春天的暖陽一般。

    “笑笑,吃藥了。”見我醒來,那雙眼更柔和了。

    他扶著我坐起身,靠在他懷中,一手端過一旁溫著的銀制藥碗放到我的唇邊。

    我看了一眼那黑褐色的液體,沒有張口。為何他可以如此若無其事?明明他曾那樣殘忍地將我逼入絕望的境地,明明他知道我得知仲穎的死訊後對他恨之入骨,他卻為何仍舊可以笑得如此溫暖怡人,仿佛三年前在望月樓初見我時,他笑著的模樣?

    “我加了蜂蜜,不苦的。”見我不喝,他開口,誘哄道。

    我垂下眼簾,啟唇喝了一口,微苦的味道裏夾雜著縷縷甘甜,果然不難喝。

    順從地就著他的手喝了藥,一陣困倦便猛地向我襲來。

    “笑笑,先別睡。”纖塵伸手拭去我嘴邊的藥漬,替我掖好了被子,輕輕拍了拍我的臉頰,道。

    我不想理會他,只是逕自閉上雙眼。

    “笑笑……”不知是否錯覺,纖塵的聲音裏竟帶了些許的焦急。

    靜了半晌,纖塵突然開口道,“笑笑,我教你用毒之法,可好?”

    用毒之法?我睜開眼,點頭,卻是微微有些疑惑,以纖塵的城府之深,他不會猜不到我在想什麼,如果他明明知道我的企圖,卻又為何願意教我呢?

    見我睜開眼,纖塵眼中微微一黯,隨即又微笑道,“用毒之道在於方法,世間萬物相生相剋,就如之前咬傷你的那條白眉腹,它的牙有劇毒,但我卻用它的血來煉製瞭解藥”,他說著輕輕撫了撫我的臉,“還好捉住了它,如果找不到它,你的毒便是無藥可解。”

    “是血清麼?”我點了點頭,表示瞭解,只是想不到絕纖塵竟然知道毒蛇的血液可以提煉出血清,並用那個來救我。

    “血清?”纖塵側頭想了想,“祛除毒蛇血液裏的其他雜物煉製的解藥,說是血清也未嘗不可。”

    困意襲卷而來,我強撐著聽纖塵講,不知不覺過了三四個時辰。

    到了淩晨時分,胸口一陣刺痛,一股腥臭自喉間湧出,“哇”地一聲,我便吐了纖塵一身的黑血,說也奇怪,那黑血吐出後,我便覺身子輕鬆了不少,不再墜墜地渾身酸痛沉重了。

    “好了,睡吧。”見我吐了血,纖塵似是輕輕籲了口氣,拿布巾拭了拭我唇角的血跡,扶我躺下,笑道。

    本來困意已是難已支撐,聽纖塵如此說,我倒頭便睡。

    一覺醒來天已經大亮了,身體也舒暢了許多,抬手拉開車簾,射進一室的暖陽。

    車外幾匹馬正靜靜地低頭吃草,我只覺喉間有些乾澀,抬手想拿水喝,才發現紫金壺內已經沒有水了。

    我只得自力更生,自己下了馬車找水喝,剛出了馬車沒幾步,便一腳踩上一團軟綿綿,蠕膩膩的東西,心下頓覺一陣惡寒,忍住拔腿便逃的衝動,我緩緩低下頭去,入眼的竟是一顆醜陋的蛇頭,生生抑制住喉間的尖叫,我沒有那麼衰吧,昨天剛遭蛇吻,今天便再度遇上毒蛇,而且還是昨天那條的雙胞胎兄弟,長得一模一樣的劇毒白眉腹!

    再定睛一看,我這才籲了口氣,看它軟趴趴地癱作一團,竟是一條死蛇,想來便是昨天那不知好歹吻了我的小腿肚,最後被纖塵抽幹了血用來給我入藥的倒楣蛇吧。

    著魔一般定定地看著那死蛇半晌,我抿了抿唇,心裏突然有了一個念頭,我想我現在的模樣一定如那白眉腹一般惡毒醜陋。

    既然這條白眉腹的血清都已經入了我的腹,那麼如果再有人中了這蛇毒,豈非必死無疑?

    握了握拳,我終於還是從袖中掏出帕子,上前一步,微微蹲下身子,壓抑住滿心的噁心和懼意,伸手掰開白眉腹醜陋扁平的嘴,隔著帕子狠狠於它口中拔下一顆毒牙來。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談話聲,我忙用帕子包起毒牙放回袖內,悄悄躲到了馬車後。

    似乎是寶正又在教訓人。

    “你怎麼這麼糊塗,昨天就害姑娘差點吹風受寒,今天呢?大人明明吩咐了你把那死蛇扔遠點,你怎麼隨手亂扔,萬一嚇壞了姑娘,看你怎麼跟大人交待!”

    “可是姑娘沒什麼事嘛。”那人頂嘴道。

    “你還敢說,姑娘中的是白眉腹之毒,你知道有多少人被它咬了都死狀極慘?!如果不是大人昨天連晚膳都不吃來煉製解藥,姑娘性命危矣,而且那解藥也兇險至極,服藥後人會昏昏欲睡,如果不將毒血及時吐出,那麼中毒者便會一睡不醒,死在夢裏!”

    “這麼厲害?”那人微微抖了抖,忙抬起一腳將地死蛇踢進林子裏。

    微微怔了怔,原來昨天纖塵一反常態地纏著我說話竟是為了怕我睡死在夢裏?我皺了皺眉,是他太自負,認為我學了用毒之術也傷不了他,還是,他在賭我不忍傷他?他有沒有想過,萬一他賭輸了,便是萬劫不復……

    他為何如此?他不必如此的。

    緩緩轉身,我冷不丁撞到一堵肉牆。

    “纖塵?”嚇了一跳,我下意識地後退,卻被他伸手擁入懷中。

    “身體如何了?”扶我站定,纖塵微笑道。

    心下一片紛亂,袖中包在帕子裏的毒牙卻仿佛長在了我的心上。

    原來恨,可以把人變得猙獰,現在的我,便如鈴兒一般。

    “大人,不好了,我們遇到伏擊了!”寶正的聲音有些慌亂的響起。

    寶正一向冷靜,怎麼會慌亂至此?

    就在這時,忽聞後山裏喊聲大震,如雷一般由遠及近。

    我忙抬頭,隨即瞠目,後山叢林之間漫山遍野,黃巾撲天蓋地一般而來,遠遠可見旌旗烈烈,旗上大書“天公將軍”!

    纖塵也微微皺起眉,“幽州太守劉焉是怎麼辦事的,竟然放任逆賊橫行!”

    絕纖塵所帶的衛隊最多不過百人,如今這黃巾軍的數目多得令人結舌,現在碰面,豈非以卵擊石?

    “前方何人?”領頭一人大聲喝道,瘦瘦的一個中年人,留著長須,頗有幾分仙風道骨,此人便是自稱“大賢良師”、“天公將軍”的張角!

    “你先回馬車。”纖塵將我推進馬車,轉身走到軍前,揚聲道,“在下絕纖塵,路過幽州,常聞大賢良師之威名,得知將軍心系天下,在下不敢打擾將軍行軍作戰,容我等告辭。”

    一番馬屁拍得張角飄飄然,正欲放行,張角旁邊一員小將突然湊上前說了句什麼,張角臉色突變。

    “你是那狗皇帝手下的司徒王允?”張角怒道。

    絕纖塵冷眼看向剛剛告密的小將,“這位不是伍大人?何時改投逆軍門下成了走狗了?”

    那小將聞言,紫脹了臉不出聲。

    絕纖塵知此戰難逃,索性揮袖,遠遠的,剛剛造密的小將竟然墜下馬去,一命嗚呼,面色青白交錯,死狀可怖。

    張角大驚,揚劍大喝,“拿下那狗官!”

    殺戮瞬間開始。

    絕纖塵雖然人馬不多,但個個皆是精兵強將,但黃巾軍人數眾多,想來定是趕去幽州作戰的,只是行至此地算絕纖塵倒楣,讓他給碰上了。兩方交戰,屠戮讓這剛剛還一片寧靜的山林變作了修羅戰場。

    靜靜坐在馬車內,我看著車窗外血肉橫飛,慘叫聲不絕於耳,插手探入袖中捏了捏那顆裹在帕子裏的毒牙,嘴角形成一個冷冷的弧度。

    總算見識了什麼叫亂世,亂世便是哪怕出門上街買菜,也會隨時遇上這般屠戮呢。一直擔心對絕纖塵下不了手,如今可好,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好一片修羅場,可以吞噬了所有的性命,包括……我。心裏漸漸一片冰冷,我冷眼看著一個小將猙獰地笑著走向我坐著的馬車,手中舉著明晃晃的大刀。

    纖塵一抬手,不知怎地,便放倒了一大片,一直竟是顧不上我。

    微微閉了閉眼,我考慮著那顆毒牙是不是該丟進自己嘴裏比較好,看那傢伙眼神如此淫邪,落入他手裏,我還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笑娘!你的董郎未死!……笑娘!你的董郎未死!……”於一片慘叫哀嚎中,遠遠突然一騎飛奔而來,那聲音越過所有的聲音,直直地傳入我的耳中。

    心下微微一怔,我沖出馬車,站在車座上,遠遠看到一個白衣白馬的男子手提一柄銀色長槍疾馳而來,那白衣在陽光下散著點點金光。

    是趙雲?!
 


美人殤 自在飛花 方天畫戟呂奉先 萬馬千軍若等閒
    縱馬橫槍,趙雲一路飛奔而來,白衣飛揚,金線耀眼。在他的身後,是一隊人馬,其中有兩人極其面熟,只是遠遠的,看不真切。

    或者說,我不敢看真切。

    站在車座上,我仰頭怔怔地看向趙雲來的方向,陽光耀得我的眼睛生生地疼。狠狠閉了閉眼,我看清了與趙雲並排拍馬疾馳而來的兩騎。

    一人手提方天畫戟,一人渾身血跡斑斑。

    “笑娘,你的董郎未死!……”趙雲的喊聲漸漸由遠而近,我心神俱失地看向與他並排的兩騎,怔怔地回不過神來。

    “笑笑!”突然之間,纖塵的聲音猛地灌入我的耳中,不復往日的溫和。

    我低頭看向纖塵,他已被數十名黃巾名團團圍住,雖然無人敢上前,他卻也出不來,只得站在原地大喊,只是一貫從容不迫的他為何面上如此焦急?

    “小心!”見我只是愣愣站在馬車之上看著他,纖塵抿了抿唇,從袖中揮出一些白色的粉末,便疾步向我飛奔而來。

    “叮鐺……叮鐺……”他腳踝處的銀鏈急促地敲擊著。

    我這才猛地回過神來,發現已有數十名黃巾軍團團圍向馬車,危險迫在眉睫!寶正和其他人都自顧不暇,只餘我一人站在馬車之上,竟仿佛成了靶心一般。

    趙雲還我的金弓銀箭在我懷裏蠢蠢欲動,趙雲在百米開外,他身旁兩騎一左一右正奮力向我奔來,絕纖塵的腳步也越來越近……

    只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雙手自動自發地從懷裏摸出那金弓銀箭,齊齊三隻銀箭並排搭於弦上,眼眸微眯,右手緊緊拉弦,食指輕放,三隻銀箭齊刷刷離弦而出……

    鋒利的箭頭直直射入胸膛的聲音在我耳邊放大,耳邊一片片翁翁作響……雙手微顫,我咬牙拉回銀箭,白色的箭身染上一片殷紅,血的腥味撲鼻而來。

    我……殺人了。

    耳邊亂成一團,止不住地輕顫。我只得怔怔地看著趙雲遠遠而來,加入戰局,逆鱗所到之處,便是一條血路。

    在他身旁,有一少年,手提方天畫戟,馬前一揮,無不血肉橫飛,哀嚎四起,竟仿佛戰神臨世一般。

    呂布?

    血紅!血紅!眼前一片血紅!這仿佛已不是人間,竟已成修羅地獄一般!

    趙雲呂布雙雙殺開一條血路,有一人便踏著這條血路直直地奔向我。

    我看到一雙微褐的眼睛,然後,我被擁入一個熟悉的懷抱,那個熟悉得我閉著眼睛都能分辨出來的懷抱。

    “沒事了,笑笑。”有個熟悉的聲音自我耳邊響起,溫暖的大手輕輕撫上我的頭,將我擁入懷中,擋去一切血腥,一切殺戮,讓我的世界仿佛只剩下溫暖,血腥與殺戮傾刻間仿佛離我好遠……

    沒事了……麼?

    我緩緩抬頭,看到那雙再熟悉不過的褐色眼眸,一道可怖的傷疤從額前斜劃到左臉頰,險險地避開了眼睛,給那張熟悉的臉龐憑添了一絲猙獰,我伸手輕輕撫上他暗黑的戰袍,手掌所到之處,一片濡濕。

    低頭,我看向自己的手心,是暗紅的血漬。

    見我如此,他撫了撫我的頭,輕笑,“放心,不會丟下你一個人,我不會死。”

    心裏微微一定,我終是仰頭看向他,彎起唇角,“仲穎。”輕喚一聲,眼中有溫熱的液體緩緩滑下,止也止不住。

    “笑笑?”董卓有些慌張地伸手捧起我的臉,那樣慌張的神情我想就算是他自己面臨萬箭齊發的困境時也不會有的。

    我卻是不管不顧,一頭便栽進他懷裏,緊緊抱著他。

    “叮鐺。”突然,一聲銀鏈敲擊的聲音憑空響起,聲音並不大,但在這到處都是廝殺哀嚎的戰場,聽在我的耳中,卻是分外的清晰。

    我驀然抬頭,透過那個懷抱看向不遠處纖塵失去溫和的眼睛,他的唇微微揚起一個弧度,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我心中陡然一驚,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從那個懷抱中褪了出來。

    他在說,“剋星”。

    看著纖塵似笑非笑的眼睛,看著董卓渾身血跡班斑的模樣,我心裏竟然莫名地一寒。

    見我掙脫開他,董卓微微有些訝異,我待要開口之時,董卓突然將我緊緊護在懷中。

    有箭刺入皮肉的聲音……沉悶的聲響,令我心驚肉跳。

    聽到他悶哼一聲,我慌忙抬頭。

    一滴,二滴……粘稠的液體緩緩滴落在我的臉頰之上,我一下子怔住。

    一直抱著我的寬厚肩膀微微一松,董卓看著我,一下子無力地跪倒在我的面前。

    “仲穎!”驚叫一聲,我忙也跪下,想扶起他,卻是怎麼也扶不起來。

    “我沒事。”吃力地抬起染血的手,他輕輕撫上我的面頰,董卓笑得有些無力,“那麼多的箭都要不了我的命,這麼小小一支箭怎麼可能傷得了我。”

    咬牙,我忙點頭。

    “小心身後。”董卓突然開口。

    是啊,怎麼能忘了自己的處境,我身在站場啊!我忙轉身看向身後,黑壓壓一片黃巾軍湧上前來。

    纖塵就站在不遠處,可是他沒有過來,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眼中沒有一絲溫和。

    我知道,他是想告訴我,我是董卓的剋星,董卓註定因我而死,董卓沒有死於萬箭穿心,如今,他卻是要我親眼看到董卓死在我的面前,為我而死!他要我徹底死心!

    絕纖塵,你好狠!

    在我還沒有來得體會失而復得的喜悅之時,他便要我再度嘗到得而復失的痛苦麼?

    “媳婦不怕,奉先在此!”一聲大吼平地而起,呂布一身血衣縱馬而來。

    雖然他口中喊得亂七八糟,可是我不得不承認,此時的他,確已有了大將之風。

    “呂奉先麼?”張角大喝道,竟是帶了些驚慌。

    “正是你呂爺爺我!”口中大叫一聲,頗有些威震八方的味道,呂布勒馬攔于我與董卓之前,手中方天畫戟一揮,橫于馬前,那些黃巾軍竟是連連後退。
    呂布端坐於馬背之上,手提方天畫戟,隱隱透露著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氣勢。

    “殺!”騎在馬上的張角被激怒,一聲令下,四面八方的黃巾軍便是撲天蓋地的湧來。

    我跪坐於地,雙手緊緊捂著董卓左胸的傷口,殷紅的液體卻還是從我的指間汩汩流下,雙手止不住地輕顫,我心裏一片冰涼。

    一手提起身邊的弓箭,董卓有些搖晃地拉著我站起身,“別怕,很快就沒事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董卓有些吃力地開口。

    呂布手執方天畫戟,始終守在距離我前方不出三米處,左沖右殺,如砍瓜切菜一般,下手之狠厲,絕非像是第一次出戰沙場的模樣。

    “誰敢再上前一步!”一陣殺戮,收戟回馬,呂布微微低頭,眉梢微抬,寒聲道。

    聞言,眾人皆是一愣,一時竟無人敢上前應戰。

    “混帳,我黃巾軍有數萬人之眾,豈怕他小小一個呂奉先!殺!”張角見眾人皆無膽上前,大怒道。

    張角身邊一員小將大概是求功心切,聽到張角如此說道,便提了劍拍馬沖上前來。

    呂布甚至是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抬起手只一戟,便將那小將刺于馬下,胸口多了一個血窟窿。

    呂布方天畫戟橫掃一圈,隨即淩厲地指向黃巾軍,眾人皆是大駭,節節後退,再無一人敢上前送死。

    “這便是在幽州城內一夜之間破了大賢良師先鋒攻城人馬的呂奉先啊……”

    “就是他,看他手裏那支戟就知道了……那是見血才回的凶物……”黃巾軍中開始竊竊私語,軍心動搖。

    我微微有些訝異,他應我的懇求去幽州救援董卓,但是他呂布經此一戰,竟已是威名赫赫了麼?

    張角第一個回過神來,忙大叫著從懷中掏出一些黃紙灑於天上,“大賢良師張角在此,得此符者戰無不勝,永生不死!給我殺!”

    聞言,我微微皺眉,這張角自稱“大賢良師”,能夠救苦救難,若是再誇張一些,就該嚷嚷著“信我張角者得永生”之類的大話了。但卻偏偏因他,散佈了“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的流言,在這個信仰空虛的年代,這無疑便是一道靈符,可助他得天下的靈符,利用這些信徒得到他所覬覦的天下。

    眼前這些黃巾軍雖然皆是烏合之眾,但張角這一句話無疑是給黃巾軍打了一隻強心劑,連死不怕的人,便是最可怕的敵人。

    一時間,殺聲又起,雙拳難敵四手,這麼多人,人數懸殊如此之大,就算是殺人,只怕也會殺到手軟無力。

    正在砍殺之際,黃巾軍後方突然又出現打殺之聲,我微微有些訝異地看向不遠處黃巾軍後方已是亂成一團。

    “大人,快上馬!”樊稠不知何時牽著馬避開正面交鋒走到跟前,將董卓扶上馬背。

    “後面發生什麼事了?”董卓皺眉道。

    “大概是朝廷派來增援幽州太守的兵馬到了,請大人趁機先行離開!”樊稠道。

    董卓點頭,伸手便要來拉我一同上馬。

    這時,一把利劍突然揮來,硬生生讓董卓收回手去,抬手一劍結果了送到跟前來找死的黃巾軍,董卓伸手再度想要拉我上馬,一隻戟卻橫向前來,隨即我腰際一緊,便被人勾上馬去。

    “大人傷重,請先行離開,奉先一定安全將媳婦帶出去!”呂布勒住馬韁,一手穩住坐在他身後的我,正色道。

    董卓咬牙,看向我,“笑笑,隨我一同離開。”

    我正要伸手,纖塵的話卻仿佛如魔咒一般在我耳邊出現,如今董卓已經身受重傷,若我在身邊,他豈非還要分心保護我?

    “仲穎,你先回涼州,我隨後就回來。”抿了抿唇,我終是開口。

    趙雲也且戰且退,道,“董大人放心,子龍會保護好笑娘的。”

    未待董卓開口,樊稠便已揚起一鞭狠狠落在董卓的馬背上,那座騎長嘶一聲,便揚起四蹄飛快地奔向前去,董卓傷口吃痛,竟是一頭倒在馬上,無力再開口。樊稠忙也拍馬趕上,一路護送。

    看著董卓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這滿溢著血腥氣味的戰場,我方才稍稍松了口氣,回頭下意識地尋找纖塵的身影。

    纖塵就在不遠處看著我,一身白衣,悠閒地站在戰局之外,冷眼旁觀著戰局之內的生死,與之前在戰局中的狼狽之狀大相徑庭,那一瞬間,我竟然有了一個荒謬的錯覺,之前絕纖塵一身狼狽,不惜手染血腥地攪入戰局,只是為了我。

    微微揚眉,我沖著他有些挑釁地勾了勾唇角,算是出了一口惡氣,如今董卓已經安然離開了戰場,你絕纖塵的預言,又如何能算數?

    纖塵卻仍是站在原地看著我,雙目間無一絲波瀾,平靜得令人心慌。

    “奉先,後方那隊人馬似乎已經占了上風,張角自顧不暇了。”身旁的黃巾軍漸漸後撤,趙雲拍馬走上前來,道。

    “好,我們趁亂離開吧。”呂布點頭,掉轉馬頭。

    “好。”趙雲答應著便揚鞭往前。

    出現在黃巾軍後面的軍隊?我忍不住好奇地看向身後已經逐漸遠離的戰場,在一片黃巾軍之間,有一個紫衣男子的身影分外的耀眼。

    “媳婦坐好,我帶你回太守府找董大人。”呂布回頭看了我一眼,咧了咧嘴,笑得一臉的燦爛。

    只是那臉頰之上沾染的點點血跡,告訴我這個笑得一臉純淨的少年剛剛的殺戮。

    而那場殺戮,是我帶給他的。

    心裏一片紛亂,我忍不住抬手拭去他臉頰上的血跡。

    那雙眼睛格外地明亮了一下,隨即他笑了笑,揚鞭拍馬,趕上了前頭的趙雲。

    “叮鐺。”銀鏈敲擊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分外的清晰。

    “媳婦,你放心,董大人不會有事的,你不知道,他之前在幽州遇伏,我趕到的時候,他傷得比這個嚴重多了……”坐在馬背上,呂布開口笑道,試圖安慰我。

    “嗯。”我有些心不在焉地輕應,鈴兒在幽州找不到我定然回涼州太守府了,如今太守府已然變天,董卓卻是毫不知情,他又身受重傷。

    但有樊稠在,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媳婦,你認不認識我手裏的這個兵器,趙兄弟給我的呢!”呂布忽然又開口嚷道,揚了揚手中的戟,仿佛一個得了稱心玩具,急於與人分享的孩子。

    “不是給,是賣給,一百五十銀子。”趙雲的聲音淡淡地從前面飄過來。

    呵呵,趙雲本色呢。我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哈,媳婦笑了,媳婦笑了”,呂布回頭看我一眼,繼然笑眯眯地又叫道,“兩百兩我也給!”

    心裏驀然輕鬆許多,我也開口道,“不能多給,他一路都在剝削我,是奸商。”

    “我是生意人,不是奸商。”趙雲的聲音仍是淡淡的,不過我感覺他心情不錯。

    “哈哈”,呂布笑了起來,“媳婦,你知道嗎?本來我與董大人在幽州苦戰,多虧了趙兄弟及時來助,還有趙兄弟送我的這戟,當真是件寶物!”

    “不是送,是賣。”趙雲強調。

    “好,是賣!”呂布點頭,複滿不在乎地又笑道,“媳婦媳婦,當時我便是提戟那麼一掃,回馬一刺,荷!萬夫莫敵呢,逆賊全都聞風喪膽,望風而逃!”

    笑意微微僵住,我看著眼前這個已是十分高大的背影,呂布,幽州一戰,呂布之名雖然算不得名揚四海,卻也是小露鋒芒。

    他,終究是呂布,天生的戰神。

    而我,親手將他推到這個位置。

    “不過趙兄弟的槍叫逆鱗,這名字威風,我的戟叫什麼好呢?”呂布嘟囔著思索。

    “方天畫戟。”我冷不丁地開口,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方天畫戟?”呂布微微一愣,“方天畫戟!好霸氣的名字!”一手拉著馬韁,一手揚著手中的戟,呂布笑道,“就叫方天畫戟了!”

    “嗯,果然好名字。”越雲回頭看了我一眼,贊同道。

    我怔了怔,終是沒有說了什麼,只道,“你跟我們回涼州麼?”

    “嗯。”趙雲點頭。

    “回涼州作什麼?”

    “向你的董郎討銀子,當初你答應我的。”

    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我微笑,“當初我還以為你會丟下我不管呢。”

    “做生意講究誠信,既然答應了會送你到董郎身邊,自然我就要親自確定他死了沒。”趙雲的聲音仍是淡淡的。

    “謝謝。”彎唇,我終是道。

    因為有他,我才不至陷入絕望。

    “不客氣,該我的銀子一分也不能少。”

    我無語,只是嘴角微微漾起一絲笑意。

    “媳婦,坐好,我們已經出了幽州了”,呂布不甘寂寞地大聲道,“很快便能回太守府了。”

    “嗯,好。”我輕應。

    太守府,如今又是什麼模樣呢?
 


美人殤 自在飛花 返涼州景物依舊 眾僕役人面全非
    有呂布和趙雲兩員勇將雙雙護航,一路自然順風順水,盜匪之徒避之唯恐不及。

    行至兩日,剛到涼州城外,便見一隊人馬相迎,為首的一名便是太守府的老管家。

    “媳婦,董大人派人來迎咱們了。”呂布笑著回頭看我。

    我也仰頭微笑,終於還是回到涼州了。董卓,此時你在太守府裏等我麼?等我回家?

    “小姐。”遠遠地迎上前來,那老管家慌忙雙膝著地,磕頭便拜。

    “起來吧,老人家莫要折了我的壽。”斂下笑意,我淡淡開口。

    那老管家抖抖瑟瑟地站起身,抬頭看我一眼,眼中滿是哀求和懼意,隨即欲言又止,弓著身站在一旁。

    “回府。”心裏莫名有些緊張,一手下意識地揪緊了呂布的衣擺,我道。

    “好,回府!”呂布回身拍了拍我的手,揚聲說著,也不管前來迎接的人馬,狠狠揚起一鞭,便帶著我單騎向涼州城內拍馬疾馳而去。

    趙雲也不言語,只是揚鞭縱馬追上。

    遠遠便看到夕陽下的那棟大房子,春日夕陽的餘輝暖暖地照在房檐上,那裏曾是我和董卓的“家”,也是讓我認清人心險惡的地方。

    那一晚,沒有董卓。

    那一晚,太守府裏那些平日與我日日相見,一聲一個“小姐”的僕役們想殺了我來保全他們自己。

    那一晚,我是在纖塵的庇護下狼狽地逃離這個曾經的“家”。

    我忘不了那一日他們嗜血而殘忍的眼睛,如夜空下饑餓的狼群,只待將我撕作碎片來祭奠他們自己的生命……

    從來沒有那一刻,讓我更能體會人性的自私與殘忍。

    “媳婦,到了。”翻身下馬,呂布伸手笑眯眯地拉著我的手接我下馬。

    “嗯。”緩緩低頭看向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雙即使經過殺戮也依然清亮的眼睛,我終是微微彎起唇,借著他的手躍下馬來。

    仰頭望著那棟大房子,太守府。

    “小姐回來了。”老管家不知何時也趕到,就彎身站在我身後,道。

    府門大開,令我訝異的是大門內側竟是齊刷刷跪了滿地的人,再細細看時,便全都明瞭了。

    “媳婦?”呂布也訝異得緊,看著我道。

    我略略有些苦澀地揚了揚唇,沒有出聲,當晚之事除了鈴兒,再無其他人知曉,如今他們如此謙卑地跪在我的面前,無非是想要求得我的憐憫吧。

    因為,此是的我,不再是那晚那個無依無靠,被逼入絕境的孤女。

    他們懼怕董卓的怒氣,他們懼怕強者的怒意,所以,他們懼怕我。

    “滾!”屋內突然傳來一陣怒吼,是董卓的聲音。

    那些跪倒在地的僕役們慌忙低頭起身,弓著腰退到一旁。

    我微微揚眉,董卓並沒有出來,他在對誰吼?

    “進去看看不就明白了。”趙雲的聲音冷不丁地自我背後響起,不慍不火。

    “知道你惦記著你的銀子,我這就給你討去。”彎了彎唇,我向房間走去,剛剛那一聲大吼倒是中氣十足,他應該沒有大礙了吧。

    “大人,您剛醒來,不要動怒!”樊稠略帶焦急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來。

    “混帳,你竟敢衝撞於我!幽州之戰,是誰准許你先行帶我離開的!”董卓怒道。

    “形勢危急,望大人諒解。”隔著門窗,我看到樊稠的身影跪在地上。

    “笑笑一人身在戰場,你要她怎麼辦!”董卓一腳踢于樊稠身上,便要推門出來。

    “大人,你身體尚未痊癒,況且小姐並非一人在戰場,有呂布和趙雲護航,絕不會有意外的!”樊稠忙站起身,一把拉住董卓,道。

    董卓氣力尚未完全恢復,被樊稠拉著竟是動彈不得,只得大怒,“誰給了你這天大的膽子,放開我!”

    “大人!”樊稠拉著董卓,急切地勸道,“大人有鴻鵠之志,所以樊稠願隨侍在側,如今大人重傷未愈,當以身體為重才是!”

    “放開我。”董卓氣急咬牙,“笑笑從未出過涼州城,你卻丟下她一人私自去幽州參戰,讓她孤身上路,竟然一路從涼州尋到幽州,笑笑從未離開過我,如今她卻孤身一人在涼州之外!”

    樊稠卻是再不出聲,只是死死拉住董卓。

    孤身一人?我微微彎唇,在董卓心裏,只要他不在我身邊,我便是孤身一人呢。

    心裏驀然一暖,我緩緩轉身,看向惴惴不安的眾僕役,“大人沒有出征幽州,我沒有離開過太守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眾人皆是一愣,隨即忙點點稱是,紛紛松了一口氣,如蒙大赦一般退了下去。

    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董卓還活著,我還活著,這裏還是我們的家。

    這樣,真好。

    “大人!”屋內的兩人還在糾纏,“笑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柔弱!”樊稠終於忍不住大聲道。

    “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董卓怒意一發不可收拾,“我願意寵著她,我願意守著她,我願意!她就不該見到血腥,不該見到骯髒,她就該安穩舒適,就該笑語嫣然!”勃發的怒意,董卓大吼。

    “還不進去?他的傷口可經不起折騰。”趙雲的聲音還是淡淡的,飄進我的耳朵。

    心裏微微一顫,我終是抬手,輕輕推門。

    門應聲而開,站在門外,我看到那個背對著門的身影,白色的單衣上隱隱滲著斑斑點點的血跡,想來剛剛一陣折騰,身上的箭傷都裂開來了吧。

    “滾!”背對著門,董卓看也不看我,只顧著大吼。

    “你確定?”站在門口,我輕聲開口。

    聞言,那個背影微微一僵。

    “那笑笑就滾了。”低低地嘟噥一句,我做勢假意轉身要離開。

    還沒有來得及轉身,我便被扣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許久都沒有聲音,我甚至感覺到他的輕顫。

    “戰場上為什麼不隨我一起離開。”終於,他開口,隱隱有些生氣。

    我從他懷中抬起頭來,反手抱著他的腰,感覺到他微微一怔,我忍不住地嘴角緩緩上揚,軟語輕言,“笑笑錯了。”
    董卓低頭凝視了我半晌,張了張口,終只是抬手輕輕撫上我的頭,微褐的眸中只剩下溫和,“下不為例。”

    知他不會生我的氣,我甜甜地輕笑,乖乖點頭,“好。”

    呵呵,我吃定他了。

    就這麼靠在他懷裏,就這麼仰頭看著他,之前從涼州到幽州的一路的膽顫心驚都拋到了腦後。

    此時,莫名地,心就安了。

    只是,我沒有看到身後呂布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落寞。

    “你的娘子,我送來了,連一路伙食費共白銀五百一十二兩。”不知何時跟上前來的趙雲陰魂不散地站在我身後,冷不丁地淡淡開口。

    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這個傢伙怎麼這麼的不知情識趣呢,這種你儂我儂,兩相依偎的時候,他來攪什麼局嘛!

    悄悄跟趙雲弄了個白眼,正兀自抱怨著,我突然感覺肩上一重,隨即一個趔趄,竟是有些狼狽地跌坐在地,而董卓則已是無力地倒在我的身上。

    心下狠狠一擊,沒了玩笑的心思,我忙抬手有些慌亂地想要扶起他,卻是使不上半分力。

    樊稠已是大步上前,扶起了董卓,“小姐勿需擔心,大人只是傷重未愈,現在見了小姐,安了心,便又昏睡過去了。”

    聞言,我才稍稍松了口氣。

    “不是吧,才五百一十二兩銀子,我已經打了折,居然還嚇暈過去了……”身後,傳來趙雲的碎碎念,“早知如此,就少算一點好了,做人還是厚道一點好,可是我也沒有想到他會這麼脆弱,這麼經不起刺激,如果一早知道,我一定少算一點,五百兩,五百兩就好……零頭就不用了,看,我已經仁至義盡了啊……還有……我至少是救了你娘子嘛,五百一十二兩已經很便宜了……你以為我容易嘛,我不容易……水裏來火裏去……拿命在拼耶……”

    旁若無人地,趙雲陷入自我的世界裏,面無表情地一個人碎碎念……

    頭痛地按了按額,究竟是什麼樣的一根神經,才會認為董卓暈倒是被他那五百一十二兩銀子嚇暈過去的啊!

    忍不可忍地擠出一張笑臉,我走上前,“趙公子,少你的銀子我一點也不會少給你,先請後堂歇息好麼?”

    “不少給?”趙雲終於恢復意識,低頭看我。

    “對,絕不少給。”看著他那張漂亮得非同尋常的臉,我咬牙切齒地微笑,看你什麼時候掉錢眼裏去!

    “好,休息。”點頭,趙雲二話不說拉了呂布轉身便走。

    “喂喂!你拉我幹什麼!我還有話要跟媳婦講!”呂布掙扎著大叫起來。

    “我們要好好談一談你那方天畫戟的價格……”趙雲一路拉著呂布走出房間,還聽到他沒甚起伏的聲音。

    看著他們的背影,我忍不住地失笑。

    “小姐,大人交給你了。”身後,傳來樊稠的聲音。

    緩緩轉身,我看到董卓正躺在榻上,面色蒼白,雙目微閉。

    “沒有你在身邊,大人的傷我看也好不了。”樊稠低頭看著董卓身上剛剛因爭執而滲出的點點血跡,道。

    “我知道。”點頭,我輕應,“你出去吧。”

    “鈴兒的事,還望小姐多多包含。”稍稍遲疑了一下,樊稠突然開口道。

    “鈴兒?她在哪兒?”皺眉,我看向樊稠。之前趙雲用計騙過了她,她現在應該已經在幽州了才是,莫不是她得了消息,又……

    “她在府裏,一直不敢來見小姐,求小姐念在她只是報仇心切,又身世可憐的份上,莫要將此事告訴大人。”樊稠低了低頭,幾近懇求。

    我微微皺眉,鈴兒如今眼裏只剩下仇恨,要她放下心頭之恨,等於是天方夜譚,明知她如今留在太守府是別有居心,我又豈能容她。

    “小姐,當年樊稠差點害小姐被剜了心做藥引,小姐都能寬宏大量,一直未對大人提起此事,如今懇請小姐饒過鈴兒這一回,樊稠能保證鈴兒再不會多生事端。”言畢,樊稠堂堂七尺男兒,竟是屈膝跪於我面前。

    心下微微一怔,以他男兒之尊,如今竟肯為了鈴兒向我屈膝麼?腦中冷不丁地想起三歲那年的雪天,董卓被那肥太守踩著背脊下馬的場景,同樣的屈辱,該是怎麼樣深沉的愛才能令他甘於矮人一等?

    “男兒膝下有黃金,起來吧。”抿了抿唇,我終是開口。

    “小姐你答應了?”樊稠眼睛微微一亮,有些急迫地跪著上前挪了一小步,道。

    “出去吧,不要被仲穎聽到了。”轉身,我淡淡開口。

    樊稠聞言微微一愣,半晌才體會過來,忙重重磕了一記響頭,“小姐之恩,樊稠銘記於心,他日若小姐有難,樊稠必以死相報!”說著,起身走出房間。

    房裏終於安靜了下來,我緩緩坐於榻旁,低頭細細端詳著董卓。

    幽州之戰差點命喪他鄉,返回涼州後又為我擔憂。他,有多久沒有這樣好好休息過了?

    一手輕輕撫過他的眉眼,我心裏從未像現在這般踏實過。

    “黑匣子……笑笑……”冷不丁地,董卓嘴唇輕輕動了一下,皺眉,似是睡得極不安穩。

    他在說什麼?聽他氣息不穩,我忙握著他的手,附耳在他唇上,細細聽他講明白。

    “黑匣子……黑匣子……”董卓皺眉,口中翻來覆去在說的,卻只是“黑匣子”三個字而已。

    黑匣子?

    稍稍一想,我忽然記起絕纖塵當日為了使我相信董卓的死訊,而帶給我的手機,他口中的黑匣子莫不就是那只手機?

    伸手自懷中掏出手機,我試著輕輕放在董卓手中,董卓有些粗糙的手掌一觸到那手機,便緊緊握住,仿佛竟是安了心一般。

    “神女……我的……笑笑……不會離開……”氣息漸漸平穩,握著那只手機,董卓喃喃著終是沉沉睡去。

    看著他如此模樣,我微微一怔,忽然想三歲那年郭嘉離開時,我玩笑一般所講的“董永與七仙女”的故事,莫不是這十幾年董卓費盡心機地藏著我的手機,竟是為了那一個莫明其妙的故事?

    細細一想,不覺好笑,若非當初我為了逗弄了郭嘉而講的這個故事,當年我早就拿回自己的手機,說不定便可以離開這個莫名其妙的時代,回去繼續當我的明星了。

    只是,我微微側頭,細細端詳著董卓的睡容,忍不住抬手輕輕畫過他深邃的眉眼。有他在,我又怎能捨得輕易離開呢?

    “叮鐺。”銀鏈敲擊的聲音在我耳邊微響,我驀然一驚,四下張望著,無半個人影。

    是我的錯覺麼?

    “你是董卓的剋星!”纖塵的話猛地我耳邊響起,如魔咒一般,我的手如觸電一般猛地縮回,心有餘悸地盯著四周看了許久。

    剋星?我握了握拳,我不甘心,難道說就因為這兩個莫名其妙的字眼,我便不能待在董卓身邊,不能待在這我最想待的位置麼?

    我不信!我偏不信!

    難道我要因為這兩個莫明其妙的字眼黯然離開,從此與董卓永遠避不見面麼?

    我不要!

    我是接受過現代教育的女子,怎麼能因為這兩個甚至是莫須有的字眼而退縮?

    作為演員,我不是沒有演過類似的言情劇,按著那濫俗的劇情,我必須為了自己所愛之人的安全從此遠走天涯,天各一方,從此日日以淚洗面,從此日日牽腸掛肚,魂牽夢縈麼?

    可是我偏就不要這樣。莫要說我不想聽“剋星”這兩個字,就算真是如此,董卓不是天煞孤星麼?既然他克死了身邊所有的人,既然他如此命硬,那我們一個剋星,一個天煞孤星,更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才是!

    我決不要放任他一個人孤獨。

    因為,那樣比死更淒涼。

    只要不出涼州,只要不去洛陽,他一定不會死!就像這一回,他不是已經逃過一劫了麼?

    “仲穎,你不想笑笑離開,對麼?”一手輕輕撫上他蓄滿胡渣的臉,心裏微微有些酸楚,我輕聲開口。

    “嗯。”迷迷糊糊中,他竟是無意識地輕應。

    “仲穎,你喜歡笑笑,對麼?”嘴角淡淡拉開一個弧度,我將臉貼在他的胸口,輕聲道,頗有誘哄的嫌疑。

    “嗯。”無意識地,他輕應。

    我終於輕聲笑了起來,笑出了淚。

    一手輕解羅衫,隨即只著一件幾近透明的單衣爬上他的床榻,躺在他的身側,彎唇,我輕輕靠向他,“仲穎,笑笑冷。”

    如我所料,大手一勾,便將我擁入的懷中。

    呵呵,好暖。

    我真是壞女人呢。

    就算從此只能沉淪於地獄,我也不悔!

    只是,明日醒來,董卓會不會受不了這個刺激?
 


美人殤 自在飛花 籌婚事笑笑詭計得逞 全情義呂布欲走他鄉
    一宿未睡,我就這樣靜靜靠在董卓懷裏,睜著雙眼看著他睡著的模樣。

    直到燭火都滅了,直到第二天的太陽從視窗傾入房中。

    其實我心裏仍是有些忐忑,董卓心裏的心結一時三刻不是那麼容易解開,我怕是要費一番唇舌才行。或者,我該捫心自問,董卓他會因為我而放棄他進駐洛陽的野心麼?

    以前提到結婚我便是避之唯恐不及,看吧,如今報應來了,做人果然不能太絕對,不然老天爺總有法子來整你。要是被老媽知道如今我為了結婚連“生米煮成熟飯”這種爛招術都使,定是笑得她直不起腰來。

    就這樣安靜側身躺在他懷中,突然感覺他的手臂微微動了一下,我忙趴在他胸口,閉上雙眼。

    他醒了。

    我正考慮著要不要也假裝醒來,卻突然聽到一陣不敢置信的雷鳴自頭頂響起。

    “笑笑?!”

    我嚇得一下子坐起身來,肩上的單衣微微滑向一邊,露出半截肩來。

    “大人,怎麼了,怎麼了?”門口的侍衛聽到吼聲,慌忙一把推開門進得房來。

    “出去!”董卓一手將我護在懷中,不讓春光外泄,一邊氣急敗壞地大吼,“都帶上房門給我滾出去!”

    只這一瞬間,那些侍衛們已經看清了室內的曖昧,忙相互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神情,轉身快速帶上房門退了出去。

    呵呵,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人言可畏呢。

    屋子裏一下子靜了下來,我就這樣被董卓護在懷中,聽他心跳如雷。

    半晌,他遠遠地推開了我,竟是避之如毒蛇猛獸一般。

    我便乖乖坐在床上,看著他低垂著頭,握緊雙拳不敢看我,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

    “仲穎……”慢慢爬到他身邊坐下,我輕輕貼上他的背,一臉的無辜,“怎麼了?”

    感覺到我的貼近,他渾身肌肉猛地一僵,隨即有些慌亂地站起身,退到一邊。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長髮披散於肩上,一身幾近透明的單裙,赤著雙足,半裸著左肩,直白地表明了我要誘人犯罪。

    寂靜,寂靜……房裏一片寂靜。他遠遠地站在牆邊,如被罰站一般,我只得坐在床上,漸漸地,我意識到想要等他先開口,估計我都得變成遠古活化石了!

    “仲穎,你在怕什麼?”終於妥協,我先開口。

    “我”,董卓頓了一下,有些困難地咬牙,“昨晚,我做了什麼?”

    “嗯?”我故作思考狀,皺了皺眉,赤足下了床,走到他面前,仰頭望著他,隨即微微紅了臉,“你抱著我,脫了我的衣服……”抿了抿唇,我留下無限的遐想空間任他自由發揮想像的潛能。

    聞言,他的臉色竟然瞬間變得鐵青,褐色的眼睛一下子變黯,口中竟是微微溢出血來。

    “仲穎?仲穎,你怎麼了?”我一下子被嚇住,伸手抱著他,扶他在一旁榻邊坐下。

    這回,他沒有躲開我,任由我扶著他坐下,竟只是直勾勾地望著我。

    “仲穎,你說話,不要嚇我啊。”有些慌亂地撫上他的臉,我急道。

    “我……竟然還是糟蹋了你……”說著,他輕咳一聲,鮮血自口中溢出。

    糟蹋?我皺眉,為什麼會用這麼嚴重和不堪的字眼。

    “你偏心。”心裏微微一亂,我站起身,開始胡攪蠻纏。

    “什麼?”董卓微微一愣,抬起頭來看著我。

    “鈴兒都可以睡在你身旁,為什麼我不可以?”可憐兮兮地低頭,我漠視他嘴角的血跡,減輕自己的罪惡感。

    輕輕低歎一聲,他終是重新將我擁入懷中,下巴輕輕抵上我的頭頂,他低低地開口,“她是她,你是你。”

    “有什麼不同?”我故意哽咽,“你都可以要娶她,為什麼不要娶我?難道我不夠好?”

    抬手拿起一邊的衣袍裹在我身上,他輕輕抬起我的下巴,看著我,褐色的眸中滿是道不明的情感,“我沒有要娶她,只是侍妾而已。我的笑笑很好,比任何人都好,沒有人可以跟你相提並論,知道麼?”

    “那你為什麼不娶我?”步步為營,我終是不忍,抬手輕輕試去他嘴角的血跡。在他心裏我該有著怎麼樣的份量,竟會讓他用“糟蹋”這個字眼來形容他自己?竟會讓他因以為自己碰了我而悔極吐血?

    “我不夠好,我太老了。”眉間緊緊打了一個皺摺,他歎息,“而你,太小。”

    “你不老,我也剛剛好。”我也皺眉,繼而又開口舉例子,擺事實,“城東的王老爺昨天娶了個小妾,才十四歲,王老爺都五十多了呀。”

    “胡說,那樣一個舞姬怎麼能和我的笑笑相提並論!”董卓再度皺眉。

    “是啊,你的笑笑,仲穎的笑笑”,我將頭靠在他胸前,細語輕言,“總有一天我會嫁人,你怎麼捨得把我給別人呢?只有嫁給仲穎,笑笑才能一輩子都是仲穎的笑笑啊。”

    聞言,董卓微微一愣,隨即低頭看著我,“經過昨晚,你不怕我麼?”擁著我的手微微一緊,似是有些緊張。

    怕?我怔了一怔,隨即明瞭,他該不是在說男女之事吧?呃,介個……

    “不怕,笑笑永遠都不會怕仲穎,無論仲穎變成什麼樣子。”趕緊裝乖賣傻,我甜甜道。

    褐色的眸子微微一暖,我知道他定是妥協了,正待額手稱慶之時,他突然低頭,輕輕覆上了我的唇。

    唇上一片酥麻,腦中轟然一響,這……這前後變化也太快了吧。

    “我該拿你怎麼辦?”輕吻著,他歎息,仿佛我是世上最珍貴的寶物,珍貴得令他無所適從。

    輕輕在他唇上咬了一下,看他微微吃痛的模樣,我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娶我啊,娶我,然後一輩子都陪我在涼州,哪兒都不去。”

    詭計得逞。

    這便是幸福吧。原來結婚,竟是這樣的幸福。

    無需多說,那兩個見到“曖昧”場面的侍衛便自動報了喜,太守府便熱鬧了起來。

    “夫人。”

    “夫人,早。”出了董卓的房間,迎面碰上幾個丫環僕役,一個個都掩唇輕笑,連稱謂都變了。

    不是“小姐”,是“夫人”。

    不過,這感覺還不錯,呵呵。

    剛回到自己房門口,便見了坐在臺階上正擦拭著他方天畫戟的呂布。

    “媳婦,你回來了。”抬頭一見我,他眼睛微微一亮,忙提了戟站起身隨我進了屋。

    “媳婦。”他張了張口,“你要嫁給董大人了?”

    我點頭。

    靜了半晌,他笑了笑,聲音有些落寞,“原來這是真的啊,我早知道的,你們本來就一直在一起嘛。”

    見他如此,心下微微不忍,抬手整了整他的衣冠,“你會有自己喜歡的人。”

    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呂布低頭看我,“我知道,你說過,叫貂蟬嘛。”

    我抿唇,無言以對。

    “等你婚禮結束後,我便回五原了。”咧嘴笑了笑,他說著轉身離開我的屋子,“如果當初撿到你的是我,該有多好”。走出了房門,他腳步微微一頓。

    我微怔在原地。

    婚期在半個月之後。

    董卓說,一切都會是最好的,因為,他的笑笑是最好的。
    這半個月真的很忙,董卓忙著養傷,我忙著當個快樂的待嫁新娘。

    趙雲拿了銀子便離開了,連我留他喝杯喜酒他都不樂意,或許這天底下令他感興趣的東西,也只有銀子……和那個叫婉兒的姑娘了。

    亦或者,府裏面喜慶令他觸景傷情,想起了婉兒。

    總之,他拿了銀子第二天便離開了太守府。

    太守府張燈結綵,處處都是滿溢的喜慶氣味,從守門的侍衛到掃地的丫環,一個個都忙得不可開交。

    人在幸福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特別的快,轉眼間,婚禮近在眼前了。

    坐在榻上,我看著手裏的金弓銀箭發愣,這是董卓拿銀子替我從趙雲手中贖回來的。

    過了明天,我便是董夫人了。

    雙手支著下巴,我呆呆地坐在榻上,做董卓的妻子,呵呵,真是不可思議呢,像做夢一般,穿越了千年的時空,重新再長一遍的身體,還有董卓,那個本該是十惡不赦的大奸臣。

    嘴角不自覺地輕輕上揚,我眼皮漸漸重了起來。

    “小姐。”鈴兒不知何時站在我面前,臉上溫柔如常,不見絲毫戾氣。

    我料她在太守府內不敢拿我怎樣,便不去理會,只是剛一個轉身,腰間便是一陣疼痛,我詫異地回頭,這才驚覺她眼中刻骨的恨意。

    皺眉忍住腰間一陣鑽心的疼痛,我有些驚恐地看向鈴兒。

    “放心,一時半刻你死不了。”鈴兒冷笑。

    “笑……”就在這時,董卓推門進來,隨即笑意隱沒在唇邊。

    鈴兒微微一愣,隨即反手一把握著我的脖子後退一步,“讓開。”

    “放開笑笑!”董卓咬牙。

    見他如此,鈴兒反倒笑了起來,“大人,鈴兒實在很訝異您竟然也會有失措的時候呢。”

    “你想要如何?”沉下聲,董卓怒吼。

    “咣”地一聲,剛剛刺在我腰間的匕首被扔到董卓的面前,那閃著寒光的匕首上猶帶著我的血跡。

    “你死,她才能活。”鈴兒一手掐緊了我的脖子,冷笑。

    聞言,我大驚,奈何被掐著脖子,漲紅了臉卻是連半句話也說不出口,只得瞪大了雙目拼命搖頭。

    “看到她腰上的傷口了麼?再過半個時辰,她便會血盡而亡了,你,想好了麼?誰死比較好?”見董卓只是看著我,鈴兒笑道。

    我緩緩低頭,這才驚恐地發現自己腰間的傷口內,鮮血正汩汩地湧出……

    董卓低下頭沒有看我,隨即彎腰,伸手從地上撿起那把還染著我血的匕首,一言不發地刺進自己的胸口……

    時間瞬間靜止,我忘了尖叫,忘了流眼淚,只能怔怔地看著有血緩緩沿著那匕首湧出。

    鈴兒一把將我推倒在地,放聲大笑起來,笑出了滿臉的眼淚。

    我趴在地上,一步一步,爬到董卓身邊,伸手所及之處,便是一片殷紅……

    “仲穎……仲穎……”我伸手輕輕推了推他,他卻閉著眼,一動未動,那雙微褐的眼眸,我再也看不到了麼?

    鈴兒驀然蹲下身湊近了我,扭曲變形的臉龐在我面前放大,“知道麼?他是為你死的,他是為你死的!哈哈哈,你便是他的死穴!沒有你他不會死!剋星!你是他的剋星!”

    “剋星……”

    世界為什麼一下子變成了灰暗?

    “媳婦,媳婦……”一個聒噪的聲音在我耳邊不停地響著,我猛地睜開雙眼,看清了一張在我面前放大的臉龐。

    “媳婦,你怎麼了?剛剛你一直在搖頭,怎麼都叫不醒你”,呂布抬手擦了擦我額前的冷汗,“是不是被夢魘住了?”

    我怔怔地看著眼前那雙清亮的眸子,半晌回不過神來。是夢麼?怎麼會那樣……真實得可怕。

    “媳婦?”呂布見我不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他,他有些慌亂地拍了拍我的臉頰,“不管你夢到了什麼,都是噩夢,不是真的。”

    我仍是怔怔的,身子止不住地輕顫,滿腦子都是董卓渾身是血的模樣,低頭看向一直握在手中的金弓銀箭,手指不自覺地劃過箭弦,輕輕一顫,已在箭弦上留下一道血印。

    下一刻,我的指尖已被呂布含在口中,溫溫熱熱的感覺自指尖傳來,我怔怔地看著呂布。

    “好甜。”意猶未盡地舔了一下我的指尖,呂布突然露出兩顆小虎牙,笑道。

    滿腦子裏胡思亂想一下子被他打散,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吸血鬼啊你!”

    “吸血鬼?”呂布委屈的看我一眼,“你罵我”。

    我抖了抖眉毛,沒有理會他可憐兮兮的模樣。

    “媳婦,你不是還要去買繡枕的嘛!”見我不搭理他,呂布又笑眯眯地拉我站起身來,“我來找你就是為了陪你去買呢。”他比任何人都要積極地道。

    “我不是你媳婦。”懶懶看他一眼,我糾正他的稱謂。

    “喊一下會怎樣嘛,我也只是過過幹癮罷了。”抬手輕輕彈了一下我的額,呂布拉長了臉,“等你真嫁了人,我改口便是了”。

    我彎了彎唇,沒有再反駁他,由著他拉我出了門。

    “媳婦,是這個店吧,涼州城最好的繡紡。”拉著我的手,呂布一路興高采烈地進了商店。

    “這套衣服是一早樊大人托人拿來改的喜服”,一見我們,那店老闆忙迎了出來,拿著一套喜服道。

    “是男裝,女裝呢?”我有些期待地道。

    “女裝沒有在小店訂做,樊大人說要給小姐一個驚喜。”那店主笑得跟彌勒一樣,道。

    我點了點頭,接過那套男裝看,做工很是精細。

    “不如讓新郎試試,看合不合身。”見我看得仔細,那店主笑道。

    “新郎?”我微微一愣,董卓沒有來啊。

    一旁呂布卻已是樂癲癲接過那喜服走進了內堂。

    大概是呂布一口一個“媳婦”讓那店主誤會了吧,抿了抿唇,見他如此高興,我終是沒有開口。

    不一會兒,便見呂布掀了簾子出來,大紅的喜服襯得他挺拔的身材愈發的俊秀,如暖日一般。

    “媳婦,好看吧。”得意洋洋地看我一眼,呂布笑道。

    我失笑,一本正經地開口,“一點都不適合你,好醜。”

    聞言,呂布立刻垮下臉來,裝腔作勢地道,“唉,本來還想說你看我比較帥,會改變主意嫁給我也說不定呢。”

    我終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努力忽視心底的那一塊酸澀。

    見我笑,呂布也摸了摸頭,笑了起來。

    “你會幸福的。”上前理了理他因剛剛換衣而有些淩亂的長髮,我淡淡開口。

    “嗯。”重重地點頭,呂布笑,“會啊,一定會,說不定一離開涼州,我便能找到我的貂蟬了,呵呵。”

    心裏知他是順著我的意,不讓我難過,只是如此一想,我愈發地難受起來。
 


美人殤 自在飛花 解心結幸福無嫌猜 新喜袍鈴兒顯身手
    拿了喜服回府,我不自覺地走到董卓的臥房門口。怔怔地站了許久,我終是推門進了房間。

    董卓正躺在榻上,似是已經睡著了,我輕輕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睡著的模樣,忽然想起之前那個夢,望著那一樣閉著的雙眼,心裏禁不住狠狠一陣抽痛,我竟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探到他鼻前,感覺到他的鼻息,一直懸著的心才安定下來。

    怔怔地看著他,我忍不住譏笑自己的神經質,以為自己有多豁達,卻原來也不過如此。

    手上忽然一暖,再看時,董卓已經握住了我的手。

    “怎麼了,這麼涼?”睜開微褐的眼睛,他看著我,皺眉道。

    “呃……呵呵,你沒有睡著啊。”有些尷尬地打著哈哈,我笑眯眯地道。

    褐色的眼睛裏微微滲進了一絲溫和,董卓笑了起來,握著我的手微微用力一拉,我便一頭栽進他懷裏。

    “我的笑笑那樣急不可待地投懷送抱,我可得防著點,怎麼能睡著呢?”他捏了捏我的鼻頭,寵溺地笑道。

    “是啊是啊,我等不及要嫁給你啊。”一本正經地點頭,我笑眯眯地賴在他懷裏,一直忐忑的心歸回了原位。

    “不會後悔麼?”將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他忽然開口,“如果你給了我擁有你的希望,那麼一旦失去你,我會發瘋”。

    聞言,我抬頭看向他,“瘋?怎麼瘋?”

    “我會殺人。”褐色的眼睛微微變深,他道。

    心裏微微一震,隨即我輕笑起來,“好可怕,笑笑要考慮一下了,除非你答應笑笑一個條件。”

    “呵,這麼快就學會談條件了,說吧,笑笑要什麼?”一把將我抱坐在膝上,他撫了撫我的頭,滿不在乎地笑道。

    “要什麼都會給麼?”歪頭看他,我認真地道。

    “都給!”董卓點頭,寵溺地輕輕點了一下我的鼻尖,“就算笑笑要這江山,仲穎也會打下來送你!”

    “不要,笑笑不要江山,仲穎也不准要。”拉下點著我鼻尖的手,我雙手緊緊握著,看著他,我道,“我要仲穎一輩子陪著笑笑在涼州,哪兒也不去”。

    “這便是你所希望的?”微微收斂了笑意,董卓看著我,道。

    “嗯。”沒有遲疑,我點頭。

    “為什麼要一輩子都在涼州?”董卓看著我,“洛陽不好麼?那個大漢最繁華的地方。”

    洛陽,又是洛陽,那個戰亂的開端!我心裏一陣慌亂,忍不住站起身,微微後退一步。

    “笑笑?”見我面色微變,董卓忙道。

    “洛陽是不吉之地”,低垂著頭,我悶悶地道。

    “為何這麼說?”輕輕抬起我的下巴,他看我,眼中有著疑惑。

    “因為我是神女啊”,我低頭緊緊抱著他,“到了洛陽我就會失去你,所以記住,千萬別去洛陽。”

    “你是誰?你到底從哪里來?你故鄉在哪里呢?”輕輕歎息一聲,董卓擁緊了我。

    “我是仲穎的笑笑,我住在涼州太守府。”悶悶地,我道,我該怎麼解釋,我來自千年之後?我能夠預見你的未來?

    “好,哪兒都不去,就陪著笑笑在涼州當個土皇帝。”董卓輕輕拍了拍我的頭,“你的條件我答應了,如果失去你,我真的會瘋……”

    我一頭紮進他懷裏,“不會,笑笑賴定你了,從小就這樣,甩也甩不掉。”

    “嗯”。

    同董卓一起在房中用了晚膳,我才回到自己的臥房,嘴角彎得不知今兮是何兮。

    大概是連著幾天都沒有睡好,現在放下心頭重擔,我一挨著枕頭,便沉沉睡去,一夜香甜無夢。

    第二天一早起床,我便鑽進了廚房。

    “呀,你在幹什麼?弄得一頭一臉都是。”呂布的聲音冷不丁地在我背後響起。

    我回頭看他一眼,也不生氣,笑眯眯地專注在手上的東西上。

    “這是什麼?”好奇地站在我身後,仗著身高優勢探出頭來看著我手上在忙著的東西,呂佈道。

    “不知道吧”,我笑,揚了揚手裏不大成形的東西,“這叫餃子”。

    呃,雖然沒什麼樣子,但真的不是我的錯,沒有麵粉,我只能手制,能出這種效果已經很不錯了。

    “好難看。”呂布搖了搖頭,很不給面子地誠實開口,“你把廚房的丫頭僕役趕出去就是要做這個?”

    我斜睨他一眼,隨即又笑道,“我們家鄉新婚之夜都要吃這個的。”

    “是哦?”呂布左看看右看看,冷不丁伸手便丟了一個進嘴裏。

    “呀?”我嚇了一跳,忙掏他的嘴,“吐吐吐,快吐出來,是生的!”

    沒有等我動手,他自己先吐了,“好難吃。”

    笑著看他直吐舌頭,我都有些想像不出他之前在戰場上的狠厲,“吃這個吧”,拿了一塊切好的水果片塞進他嘴裏,我仍是低頭繼續努力做我的餃子,真難做。

    本來要做九個,長長久久嘛,好不容易做完還被呂布吐了一個,只能重做。

    “要不要我幫忙?要不要我幫忙?”一臉的躍躍欲試,呂布挽了挽袖子道。

    “別!”我忙攔住他,“你要上街去給我買禮物!”開玩笑,他上場還不越幫越忙。

    “禮物?”他滿臉問號。

    “就說你不懂事嘛,我們是不是哥們?是吧,董卓是不是你領導?是吧。你怎麼能不送禮呢?”說了一堆雲裏霧裏的話,呂布有些消化不良地出門給我買禮物去了。

    少了呂布的搗蛋,我端了好不容易完成的餃子放在新房裏,笑眯眯地端詳著自己的傑作。

    “這是什麼?”董卓的聲音冷不丁在我身後響起。

    “生餃子。”

    “幹什麼用的?”好奇地看了一眼,董卓道。

    “吃的。”回答得簡潔明瞭。

    董卓也不含糊,伸手便要拿。

    我忙拍掉他的手,“不是現在,是明天晚上。”

    “為什麼?”董卓皺眉不解。

    “這是生的,生的!意為‘生子’的意思,討個吉利。”我笑眯眯,沒有一點新娘該有的羞澀。

    “生子?”董卓微微一愣,竟是可疑地紅了臉。

    啊?我愣愣地看著他,下巴差點掉下來,居然臉紅?

    “嗯嗯。”我點頭,“說好啊,要計劃生育,我只生一個,絕沒有二胎,產後保持身材很費勁的。”不但不知羞澀,我還大言不慚,若是老媽在此,定會一個爆粟賞過來,怕我嚇跑新郎。

    “計劃生育?”董卓微愣,滿面問號。

    我笑得一臉燦爛。

    雖然一頭霧水,董卓還是一手將我擁入懷中,笑,“笑笑說什麼都好。”
    我靠在董卓懷裏,正兀自笑得開懷,卻突然注意到門外有一道陰影,笑容一下子僵在唇邊,那是鈴兒。

    回太守府後雖然知道鈴兒也在,但卻是一直沒有碰面,現在她怎麼會在這裏?

    董卓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門口,隨即收斂了笑意,“有事麼?”

    “大人,明日便是大婚之日,新郎新娘應該暫時避不見面,都在新房裏會不吉利。”鈴兒微微後退一步,低頭恭順地道,屋外的陽光柔柔地平鋪在她的身上,看上去那樣的溫和無害。

    “是麼?”董卓皺眉,輕輕放開我的手。

    手指漸漸感覺到不到他掌心的溫度,不知為何,我心下竟是一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不肯鬆開。我,真的越來越患得患失了,那樣的我都不像我自己。

    一手輕輕將我帶進懷中,董卓撫了撫我的頭,“過了明天,我們便一輩子都在一起。”聲音溫和得不可思議。

    “大人,新房還需要佈置,請大人和小姐先回房。”站在門口的鈴兒再度開口催促。

    董卓沒有理會她,卻仍是依言拉著我的手一同走出了新房,他並不信奉鬼神,他只相信自己,可是如今他卻願意為我謹守規矩,那是因為,他的真的很在乎我吧。

    他的臥房在東院,我的臥房在西院,站在張燈結綵、華麗非凡的新房門口,他握著我的手輕輕鬆開,“明天見。”

    “明天見。”我笑著輕輕鬆開手,指尖劃過冰冷的空氣,回到自己的身側。

    轉身,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如果我能夠預見我自己的未來,那麼這一刻,怎樣,我都不會放開他的手,絕對不會。

    整整一夜,我都在發呆,嘴角洋溢的笑容一定像極了傻瓜。幸福竟是就那樣不可思議地來到我身邊了麼?

    第二日一早起床,便見一排丫環站在床邊,為首的一個手裏捧著一隻大紅的盒子。

    “夫人大喜。”

    見我醒來,眾人忙都笑著彎腰道喜。

    “謝謝。”披上衣服,我起身下床,眼角眉梢全是滿溢的幸福,一切晦暗都在今天消失無蹤。我居然結婚了,原以為會當一輩子老處女的我居然結婚了,想起我在二十九歲“高齡”未嫁之時,老媽的心急如焚,我便止不住地彎唇。

    小時候的童話裏,賣火柴的小女孩終是沒有等來王子的拯救,凍死在那個熱鬧的除夕之夜。而我,穿越了千年的時空,卻在那個雪天被董卓撿回了家,雖然只是一間草房,雖然並非什麼王子,但,我真的好幸福。

    我的新郎竟然是董卓,二十九歲之前,怕是做夢都不會夢到自己會嫁給歷史上那樣一個聲名狼藉的人。

    如果董卓不去洛陽,那麼歷史上那將沒有董卓這一號人物,至於之後的歷史該何以為繼,我也不想再去理會,因為,我已經幸福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轉身看了一眼那大紅的盒子,我有些好奇,“那是什麼?”

    “夫人的喜服,樊大人一早送來的。”

    我的喜服?有些期待地揭開盒蓋,一件大紅的喜袍整齊地折疊在盒內,精緻漂亮得令人挪開不眼睛。

    “請夫人更衣,準備拜堂。”一旁的貼身丫環伸手取出那喜袍,那如緞一般光滑的布料便在我面前輕盈抖開,其間隱隱有光彩流動,說不出的令人目眩,怔怔地看著那喜服,不知為何,心下竟然微微發冷,這便是樊稠給我的驚喜麼?想來他是謝我沒有對董卓說出鈴兒之事吧。

    我定定地看著那如火一般眩目得仿佛有魔力的喜服,只要披上它,我便是董卓的女人了呢,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我幾乎可以看到幸福已經在我面前向我招手了。

    “夫人,穿了這喜服,新娘便不可以再與人有所接觸,只有新郎才能碰哦。”那丫環抿唇輕笑著,上前一步,便要替我換上喜服。

    “好。”我微笑著點頭答應,伸手便要套上那喜服。

    “等一下。”呂布不知何時闖進屋來,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拉了我便走。

    我目瞪口呆地一路被他拖著拉出了屋子,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隨即一把甩開他,我大叫起來,“等等,你幹什麼?我可不想當逃婚新娘!”

    呂布沒有出聲,只是微微低頭,看著自己被甩開的手,額前的長髮覆住了他清亮的眼睛,在他的眼下留下一片陰影。

    “怎麼了,你?”見他有些不尋常,我放輕了聲音,小心翼翼地開口。

    安靜了半晌,他忽然抬起頭來,嘴角有著明媚的笑容,“給你結婚禮物啊。”

    我這才想起昨天對他講的話,想不到他竟是當了真,撤去臉上的疑惑,我笑得一臉期待,“是什麼?”

    他笑著伸手。

    我低頭看向他的手,他手裏握著一塊紅色的方巾,繡著金絲,很是別致。

    抬手,他將那紅色的方布蓋在我的頭上,我沒有躲開,任由那光滑的布料自我面前垂下,擋住我的面容。

    那雙手微微收緊,將我擁在懷中,我微驚,眼前又被那蓋頭擋著什麼都看不見。

    “別動,最後一次了,等披上喜服,我便再不能這樣抱著你了。”正欲推開他,耳邊卻突然傳來他的聲音。

    我靜了下來,沒有再掙扎,任由他擁著我。就那樣靠在他懷裏,四周安靜得很,這裏是後院,少有人來。只是這樣靜靜地靠著他,我卻仿佛聽到了他左胸口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新婚快樂,笑笑。”許久,他終是低低地開口。

    這一回,他沒有喚我“媳婦”。
 


美人殤 自在飛花 出閨閣笑笑大禮難成 毒嫁衣王允痛悔莫及
    站在銅鏡之前,我細細端詳著鏡中身著喜服的自己,當真是眉似遠黛,眼如新月,雙頰生暈,如笑春山,那一身五彩繡花大紅喜服流光溢彩,點點行行,果真是令人挪不開眼去。

    轉身看向一直放在桌上的那一碗親手所做的生餃子,餃子共九隻,長長久久,每一隻都彎彎圓圓,如笑口一般,讓我忍不住從心底湧上一絲甜意。

    “夫人,該拜堂了。”有丫頭走進房來,稟道。

    我伸手拉下呂布所贈的紅蓋頭,由著那丫環扶我出門,因為我原本就住在太守府,便省去了好些煩瑣之事。

    只是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那丫環只是遠遠地執著我的手,卻不敢不上靠近我一步。但這次回太府之後,府內的僕役們便對我一個個都是又懼又怕的,唯恐我將他們那晚的事抖給董卓知道,因此心下也未多想。

    走出了庭院,隨著丫環的攙扶,蓋著蓋頭的我只能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一步步往前走,從新房到庭院是二十七步,進庭院右拐三步,直行一百三九步,再左拐……

    笑鬧吹奏聲已經近在耳邊,我的嘴角也愈發地彎起,“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三……”隨著腳步緩緩向前,我小聲地數著。有沒有試過這樣細細地數著腳步走向自己的幸福?

    呵呵,我想量一下,我距離幸福有多遠。

    “一百一十四……一百一十……啊”,輕呼一聲,有人撞上了我,紅色的蓋頭輕輕一顫,緩緩從眼前滑落,我忙伸手接住,眼前的視線一下子變得清晰。

    “夫人?”那丫環似乎嚇了一跳,松了手。

    我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門口,“一百一十五。”輕輕念出口,我沒有去看倒在我腳邊的醉鬼,而是直直地看向大堂內的董卓。

    他一身大紅喜袍,一向微亂的長髮整齊地束起,微微訝異地看著他,我的唇角忍不住地上揚,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模樣,見過他野心勃勃的心機,見過他對敵人的不留餘地,見過他殺人時的狠絕,也見過他對我的寵溺,但從未見過現在的他,一身紅袍襯得他風姿卓絕,長髮高束,眉目朗朗,沒有一絲晦暗,仿佛整個人都明亮了許多,眉眼之間有著與我一樣的神情,我相信,那叫做幸福。

    你相信麼,幸福出現在那樣名叫董卓的男人臉上?呵呵。

    “嘿嘿,兄弟當年我說這女娃娃是你養著的小媳婦,還不承認,被我猜中了吧!”一旁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走上前一拳敲在董卓的胸口,大笑道。

    我細細一看,大堂之內儘是些羌胡人,剩下的便是董卓軍中的兵士了,這些年董卓雖然將涼州整治得井井有條,但他“天煞孤星”的名號卻仍是讓百姓不敢親近。

    董卓拍了拍那大漢的胸口,大笑起來,“算你說中了。”

    “只是兄弟,下回可別這麼打扮了,弄成跟個文人似的清秀,我都不敢認你了!哈哈。”那大漢不客氣地取笑。

    董卓也不翻臉,只是逕自地笑。

    “你懂什麼啊,難道像你這副絡腮胡的德性嚇壞人家美嬌娘,是不是?啊?哈哈。”旁邊有人起哄道。

    眾人聞言,皆大笑起來。

    我也止不住地笑,正準備舉步進屋的時候,卻發現剛剛倒在我腳邊的那個醉鬼壓住了我的腳。

    抬了抬腳,他卻仍是沒有反應,心下微微納罕,用力一抬腳,那人卻是被我踢得翻過身去,面部朝天,仍是一動不動。

    我低頭一看,笑容一下子僵在唇角,那個人,紫青著面孔,竟已是七竅流血而亡!

    心下頓時一陣發寒,種種不祥的感覺湧上心頭,那個人是怎麼死的?剛剛還好好的,為何一撞到我便一命嗚呼了?

    回頭看時,剛剛扶著我的丫環早已蒼白著臉,躲我躲得遠遠的了。

    “怎麼回事?”我看向她,問。

    那丫環卻是始終抖抖縮縮地不敢上前。

    “小姐,你怎麼站在門口不進去?”樊稠的聲音冷不丁地從門口傳來。

    我回頭看向他,心裏隱隱捉到一些蛛絲馬跡,卻又想不真切,只得緩緩開口,“這個人,死了。”

    “什麼?”樊稠聞言微微一驚,忙低頭看。

    我卻心裏疑竇叢生,抬頭四下張望著,希望看到某個人影來證明我的猜測,果然,在不遠處,我看到一個人影冷冷地站著,陽光再暖,那個人的身影卻依舊冷得可怕。

    那是鈴兒。

    她正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我,眼裏有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和譏諷。

    抿唇,抑制住心底的不安,我還她一個冷笑,佯裝腳下微微一軟,便要跌倒在地,站在一旁的樊稠注意到我要倒下的身子,忙抬手來扶我。

    一切仿佛冗長的慢鏡頭一般,倒下的那一刻,我緊緊盯著鈴兒,我在心裏祈禱,我希望一切都只是我的疑心太重,我希望那個人的死純屬偶然,跟我沒有任何關聯……我希望鈴兒不要出手……

    可是,眼前銀光一閃,一枚薄薄的暗器從樊稠的手背上磨擦而過,留下一道血痕,樊稠吃痛地鬆手,我便重重地跌坐在地,鮮紅如血的嫁衣上惹得一襲灰塵。

    心,一瞬間沉到穀底。

    “小姐!”見我摔倒在地,樊稠忙伸手來拉我,卻被鈴兒擋住了。

    “樊大哥!”

    “怎麼了?”鈴兒尖銳的聲音嚇了樊稠一跳。

    “新娘除了新郎官是誰也不碰的,這樣不吉利。”鈴兒放緩了聲音,溫柔笑道。

    “這樣啊。”樊稠摸了摸頭,笑著收回手去。

    “弄髒了這身衣服真可惜。”自己緩緩站起身來,我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淡淡道。

    鈴兒眼中微微一深,沒有開口。

    “是啊,這衣服是鈴兒給小姐的驚喜,是她親手做的呢。”樊稠輕輕擁過鈴兒,笑道。

    果然……

    心下頓時明瞭,我看向鈴兒,咬牙冷冷開口,“真是一份很大的驚喜呢”。

    “笑笑!”隔著人群,董卓看到了我,他喊了一聲,便大步向我走來。

    我心下一緊,顧不上其他,直直地瞪向鈴兒,“你在我衣服上動了什麼手腳?”

    “鈴兒不明白小姐在說什麼?”似乎不敢我會如此直白,鈴兒一臉無辜地道。

    “不要裝傻,你在我衣服上下了什麼毒!”冷聲,我壓低聲音道,潛意識裏,我不想去破壞大堂裏的喜慶氣氛,那是屬於我的幸福,屬於我的喜慶,我不想破壞它。

    哪怕是……多維持一秒,也是好的。

    “鈴兒不明白。”可憐兮兮地搖頭,鈴兒繼續裝傻。

    我微微側頭,董卓已經漸漸走近,那樣明亮的神情,那種名為幸福的神情,我不忍心見到那樣好不容易從他臉上出現的神情只是曇花一現……

    “是麼?”我咬牙,拉起衣袖便要去碰樊稠。

    鈴兒面色微微一變,伸手便拉開了樊稠。

    樊稠皺眉,反手一把拉住鈴兒,“是真的?你在喜服上動了手腳?”

    鈴兒微微側頭,沒有吱聲。

    “你不是說你誠心悔過,你不是說你願意一輩子都陪在我身邊嗎?”樊稠不敢置信地看著鈴兒,“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去求小姐,可是……你居然……”

    “給我解藥!”董卓的腳步越來越近,顧不上樊稠對她的質問,我忙壓低了聲音,“把解藥給我,我便不聲張,不追究!”

    “你以為,那樣厲害的毒,我會有麼?”鈴兒定定地看著我,如著了魔一般,突然笑著道。

    我微微怔住,毒?莫非是……

    “叮鐺……”不知是否錯覺,那如夢魘一般的銀鏈聲竟是輕微地響動了一下。

    “笑笑。”董卓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怎麼不進屋?”

    我仰頭,恍惚間怔怔地看向董卓難得明亮的神情。

    見我定定地看他,董卓笑了起來,伸手便想將我如往常般擁在懷裏,“傻笑笑。”

    我心下微微一驚,想起了地上那具屍體七孔流血的模樣,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手。

    董卓一下子愣住,“怎麼了,笑笑?”
    我沒有時間開口,低頭伸手便要去解衣帶。

    “小姐,眾目睽睽之下,您想幹什麼?”鈴兒忽然開口。

    “我以為,你應該更瞭解我一點。”我抬頭,似笑非笑地看向鈴兒,她在想什麼?她以為我不敢脫下這件染了毒的喜服?她以為我會為了所謂的貞潔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脫下這件喜服?

    鈴兒咬牙看向我,冷嗤,“你這個瘋子,你有什麼不敢的,你連養大自己的男人都敢嫁,你還有什麼不敢的?!”

    聞言,董卓臉色微微一變,反手一掌便扇在鈴兒臉上,“你想死麼?”

    鈴兒被打得後退了幾步,一下子跌坐在地,樊稠面上不忍,卻是握了握拳,始終沒有上前扶起她。

    “死的不會是我。”鈴兒抬手狠狠拭去嘴角的血跡,抬頭冷笑,“今天在場的,誰都別想逃!”

    此時這裏的變故已經引起了在場賓客的注意,眾人紛紛圍上前來,聞得鈴兒此言,皆是摩拳擦掌,握緊了手中的彎刀。

    “董卓你勾結羌胡人,殺害前太守,欺上瞞下,惡貫滿盈,如今這太守府已被官兵重重包圍,在場的人都得死!”鈴兒大笑起來,“我要你們血濺婚禮!”

    微褐的眼睛微微一黯,董卓抿唇,“不要試圖激怒我,一切等大婚結束之後再作定奪。”

    “大婚之後?”鈴兒兀自笑了起來,“還記得純兒麼?就是那顆被你掛在城樓上的頭顱啊,我的妹妹純兒,還記得她身穿喜服的模樣麼?!那晚你怎麼沒有放過她!”

    看鈴兒笑得瘋癲,我忙趁機要解開衣帶,手微微輕顫,我忍不住皺著眉,這衣帶怎麼如此繁瑣。

    “笑笑,怎麼了?”董卓見我竟是在低頭解衣,忙走上前。

    我急急地解著衣帶,卻是連連後退,“別碰我,這喜服上有毒!”

    董卓聞言,竟是微微白了臉,“有毒?那你在幹什麼,不能碰!”

    聞他此言,我倒是有些疑惑,剛剛那人只撞了我一下便七竅流血而亡,只是我為何沒事?

    正是怔仲間,背部猛地一陣刺痛,我緩緩低頭,竟是見著一把長劍自我背後貫胸而出。

    “笑笑!”董卓驚吼,伸手便來抱我。

    若是碰了我,董卓便是必死無疑吧,這便是鈴兒的計策麼?本來她是想在新婚之夜,她想在我們最幸福的時候,在董卓親手為我解開衣帶的時候,讓董卓毒發身亡的吧?好惡毒的計謀!所以我的貼身丫環只敢遠遠地扶著我的手,所以鈴兒不讓樊稠扶我。只可惜剛剛那個替死鬼先行撞到了我,所以她的詭計便出現了漏洞!

    “別過來!”忍住鑽心的疼痛,我連連後退。

    “笑笑你在流血!”董卓眼中是徹骨的疼痛,仿佛那把劍是傷在他的心口一般,他急急地上前。

    撐住有些模糊的意識,我倒退著,“別碰我,別碰我……”一手在解衣帶,可是卻是越忙越亂,想來鈴兒定是故意將這衣帶連得如此繁雜。

    “笑笑!”董卓卻是不管不顧,伸手便要來將我擁在懷中。

    我後退著,一下子跌坐在地,看董卓慌忙來扶我,咬了咬牙,我狠狠拔下刺在胸口的長劍,殷紅的血猛地噴薄而出,浸透了血色的嫁衣。

    我轉身右手反手握劍,橫在脖頸之上,“站住,不准上前!”咬唇看著董卓,我大叫。

    董卓一下子頓住腳步,看著我,眼中有著驚惶,“笑笑?……”

    “不要……過來……”呼吸有些困難,我右手頓覺無力,微微一顫,便在脖頸之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只是胸前的傷口奪走了我全身所有的痛覺神經,脖頸之上的細小傷口便沒了一點感覺。

    心裏又急又慌,我右手執劍橫頸,左手如瘋了一般拼命撕扯著那件血色的嫁衣,那嫁衣卻如附骨之蛆一般,怎麼都扯不下來。

    董卓再不敢上前半步,只是心驚膽顫地看著我,“笑笑乖,放下手裏的劍,不要嚇我。”

    笑笑乖?好熟悉的話語,雖然我並非真是孩童,但不知為何,自小每回他抱著我這樣說的時候,我便會果真乖乖聽話呢,看著他眼中的驚惶,我手裏的劍微微遲疑了一下。

    “小心哦,碰到你他會死的。”鈴兒突然笑道。

    眼前一片模糊,鼻子酸酸的,看著越來越近的董卓,我猛地驚醒,拼命搖頭,“不要過來……不能過來……”

    “哈,哈哈……”鈴兒大笑起來,“真好玩,董卓,看著你一心疼寵的寶貝在死亡邊緣徘徊,而你,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痛苦死去……這種滋味如何?”

    “閉嘴!”董卓咬牙大吼,面色青白得可怕。

    “叮鐺……叮鐺……”銀鏈越來越急促的敲擊,那不是夢魘,我費力地看向聲音的來處,果真是他,王允!

    在他的身後,是一隊黑衣人,雖然並非是官兵的打扮但看他們訓練有素的模樣,分明是朝廷的人馬,看來鈴兒所言非虛,王允是想將董卓剿滅於此。而我,便是他們殺害董卓的媒介。

    只是剿殺董卓是密令吧,若是朝廷要明目張膽地剿殺董卓,也不會如此迂回費勁了,所以只是董卓逃過此劫,他便會沒事吧。

    ……我滿心歡喜,我滿心期待,卻原來這場婚禮竟是他們精心設計的圈套。王允要董卓死,是因為他算出董卓會危害這漢家天下;鈴兒要董卓死,是因為董卓殺了他的爹和妹妹。可是以董卓之強,他們無從下手,而我,竟成了董卓唯一的軟肋。

    所以,我便是董卓的剋星,一顆自以為會為他帶來幸福的糖衣炮彈……

    “你幹了什麼?!”一向溫和的面容在見我狼狽的模樣後有了裂縫,王允猛地看向鈴兒,眼神淩厲得可怕。

    “按你的計畫殺董卓啊,你不是說,他是天煞孤星,他會毀了這漢朝天下麼?”鈴兒眼中滿是瘋狂,隨即又幽幽地道,“可是計畫出了一點紕漏,被笑笑發現了……所以……”嘴角緩緩劃起一個弧度,鈴兒緩緩開口,“這樣不也挺好麼?”

    “你瘋了,我警告過你不准傷害她。”修長白晰的雙手微微握起,王允淡聲道,眼中有著明顯的殺意。

    “是啊,我瘋了,你不也瘋了麼?”鈴兒笑了起來,“你明明要殺董卓,卻偏偏愛上了笑笑,所以連下毒也會手軟,那件喜服你做了手腳不是麼?”

    王允只是一臉平靜地看著鈴兒笑,並不開口。

    “你在喜服裏面加瞭解藥,所以即使笑笑碰了毒衣也不會毒發身亡,但真是可笑,董卓若死,你以為笑笑還會愛上你麼?她會恨不得殺了你,食你肉,啃你骨!”鈴兒面色陰沉得可怕。

    “你是誰?”樊稠戒備地看向王允,“你不是望月樓的主廚麼絕纖塵!”

    “他,王允?他可是官拜司徒呢。”鈴兒笑道。

    當是時,在場做客婚宴的羌胡人紛紛拔劍嚴陣以待,而王允身後數百名黑衣人已經開始了剿殺。

    一時間,殺聲四起,兵刃交接,四處鮮血淋漓。

    當真是血濺婚禮。

    明明前一刻還是笑語交加,喜慶祥和,為何轉瞬間便成了修羅煉獄?

    明明前一刻還是幸福在望,有情人終成眷屬,為何轉瞬間便只剩鮮血淋漓?

    董卓站在我面前,絲毫不看身後的殺戮,只看著我,“笑笑,回來。”咬牙,他伸手對我道。

    我搖頭,隨即驚恐地瞪大雙眼,看到一把大刀狠狠自他背後砍下……

    血,沿著他寬闊的肩緩緩滴落在地,綁發的紅色喜慶發帶一下子斷開,長髮淩亂地披散在肩上,在風裏飛舞。

    “仲穎……”喃喃著,我進退不得。

    “你是想我一個人孤獨地被砍死,還是寧願擁著我一起被毒死?”嘴角微微揚起,董卓仿佛感覺不到背後的疼痛,只是一徑看著我,緩緩開口,伸手,“笑笑,過來我身邊”。

    淚水和著血水,我面上一片狼藉,進退兩難。

    王允不知何時走到我面前,面色溫和,“笑笑,放下手裏的劍,我替你解毒,可好?”

    我回過神來,看向王允,嘲諷地彎唇,“然後呢?再利用我來取董卓的性命?”掙扎著站起身,我便跌跌撞撞地跑向府門口。

    “笑笑!”董卓大叫著追了上來。

    “不准傷她!”身後,王允淡淡的聲音裏微帶著一絲急躁。

    “還真是擔心她呢。”鈴兒刺耳地笑道。

    “蠢材,若是笑笑死了,而董卓未死,那麼董卓與生俱來的殘暴嗜血會讓天下大亂,而這一回,再沒有一個笑笑來牽制他!”

    王允的聲音仍是淡淡的,卻又帶著一絲隱忍。

    沖出了府門,我一眼便看到門外王允的坐騎,提著長劍,我咬牙翻身爬上馬背,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太守府,裏面早已成了一片血海……

    王允,蠢的是你,董卓已經答應陪我留在涼州,他答應了我。可是,你親手毀了這一切。

    幸好,呂布走了。

    幸好,他送了我結婚禮物後便走了。

    幸好,他以為我是幸福的。

    幸好,他沒有參加這場血洗的婚禮……那個孩子,幸好沒事。

    狠狠揚鞭,一夾馬腹,我直奔城外。留在這裏,我只能成為王允制肘董卓的武器……

    原以為與幸福只剩下幾步的距離,原以為幸福已經近在咫尺,卻原來,幸福,竟是一場海市蜃樓……

    以為近在咫尺,卻原來還是遠在天涯。

    “笑笑,別走!”身後,董卓追出了府門。

    “大人,你的傷在流血!”樊稠跟在董卓身後,勸道。

    董卓全然不理會,轉而翻身上馬,便向我追了過來。

    樊稠只得上馬,隨董卓一起飛奔而來。

    胸口的血如我的生命般,漸漸流逝,模糊間,只覺得胸前的傷口已痛得麻木,離太守府越來越遠,距離我丈量的幸福,也越來越遠……

    馬兒忽然長嘶一聲,停了下來。

    我吃力地睜開雙眼,竟已是到了城外的護城河邊,天色已暗,河水拍岸,湍急得怕人。

    “笑笑!”董卓在身後也追了上來。

    我回頭,竟見董卓、樊稠、鈴兒、王允不知何時都已在我身後。

    “笑笑,你的傷口在流血,快隨我回去。”董卓看著我,步步上前,幾乎是在懇求。

    我看著他,心裏只剩下痛。

    見董卓只顧著看我,心神俱失,全然不在意自己,鈴兒微微抿了抿,眼中滿是陰狠,無聲無息地提了劍上前便刺!

    樊稠大驚,忙擋在身前,鈴兒一個收手不住,竟是一劍刺傷了樊稠。

    微微怔住,鈴兒來不及傷悲,突然感覺到身後一涼,想也未想,便抱住了樊稠。

    “放開。”樊稠有些嫌惡地推開他,“我幾次三番求大人小姐饒恕于你,你卻……”聲音微微一頓,樊稠這才發現一枚匕首已淺淺地刺入鈴兒的腰間,雖然刺得並不深,但那匕首之上隱隱泛著幽藍的光澤,明顯是淬了劇毒的,“鈴兒?”眼間的嫌惡瞬間消逝無蹤,樊稠眼裏只剩下驚痛。

    口中漸漸溢出黑血來,鈴兒的面色瞬間扭曲得恐怖,幾次張口,卻是什麼都無法講出口,纖細的雙指緊緊攀住樊稠的肩,衣袖緩緩滑下,露出微微泛著青黑色的手腕,那手腕之上,赫然是一枚玉鐲,是一枚滿是裂紋,卻修補得整齊的玉鐲……

    那是樊稠送給鈴兒,那只被董卓摔碎的玉鐲……也是她曾經渴望的幸福。

    臉上的皮膚也開始泛黑,鈴兒十指蜷曲著,雙目深深望進樊稠的眼底,仿佛用盡了全身之力張口,卻始終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來……

    圓睜著雙目,鈴兒終是在樊稠懷裏咽了氣。

    樊稠怔怔地看著鈴兒,隨即將她因中毒而僵硬的屍身緊緊擁在懷中,哽咽,“對不起……小姐。”

    終於,他喚她小姐了。

    本來,她就該是小姐。

    那一場變故,誰又是無辜?

    鈴兒她,剛剛想對樊稠說什麼?訴說她的恨,她的怨,她的苦麼?亦或者,她只是想告訴樊稠,她有多愛她?

    可是她,終究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笑笑,看,我替你殺了鈴兒。”王允的聲音驀然響起,他看著我,依舊滿面溫和,“現在好了,不氣了,我替你解毒,可好?”

    我狠狠打了一下寒顫,微微後退一步,王允,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那樣殘忍地殺了一個人,他竟然還可以如此平靜溫和?

    “王允,我要殺了你!”樊稠大叫起來。

    “殺我?殺了我笑笑的毒誰來解?”王允的聲音仍是淡淡的。

    樊稠幾欲咬斷牙根,緊緊抱著懷裏的鈴兒,硬生生忍了下來。

    “笑笑,聽話,過來。”王允看向我,面色溫和得令我毛骨悚然。

    不自覺地後退,忽覺腳下懸空萬丈……

    冰涼的水浸沒我的頭頂,冰涼的水嗆入我的肺。

    我,該不是掉下護城河了吧……

    抬頭,我看到董卓目眥盡裂,我看到王允滿面驚痛……驚痛?那個人,會有那樣的神情麼?該是我的錯覺吧。

    沒有猶豫,董卓一頭便紮進了護城河中,他緊緊握住我的手。

    “不怕。”董卓咬牙說著,一手抱著我奮力游向岸。

    突然之間,一塊尖銳的石頭自上游仰面砸下,我瞪大雙目,拼出全身的氣力推開了董卓。

    借著浮力,董卓被我推開,但那石頭卻狠狠劃過我的面龐,一陣鑽心的痛,我隱約看到水面浮起淡淡的血色……

    “笑笑!”耳邊,是董卓幾欲發狂的吼聲。

    而我,卻仿佛已經輕得如一塊綿絮,隨著護城河的水流一直漂,一直漂……

    只是我不知道,沿著這水,我將飄進歷史,真正融入那歷史的塵埃。

    十五年,在董卓身邊,雖然在這東漢末年,歷史卻仿佛依然離我遙遠,而現在,隨著這流水,我將真正的流入了那段悠長的歷史……
 


美人殤 自在飛花 魂斷 亂起(董卓番外篇)
    三國似夢天下亂,自在飛花逐水流。一縷香魂隨風逝,涼州鐵騎入京都。

    ——題記

    “笑笑!笑笑……”暗夜裏,那一聲聲孤寂如狼嗥的悲鳴,沿著護城河一路響起。

    一個身著喜服的男子全身濕透,長髮糾結,他站在湍急的護城河水之內,雙掌不停地拍著激湧的流水,“還我笑笑!……還我笑笑!”

    一遍又一遍的悲鳴被浪濤聲吞沒,黑夜籠罩著護城河,天地仿佛連成一線,唯剩那驚濤拍岸的聲音……

    王允一身白衣如雪,仍是如謫仙一般纖塵未染地站在岸邊,定定地看著護城河,面色無喜無悲。

    “司徒大人,趁董卓未上岸,快些離開吧。”站在一旁的寶正牽了馬上前,低聲勸道,“若他發了狂,怕是便走不了了”。

    王允看了一眼那個在湍急的河水中無望尋找的男人,那樣的癡狂,那樣的悲愴,仿佛失了配偶的孤狼一般。

    他轉而翻身上馬,“天下,怕是要亂了。”喃喃著,王允開口。

    “司徒大人?”寶正微微一愣,不解。

    “笑笑若死,董卓便是一匹脫了韁的瘋馬。”淡淡開口,王允揚鞭拍馬,絕塵而去,只留下腳踝處那一陣“叮鐺”亂響的銀鏈聲。

    亂的,豈止是這天下?

    寶正了然,不再言語,只是揚鞭追上王允。

    “大人,大人!太守府出事了!”王允剛剛離開,便有人遠遠地高喊著一路疾馳而來。

    來者是董卓旗下的兵士,見著樊稠,慌忙滾鞍下馬,滿身是血地跪倒在地。

    懷中抱著鈴兒僵硬的屍身,樊稠回過神來。

    “大人!大人!”聽得那兵士的垂死的稟報,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咽氣,樊稠大叫著沖到護城河邊,混沌的眼裏恢復了清明,“王允的人馬在血洗太守府!”

    董卓置若罔聞,仍是一徑拍著河水,不放棄他那無望的尋找。

    他仿佛能夠聽到笑笑在河水深處哭泣呼救的聲音,他的笑笑在哭……她在喊他,她要他救他……他總覺得,只要繼續尋找,說不定,下一刻,他的笑笑就會回到他身邊……回到他懷裏……

    可不可以,讓他保有這樣的希望?

    “大人!王允的人馬在血洗太守府!”見董卓不為所動,樊稠急道。

    耳邊是空白,他人性命與他何干?他董卓本就是暴虐之徒,笑笑若死,他便要所有的人都來為他的笑笑陪葬!

    樊稠怔怔地站在岸邊,看著董卓如瘋了一般在那被暗夜籠罩的護城河內拍浪尋找……那無望的尋找啊……

    直到東方漸漸露出魚肚白。

    心頭微微一跳,董卓怔怔地看向不遠的前方,那一抹隨著河水緩緩搖擺的殷紅……

    涉過流水,董卓上前,緩緩伸手,自水中撈起那一抹刺目的殷紅,那是笑笑的蓋頭,被水中的石頭拌住而沒有飄遠的紅蓋頭……

    心,如墜冰窟。

    終於,可以結束這無望的尋找了麼?

    連一絲渺茫的希望,都沒有了。

    抿唇,他定定地看著手中那一抹喜慶的紅,絕望滅頂而來……他董卓,終究是註定孤寂!

    為何,連他僅剩的溫暖都要剝奪?

    今天,是他同笑笑的大喜之日啊,為何蒼天,可以如此殘忍?

    “大人……”樊稠牽著馬跟上前來,見董卓面色青白,不由得有些遲疑。

    “回府。”冷冷兩個字,董卓轉身上岸,翻身上馬,狠狠一鞭抽在馬背之上,留下一道血紅。

    跨下的坐騎吃痛,撒開四蹄狂奔起來。

    踏著朝陽,董卓一路策馬狂奔。

    太守府內的殺戮仍沒有停歇,斷肢殘臂,血色蜿蜒。

    跳下馬背,低頭一腳踢開府門邊一顆斷裂的頭顱,抬手攔腰一刀砍斷一名迎面而來的黑衣人,董卓大步走進府內。

    殺!殺!殺!淩亂的長髮隨著夜風亂舞、糾結……微褐的眼睛滲著血紅。董卓一身刺目的喜服,手執彎刀,如死神般左劈右砍,踏著屍體和鮮血一路走進府內。

    他心中濃得化不開的悲痛,必須用這鮮血來清洗!

    有笑笑,這裏便是家。

    沒有笑笑,他要這裏化為墳場!

    “王允!滾出來!”狂吼著,董卓一劍將面前一個黑衣人劈為兩半。粘稠暗紅的血帶著新鮮的溫熱,濺了他一頭一臉。

    東方,紅日如輪,愈來愈暖。可為何,他的心,冰冷徹骨……

    笑笑,他的笑笑,不見了……在他的大婚之日。

    從未想過,他董卓有一天,也能成婚。他背負著天煞孤星之名,他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可是,那個總是如笑春山的女子,她願意一生一世陪著他。

    可是,這一生一世,為何竟是如此的短暫,短暫到令他猝不及防。

    他的笑笑告訴他,她愛他,她願意嫁給他。

    可是……她竟然在自己的面前掉下了護城河!他竟然眼睜睜看著他的笑笑被那湍急的河水沖得無影無蹤!

    殺紅了雙眼,董卓瘋了一般,數百名黑衣人瞬間橫屍當場,慘叫聲、呻吟聲交織了一個修羅地獄。

    地獄又何妨!他董卓的人生,本就是一場災難。

    許久許久,四周,終於安靜了下來……

    “大人……”樊稠站在他身後,低低地開口。

    董卓未出聲,淩亂的長髮擋住了他陰鷙的雙眼,那雙微褐的眼中,連最後一抹溫情都消失殆盡。踩著一路的狼藉,一路的殘肢,一路的血腥,他緩緩回房。

    腳步微頓,他站在門口,仰頭看向新房。刺入雙目的,是門上所貼的一對紅色的奇怪圖案。

    那是笑笑親手剪來貼在門上的。笑笑說,那叫紅雙喜,在她的家鄉大婚時一定要有。

    象徵著喜慶,雙雙對對,永不分離。

    “雙雙對對,永不分離……”寬厚的雙肩微微抖動,董卓垂下頭,低低地笑,那笑聲卻是如哭一般悲愴。

    驀然抬手,狠狠一把撕下門上的紅色雙喜,董卓將它揉作一團,擲於地上。昨日此時,他鬆開笑笑的手,說,“明日見”。

    若知那“明日”是今天這結局,他,決不會鬆開她的手。

    大步走入新房,新房內,是滿目的紅。紅色的新床,紅色的綢被……那般的喜慶,喜慶得諷刺呢。

    腳步微微凝窒,董卓看著新房內華麗的銅鏡。

    銅鏡裏那個男人,一身狼狽。紅色的喜服上處處皆是濡濕,只是不知道那是護城河的河水,還是……死在他手下的冤魂。

    青白的面色仿佛一具死屍,臉上斑斑點點,儘是暗紅的血跡,……如屠夫一般。

    這是笑笑的新房呢,如此污穢的他,踏進這裏,是褻瀆。因為笑笑,不喜歡他殺人。

    微微抿唇,他轉身離開,眼角的餘光卻是突然注意到了桌上那一隻孤零零的碗。那是……“餃子”?

    餃子……她,是這麼說的吧?

    “這是生的,生的!意為‘生子’的意思,討個吉利。”

    “說好啊,要計劃生育,我只生一個,絕沒有二胎,產後保持身材很費勁的。”笑笑帶笑的聲音如天籟一般,冷不丁在耳邊響起。

    董卓微微眯眼,看著碗內的餃子,一隻只皆是圓圓彎彎,如笑口一般。

    笑?笑什麼?

    陰沉著面容,他狠狠揮手,碗一下子被掃落在地,碎成幾瓣,餃子全都滾落出來,靜靜地躺在地上,仍是笑。

    董卓定定地看著滾落在腳邊的餃子,突然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一個雪天,那一個白白胖胖的女娃。如藕一般潔白粉嫩的小手緊緊地攀著他,她對他笑。

    她居然對他笑呢。

    從懂事起,他便知道,他是天煞孤星,他是不祥之人,他克死了自己所有的親人。

    所有的人都對他又厭又懼,從沒有人願意給他一個笑臉。

    ……連村頭的那只瘌皮狗看到他,都要繞路走,當真是狗眼看人低。

    那樣年幼的他,便已知道自己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存在,即使自己突然消失不見,也不會有人尋找,也不會有人心痛,甚至……他們或許會額手稱慶。

    因為,他是天煞孤星。

    而她,是第一個對她笑的人。

    她,是天底下對他最好的人。

    所有的人都以為是他在照顧著笑笑,殊不知,笑笑才是他的存在。他依賴笑笑,唯有寵著她,護著她,董卓才能感覺自己是一個人,一個正常的人,不是什麼天煞孤星,不是孤獨一人……

    因為,即使污穢如他,也有自己想守護的人呢。

    所以,他要給她所有最好的一切。

    所以,他要把天底下所有最美好的東西都捧到他的笑笑面前。

    然後,看她笑,笑得那般溫暖,那般甜蜜。

    或許,笑笑永遠不會知道,她握著他衣襟的小手,有多暖。

    或許,笑笑永遠不會知道,小小的她仰頭沖著他甜笑的模樣,有多暖。

    暖得……足以融化他快凍死的心。

    生平第一次,他有了牽掛。

    有牽掛的感覺,真的很好。所以就算身在戰場,也再不會以命相搏,以死相拼。

    因為,他有牽掛。呵呵,看,他也有牽掛呢,他董卓,也有!他再不是孤寂一人了。

    “仲穎!”彎了眉,彎了眼,笑笑站在他面前,甜甜地笑。

    愣愣地伸手,他想要將她再次擁入懷中,直到……怔怔地擁著空氣,才知一切都是幻影。

    緩緩蹲下身,董卓低頭看著地上笑口一般的餃子,半晌,他伸手,拾起地上的餃子。

    一枚一枚,將那沾了泥的髒餃子盡數放入口中,咀嚼,咽下。

    不多不少,一共九枚。

    笑笑親手做的。笑笑說,是長長久久。

    可是,真難吃。笑笑,看來不讓你下廚真是明智之舉呢。咧了咧嘴,董卓無聲地輕笑……

    屋外,初夏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屋內,暖得仿佛要將人融化。

    那陽光沿著董卓冰雕一般的面容在牆上留下一個孤獨的剪影。

    危害天下麼?既然已經白白擔了這天煞孤星的名,他董卓又豈能讓天下人失望?!

    “洛陽變故已生,樊稠,召集人馬,隨時準備進駐洛陽。”和暖喜慶的新房之內,冰冷的聲音突兀而空洞。

    “是。”
 


美人殤 江山美人 困淺灘笑笑遭遇危機 初登場曹操坐壁上觀
    “安若,別忘了明早要趕月下跳舞那場戲!”導演不放心地高喊著提醒的聲音。

    “知道了。”那個背影揮了揮手。綿絨大衣,皮靴,一切都是那麼地熟悉,那背影……是我麼?

    四周一片黑暗,撲天蓋地、漫無邊際的水,從來不知道溺水的感覺,竟是那般的痛苦……胸腔在抽搐,冰涼的水一下子隨著呼吸嗆入肺中……

    “安若,別忘了明早要趕月下跳舞那場戲!”

    明早還要趕戲麼?那只舞我還沒有練好呢,心下微微皺眉,卻不期然引來面頰上一陣鑽心的疼痛,緩緩睜開雙眼,強烈的陽光猛地刺入我的眼中,不適地眯了眯眼,我想抬手擋住強烈的陽光,剛剛抬手,胸口便牽連著一陣疼痛,痛得我幾乎昏厥。

    牽著那徹骨的痛,我的思緒卻是漸漸清晰了起來。演戲?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吧,還在我還未穿越時空之前,仿佛已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只是……掉下了護城河,被石頭仰面砸中,還被湍急的河水沖走……我還沒死麼?

    董卓,該是急瘋了吧。

    推開他的那一刻,董卓目眥盡裂的神情在我面前隱隱浮現,緩緩閉了閉雙眼,我掙扎了一下,想站起身來,卻發現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似的,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在隱隱發痛。

    耳邊有河水拍岸的聲音,這荒郊野外,杳無人煙,我又動彈不得,莫不是要被活活困死在這裏?既然一樣是死,那剛剛便該死在河裏,總比現在等死要強。或許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瀕臨死亡,等待死亡的過程……那樣的痛苦,會生生把人逼瘋。

    我的婚禮怎麼會變成如此模樣?早知如此,我便不該貼什麼紅雙喜,不該做什麼餃子。洞房之夜,董卓獨自一人面對著那些極盡喜慶之物,他會崩潰!

    有我在,已成了他的習慣,那個太守府裏到處都是我的影子,若我死在這裏,他該怎麼辦……

    咬牙,我機械地動了一下,再度試著站起身,卻仍是重重地摔倒在地,換來的,是更劇烈的疼痛,連淩亂散開的長髮覆於臉上,我都無力拂開。

    “看,那邊有個女人!該不是死了吧……”遠遠的,似乎有聲音傳來。

    “沒有死,她還在動。”有人答道。

    有人!心裏一喜,我忙張口想呼救,卻是忍不住狠狠倒吸了一口冷氣,嗆得我肺部縮成一團。

    好疼。

    那兩人卻是未等我呼救,便已走到我身邊,低頭看著我。

    我看著頭頂的二人,似乎是兩個傷兵,頭上還紮著黃巾,莫非是走散的黃巾軍傷患?

    “喂,好久沒嘗過女人的滋味了吧……”還未等我想好,其中一人便突然咧了咧嘴,笑道。

    心臟狠狠一抽,我如遭雷擊。

    “哈哈,看來是上天可憐咱們兄弟,賜個女人來給咱去去火。”

    我大驚,狠狠掙扎了一下,身體卻仍是無法動彈。

    僵著身子躺在地上,我眼睜睜地看著一隻髒汙的手探到我的頰邊,挑開覆在我面頰上的發絲。

    未等我掙扎,那人看清我的樣子後,竟是微微後退了一步,有些驚愕地瞪著我,“她的臉……”

    旁邊一人也是微微一愣,隨即蹲下身,伸來便來解我的衣帶,“你不要我要”。

    來不及細想我的臉是怎麼了,我狠狠咬牙,眼睜睜地看著那雙手狠狠撕扯著我的衣帶。

    今天,本該是我的洞房花燭夜。

    卻為何,我要淪落到被人玷污的下場?

    從天堂直墜地獄的感覺,也不過如此吧,還有比這更悲慘可笑的麼?

    “喂,怎麼回事,許久沒有碰女人,手軟了是不是?”旁邊那人見他久久解不開我的衣帶,不由得嗤笑了起來,他迫不及待地上前拿刀一把劃開我的衣襟,隨即狠狠扯開。

    紅色的喜服猛地被扯開兩邊,然後,我看到他們盯著我的身體,眼中滿是貪婪的神情。

    心裏的晦暗聚頂而來,眼底的晦暗逐漸加深,心底奇異地沒了驚慌,我任憑自己玉體橫陳,任憑自己的肌膚裸露在空氣之中,嘴角微微揚起一個詭異地弧度。

    我躺在原地,看著他們眼中的貪婪漸漸轉化為痛苦,我看著他們的眼、耳、口、鼻皆漸漸溢出血來,甚至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他們便直直地僵硬著一頭栽倒在地,再也無法囂張。

    咧了咧乾裂的唇,我無聲的輕笑。

    忘了告訴他們,我的衣服上有毒呢。

    晦暗的笑意猛地僵在唇邊,我突然感覺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隨即頭頂上便多了一片陰影,猛地抬頭看向那道人影,竄入眼簾的是一雙狹長的雙目,那深不可測的眼神,笑得有些輕浮。

    感覺到他放肆的目光在我裸露的肌膚上蜿蜒流轉,我微微打了個寒顫,明明陽光很是炎熱,但我卻連牙關都在打顫。

    站在我眼前的這男子一襲明紫色的華麗長衫,面色白晰如女子一般,薄唇狹目,一看便是冷心無情之相。

    他流連在我軀體上的目光讓我有一種如在砧板上的感覺,心驚膽顫了許久,他竟是突然抬了抬手中的長劍,輕輕挑去我剛剛已被扯開的衣物。

    感覺到了僅剩的衣料一寸寸自我的身軀上滑落,而我,竟是連動彈、反抗,甚至尖叫的能力都沒有!我只能狠狠咬緊牙關,死死盯著這個男子,他讓我感覺危險!

    修長的雙手輕輕搭在我裸露的肩上,我甚至能夠感覺到他掌心的厚繭!死死咬著蒼白的唇,我連一句話都吐不出來,只能狠狠地瞪視著他,所有的屈辱、不甘在瞬間要將我淹沒……
    他輕輕擁著我的肩,從頭至尾,都沒有碰到那喜服一絲一毫。

    “在想什麼?期望我跟變得跟他們一樣?”掃了一旁七孔流血的兩具屍體,不期然地,他開口,聲音平淡得很。

    被看穿了心事,我仍是定定地看著他,連眼神都沒有閃動一下。當了那麼多年的藝人,其他本領沒有學到,只是這演戲的功夫早已爐火純青,就算我怕得連血液都快凝窒,我也仍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他剛剛應該站在一旁許久了吧,他眼睜睜看著我要被那兩個傷兵污辱,他眼睜睜看他們被我的喜服毒死,所以他絕不會再上當了。

    只是……他想幹什麼?強暴我?然後殺了我?還有比這更糟的麼?

    恐懼到了極點,我反而平靜下來,胸前的傷口已經被河水泡得發白,身體也因為失血過多而出現了麻痹,現在的我,連輕輕一個呼吸都連著刺骨的疼痛。這副早已被毀得沒了知覺的軀體,就算他再怎麼糟蹋,我怕是也不會有什麼感覺了吧。

    小心翼翼地避開染了劇毒的喜服,他竟是將我貼身衣物拉攏,隨即打橫抱起。

    預期的惡夢沒有發生,我眼裏不自覺微微透了一些訝異。

    “我對一個快死的女人沒什麼興趣,不過……”淡淡地掃了我一眼,他忽然似笑非笑地低頭湊近了我,“我對你的眼睛很感興趣。”

    眼睛?

    沒有再開口,他一手抱著我走出淺灘,回到了官道上。

    “大人,我們還在涼州地界,傳言說涼州太守暴虐非常,我們還是快些離開吧。”怔仲間,有個副將模樣的人迎了上來,道。

    我這才注意到官道上有一隊人馬,再看向抱著我的這個一身明紫色長衫的年輕男子,我不禁微微在心底皺眉,我這又是遇上了何方神聖?自從到了這東漢末年,我的星運便是出奇的好,至今為止還沒有遇見過一個正常一點、普通一點的人。

    “無妨。”有一個男子的聲音輕輕響起,聲音很是清透,涼涼的融進心裏,連頭頂的烈日都沒有那麼炎熱了。

    “如何見得?”抱著我的那個明紫色長衫的男子饒有興趣地反問。

    “涼州太守董卓我幼年時見過,雖然暴虐,但尚有人制得了他。”那個聲音清清涼涼,好聽得緊。

    “哦?”那抱著我的男子微微訝異,“何人?方外奇人?還是能者異士?”

    “都不是”,那個聲音笑了起來,“是個女娃,涼州的小神女,不過如今也該長大了,十多年未見了呢。”

    我心下微微一愣,他口中的女娃該是我吧。忽然想起了記憶裏某個一臉寡淡的青衣小童。該不是……我有些困難地從那男子懷中側頭。

    看到的是……一頭沒毛的毛驢。

    呃?

    看著那毛驢滑稽可笑的模樣,雖然遭遇至此,我仍是微微彎了彎唇,然後牽得臉頰上一陣刺骨的痛。

    那沒毛的毛驢圓圓的眼直瞪著我,眼裏滿是哀怨,事隔十多年,它還記得我這害它不淺的人麼?

    我想了那青衣小童臨行前,我所說的那個董永與七仙女的故事。呵呵,看來我這是遇到故人了。

    “這位是?”終於注意到了我,那個聲音略略遲疑了一下,疑惑地開口,“孟德兄你只是去湖邊洗劍,如何會帶回一個女子?”

    孟德兄?我嘴角抽搐數下,該不是那個孟德吧……

    “嗯,一個快死的女人,但她的眼睛很有意思。”紫衣男子低頭看了我一眼,狹長的雙目裏帶著一絲興味,“奉孝你來看看”。

    奉孝,果然是他。

    他依言走上前來,一身寬大的青衣在他稍顯瘦削的身上顯得有些奇怪,卻偏偏還有那麼一絲玉樹臨風的感覺,眼睛明亮得仿佛可以看透人心一般,手裏還牽著一頭奇怪的無毛小驢,此驢應該名為:小毛。

    呵呵,果然是他,郭嘉,郭奉孝。

    那麼此刻抱著我的人,便該是那大名鼎鼎的曹操,曹孟德了吧。

    我是不是該做個名人錄,讓他們一一簽名,保不定哪天我真如郭嘉所說“何處來何處去”,拿著他們的簽名,我豈不成了古今第一擁有這麼多歷史大牌簽名的藝人?

    苦中作樂地異想天開一回,我看著郭嘉,期盼他能認出我來,最好能夠送我回董卓那兒,剛剛聽他們說這不還在涼州地界麼,離太守府應該不會太遠吧。

    現在趕回去拜堂,可還來得及?

    此時的我,尚且不知自己已經漂流了一天一夜,距離幸福,已是遙不可及……

    “怎麼如此狼狽?”郭嘉上前看了我一眼,隨即皺眉,“她的傷口很嚴重,急需就醫。”

    他沒有認出我來……

    也是,現在的我一身血跡,滿面狼狽,距離他心目中那個被董卓疼寵在手心裏的女娃娃自然是十萬八千里,更何況,已是相隔十多年。

    “先交給你吧,你是書生,自然比這些粗人懂些。”曹操鬆手將我丟到郭嘉懷裏。

    “可是我只看過醫書,對醫術一知半解,怕會……”伸手不自覺地接過我,郭嘉難得地猶豫,沒什麼自信地道。

    看著一向言詞清晰,自信滿滿的郭嘉如此神情,我心裏涼了半截,用腳指頭也能想到,他一定從未醫過人。

    而我,將不幸地成為白老鼠,淪為他的實驗品。

    “沒關係,反正她看起來也快死了,死馬當活馬醫吧,醫死了也沒人責備你。”曹操有些惡質地看我一眼,見我瞪大了雙目,他微微笑了起來。

    什麼叫反正也快死了?什麼叫死馬當活馬醫?這麼不負責任的話他怎麼能夠說出口!

    郭嘉點頭表示同意,便抱著我進了馬車。

    看了我一眼,他口中念叨著,“男女授受不親,但醫者父母心,所以若有逾距,請姑娘莫怪。”說完,便輕輕拉開了我身上僅著的單衣,露出受了傷的半邊肩。

    剛剛一陣折騰,現在傷口又有血溢了出來,疼得我直抽涼氣。

    他一手捧著醫書,一手把什麼黑乎乎的東西塗在了我的傷口之上,“姑娘莫擔心,書上這麼說應該不會有錯。”

    折騰了半天,他才磕磕碰碰地把傷口包好,隨即又擰了濕布來擦我的臉。

    清秀的眉毛微微皺起,“姑娘,凡事要看開,雖然破了相,但人生在世,容貌並非最重要的,懂麼?”

    破相?沒有太多的訝異,我只在心裏微微歎息一聲,終究還是……只是他的絮絮叨叨卻讓我不耐煩起來,身上的傷口痛得我已經快要昏厥,他還要在一旁囉嗦個不停。

    一邊說著,我的左半邊臉都被層層包裹了起來。

    “好了,外傷處理好了”,長長籲了口氣,郭嘉坐起身給我套上了一件有些過大的長衫,“先穿件衣服吧,只著單衣的話得風寒就麻煩了,這是我的衣服,先將就些。”

    替我卷起過長的衣袖,郭嘉轉身捧過放在後面的醫書,低頭看了半天,又抬頭道,“你溺水,又傷了脾肺,這屬內傷,應該給你熬一些湯藥來喝。”

    我腦門上立刻出現了黑線,就算沒有淹死,沒有被人殺死,我看我會莫明其妙被他當白老鼠藥死!

    看著郭嘉前腳拿著醫書出了馬車,我便忙掙扎著要出馬車,就算用爬的,我也得離開……

    掙扎了許久,剛剛觸到馬車的檻,郭嘉便捧了一碗墨黑的湯藥又回來了。

    “怎麼了?要小解麼?”見我一臉痛苦地趴在地上,他自作聰明地眨了眨眼,道,“不用害羞的,人有三急嘛。”

    感覺頭頂有一群烏鴉華麗麗地飛過,我閉了閉眼,無力地搖頭。

    “哦,那把藥喝了吧。”不在意地笑了笑,郭嘉便將藥碗湊到了我的唇邊。

    一股臭味撲鼻而來,我猛地閉了一口氣,死死瞪著碗裏的那不明物體,粘粘稠稠的模樣看了我便心裏直發寒。

    死死地抿唇,我側頭,閉上雙眼,表示寧死不屈。

    “良藥苦口嘛,不要任性。”他的聲音清清涼涼,說不出的好聽,可是如今聽在我耳中卻是萬分的痛苦。

    天知道他在那碗藥加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從來不知道藥居然能發出那樣薰死人的氣味。

    “不喝不行。”語閉,他竟是仗著我動彈不得,強行掰開我的嘴,將藥盡數灌入了我的口中。

    “咳咳咳……”死命地咳嗽了一陣,我好不容易才緩過氣來……

    恨恨地瞪著郭嘉,如果我的眼神可以殺人,那麼郭嘉肯定早已橫屍當場了。

    郭嘉!我跟你勢不兩立!

    “沒有關係,救人是我應該做的,你不用太感激。”郭嘉笑眯眯地扶我躺下,謙虛地道。

    聞言,我差點沒厥過去,拜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感激你了?請不要擅自將我“憤恨”的眼神解讀為“感激”!
 


美人殤 江山美人 出涼州往事隨風 入洛陽在劫難逃
    一劑藥入腹,頓覺天旋地轉,腹內翻江倒海,當真是痛不欲生……

    腹內一陣痙攣,口中又腥又澀,我咬牙,雙手死死抓著郭嘉寬大的衣袖,一頭栽進他懷裏,吐了他一個滿懷。

    呃,我不否認我是故意的。

    郭嘉怔怔地看了我半晌,面色竟是有些青白,似是被我嚇到了。

    “姑娘,姑娘……”半晌,他終於抖抖瑟瑟地拍了拍我的背,一副文弱書生的典型模樣。

    一陣幹嘔,整得我想死的心都有了,直到口中苦得什麼都吐不出來,我才驚覺腹中竟是舒服了許多,抬頭覷他一眼,莫非竟是被他歪打正著,瞎貓碰著了死耗子了?

    嗚呼哀哉,算我命大,這樣都整不死我。

    此次算是死裏逃生,上天保佑了。

    “奉孝,如何了?”車簾突然被掀開,曹操站在馬車外,狹長的雙目看著我,仍是似笑非笑的。

    “……還沒死。”怔怔地看了我半晌,郭嘉抬頭,說了一句差點沒讓我噎死的話。

    感情這傢伙真把我當白老鼠了!

    “哦?那就好。”曹操點頭,“快要城門了,出了涼州,我們便回洛陽。”

    曹操一句話讓我猛地怔了一下,到涼州城門了?他們要去洛陽?

    不,我不要去洛陽!揪著郭嘉的手微微顫動了一下,雖然剛剛一陣嘔吐讓我的身體輕鬆了許多,但現在卻是四肢乏力,整個人仿佛都被掏空了似的。

    “你想說什麼?”見我扯著他的衣袖,郭嘉低頭看我,倒沒有在意我吐了他一身的酸水腥臭。

    困難地張了張口,牽動被包裹著的左臉,仿佛被撕裂一般地疼痛,我倒抽一口冷氣,只能是打著顫兒,最終還是無力開口。

    “姑娘城中有親人?”郭嘉皺眉看著我,猜測。

    親人?

    我微微一愣,是啊,十五年時間,我同仲穎,早已是不可分割的共同體了。

    以郭嘉的聰明,他能猜到應該不是難事吧,我掙扎著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郭嘉微微皺起俊秀的眉,抬頭看向曹操,曹操正站在馬車外,始終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的眼睛,狹長的雙目卻是深不見底,令人心生恐慌。

    “大人,前面城門似乎封鎖了。”突然,馬車外有人低聲稟道。

    聞言,曹操轉頭,看向稟報的侍從,“出了何事?”

    “似乎是涼州太守下令封城,要尋人。”那人稟道。

    “尋人?”曹操若有所思地回頭看我一眼,隨即淡淡地掉頭看向城門口。果然,城門兩邊儘是鐵甲侍衛,過往行人皆需盤查。

    透過掀開著的車簾,我看清了站在城門邊的人,竟是樊稠。

    “見過此人麼?能夠提供線索者,太守大人重重有賞。”幾個侍衛走上前,拿著一張畫像。

    曹操身邊一人接過畫像,看也未看便抱拳道,“這是騎都尉曹大人,前日在幽州平黃巾之亂有功,特回洛陽,途經涼州,望兄弟行個方便,開城門放我等通行。”

    那侍衛面面相覷,略有遲疑,此時,不遠處的樊稠已經是走上前來,見過腰牌之後抱拳行禮,“見過騎都尉大人。”

    曹操伸手扶起,笑道,“不敢,勞煩兄台開個城門。”

    樊稠點頭,隨即揚了揚手,城門便已大開。

    側身靠在郭嘉身邊的我急急地看向樊稠,樊稠卻只是淡淡掃過我,便轉過身去,竟是沒有認出我來。

    此時的我身著郭嘉的青灰長袍,左臉被緊緊包裹著,認不出我來,也是常理之中吧……輕顫著閉上雙眼,心裏漸漸變得冰涼,我無力地靠著郭嘉。

    “唉,小姐分明已經墜河而死,大人他一連幾日封城尋人,弄得人心惶惶……”一旁有侍衛小聲說著,被人喝斥著噤了口。

    “董大人。”那聲音微微帶著懼意,輕顫著開口。

    我猛地睜開眼,董卓?他來了?!

    透過車窗,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看到了一雙微褐的眼睛,只是……鬢髮間竟為何染了絲絲白霜?

    如何會……一夜白頭?那該是怎樣絕望而深刻的哀慟?

    心裏驀然變得空洞,我眼裏卻逐漸變得溫熱。在這個總是一臉狂傲的男子面前,以前我在演藝界學到的所有生存法則都化為烏有,沒有利益,不計得失,只是純粹的疼寵,純粹的疼惜,只是兩個孤寂寒冷的靈魂互相依偎著取暖……

    董卓面無表情地看著城門,始終未下馬,似乎眼中並無曹操這個騎都尉一般,半晌,他緩緩低頭,看向手中的畫像,冰寒的褐色眸才注入了些許的溫暖,只是一瞬間,便是滅頂而來的哀慟……

    明明是站在人潮之間,但他的身影卻仿佛一人身置沙漠,那般孤寂。

    明明是站在陽光之下,但他的身影卻仿佛千年冰雕,那般寒冷。

    城門大開,曹操轉頭看了我一眼,緩緩抬手輕揚。

    車輪漸漸開始滾動,我眼睜睜看著馬車漸漸往前,與董卓側身而過……

    不!我猛地劇烈掙扎起來,我要下車!董卓就在車下,董卓就在車下啊!他在找我,他在找他的笑笑!

    可是……拼盡了全身的氣力,我卻連站起身都做不到,只能揪著郭嘉的衣袖直打顫。

    郭嘉卻是被我嚇壞了,“別動啊,你的傷口裂開了,在流血!”

    如溺水者攀到一根浮木般,我緊緊揪著郭嘉的衣袖,困難地仰頭,看著他的清澈如水的眼睛,我輕顫著唇,嗓子卻是仿佛被火烤炙過一般,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顫抖著雙唇,我的嘴一張一合,仿佛離了水的魚兒一般,連呼吸都費力,卻是什麼話都講不出來……只感覺到左頰上被牽著著撕裂一般的疼痛,混和著血的溫熱。

    長髮披面,我狼狽不堪,車子一寸寸往前……如同從我的心上輾過去一般。

    我不要放任他繼續孤寂!

    我不要……讓他一人背負著天煞孤星的唾駡……

    縱使,我是他所謂的剋星……

    涼州城遠遠地被拋在身後,淚水終是奪眶而出,在臉上肆意漫延,蟄得臉上的傷口鑽心的疼。

    “啊……”張著口,我只能發出一個無意義的單音節字,聲音如從地底深處傳來,那般的嘶啞難辯……我低頭俯首在郭嘉胸口,一動不動,仿佛死了一般。

    直到郭嘉輕輕扶我躺好。

    “看你,傷口都裂開了。”郭嘉鍥而不捨地清理我剛剛因掙扎而裂開的傷口,如水的眼中有著淡淡的疼惜。

    我只是怔怔地任他擺佈,半點反應也無。

    “董卓要找的人,是你麼,小神女?”曹操不知何時進了馬車,揚了揚他手裏剛剛從守城的侍衛手中拿來的畫像。

    雙手微揚,他輕輕展開畫像。

    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我緩緩側頭,看向曹操手中的畫像。

    圖上所畫的是一個女孩,一個如笑春山的女孩,眼目間的笑意仿佛能夠把天底下最寒冷的冰山融化。

    那畫功很是粗劣,可見並非出自專門的畫師之筆,只是那一筆一畫之間都是極其的認真,女孩的神韻竟是躍然紙上。

    曹操緩緩伸手,修長的食指帶著溫暖輕輕劃過我冰冷的臉頰,避開溢著血的左頰,他拂開遮避在我右頰上的長髮。

    光潔無痕的右頰,一模一樣的眉眼,與那畫紙之上的女孩絕無二致。

    只是此刻的我形容枯槁,滿面淚痕,哪有半分笑笑該有的模樣

    定定地看著那畫像,我幾乎可以相像董卓一人坐在那喜慶至極的新房之中,搜尋著腦中十五年來所有的記憶,一遍一遍地畫著我的模樣。

    笑笑的眉毛是彎的,但有一點點上挑,有半分英氣,半分可愛;笑笑的眼睛是彎的,因為她總在笑,但很漂亮,難以形容的漂亮;笑笑的鼻子很秀氣,小小巧巧的,每回笑笑做了壞事被捉,他總只能無可奈何地輕點著那小巧的鼻頭,不捨得罰她半分;笑笑的嘴唇紅紅潤潤的,很漂亮,誘人犯罪的漂亮,所以他才忍不住拋去了所有的堅持,覆上了那唇,就算萬劫不復,他也甘之如怡……

    癡癡地盯著那畫像,我如著了魔一般,輕輕扯動了一下唇角,漠視左頰撕裂的疼痛,我終是輕笑,眼底眉梢,全是笑意。

    只有這樣的我,才與那畫上的笑笑一模一樣呢。

    只有這樣的我,才不負笑笑之名吧。

    見我不哭不鬧,竟是驀然間淺淺一笑,那雙狹長深遂,總是自信篤篤的眼睛有些錯愕地看著我,曹操微微一愣。

    “乖,不要笑了。”一手覆上我的眼睛,讓我不看那畫像,郭嘉如水的眼中有著清楚的心痛,“你的臉在流血。”
    眼前終究化作一片黑暗,如墮入了萬丈深淵般,麻木的身體再無知覺……

    昏迷,清醒;再昏迷,再清醒……這便是這麼多天來我人生的全部內容。當然,也不會忘了某個以救我之名行害我之實的傢伙!

    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我猛地睜開雙眼,汗水涔涔而下,直到看清自己置身於馬車之內,才略略松了口氣,心下輕鬆了一些。

    剛剛,在那惡夢之中,我雙手持劍,滿身是血。而那劍端,竟是刺入董卓的胸口……腥甜的鮮血濺了我滿頭滿臉……然後滿腦便都是王允溫和得可怕的聲音,“剋星……董卓註定因你而死。”

    馬車靜止著,看來曹操他們都安營休息了,車外有陣陣蛙叫蟬鳴,襯得這夜晚愈發的寧靜。

    有陣陣涼風襲來,拂開車簾,我側頭,看向車窗。

    窗外,明月懸空,竟是滿月。

    下意識地坐起身,我訝異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竟是意外的聽使喚,天可憐見,看來郭嘉那傢伙的折騰倒有些功用。

    “師傅……小毛別跑……”一陣囈語突然傳來,我微微低頭,這才發現那始作俑者便趴在一邊睡著了,睡得還很是香甜。

    月光下,他微卷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稍嫌單薄的肩靠在矮桌旁,瘦削清秀的臉頰在月光下愈發的清冷如玉,只是睡得卻像個孩子。

    或許,他本來就是個孩子吧。

    低頭看自己一襲不合身的淡青色儒生袍,衣袖處還細心地卷了幾卷。

    沒有再遲疑,提了衣擺,我躡手躡腳地下了馬車,好不容易這身體才重新歸我管,我能不趕快回涼州麼,那個我一心想回去的地方,那個我同董卓的家。

    只是一跳下車,我便傻了眼,四周竟是一片荒涼,這是哪兒?

    我到底昏睡了幾日啊?!

    微微轉身,我看到馬車便停在江邊,一旁有幾處火堆,兵士們三三兩兩圍著火堆睡著了,還有幾個坐著守夜,我下意識地躲到了車後,避開他們的視線。

    背靠著馬車,我面對著波光粼粼的江面。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這江邊夜色竟是出奇的迷人。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矣,江月年年只相似。同一個月亮,這古往今來,又有多少人看過?”仰頭望月,我輕輕開口。寧靜的夏夜,我孤獨一人站在異時空的江邊,望著天空高懸的明月,心下不由得戚戚然,會不會明日一早醒來,我才發現一切都是黃粱一夢?

    喜也是夢,悲也是夢。那樣,究竟是該哭,還是該笑呢?

    “文采不錯。”一個聲音冷不丁地在耳邊響起,我嚇了一跳,後退一步,才看清站在眼前竟是曹操,這個傢伙何時發現我下馬車的?

    感覺有什麼東西輕輕扯著我的衣袍,好奇地低頭看時,嘴角忍不住地一陣抽搐,我當曹操無所不知,卻原來是某頭無毛的小毛驢正站在我身後,沒剩幾顆牙的嘴裏叼著我長袍的下擺,大喇喇地向眾人宣示:馬車後面藏著人!

    真是頭記仇的驢子……

    不就是信口開河讓你沒了毛嘛,冤有頭債有主,剃光你的是你主子郭嘉,又不是我……呃,雖然我是始作俑者。

    “想逃麼?”見我只是怔怔地看著他,不開口,他又笑道。

    收起了臉上的驚愕,我微微一笑,從容開口,“大人言重了,大人救了小女子一命,小女子尚且感激不盡,又如何會逃?”微微頓了頓,我仰頭看他,笑容加深,“除非……大人救人是別有所圖?”

    曹操但笑不語,半晌才點頭,“果然是個有趣的女人。”

    看著眼前這個紫衣男子一臉的高深莫測,我腦門上的青筋隱隱跳動,這個形如鬼魅,無聲無息出現在我身後的傢伙果真是曹操麼?

    那個立下“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宏志的曹操?

    “大人圖什麼呢?圖財?我身無分文;圖色,我已是形同夜叉。”伸手撫了撫尚且包裹著白色的左臉,我道。

    “有沒有人你告訴過你,你的眼睛很有意思?”他笑著,果然直直盯著我的眼睛看。

    “沒有。”微微垂下眼簾,我抿唇。

    “明明很害怕,還要逞強,只是我從來沒有見過連眼睛都可以武裝的女人呢。”伸手勾起了我的下巴,他逼近了我,看著我的眼睛,道。

    被迫看著他的眼睛,我心底微微一顫,這個人,當真危險。

    “我與大人並無半點交集,但對大人之名卻是如雷貫耳,像大人這般人物,自是不會同我這般無知的小女子相計較吧,不如大人高抬貴手,放我回涼州,董卓也會對大人感恩在懷。”看著他的眼睛,我放緩了心裏的懼意,如站在鎂光燈下演戲一般自在地開口。

    “哦?”淡淡應了一聲,似乎對我的提議不甚感興趣似的,他鬆手放開我,抬頭望著夜空,不再出聲。

    月色如銀,傾泄於他一身明紫色的長衫之上,竟頗有幾分遺世而獨立的感覺。

    我也不再開口,只抬頭望月,心裏揣度著他的心思,卻是半分也摸不透。

    他,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竟會為了一雙眼睛去救一個人,又因為一雙眼睛而任性地將一個幾乎是陌生的女子強硬地留在身邊?

    不知不覺間,天空已經微亮,失去了逃跑的先機,我乾脆轉身,準備回馬車上繼續休養生息。

    “喝藥了。”剛轉身,便見郭嘉不何時已經熬了藥,一手拿著醫書,一手端了藥碗。

    那碗粘稠而刺鼻的湯藥是我所深惡痛絕,是我噩夢的根源!更讓我嘔血的是,他居然每次都仗著我動彈不行而強行灌食。

    如今本姑娘我能跑能跳,又豈能乖乖就範?

    “臭書生。”從鼻孔裏輕哼一聲,我轉身便上馬車,雖然礙於身體原因,不便大吼,但這一哼也充分表達我的意思。

    “呀,你不但能夠下榻,也能夠開口講話了?”迎接我的是郭嘉一臉的驚喜,“師傅果然沒有騙我,書果然是好東西。”

    狠狠磨牙,我瞪著眼前一臉欣喜的郭嘉。半個月,半個月啊!大家可以想像我是怎樣遭受著非人的折磨……真是聞者傷心聽者流淚。

    我發誓,那種藥,打死我也不喝了!

    “喝了它吧。”伸手,將藥碗遞到我面前,郭嘉一臉認真地看著我。

    腦門上隱隱出現黑線,我嘴角抽搐了一下,“不喝,你奈我何?”哼,看你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能奈我何!

    郭嘉為難地看了我一眼,清秀的眉頭微微皺起,如水的眼睛有著些微的困惑,但大家千萬不要被他如此無辜的神情給騙了!要知道,他可是強勢地灌了我半個月的藥!

    “孟德兄。”緩緩張了張口,郭嘉一臉求救地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曹操。

    “你怕苦?”冷不丁,耳邊有人輕語。

    “呃!”我嚇了一跳,這才發現曹操不知何時竟然已經走到我身後,拍了拍被嚇得活蹦亂跳的心臟,我覷了一眼一臉無辜的郭嘉,“是啊,我怕苦。”點頭,我老實承認。

    激將法?我寧死不喝!拜託,那碗藥的恐怖已經不是“苦”所能夠形容的!

    “怕苦也得喝。”揚眉,趁著我怔仲間,他竟是抬手從郭嘉手中接過那碗黑漆漆的湯藥,倒進了我的口中。

    被他貼著鼻子灌藥,實在不雅,我只得抿唇咽下口中苦如懸膽的藥,回頭狠狠瞪了郭嘉一眼。

    甩袖回到馬車內,我倚著車窗坐下,心裏盤算著如何回涼州去。

    “神女”,郭嘉也跟著我上車,在我面前坐下,“你是不是氣我帶你出了涼州?”

    看他一眼,我淡淡挑眉,知道還問?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你便是小神女,但孟德兄拿了畫像進來時,我們已經出了涼州城,若我們再回頭,加上當時你重傷未愈,又不能開口辯解,董卓必然會誤解,局時,以他的個性,我們必然開戰。”說著,他輕輕解開我的衣帶,替我換藥。

    “男女授受不親,臭書生,我快被你看光了。”淡淡地看他一眼,我無從反駁,卻又是心有不甘,便咧了咧嘴,有些惡質地道。

    清秀的臉龐“騰”地一下變成紅色,仿佛煮熟的蝦米一般,全然沒了平日裏那看透人心的模樣,“醫……醫者父母心。”有些結巴地,他反駁。

    我聳了聳肩,沒有再糗他。

    “不……不用擔心,傷口已經結痂,過幾天就好了。”低著頭,他紅著臉,竟是說不出的可愛。

    都換了半個月的藥了,現在才來害羞,會不會太后知後覺了一些?
 


美人殤 江山美人 初到洛陽紛爭起 容顏不在夢難回
    斜倚著車窗,我微微抬頭,從窗裏看去,外面一片烈日炎炎。

    心裏忍不住有些許的煩躁,手中拿著郭嘉的醫書,當然,那本曾讓我深惡痛絕之的醫書此時的功效等同於一把扇子。

    扇了幾回,反覺得更加悶熱了,便狠狠將醫書卷成一團,複又展開,無奈地再扇,我開始無限懷念家裏的空調房。

    當然,我更懷念涼州的太守府。

    馬車一路吱吱啞啞地走著,我側目看著前後步行的兵士,一個個身著重甲的模樣,我都替他們累得慌。

    “大人,就快到洛陽了,讓大家休整一下再進城吧。”一旁,有一個副將模樣的人稟道。

    連日來,雖然一路隨軍在走,但大部分時間我都待在馬車上不動彈,所以除了郭嘉,唯一認是出來的便是讓人想忽視也困難的曹操。其餘人等,一律視為路人甲乙,到目前為止仍是面目模糊。

    而之所以待在馬車上不動彈,其一,是為修養生息,準備養精蓄銳,方便跑路;其二,是為在思索逃跑的路線和方法;其三,實在是有些害怕曹操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唉,我是膽小鬼,我承認。

    “距離洛陽還有多遠?”曹操的聲音仍是淡淡的,仿佛那炎熱的天氣未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還有小半日的路程。”有人答道。

    “好,停軍休整,準備進城。”曹操點頭,隨即喚一人上前,“李副將,你先行快馬進城,打點一切。”

    那李副將領命退下,我坐著的馬車也停了下來。

    我卻是怎麼都坐不住了,還有小半日就要到洛陽了?這麼快?我到底是磨蹭了幾天,若知如此,一早我便該開溜的。

    不能再等了,我必須在入城前先一步離開,潛意識裏,我抗拒進洛陽。因為,歷史上,太多人的不幸和霸業便是從那裏開始的……

    “神……神女……”不知何時,郭嘉已經上了馬車,正彎腰盯著我手裏被糟蹋成一團的醫書,痛惜不已。

    此時我心情正是鬱悶至極,故而白他一眼,繼續我行我素,拿他的醫書當扇子扇個痛快。

    “其實……那個……心靜自然涼的……”一邊依依不捨地看著我手中已經辨不出本來面目的醫書,郭嘉在我面前坐下,“我是來給你拆布的,結的痂已經差不多脫落了,天氣這麼炎熱,若是再悶著,我怕會傷口反而會……”

    手裏扇著的醫書停頓了一下,我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傷口,終於好了麼?能不能一切回到從前,只要我活蹦亂跳地回到涼州,董卓一定會很開心吧……或許,那不是開心所能夠形容的呢。

    他清瘦的手輕輕撫上我的左頰,清清涼涼的感覺在這個炎熱的天氣裏倒是舒服是緊。

    “我要拆布了。”清澈如水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我,沒了玩笑的心思,他道。

    微微彎了彎唇,我終於大發慈悲,放下手中的醫書,“好,拆吧。”

    郭嘉點頭,那模樣似乎比我還緊張。

    我安靜了下來,任他一圈一圈緩緩揭開蒙在我臉上的白布,心裏卻沒閑著,我啊,最善於粉飾太平了,呵呵,就像我曾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回到太守府,日日與那些曾經要取我性命的僕役們相對一樣,如今的我,只要完好無損地回到太守府完成那個未完成的婚禮,我和董卓,便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就像那一日我數著幸福的腳步,踏過那個未踏進的門檻,緩緩走向那個一臉明亮,身著喜服的董卓。

    終於,我的皮膚感覺到了空氣的碰觸。有些遲疑地,我輕輕撫了撫左頰,沒有一絲疼痛,手感很是光滑,呵呵,果然。

    心裏自動刪除一切不愉快的回憶,我開始籌畫著怎樣逃回涼州卻繼續完成我的未完成的幸福之路。

    “奉孝。”心情甚好地看了一眼郭嘉,我笑眯眯地開口。

    郭嘉頗有些受寵若驚地看著我,自從他灌藥以來,我一直都是以“臭書生”來稱呼他的,難得如此溫柔呢。

    “放我走吧,現在我能跑能跳,回到涼州,董卓定然不會誤解你們,說不定還會對你們感激不盡呢。”涎著臉,我輕言軟語,比起曹操那個總是一臉深不可測,似笑非笑的傢伙,我寧可從郭嘉這邊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畢竟他也算是故人了吧,想當年,我可是把從自己嘴裏拿出來的雞腿分他了呢(口水,惡……),還有那塊紅燒豬肘……連他的小毛都了一杯羹……對於吃的,我的記性一向是出奇的好。

    清秀的眉微微皺起,我從郭嘉的眼睛裏看到了不舍,還有……憐惜。

    驀然,我微微一愣,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裏,倒映著一張熟悉的臉,那是我,只是……那左頰上隱隱約約似乎有什麼髒東西一般。

    心裏驀然一愣,仿佛有一盆水迎面澆下,涼透了。

    我的臉……怎麼了?

    車簾再度被掀開,曹操走了進來,“小神女……咦,傷口復原了?”略略訝異地看了我一眼,他道。

    我微微轉頭,看向曹操,想要從他眼睛裏讀出些什麼異樣來。只是,他仍是那樣一副雷打不動的神情,淡淡地看著我,“你從未到過洛陽吧,過了正午便要進城了。”

    “有鏡子麼?”一手下意識地揪緊了郭嘉的衣袖,我開口。

    曹操定定地看著我,半晌,別過眼去,“行軍作戰,誰會像個女人一般帶著鏡子。”語罷,轉身便拂下了車簾,離開。

    “臭書生,鏡子!”回頭,我已經有些惡狠狠了。

    郭嘉咧了咧嘴,竟是跳下馬車奪路而逃。

    唯剩我一人坐在馬車內,呆呆地愣了半晌,轉而跳下馬車,郭嘉的長袍穿在我身上,顯得寬大而滑稽。

    車外在樹蔭下或坐或站的軍士們一個個神情自若,無一人盯著我看,只是愈是如此,我愈是心慌。

    就算他們刻意地忽視,但一個女人出現在軍營裏,就算臉上沒有疤,他們也會盯著看吧,現在他們如此明顯地漠視我的存在,只有一個可能,有人下了軍令!

    心裏的疑惑和恐慌幾乎將我壓垮,後退幾步,我發現不遠處的一處水源,而近處,曹操正在與一副將談論什麼,郭嘉正假惺惺地看他的醫書,抿了抿唇,我便向那湖邊奔去。

    急切地跪在湖邊,還沒有來得及低頭看清水中的倒影,便感覺被人一把從身後抱住了。

    被人拖著走了幾步,我感覺身上的衣服被人一把扯開了,心下不由得一陣恐慌,雖然是亂世,但會有人光天化日,如此明目張膽地施暴嗎?

    “放開我!騎都尉大人就在前面,你不怕他殺了你!”穩住心神,我咬牙道。

    那人狠狠將我壓在身下,聲音十分的令人作嘔,“嘿嘿,想不到曹操軍中竟然有如此美人隨行,真是不枉此行……”

    被他狠狠壓在地上,我面朝地,背對著他,感覺到的手已經觸到我赤裸的背,他不怕曹操?而且知道我是隨軍而來的,莫不是他是沖著曹操來的?

    “嘿嘿,我家大人權傾天下,連天子都尊他一聲……”說著,他頓了口,只道,“曹操算什麼,在我家大人眼裏,不過一隻蹦不起來的蚱蜢罷了。”

    “狗眼看人低的東西,哪知有一日,曹操二字會名留青史,爾等都將死無葬生之地!……”感覺到他的上下其手,我掙扎起來,口不擇言地尖叫。

    感覺到他的手,我感覺如吞了一隻死蟑螂般噁心,狠狠一推,我轉過身來。

    那人面上蒙著黑布,該是屬於見不得光的殺手之類吧,那人一見我的臉,卻竟是立即一臉嫌惡地放開了我,“只道是個美人……”

    我沒有看他,只是雙手遮避著自己幾近赤裸的身體,看著他身後的那道陰影,那一道明紫色分外的耀眼,他在那邊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卻原來是個醜……”那人嫌惡的說著,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那道冷咧的眼睛。

    那個“醜”字還未出口,他的頭顱便搬了家。

    鮮血猛地噴湧出來,那離了體的頭顱圓睜著眼,被人背後一劍,連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緩緩收劍回鞘,曹操淡淡看我一眼,“沒事吧。”

    “笑笑!笑笑……”不遠處,郭嘉慌慌地跑了過來,忙不迭地脫下自己的長衫,罩在我身上。

    我微微低頭,再側目看他,一向一本正經的他,此時半裸著上身,蒼白得有些不健康的膚色在太陽下閃著漂亮的光澤。
    怔怔地看著郭嘉胸前一片光裸的白色膚理,我抬頭,對上他清澈的雙眼,那眼中有著不容錯辨的焦急,扯了扯嘴角,半晌,我才慢條斯理地開口,“書生,你衣冠不整,有損文人的形象。”

    聞言,郭嘉“轟”地一下從脖子紅到了耳根,只是雖然臉色紅得像蝦米,但抱著我的雙臂卻未鬆動分毫。

    我微微抿唇,輕笑,極力忽視心底那漸漸蔓延開來的恐懼。我真是越來越佩服自己了,這種時候,我居然還能信口開河。

    曹操正看著我,他狹長的雙目總讓我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剛剛那一劍,那般的狠厲,便見著那顆頭顱直直地從那人頸上飛落下來。這果然是人吃人的時代麼?你不殺人,別人便來殺你?

    心有餘悸地看著地上那一灘快被太陽蒸發的殷紅,還有那一具屍首分離的屍體,那個人……他本來是來取曹操性命的,現在反倒是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頭頂的烈日令我有些目眩。從我一開始被挾持時,曹操便跟在身後吧,他遲遲未出手,只是因為他想探究那黑衣人的幕後主使者,而我,便是絕佳的誘餌。

    只是如此想著,心裏竟是並沒有太多的難受,想來是習慣了。

    背後殺人一向是為那此自詡為忠義之士者所不恥的,但曹操冷冷一劍,便將那人砍了個屍首分離,面上竟是沒有一絲一毫的心虛或歉疚,有的,只是理直氣壯的坦然。

    曹操仍是看著我,狹長的眼中辨不出情緒。

    “曹操二字會名留青史?”玩味著這句話,曹操看著我,終於緩緩揚唇。

    我這才記起剛剛慌亂中的口不擇言,“狗眼看人低的東西,哪知有一日,曹操二字會名留青史,爾等都將死無葬生之地!……”剛剛,我是這麼喊的吧?

    “是啊,騎都尉大人文韜武略,定是國家的棟樑之才”,暗暗懊惱剛剛一時說溜嘴,我滿口奉承。

    定定地我看我半晌,曹操終於開口,“借神女吉言。”

    我低眉順眼地靠著郭嘉,再不願開口,尚未從剛剛的差點被施暴的恐懼中回過神來,明明全身都是因掙扎而濡濕的汗液,我卻仍是緊緊裹住了郭嘉披在我身上的外袍。

    “不怕,不怕,沒事了。”輕輕拍了拍我,郭嘉開口。

    果然是個心思透徹的孩子,就算我插科打混,他還是能看出我藏在心裏的恐懼,所以……他一直沒有鬆開擁著我的手。

    靠在郭嘉有些單薄的臂彎裏,我忽然想起了那個蒙面人臨死之前看到我的面容之時所露出的嫌惡。

    鬼始神差地,我微微側頭,從郭嘉的臂彎裏,終於在湖面上看見了水中自己的倒影。

    眉如遠黛,眼如春山,只是……原本光滑的臉頰之上,傷口所結的痂脫落之後,留下的是竟一塊粉色的新肉,與原本白晰的肌膚相襯著,竟是說不出的怪異醜陋。

    我的心裏微微顫了一下,第一個浮上心頭的便是: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有了這樣一道醜陋的痕跡刻印在臉上,我又該如何粉飾太平?

    “笑笑?”見我面上蒼白得無一絲血色,郭嘉急急地喚道。

    “回去穿衣服吧,否則被我玷污了清譽,小心一輩子都討不到老婆。”回頭仿佛什麼都沒有看到似的,我笑眯眯地氣他。

    郭嘉卻是看著我,眼中有著了然的悲憫,“為什麼不哭呢?”

    那樣天真,卻又是理所當然的語氣,為什麼不哭?是啊,為什麼不哭呢?唉,無奈地在心底歎了口氣。

    還是那個老掉牙的理由。因為,仲穎……他叫我笑笑。

    只是,真是慶倖,沒有被董卓看到我如此這副模樣。

    還好他沒有看到,因為他若看到,他的心,會痛死。

    如果一樣會痛,那麼何必讓他再痛一回?如果我再度出現在他面前,帶給他的不是喜悅和快樂,而是他的心痛和不舍,那麼,我又何必多此一舉?現在的董卓已經很痛了,總有一天,他的心會痛得麻木,到那時,便不會再痛了。

    那麼笑笑這個女孩,便仿佛從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現過一般。

    臉上帶著微笑,心裏卻仿佛缺了一個口子,有一種叫做眼淚的東西,從心裏緩緩蜿蜒……

    “如果傷心的時候不能哭,那麼眼淚,是用來幹什麼的呢?”認真地看著我,郭嘉皺著清秀的眉。

    微微一愣,我瀟灑地抬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頭,順便彈了一個他的額,這個傢伙,差點引得我破功掉眼淚。

    趁著他輕揉著額頭呼痛的時候,我便從他懷裏站起身來,腳步微微一個趔趄,差點又跌坐在地上。

    我沒有看到,身後,曹操幾度抬手,終是垂下手去,沒有上前。

    晃了幾晃,我終於站穩了身子,笑眯眯地看著郭嘉,“眼淚啊,那種東西,是用來喜極而泣的。”

    說完,我便瀟灑至極地返回馬車,回不去涼州了,洛陽,那個曾讓我避之如蛇蠍的地方,終於還是逃不開。

    一路回到馬車上,郭嘉的長袍裹在我的身上,一走一晃,一步一揚,頗有幾分“人生在世不趁意,明朝散發弄扁舟”的氣概……

    剛剛被那蒙面人扯爛的衣衫自外袍下露了出來,走幾步,晃幾晃,就差沒唱“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兒破,南無阿彌陀佛……”了。

    真是應景啊。

    無聲地咧了咧嘴,背對著郭嘉和曹操,一路瀟灑地走著,終於,有什麼東西抑制不住地從眼角滑落。

    又鹹又澀,該是眼淚吧。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說了不哭,還哭!

    我哀悼我還沒有來得及埋葬,便已經死在路上的愛情,不可以麼?

    拜託,只這一次,以後,真的再也不哭了。

    真的,只這一次。

    讓我再放縱一回吧。

    淚水,終於絕堤。

    還好,沒有人看見,還好,董卓沒有看見。
 


美人殤 江山美人 遇天子笑笑不識真龍 進宮廷曹操未得進封
    夏日晝長夜短,傍晚時分,天際仍是一片明亮,氣溫也未見消褪半分。

    西天一片殘陽如血,伴隨著漫天的彩霞,在馬車軸規律的“吱啞”聲中,曹操一行終於進了洛陽城,那個東漢的都城。

    伸手輕輕撩開車窗的簾子,仰頭,我看向那高高的城門,其上正中所書“洛陽”二字。那般氣勢,自然不是電影的佈景所能比擬的。

    即使黃巾作亂,即使天下已成一片水深火熱的亂世,但在這天子腳下,倒也是一片歌舞昇平,錦繡繁華。

    郭嘉沒有騎馬,就坐在馬車內陪著我,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樣,大概是怕我一不留神尋了短見吧。

    呵呵,真傻,怎麼會呢。像我這種貪心怕死之徒,焉能尋死?聰明如郭嘉者,也會料錯了人心?

    “臭書生,曹操這次來洛陽作什麼?”反正曹操也不在場,我大喇喇直呼其名。洛陽那般複雜,按時間來推算,現在該是正值董太后與何皇后為立太子之事爭執不下的時候吧。原本那些距離我那麼遠的事情,那些該塵封在久遠歷史中的事情,偏偏一件件在我面前發生。

    “孟德兄是奉召進京,只是雖然名為封賞,但……”郭嘉老老實實地回答,說到這裏些微有些遲疑。

    我知道他是對剛剛黑衣人的身份有了猜測,只是不便多說而已,便岔開了話題,“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麼?”淡淡開口,只這一句,才有了一些故人的意思,相處了這麼些日子,此時才有敍舊的感覺。

    郭嘉有些高興,一貫清清秀秀的模樣頭一回有了興高采烈的感覺,“我聽師傅的話,這些年四處遊歷,這才知道天下原來竟是那麼大,以前真是井底之蛙。”

    我微笑,看著眼前這個高興起來便像孩子一樣的郭嘉,想到他的結局,微微有些黯然。

    “後來遇上了孟德兄,他……”郭嘉皺了皺眉,想該怎麼形容。

    “亂世之奸雄,治世之能臣。”不自覺地引用了三國演義中汝南許劭對曹操的評價,我淡淡介面,隨即懊悔。

    郭嘉卻是眼睛一亮,一把執起我的雙手,“你也這麼認為?!”

    我微微一愣,隨即輕笑,點頭。不是我這麼認為,是本來便是如此。

    他的手有些瘦削,冰冰涼涼的,指甲修剪得很是整齊,握著很是舒服,只是如此炎熱的天氣裏,他的身體都這麼寒涼,當真是身體堪虞。

    查覺到自己一直握著我的手不放,郭嘉不自覺地又紅了臉,如被燙了一般收回手去。

    我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笑。

    心裏卻在暗暗思索,涼州我是回不去了,既然如此,我便要想想以後的路該怎麼走。

    曹操註定留名歷史,他算是一個贏家,但他的城府太深,跟在他身邊,我斷然不能夠安穩,血腥殺戮也在所難免。還是再穿回去?董卓的歷史我無力改變,也不願親眼見證,那樣的結局,會讓我肝膽俱裂,所以我寧願做個膽小鬼,回到自己的世界,讀著劇本,繼續演我的《望月》,然後看著劇組裏那個演董卓的又胖又凶的中年男人,告訴自己一切都是歷史,只是歷史……然後像個駝鳥一般催眠自己,逃避一切的發生……

    但我已經在心裏第一百零一次推斷引起這次穿越的可能,卻連一點頭緒都沒有……在董卓手裏的手機之前也已經試過,根本是一絲反應也無。

    所以結論為:穿越回去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如果不能夠回去涼州,也不能夠回去自己的世界,那麼目前對我而言,最好的結局便是避世隱居,眼不見為淨,不再參與任何歷史的發生,不再與這個時代的任務人產生任何感情……

    因為那樣,會讓我萬劫不復。

    因為,我是外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外人。

    “神女?”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郭嘉正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我回過神來,這才發現馬車已經停了下來,是一個類似於驛館的地方。

    我扯了笑臉,表示自己沒事,便掀開車簾自己跳下車。

    “請曹大人先行歇息,明日等候皇上召見。”門口,一個身著錦服的男子弓著腰道,聲音尖尖細細,說不出的怪異。

    “知道了。”曹操淡淡地開口,似乎對那個男子很是不屑。

    再仔細看時,那身著錦服之人,皮膚似女人一般光滑,行動說話的神態也怪異得緊,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呃,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太監?

    嗯,應該稱宦官。

    “那麼奴才……”那人堆了個笑臉,便拂了拂袖,正準備坐車馬車離開之時,一抬頭,正好看到剛下車的我,不由得微微一愣,隨即面露嫌惡。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對不美的事物會心存厭惡。很不幸,那太監應該便是那種人,而我,已成了不美的事物。

    曹操隨著他的視線轉身,看到我,隨即皺眉,冷聲道,“張常侍,請回。”

    那太監這才乾笑著應了一聲,轉身登上馬車離去,雖然他對曹操表面態度恭敬得很,但卻似乎並不把曹操放在眼中。
    那太監嫌惡的眼神並未對我造成什麼心理陰影,曹操的事情我亦不想多加參和,隨著他們一起進了驛站。

    一夜無眠。

    窗外的知了響個不停,為這夏夜平添了一絲煩躁。

    燭火搖曳中,我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光潔的臉頰上那一道刺目的痕跡顯得有些怪異,說不在意是騙人的,是女人都愛美,更何況以前二十九年的時間裏,我是靠著這張臉混飯吃的。

    一手輕輕撫上臉頰,怔怔坐了半晌,終是長長歎了口氣,將長髮微微挑了一些下來,遮住了那半張面孔,隨即站起身,準備趁夜離開驛館。我四下環顧,想收拾一下行李,才發現自己竟是身無長物,連一件衣服都沒有,身上穿著的,還是郭嘉的衣服。

    轉頭看了看房間,也是無一件值錢的物件,只得無奈地站起身,準備趁著夜色溜之大吉。

    悄悄開門,屋外除了蟬鳴,便是寂靜。這間驛館有些破敗,來時也未見門口有人把守,而且曹操一行人一路行軍早已累極,現在應該也不會守著門口,我便堂而皇之,從正門走了出去。

    一路暢通無阻地出了驛館,我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仰頭望天,雖然天色仍是炎熱,但懸於天際的月亮卻是有些清冷。

    安若,又是一個人了啊。沒有關係,二十九年的老處女都當了,不差這一回,月老定是喝醉酒,搭錯了紅線。大隱隱於市!揉了揉鼻子,我振奮精神,準備在這東漢末年的都城裏自食其力。

    正慷慨激昂著,忽覺有什麼東西咬住了我的衣擺,腦門上多了幾條黑線,我立刻想到某只對我怨念極深的的動物……

    沒有勇氣低頭,我趕蒼蠅似地揮了揮手,便要奪路而逃。

    剛轉身,便對上一對清澈如水的眼眸,那雙仿佛能夠看透人心的眸裏正帶著笑。

    “臭書生?”我訝異地低叫,心裏籲了口氣,還好不是曹操。再低頭看時,果然是某只無毛小驢!它正死死咬著我的衣擺,不知是否看錯,它亮晶晶的眼睛裏竟然有些幸災樂禍!

    “你要去哪里?”看著我,郭嘉開口。

    我揚了揚眉,“我應該是自由身吧?”

    郭嘉點頭,繼續堅持不懈,“你要去哪里?”

    眉毛輕輕抖了抖,我咬牙,“去死。”

    “我陪你啊。”不在意我惡劣的語氣,郭嘉道。

    “陪我去死?”笑眯眯地,我噎他。

    “如果你是去死的話。”他閑閑地加了一句。

    這個傢伙!偶爾裝一次笨會死嗎?!“這麼聰明,小心討不到老婆!”我有些小心眼地詛咒。

    “呵呵。”他好脾氣地笑,隨便拍了拍腰間的小包。

    我眼睛立刻放光,死死盯著他腰間的小袋,那該不是目前我最需要的……銀子!

    錢,不是萬能的。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這是至理名言。而現在,我身無分文。

    “你猜對了。”笑眯眯地捂著腰間的小袋,郭嘉一臉的小人得志。

    可偏偏那該死的小人得志也那麼可愛。有錢,果然好。

    我微微轉了轉眼,盤算了一下,不如等把錢騙到手再甩開他?呃,真是卑鄙的念頭。不過財不露白的真理他沒有奉行,那麼我產生的覬覦之心也不能全賴我吧。

    “我會做飯,還會洗衣服”,郭嘉放軟了聲音,趁著我猶豫,繼續遊說,“還會幫你賺錢……”

    會賺錢?我狐疑地看他一眼,這個奸詐的小子,果然聰明得不像人類,如果他是一隻懷裏揣著蛋的母雞,我可以搶了蛋,然後甩了他。可是如果他是一隻會生蛋的母雞,我便會心甘情願地養著他了,養著他給我賺錢……

    再者,現在我正站在驛館門口,我若不帶他一起離開,他放開嗓門大呼一聲,我的出走計畫便要宣告破產了。

    有一句話怎麼說來著,識時務者為俊傑,是吧?

    沒有再開口,我抬腳便跨上了那無毛小驢的背,無視於小毛哀怨的眼神,扯了扯它的耳朵當作報仇,笑得開懷,“走吧。”

    終於出了口惡氣,小人心態。

    郭嘉笑眯眯地點頭,也不為可憐的小毛平反,甩了甩寬大的衣袖便跟了上來。

    “神……”郭嘉跟在我身旁,開口。

    “叫我安若吧。”淡淡地,我開口。

    神女兩個字讓我心生畏懼,畏懼某個預言的存在,或許臉上的傷疤只是我為自己的怯懦找的藉口,午夜夢回,那叮鐺作響的銀鏈聲,和那一句“剋星”的預言,才是我真正不敢面對自己的原因……

    到底,我還是一個卑劣的人。

    我承受不了董卓的毀滅,更承受不了他因我而毀滅。即使,那只是一個預言。

    “安若?”郭嘉微微一愣,不解。

    “嗯。”淡淡應了一聲,我沒有多作解釋。

    “安若”,郭嘉立刻乖乖改口。

    “好孩子。”坐在小毛背上,我的手也沒閑著,拍了拍他的頭,笑。

    郭嘉也不抗議,一徑笑眯眯地。

    兩人在洛陽城裏逛了一晚,鑒於長期抗戰的準備,我便籌謀著該以何來維持生計,郭嘉所帶的銀子雖然不算少,但總也不能坐吃山空。

    於是乎,在我的號召下,第二天,新的糕點鋪便熱火朝天地開張了。

    “若若……”爐灶下,郭嘉可憐兮兮地看我一眼,一頭一臉的黑泥。

    我一身粗布裙,長髮粗粗挽起,只餘幾縷遮住左頰,看也不看郭嘉,只一徑賣力地招呼著,“來來來,新出爐的胭脂糕……”

    招呼了半天,喊得嗓子都冒煙了,大街上人來人往的,卻也不見有人光顧。

    “若若……”鼓著腮幫子使勁地吹著爐子,郭嘉側頭看我,滿面哀怨。

    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擦汗,見郭嘉著實被欺負得可憐,我不由得笑了起來,一把拉他起來,抬起袖子仔細地拭去他面上的髒汙,清秀的面容被爐子熏得紅紅的,少了份不食人間煙火,多了一絲人氣。

    郭嘉也不動,清澈的眼睛看著我,乖乖任我蹂躪他的臉。

    “你就這麼隨我一起出走,曹操不會追緝你麼?”理了理他有些淩亂的長髮,我道。

    “不會,孟德兄是明理之人,我有留書言明一切,他自會明瞭。”郭嘉搖頭道。

    我笑,隨即抬手拿了一枚胭脂糕放在他唇邊,“唉,可憐我的手藝無人欣賞,你倒嘗嘗,當真該是無人問津麼?”

    張口吞下,郭嘉搖頭晃腦,“此味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

    我忍不住失笑,抬手輕輕彈了他的前額一下,“何時變得如此油嘴滑舌了?”

    抬手撫了撫額,郭嘉也笑。

    “這個……怎麼買?”突然,有一個聲音,帶了幾分怯意,又有幾分理直氣壯。

    有顧客?我忙丟下郭嘉,滿臉堆笑地轉身迎接我的第一個顧客。

    “先嘗嘗?”拿起一聲,我看著眼前是一個粉雕玉琢,極其可愛的女娃娃,大約不到十歲的模樣。

    見我如此熱情,那小女孩受驚似的後退一步,隨即怯怯接過我手中尚算精緻的糕點,有些小心翼翼地放進口中。

    在我無限期盼的眼光裏,她細細咀嚼了半晌,隨即不辜負我期望地回頭廣而告之,“姐姐,這個東西很好吃,比宮……”

    “笨蛋!”又一個女娃娃跳上前來,竟是同先前一個長得一模一樣,她狠狠一記粉拳砸在正吃著的女娃頭上,“我們住在宮裏,這種話怎麼能夠隨便說!”

    呃……看著眼前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娃,我忍不住抖了抖眉毛,忍住笑意,也遞了一胭脂糕在她手上。

    所謂胭脂糕,便是加了紅豆沙的白糖糕,賣相極佳,味道也是極好。

    後來的那女娃饞饞地將那胭脂糕塞進嘴裏,漂亮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好吃,我們買一些回去給皇帝哥哥吧。”

    “姐姐……你說在外面不能提皇宮的事情……”另一個女娃委委屈屈地道。

    看著眼前兩個活寶一般的女娃,我笑了起來。

    “放肆,笑什麼,都包起來。”那被稱為姐姐的女娃皺了皺眉,有些嬌蠻地喝道。

    我也不惱,斂了笑,依言將蒸好的胭脂糕都包好,顧客便是上帝,這是我一直奉行的道理。更何況眼前這兩個嬌娃娃也不是我能惹的主,她們稱皇帝為哥哥,便該是公主之尊吧。

    公主,公主耶!那種歷史名詞居然會活生生出現在我面前。

    “哥,你也來嘗嘗啊。”那被姐姐訓斥了的女娃轉身叫道。

    我順著那女娃的目光,看到不遠處的街角,是一個蒼白的少年,一身錦衣華服遮不住面上的蒼白,像是長年不見陽光的模樣。

    他遠遠站著,面上無甚表情,並不上前來。

    收回目光,我將手裏包好糕點遞給那兩個女娃,“請拿好,共一兩銀子。”我笑眯眯,極為和藹可親地道,準備迎接我在這東漢末年的第一筆收入。

    “銀……子?”

    看那兩女娃一模一樣的臉上,那一模一樣的問號,我的嘴角忍不住抽搐。這些公主王孫該不是不懂銀子為何物吧!

    自動自發地收回了臉上的笑容,我突然有點想念趙雲了,現在的我,絕對能夠體會他愛財的心情!果然是不當家不知油米貴啊。

    我沒有察覺自己此時收不到銀子的臉有多麼可怕,更何況我的整個左臉都被埋在了頭髮的陰影裏……

    強烈的怨念啊……

    兩個小女娃皆一臉受驚地後退一步,快哭出來的模樣。

    “若若……”郭嘉適時地拉了拉我的衣袖,“算了……”

    我轉頭,一副晚娘的面孔,“算了?怎麼算?如果個個都只吃不給錢,我幹嘛大熱天的自己找罪受?”

    “給你。”一隻白晰的手突然遞到我面前,攤開。

    我拿眼一覷,立刻喜笑顏開,那手心裏是一枚玉佩,看那質地,絕對的價值不菲。

    “夠付糕點的錢麼?”一個聲音淡淡地響起。

    我這才注意到是那個站在街角的錦衣少年,看著我的神情頗有幾分不屑。

    伸手接過那玉佩,我無視他的不屑,仍是一徑笑眯眯地點頭,“夠了夠了。”當然夠了,買下我整個攤子都夠了。我不知自己此時十足一副奸商的嘴臉。
 


美人殤 江山美人 傾盆大雨天留客 萬般無奈命難逃
    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剛剛還豔陽高照,只一會兒功夫,便是大雨傾盆了。

    “臭書生,快收攤子!”我嚷嚷著一把將那玉佩揣入懷中,便開始收攤子。

    “哦哦。”忙不迭地應著,郭嘉慌慌地上前幫忙。

    看他手忙腳亂了半天,還在幫地打轉,我腦門上不由得多出了幾條黑線,終於明白為什麼百無一用是書生了,真是越幫越忙。

    “別去管那爐灶了!你認為你能搬得動它嗎?”實在看不下去,我忍不住大吼,“快把柴都搬進屋子!”

    “哦哦。”郭嘉忙轉身幫搬柴,看他慌裏慌張地搬著柴,我忍不住笑了笑,忙也搬了木板來蓋在爐灶上,免得受潮。

    好不容易收拾停當,正準備關門時,一抬頭,卻見門外屋簷下擠著三個人,可不就是那兩公主和那少年?

    風向是往裏的,所以他們三個早已渾身都濕透了。

    “進來吧。”雖然打定主意不跟皇室之人打上交道,但人家好歹也是肥羊,而且剛剛被我宰過,于情於理,怎麼都該發揮一下惻隱之心的。

    “不勞費心。”那一臉蒼白的少年冷冷轉頭,不假辭色。

    我微微揚眉,“呵呵,有骨氣。”

    “哥……”兩雙胞胎輕輕拉了拉那少年的衣袖,滿面哀求。

    少年只是抿唇,仍是倔強地搖頭。

    我無奈地沖那兩個眼淚汪汪的女孩聳了聳肩,便作勢要關上門。

    突然,一道閃電自天邊猛地一亮,仿佛劃破了半片天空,然後一陣響雷便猛地襲來,轟隆隆震耳欲聾。

    那兩個雙胞胎如受了驚的兔子一般,猛地沖進屋來,一左一右撲倒在我懷裏,瑟瑟發抖。

    我微微一愣,下意識地伸手輕拍她們的肩,卻突然想起這個身體兩歲那年的一個雷雨天。

    也跟今天一樣,那一日,大雨傾盆,雷聲隆隆。我正坐在草屋的榻上望著屋外的電閃雷鳴,洋洋自得。對於打雷閃電諸如此類的自然現象,我一向都是興致高昂,為此,老媽常說我是怪胎。因為我呱呱墜地之日,也是這麼個天氣,所以對這一切,倍覺親切。

    正當我流著口水,愜意地觀賞著大自然的景觀之時,門卻突然大開,一身濕透的董卓急匆匆沖進屋來,一把扯掉濕透的上衣,隨手拿了布巾拭幹,便將我一把摟在懷裏,捂著我的耳朵。

    他說,“笑笑不怕……”

    那一日,他的神情,我至今還記得,有點慌張,有點自責,似是自責不該將我一人留在屋裏。

    那一日,他一手輕捂著我的耳朵,一手輕輕搖著我,有些笨拙地哄我入睡。

    口中反反復複的,只有一句話:“笑笑不怕,仲穎在呢。”

    “貪錢的女人,我……我會給報酬的……”一個有些僵硬的聲音煞風景地響起,打碎了我的回憶。

    我抬頭,這才發現那個錦衣少年不知何時也已經站在了屋子裏,一臉的不自在。

    “謝謝。”淡漠地看他一眼,我放開了懷裏的兩個女娃,轉身坐下,“諸位小貴人,等雨停了,你們請自便。”

    宮廷裏的人,少惹為妙。

    兩邊衣袖微微一緊,我低頭看時,卻是那兩個雙胞胎正一臉討好地扯著我的衣袖。

    “嗯?”低頭看著他們,我揚眉。

    “阿若姐姐,我叫小優,她是小艾。”拉著我左袖的女娃娃沖著我討喜地笑了一下,對於打雷的恐懼讓她們不惜屈尊降貴地躲在我懷裏。

    “嗯,小優,小艾。”淡淡點頭,我重複。

    “小優是姐姐,她是妹妹。”那女娃繼續笑著道。

    “嗯,姐姐,妹妹。”沒有表情地,我繼續點頭,重複。

    一道閃電再次劃下,有風揚起,吹起了我的半邊頭髮……

    那兩個女娃嘴巴微微一扁,受驚似的後退一步,便要哭出聲來。

    郭嘉安置好了柴,便一頭灰地走了出來,剛到前屋,便見著如此狀況,他轉頭看我一眼,竟是伸手將我帶進懷裏,“沒事吧?”

    他一向冰涼的胸膛有些熱,我扯了扯嘴角,“有事的似乎是他們。”

    郭嘉看向錦衣少年和那兩個受了驚嚇的女娃,微笑了一下,“請坐。”說著,他先扶了我坐下。

    “幹什麼那麼聽她的,她那麼壞?”小艾怯怯地開口。

    “壞?”我陰惻惻地抬頭,這雷雨的天氣下,多了幾分詭異地氣氛。

    “你……你剛剛那麼凶地叫他做這個做那個……”小艾嚇得躲到了小優身後,小優繼續楔而不舍地道。

    “而且,還那麼醜。”一個冰冷刻薄的聲音。

    我再度抬頭,看向那個毒舌的少年。

    郭嘉微微皺眉,似乎有些不悅。

    “有沒有聽說過一種人,叫刀子嘴豆腐心?”半晌,郭嘉有恢復了溫和,開口。

    “刀子嘴?”小優一臉的疑惑。

    “豆腐心?”小艾滿面的問號。

    “是啊,如果若若不開門讓你們進來,你們只能站在門口淋雨,如果若若不將你們藏在懷裏,你們只能被雷電嚇到,不是麼?”郭嘉的話語帶著蠱惑人心的溫和,仿佛他的話便是真理,“而你們,卻因為她不幸的印跡而懼怕她,甚至傷害她……”清澈的眼神裏帶著悲天憫人的神情,令人沉淪,“你們說,這樣對麼?”

    不!不對!簡直罪大惡極!怎麼可以傷害如此善良的人!我差點沒有感動落淚,外加掌聲雷動。好動人的說辭!多麼淒涼而美麗……我一臉的陶醉,完全忽視自己就是那女主角!

    說話間,小優小艾早已撲到我懷裏,擦了我滿懷的鼻涕眼淚。

    呃?什麼狀況?

    一時間,情切切意綿綿,好感人……

    “很明顯,她不是那種女人。”又是那個煞風景的聲音。

    我抖了抖眉毛,不跟他一般見識。

    “啊!還有紅豆!忘了收紅豆!”驚叫一聲,我站起身來,忙開門要去拿紅豆。

    郭嘉忙一把扯住我,“咳咳……外面在下雨!”

    我狐疑地回頭看他一眼,“怎麼咳嗽了?”仔細看時,竟發現他滿面潮紅。

    皺眉,我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額,再將臉頰貼上他的臉,隨即大驚,好燙!

    轉身扶住他,我才發現他看似瘦削的身子也不輕。

    “你生病了?怎麼不早說?”有些著急,我皺眉大吼。

    “這個……我也是才感覺到啊……”有些疲倦地笑了笑,郭嘉靠在我懷裏,有氣無力地道。

    鬼才?第一謀士?揣度人心?我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滿面潮紅,像個孩子一般的傢伙,“你答應幫我賺錢,我才帶你出來的,現在你生病,小心我甩了你……”

    “果然是狠毒的女人。”某個毒舌派又開口。

    “你不會。”笑眯眯地看著我,郭嘉吃定了我。

    唉,果然揣度人心的高手。

    “你自己寫個藥方,我去抓藥。”拂了拂他額前散亂的發絲,我決定對他溫柔一些。

    “藥方?”一臉困惑地看著我,郭嘉滿臉問號。

    “你不是會看病嗎?”

    “誰說的?”

    “我不是你治好的麼?”

    “那是巧合。”

    巧……巧合?吸氣,呼氣,再吸氣,呼氣……緊緊握拳,我告訴自己要溫柔,溫柔,他現在是病人……

    “而且外面在下雨,不要去了。”戲謔的神情消失不見,郭嘉拉著我的手,道。

    我歎了口氣,再度將臉頰湊上前去試了試溫度,不知道是否錯覺,我的臉頰靠上他時,他的溫度又升高了一倍……

    “小毒舌,你幫我看一下,我出去找個大夫來。”轉身看了一眼那個仍是一張死魚臉的錦衣少年,我道。

    那少年別過頭去,沒有開口。

    “不說話我當你默認。”有些霸王作風地說完,我要站起身。

    郭嘉卻是揪緊了我的衣袖,“等雨停了再說。”

    我輕輕掰開他瘦長的手,嘴角輕輕揚起一個溫柔的斜度,伸手撫了撫他發燙的臉頰,“等雨停了,萬一燒壞腦子成了白癡,我上哪兒去陪曹操一個大謀士?”
    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我不顧郭嘉的阻止,便沖入了雨中。郭嘉分明病得不輕,若是誤了就醫的時辰,只怕……

    憑著記憶走了好幾家醫館,卻家家都是門窗緊閉。

    “有人嗎?有人嗎?開一下門,求診啊!”雨水沿著雙手滴落,我拼命拍著門板,把手都敲疼了,還是半絲反應也無。

    這麼大的雨,想來都是怕麻煩的主,無奈地轉過街角,我決定再走遠一些。

    大街上半絲人影也無,漫天大雨中,只有我一人在滿大街亂竄。豆大的雨點迎面而來,打在臉上,有些疼。

    唉,這景象好不淒涼,我感覺自己此時像極了往日所演的苦情戲女主角,就差沒有腳下一絆,撲倒在地,然後淚水與雨水混合,再說一兩句感性的話,例如,“XX,我會救你……等我……千萬等我……”

    正苦中作樂地幻想著,雷鳴電閃間,我忽然看到前面有一隊人馬迎面而來,抬著轎子。

    “大人,王司徒的義女身體可好些了?”走近時,我聽到有人開口。

    “無妨,只是感染了風寒而已,老夫下了幾帖藥,便可保痊癒。”一個老者的聲音。

    “說是義女,其實只是個歌姬而已,如何敢勞煩大人?”一人不屑地道。

    “你有所不知,王司徒對那歌姬疼寵入骨,說是義女,只怕是要納為妾也不是不可能……”

    是大夫?!雨聲太大,模模糊糊間沒有仔細分辨,我眼睛微微一亮,忙上前攔住了轎子。

    “大膽,何人攔轎!”轎前一個侍衛模樣的男子單手按刀,警惕道。

    “我……”我張口剛想說明原委,卻不想腳下一絆,一下子五體投地,趴在轎門口,地上的積水濺了我一頭一臉。

    “姑娘莫要如此大禮,有事直說。”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穩穩地響起。

    我正詛咒著要爬起來,忽然聽他如此道,這才發現自己趴在雨水中,頭上的斗笠也掉下來滾到一邊,這模樣與我剛剛設想的場景……真是太像了……

    事實證明,胡思亂想是不正確的……看吧,剛剛還想著,轉眼便成事實了。

    唉,既然跤也摔了,衣裳也髒了,不如將錯就錯,就好好利用這副慘兮兮的模樣吧……

    “大夫,求你救救我弟弟……”隱隱帶著顫音,我趴在地上,哀哀地懇求,那神情,真是……感人至深。

    “開玩笑,你當我家大人是什麼,大夫麼?!”偏偏有人鐵石心腸,一個侍衛冷聲斥道。

    “無妨,讓她講,令弟怎麼了?”那個聲音相當溫和。

    不是大夫?算了,只要能治病就成,我仍是一徑趴在地上,哀訴,“我弟弟從小身體就弱,今天突然發起高燒……嗚嗚……我只有他這麼一個親人,我答應爹娘要好好照顧他的……我跑遍了整個洛陽城,沒有一個大夫願意出診,求大人發發善心,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只要救下我弟弟,要我做什麼都行……”

    做什麼都行?嘿嘿,看他們如此排場,銀子自然不缺,也不會缺了丫頭,再說,我這副尊容,白送也不見得人家會要呢。

    “快快扶姑娘起來。”那個聲音終於開口,“姑娘前頭帶路。”

    旁邊有人扶起我,還將地上的斗笠撿起,遞還到我手上。

    對於轎中的老者,我有些刮目相看了,畢竟在這個亂世,能夠有如此濟世心腸的,怕是不多了。

    想起郭嘉,我腳下愈行愈快。

    “阿若姐姐,他快死了……”剛到門口,便聽到小艾微微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微微一愣,忙沖進屋裏,郭嘉雖然短命,但好歹也活到了三十多,不會現在就蒙主寵召吧!

    我急急地走到郭嘉身邊,卻見他面色灰白,連呼吸都困難得緊,“大夫!”心下微微一緊,轉身急急地看面停在門口的轎子,我有些慌。

    我不得不承認,如此郭嘉現在就死,那麼他的死亡,便是我帶來的。

    一個發須皆白的老者緩緩走下轎來,隨即穩如泰山的神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驚愕,“公主!陳留王?!”

    “蔡邕?”那個錦衣少年的死魚臉終於有了點反應。

    陳……陳留王?!蔡……蔡邕?!我微微一愣,重新打量那個小毒舌,他便是歷史上做了一輩子傀儡皇帝的苦孩子劉協?當然,現在當皇帝的應該還是他那個短命的哥哥。

    還有那個老者,竟是那個著名的文字家蔡邕!呃,只是……他會醫術嗎?

    “你來做什麼?皇祖母讓你來尋我的?”劉協的聲音又冷了幾分。

    “非也,老臣是陪同這位姑娘來看病的。”蔡邕搖頭,恭敬地道。

    “是麼?”劉協轉頭看我一眼,漆黑的眼睛閃著算計的光芒。

    看著那小毒舌,我忍不住生生打了個寒噤,有些後悔帶蔡邕回來了。

    “……只是皇宮裏到處都在尋王爺和兩位公主,還請王爺隨老臣回宮。”話鋒一轉,蔡邕又道。

    “好。”劉協點頭,爽快得令人心生疑竇。

    顯然,蔡邕的想法同我一樣,因為他也滿面疑惑地抬起頭來看向劉協。

    “那麼即刻回宮吧。”劉協點頭,甩袖就要上轎。

    “哥哥,這個公子還病著呢,讓蔡大人先行替他看病吧。”一旁小優小艾怯怯開口。

    呼,終於還算有良心,我籲了口氣。

    “既然如此,帶這個女人和那個藥罐一起回宮吧。”劉協看了我一眼,淡淡開口。

    聞言,我差點沒有厥過去,皇宮?!那種地方,我死也不會去!

    因為,我會窒息在歷史的旋渦裏,然後……屍骨無存。

    “王爺,太皇太后不會允的。”蔡邕面有難色,“就這樣帶兩個身份不明的入宮,太冒險。”說著,他頗為抱歉地看了我一眼。

    我忙不迭地點頭,十分識大體地幫襯著開口,“是啊是啊,像我們這等粗鄙之人,如何能登大雅之堂……皇宮那種地方,又怎麼是我們能去的!”我使勁地撇清自己,貶低自己,就差沒把自己踩在腳底下,再吐兩口口水了。

    “多謝姑娘體諒。”蔡邕感觸道。

    我忙陪笑,“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沒有認出公主和王爺,實則罪該萬死,還請大人屈尊,替我弟弟寫張藥方,然後快快帶公主和王爺回宮。”我忙著摘乾淨自己,只要替郭嘉留張保命的藥方下來,我恨不得立刻將他們掃地出門。

    “放肆,想來我陳留王是半點命令都下不得了?至於皇祖母那邊,我自會解釋。”劉協冷冷看了一眼蔡邕,隨即又睇向我。

    我打了個寒顫,看那小毒舌的神態,若是不隨他回宮,怕是不會讓蔡邕出手診治了。這個任性的傢伙,為什麼要為難我,為什麼要帶我回皇宮!皇家子弟,生死予奪,大權在握,縱使明知他的威風不會盛行幾日,但此時,我卻不得不低頭。

    只是皇宮……那個地方……

    衣袖微微一緊,我低頭,看向郭嘉。

    他正緊緊握著我的衣袖,“不要勉強自己……”張了張有些乾裂的唇,他吃力地道,聲音十分的嘶啞。

    心裏微微一顫,我安撫地撫了撫他蒼白而燙人的面頰,“我知道。”

    隨即轉身,我下意識地將左頰的發絲勾到耳後,露出面上的疤痕,然後走到劉協面前,陰惻惻地開口,“留我在身邊,小王爺不怕夜夜惡夢麼?”

    有些惡劣地咧了咧嘴,劉協看向我,“本王的人生本就是一場惡夢,不差你這一點。”這樣小的孩子,神情竟是陰詭莫辨。

    這個孩子……

    微微皺了皺眉,我垂下眼簾,“既然如此,小人不敢強人所難,請諸位貴人速速離去吧。”

    劉協有些嘲諷地看我一眼,隨即拂袖轉身,“既然人家不領情,蔡大人,帶本王和兩位公主回宮吧。”

    蔡邕略略有些抱歉地看我一眼,只得吩咐下去,準備回宮。

    我默然轉身,走到郭嘉身邊。

    他雙眼微閉,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這是什麼鬼時代,沒有120,沒有救護車!若是在以前,就算某些人見錢眼開吧,有錢還能保條命!

    “等一下!”我大叫起來,“我隨你們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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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這轎子……”蔡邕有些為難地看了一眼停在門口的轎子。

    不用說,轎子只有一頂,只能坐一個人。但王爺要坐,公主要坐,還有病人,也要坐。

    劉協回頭看了我一眼,轉身看向蔡邕,“你帶那藥罐先回宮診治,然後派人來接我們”。

    我覷了他一眼,還算有良心。

    蔡邕忙應了一聲,示意隨行的侍衛上前扶郭嘉坐進轎子。

    “若……”走過我身邊,郭嘉一手無力地搭上我的手,一貫清澈的眼睛有些模糊,他在搖頭。他該是知道,對於皇宮,我有多麼的深惡痛絕。

    看他如此,我心裏哀歎一聲,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便要跟上前。

    “你留下。”劉協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皺眉,“他需要人陪著。”

    “你能治好他?”有些譏諷地,劉協開口,“如果你執意的話,那這轎子由我來坐好了。”

    收回剛剛的好感,我忍!

    咬牙,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可怕的笑容,轉而安撫郭嘉,“別擔心,我隨後就來。”輕輕鬆開手,我看著他被扶進轎子。

    “請王爺和兩位公主稍待,微臣會儘快稟明太皇太后。”弓身說完,蔡邕便扶著郭嘉,勉強兩人同坐一乘轎子離去。

    看著他們消失在雨簾之中,我心裏終於籲了口氣,如此也好,能夠進皇宮醫治,此時他的性命定然是無礙的了。

    雨,一直在下。

    這天,仿佛破了似的。

    剛剛在外面淋雨而回,頭髮濕漉漉的,雨水還在往下滴。小優小艾一徑鑽在我懷裏不肯出來,劉協也始終坐在一邊看著我。

    真是如坐針氈。

    “恭請陳留王,兩位公主回宮!”不知坐了多久,門外突然響起一個尖尖細細的聲音。

    “哥哥,是張讓來接我們了。”小優小艾忙站直身子,拉了拉裙角。

    劉協有些嫌惡地撇了撇唇,“進來。”

    門應聲而開,有大約二十餘人站在門外,共四頂轎子,其中一頂轎門開著,上面坐著一人。

    我微微一愣,這人不是上回在驛館傳旨的那個太監?他就是張讓?十常侍之一的張讓?難怪如此囂張。

    “好大的架子。”劉協掃了一眼張讓,聲音寒得不像一個孩子。

    “奴才不敢。”那張讓笑眯眯地在轎子裏趴下,以頭抵著轎門,“請王爺和二位公主隨奴才回宮。”

    “張常侍好大的眼力,知道我們共有四人,便預備了四乘轎子來,難怪父皇在世時那麼倚重你。”看著張讓,劉協眼中是掩不住的嫌惡,他緩緩開口。

    四個人?我忍不住兀自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該感謝這小毒舌把我當“人”看?只是……看那張讓瞬間變了顏色的臉,我不禁哀歎起來,以後我的日子想來是不會好過的了。

    “奴才不敢。”那張讓仍是堆著一臉的笑意,只是那張笑臉假得可怕,仿佛只是一頂浮在臉上的面具一般,乾笑著說了聲,那張讓便下了轎門,站在雨裏。

    一旁立刻有侍衛解下身上的斗笠蓑衣,替他披上。

    “請王爺和二位公主上轎。”張讓面上沒有半絲的氣憤,仍是笑得一臉恭敬。

    看著這人,我心裏隱隱有些不安,如果他此時跳起來指著我的鼻子大罵,我或許會視而不見,但此時他非但沒有半絲的怨言,還仍是笑面迎人,我反而害怕。

    “你在幹什麼?不想見那個藥罐了?”劉協已經坐在了轎子上,隔著雨簾,淡漠地看著我。

    在心裏哀歎一聲,我認命地坐上了轎子,這個小毒舌,仿佛是一隻渾身都長滿了刺的刺蝟一般。

    只是,他為何一定要我隨他回宮?什麼事都有理由,像當初鈴兒對我好,是因為她想報仇,王允對我好,是因為他想董卓死,看吧,我已經習慣了萬事萬物都有理由。

    但這個小毒舌,又為什麼要我隨他回宮?

    坐在轎上,我轉身依依不捨地看向那個剛買了一天的房子,要知道,買下這棟房子幾乎已經花去了郭嘉身上一大半的錢,而且還是我拼命砍價才談成了的。

    現在只住了一天,便要離別了麼?

    原以為以我這副尊容,定是可以安然無憂了。都說紅顏薄命,我這副模樣,“紅顏”二字早已與我再無任何瓜葛了,卻如何還是逃不過?

    “起轎!”隨著一聲尖細冗長,標準的宮廷式嗓音,我漸漸靠近那一座坐落在歷史塵埃中的宮殿。

    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停的,到宮門口的時候,天邊已經架起了彩虹。

    “請小王爺先行去見過太皇太后。”張讓尖細的聲音讓我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太皇太后已等候多時了。”

    “知道了。”劉協的聲音淡淡響起。

    我微微一愣,他的聲音是那般的死寂,哪里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孩子,分明是一個暮氣沉沉的老人。

    一個小古董。

    只不過隔了一道宮門,他的神情怎麼竟是變得那般的徹底?

    下了轎,轉而坐上宮裏奢華的軟轎,一路舒服地搖晃著,從車窗裏望去,這宮裏到處一派奢華,只是奢華間,卻是似乎無形地散發著腐壞的氣息。

    再次下轎時,我們已站在一處宮殿門口,小優小艾也在一旁,只是都低垂著頭,一副等著受罰的模樣。

    我知他們口中的太皇太后便是董太后,一想到要見到那麼個大權在握的老太太,我不由得有些緊張。

    “害怕了?”劉協不知何時站到我身邊,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

    火氣上湧,我抬手便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你可不可以有點小孩子的模樣!”

    劉協微微一愣,怔怔地看著我,有點呆,但很可愛。

    我隨即便為自己的衝動感到後悔,他是陳留王耶!我這不是拿自己和郭嘉的腦袋開玩笑麼?

    奇怪的是,那個小毒舌竟然轉過身去,沒有發難。

    氣氛實在詭異得緊,我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姐姐!”一直安靜著的小優小艾忽然歡呼一聲,隨即又喏喏地低頭噤了聲。

    我忙抬頭,看到有人從內室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個大約年過五十的老夫人,雍容華貴,不怒而威,佈滿滄桑的臉上依稀能夠看到年輕時的美貌,她便是董太后了吧。

    在她右手邊有一個女子,年齡與我相若,只是其風華自然不是此時狼狽如廝的我所能夠比擬的。

    她青絲高挽,有幾縷散落頸間,平添了幾分嬌美,髮鬢間斜插一枚金步搖,走一步,顫一下,我見猶憐,一身白衣如雪,其上梅花點點,繡工精緻,整個人如挾著一股清風,即使身處六月,仍是涼爽襲人,溫暖似春。

    聽到剛剛小優小艾的一聲“姐姐”,那女子微微揚了揚唇,緩緩搖頭,如雲的鬢髮間金步搖也來回輕晃,當真是賞心悅目。

    “還不見過皇祖母?”那女子開口,聲音清婉,帶著幾分嗔怪。

    想起自己,不由得自慚形穢,這便是公主風範吧,舉手投足間,都是奪目的風華。

    “見過皇祖母。”小尤小艾,還有劉協都跪下請安,我忙也跪下,低頭不敢吱聲,躲得一時是一時。

    “竟敢私自出宮,你們可知錯?”董太后緩緩開口,眉目間不怒而威。

    小優小艾早已磕著頭,一疊聲地說著,“知錯知錯,小優(小艾)下回再也不敢了。”

    董太后轉身看向劉協,“協兒你呢?知錯了麼?”

    劉協微微抿唇,乖順地答道,“協兒知錯,求皇祖母原諒。”聲音沒有起伏,乖得跟個小綿羊似的,全然沒有了小毒舌的風範

    只是不知為何,我寧可他還是說話夾槍帶棒地與我爭鋒相對,也不喜歡看到他如此低眉順目的模樣,因為這樣的他,仿佛一隻沒了刺的刺蝟,看起來竟那樣的……可憐。

    看吧……我果然在說胡話,一定是被那小毒蛇氣瘋了。

    “瞧瞧你們這個姐姐,一聽說你們被逮回來了,便忙不迭地來給你們求情,這回看在婉兒的面子上便饒過你們,莫要有下回了。”董太后一手持起那女子白晰的手,佈滿皺紋的臉上多了一絲溫和。

    婉兒?我微微一愣,和趙雲的心上人一個名字?呃,趙雲應該沒有那麼拉風的女朋友吧,應該只是同名……

    “謝皇祖母垂憐。”婉公主笑了一下,刹那間,仿佛滿堂生春。

    “嗯,乏了,你們年輕人聊吧”董太后眯了眯眼,從頭至尾瞧都未瞧我一眼,便伸手由一旁的侍女扶著進了內堂。

    劉協看了我一眼,剛想上前開口,婉公主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劉協只得住了口。

    董太后前腳剛走,小優小艾便歡呼一聲,撲到那婉公主身邊,嘰嘰喳喳個不停。

    “為什麼不讓我跟皇祖說她的事,我要留下她。”劉協掃了我一眼,像在討一件玩具,那樣的口氣讓我不爽。

    婉公主淡淡看了我一眼,隨即微笑,“要留下她原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跟皇祖母講了,便鬧大了,就讓她先跟在你身邊吧,日後再說。”

    皇宮裏的人,果然都怪異的得,一個個都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

    劉協點頭。

    我微微一愣,正要開口,劉協回頭冷冷掃了我一眼,我只得噤聲,因為郭嘉還在他手上!

    唉,真是挫敗,想我一把年紀,居然任這個小毒舌擺佈!權力,果然是個好東西。

    宮廷裏的人和事與我無關,轉眼間,被劉協帶回寢宮已經半個月。

    “喂,王爺要你過去一下。”遠遠地,一個侍女怯怯地喊了一聲,隨即見了鬼似的,轉身便一陣小碎步跑開了,連一刻都不願多待。

    唇角微微扯動一下,此時的我,長髮隨意挽著,遮著右頰,偏偏露出左頰那道怪異醜陋的疤痕,乍看去,與夜叉無異。

    生人勿近的辦法,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只要惹人嫌惡,便不會生出什麼事端來,人人都會避而遠之,連那個張讓,都沒有再因為那一日轎子的事來尋我麻煩,想來他大概早已忘了我這號小人物了。

    只是,不知道那個任性的小毒舌什麼時候才會膩,才會放我離開。

    放下手裏的抹布,我已經任命地降格為丫環,只可恨那個小毒舌始終未讓我見到郭嘉,不知他現在如何了。

    “找我什麼事?”推開書房的門,這個時間他一向都在這裏念書。

    只是隨即,我愣住了,屋子裏不止他一人,看那一身的明紫的男子,分明就是曹操!

    “聽說你拐跑了人家的謀士?”劉協轉頭看向我,淡淡譏諷。

    拐……拐跑?我嘴有抽搐了一下,看向曹操。

    狹長的雙目帶了一絲笑意,曹操看向我,“郭嘉我帶走了”。

    心裏突然松了口氣,隨即又有些惱羞成怒,可惡,把老娘當猴耍!

    將長髮勾到耳後,讓左頰的傷疤更顯眼一些,我抿了抿唇,“很好,既然如此,請放我出宮吧。”

    “他就是來找我要人的,郭嘉讓他來的。”劉協看了我一眼,沒甚表情地開口。

    我心裏輕輕籲了口氣,還好那小子沒有丟下我不管。

    “可是……我不准。”惡質地咧了咧嘴,劉協的話一下把我打入地獄。

    磨了磨牙,我看向那個小魔頭一般的傢伙,“你丫環婢女成群,留著我這無鹽女要幹什麼!”

    “好玩。”

    好……好玩?!我差沒有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既然王爺不允,那微臣便告退了。”淡淡告辭了一聲,曹操轉身便要離去,一點都沒有嘗試著為我的福利爭取一下下。

    我忙將自己的面子踩在腳底下,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我想,這皇宮應該沒有驛站那麼容易逃出去了……”湊近我,狹長的雙目裏微微閃過一絲戲謔,他輕輕在我耳邊開口,溫熱的氣息掃在我的頸上,癢癢的。

    這個記仇的傢伙!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瀟灑地走出門去,留下我一個人在原地暴跳如雷。

    狠狠瞪著那個一臉自得的始作俑者,我恨不得把他撕成幾片。

    拿了幾塊冰和幾枚水果,我躲在自己的屋子裏公器私用,快樂地在這個炎熱的夏季裏做消暑用品。

    人哪,得學會自得其樂,否則我早被悶死在這不見天日的宮裏了。

    倒在這個宮廷的角落裏,我吃得一肚子涼爽,無人打擾。

    當醜到極致時,便也是一種幸福,無人打擾的幸福。

    無聲的咧了咧嘴,我倒頭睡了個午覺。

    “皇上呢?見著皇上了麼?”門外傳來一陣嘈雜,我翻了個身,繼續睡眠。

    他們在找皇上?這個皇帝應該叫劉辯吧,是劉協的哥哥,自從入宮來一直未曾見過,還是不見為好,既然知道他性命不得長久,便不要認識為好。

    突然感覺光線亮了一下,我立刻驚醒,看到有人快速地閃進屋來,關上了房門。

    “誰?”翻身坐起,我皺眉,這個時間那小毒舌應該午睡了,誰還會來這裏?自從這屋子歸我後,幾個同屋而眠的宮女都搬了出去。

    “噓!”來人背靠著門,屋裏光線有點暗,我看不清楚來人的模樣。

    被小毒舌逼出來的火氣正無處發洩,我上前一步,便狠狠揪住他的衣領,拉到亮處瞧了個仔細。

    他不適地眯了眯眼,我看清了他的模樣,很漂亮,我見猶憐的漂亮,無害得……像只小白免。

    寒,小白免……

    此時他身著一件白色的單衣,當真像只迷路的小白兔。只是,當一個男子長得必須用漂亮來形容,便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了。

    畢竟,這個時代,漂亮的男人跟漂亮的女人一樣,是種罪過,是薄命的徵兆。

    懶懶鬆開他的衣領,我順手撫平他被我拉出皺摺的衣領,轉身回到榻上躺下。

    “你……”遲疑地看我一眼,他的聲音也是軟弱無力。

    我在心裏為他哀悼了一把,他莫不就是傳說中的男寵?可憐的孩子……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呢,看他一身狼狽,一身單衣,該不是剛從魔爪下奮力逃出來吧。

    看著他,我又開始習慣性地想當然。

    “你是?”他走上前,在我身旁坐下,看著我,漂亮的眼睛灰濛濛的,不像郭嘉一般清澈,也不如呂布一般明亮。

    呂布……我微微一愣,怎麼突然想起那個孩子了,自從涼州一別,不知他現在身在何處。不過還是不見的好,在他的記憶裏,我應該永遠都是那一日,他送紅蓋頭時的那個漂亮而幸福的新娘吧。

    “無鹽。”摸了一下自己的左頰,想到自己為他編的可憐身世,我決定笑眯眯地跟他講話。

    “你叫無鹽?”他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單純無害的眼睛讓我快忘了他是個男的。

    “醜女,即無鹽也!”我指了指自己的左頰,笑道。

    他伸手,緩緩撫上我的左頰,指尖平滑,聯手都如女子一般令人心旌動搖。

    “很痛吧。”觸到我的臉頰,他指尖輕輕顫了一下,道。

    “曾經很痛。”任他撫上我的臉,我沒有推開他。他的身上自有一種令人不舍抗拒和傷害的特質。

    “一定很痛。”他的手瑟縮了一下,仿佛那傷疤長在他臉上,那樣的神情,純潔得跟天使一樣。

    我有些迷惑地看著他,甚至懷疑他便是墮落凡間的天使了。

    待我回過神來時,他的手已經自動自發地拂開了擋住我右頰的長髮,看著我,他微微一愣,隨即說了一句讓我半天回不了神的話。

    他說,“你和王司徒家的歌姬長得好像。”

    心裏猛地漏跳一拍,我不敢深究。

    “這是什麼?”他轉頭,看到桌上我剛剛吃剩的半碗水果刨冰,“很漂亮的樣子。”

    “你吃吧,消暑的。”看他滿頭大汗的,剛剛一定逃得很慌。

    他伸手端過那碗,舀了一勺在口中,動作優雅得不可思議,隨即不可思議地低頭看著那夾雜著紅紅綠綠水果的刨冰,“很好吃。”

    我笑了笑,當然好吃,在這個時代,這可是尚未誕生的產物。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有些晚了,門外的嘈雜聲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他們在找什麼?

    想起那個小毒舌,我站起身,攏了攏頭髮,“我該去受那小毒舌的荼毒了,你自便吧,如果要逃跑還是小心一點,我不會告密的。”

    “小毒舌的荼毒?”他疑惑地看著我,滿面不解。

    “唉,跟你說了你也不能幫我”,一臉扼腕地搖了搖頭,我走了出去,“你自己小心”,轉身吩咐了一句,我小心翼翼地帶上房門。
 


美人殤 江山美人 夜未央劉協皇家威儀 尋天子笑笑五味陳雜
    走過重重疊疊的走廊,繞過彎彎曲曲的樓閣,我一路低著頭去劉協的昭寰宮,低調,一定要低調,長得醜不是我的錯,但出來嚇人一定是我不對。

    “你來遲了。”黑著一張小巧蒼白的臉,小毒舌站在昭寰宮的門口。

    他在等我?我狐疑地抬頭看他,高高的臺階之上,他雙手負在身後,站在昭寰宮門口,在兩邊高懸的數盞宮燈照耀下,他一身華衣美服,峨冠博帶,那樣厚重而奢華的衣冠壓在他蒼白瘦弱的身上,竟然令我感覺莫名的心酸,見鬼!我居然有些心疼那個小毒舌。

    “本王的人生本就是一場惡夢,不差你這一點”,劉協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想起他日後一生的鬱鬱,我的心竟是忽然有些疼。

    這個孩子,他的童年,究竟是怎麼過的?

    心下一軟,我微微彎唇,裝模作樣地曲膝請罪,“是,奴婢來晚了,請小王爺恕罪。”

    劉協漠然看我一眼,轉身走回宮裏,神情倨傲得很。

    “你的事我已經讓婉公主跟皇祖母說了,皇祖母也允了,所以,你別盡掂記著出宮了。”一路走回臥房,劉協仍微微帶著些稚嫩的聲音有一份掩不住的得意,像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

    瞪著他尚未成形的單薄背影,我啞然。

    “好,我知道了,奴婢給您寬衣,準備歇息吧。”輕歎了口氣,我伸手上前,便要替他解開那一層厚重奢華的錦衣。

    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先順著這小毒舌要緊。

    “這種事……這種事本王自然會叫別人來做……”蒼白的臉上出現了可疑的紅暈,小毒舌竟然連連後退著。

    這個小毒舌,居然怕羞?

    我訝異,隨即壞笑一下,愈發的殷勤起來,“怎麼會,王爺的事便是奴婢的事,奴婢決定以侍奉王爺為己任,決不辜負王爺留下奴婢的‘厚愛’……”一步一步緊逼著走到牆角。

    我發現自己此時像極了要吃小紅帽的狼外婆。嘿嘿……

    終於伸手逮住他,如剝蝦米一般除去他的外袍,我心裏竟是感到一陣莫名的輕鬆。

    那樣小小的身體,如何能夠負荷那樣沉重奢華的衣飾?

    “他們怎麼照顧你的,天氣這麼熱,還穿這麼多?”微微皺眉,我道。

    他微微一愣,停止了掙扎,半天,巴巴地吐出一句,“不用你管,這是皇家威儀。”

    皇家威儀?看他漠然不語的模樣,我仍不住抬手摘下他頭上的束發紫金冠,放到一邊,揉亂了他一頭烏黑的長髮,“好吧,睡覺的時候沒有人看你的皇家威儀,好好睡一覺吧。”

    劉協愣愣地被我扶著躺在榻上,臉上沒有了防備譏諷的神情。

    我站起身,便要吹燈。

    “不要吹燈。”那個聲音又冷了起來,草木皆兵的感覺,又恢復了刺蝟的模樣。

    我轉身看他半晌,忽然明瞭,“你怕黑?”

    難怪這昭寰宮裏夜夜都是處處都高懸著宮燈,亮如白晝。

    不自然地吱唔了一下,劉協側了個身,背對我,嘟囔,“本王的事不用你管。”

    於是乎,我明白了小毒舌一個致命的弱點,他怕黑!

    可是我卻笑不出來,自從入宮以來,因為一直未向董太后言明我的存在,我便被婉公主安排在那間小屋裏,現在婉公主已經報備了我的存在,那麼我想出宮……便真的是希望渺茫了……

    “協兒。”一個溫柔的聲音忽然自門口傳來。

    我微愣,回頭,是婉公主!呃,她站在門口多久了?看了多少?會不會治我一個大不敬?

    聞言,劉協立刻坐起身,撫平剛剛被我揉亂的頭髮,神情變得恭順有禮,沒有一個孩子看到姐姐應有的表情,“婉姐姐何事?”

    “皇上又不見了,太后那邊為了找人快鬧翻天了,太皇太后這邊又動了怒,說皇上若再如此不務正業,皇帝就該換人做了……”她沒有看我,只道,聲音說不出的清婉動聽,“我來看看皇上是不是又上你這兒來了,若被太后看到,別又說是你拐了他來要害他”。

    “他沒有來過。”劉協皺眉,已經自行披上了衣袍,站起身。

    “嗯,那我再去別處看看。”婉公主說著,轉身便走了出去,仍是帶走一片芳華。

    我卻是沒了欣賞的興致,剛剛婉公主那一番話,讓我陷入了迷惘。

    “哼,皇帝之位,誰又稀罕不成?”,婉公主前腳剛走,劉協便除去了恭順的面具,大吼著一把掀了桌子,“那兩個老女人若是對大權在握那麼感興趣,不如自己做皇帝算了,何必弄張簾子遮著坐後面,提線木偶很好玩麼!”

    想起劉協進了皇宮後乖順死寂的模樣,我突然有些明瞭。皇宮,是一個親情都被消磨殆盡的地方,父子可以反目,手足可以相殘……而母子、祖孫間,也只剩利益而已吧。

    所以,母憑子貴。

    我怔在原地,那個小毒舌有時滿身是刺,有時乖順得異常,但我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幾欲發狂的模樣,他的手劃到了碎片,一下子溢出血來。

    我忙上前,一把拉住他,“你在發什麼瘋,快住手,你要鬧得整個昭寰宮的人都醒過來麼!”

    “是啊,我瘋了!被這個籠子逼瘋的!”劉協大叫起來。

    心下一痛,我一把將緊緊擁在懷裏,“乖,不鬧了,不鬧了。”輕輕拍著他的肩,我發現自己突然之間好無力。

    他一下子僵在我懷裏,溫熱的液體打濕了我的衣襟,“那個女人毒死了我娘……她毒死了我娘……她逼著辯當皇帝,可是辯不喜歡當皇帝……他怎麼可以逼自己的親生兒子做不喜歡的事……”他不停地說著,小小的肩輕顫著,語法雜亂無章。

    我只能緊緊抱著他不停打顫的單薄身子。

    “辯又不見了,他一定又被那些奏章煩得躲起來了。”許久,他終於安靜了下來,終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們去找他吧。”

    “好,我們去找他。”順著他,我點頭。

    再一次唾棄自己的沒原則。

    陪著他找遍了整個昭寰宮,仍是沒有找到半點蹤影,路很黑,他的手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小小的手心裏滲著汗。

    “辯喜歡躲在黑的地方,可是我……”他的聲音略略帶著顫。

    “你怕黑。”我了然介面。

    “本王沒有!”顯然,我的話又傷了他的皇家威嚴,所以他立刻反駁,為表自己不怕黑,他狠狠甩開我的手。

    看著他僵直的背影,我忍不住地輕笑,跟在他身後,讓他能聽得見我的腳步聲。

    腦裏靈光一閃,我忽然想起那下午在我房間的那只小白兔,呃,是像小白兔的少年。

    該不會那麼巧吧……

    “小毒舌,皇上長什麼模樣?”終於,我開口。

    “辯,他長得很好看。”劉協的聲音有些繃緊,顯然黑暗讓他恐懼。

    “我想,我知道他在哪兒。”抿了抿唇,我在心裏祈禱那只小白兔千萬不要是皇帝劉辯。

    但,上帝顯然沒有聽到我的祈禱,或者……是我的禱告不夠誠心……

    “來這裏幹什麼?”站在我的房門口,房間裏一片黑暗,劉協的手又自動自發地揪住了我的衣角。

    沒有開口,我打開門,屋內一片黑暗。

    我提著宮燈走進門去,抬手四下照了照。

    果然……某只小白兔正坐在我的榻上,十分優雅地在挖我的刨冰吃。

    “辯?!”劉協大呼一聲,“你怎麼在這女人房裏!”

    “協,你又找到我了,真聰明,來,這個很好吃,你要不要嘗嘗,只剩一口了,我想著你會找來,就給你留了一口。”劉辯微笑著抬頭看向劉協,在宮燈的照耀下,那一臉無辜的笑容美得不可方物。

    我卻是腦門上多了幾條黑線,又?他們習慣躲貓貓嗎?什麼奇怪的僻好!

    “無鹽,你也在哦?”又一聲問候,讓我的臉黑了一半。

    “你怎麼認識這個女人?”劉協早已沒了剛才的緊張,走到劉辨身旁,自他手裏接過最後一勺刨冰塞進口中,隨即眯起了眼睛,“果然好吃。”

    “嗯,吃完了。”輕輕拍了拍手,劉辯仰面躺下,“好困,睡一會吧。”

    “好。”劉協居然也點頭,在他身旁躺下。

    然後,這個皇家兄弟霸佔了我的屋子,霸佔了我的床,而且還大喇喇地不見一絲歉疚!

    “喂,女人,明天早朝前叫醒辯,我可以再睡一會。”劉協欠揍的聲音再度響起。

    皇宮裏早已因為皇上的失蹤而大亂了,他們還能如此悠閒?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只能狠狠在一旁坐下,望著被挖光了的刨冰碗,欲哭無淚。
    我的星運果然不是普通的好,隨便擺個糕點攤,好不容易上門的主顧居然是王爺和公主;睡個午覺,隨便闖進來一隻小白免……也可以是皇帝……

    垂頭喪氣地趴在桌上,我終是迷迷糊糊地睡去。

    感覺有溫熱的氣息拂上我的面頰,迷迷糊糊間,我困意十足,混混沌沌地緩緩睜開雙眼,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在我面前放大,正好奇地看著我,那眼眸上仿佛蒙著一層霧氣,朦朦朧朧,說不出的溫和漂亮。

    “呵!”等三魂六魄都歸了位,看清楚了在我面前放大的那號臉龐便是當今天子劉辯,我才後知後覺地低呼一聲,下意識地往後退,結果……我忘了自己正坐在凳子上,一下子仰面跌坐在地。

    “很疼吧。”在我面前蹲下,他看著我狼狽地跌坐在地,灰濛濛的漂亮眼睛認真得很。

    忍不住低咒一聲,我拍了拍裙邊站起身,回頭見那個小毒舌還穩穩地睡在我的榻上,秀秀氣氣的鼻端還微微發出“呼嚕”聲。

    真是榮幸呢,兩條真龍都盤踞在我這小屋小床上了,我是不是該額手稱慶,然後再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召告天下?

    一隻修長秀氣得令女人都自歎弗如,羞愧而死的纖白手兒輕輕刮過我的臉,留下一片溫溫潤潤的觸感。

    然後我目瞪口呆地看他收回手,伸舌舔了舔自己的手指,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你……你幹什麼?!”

    “你臉上有果粒。”彎著唇,笑得一臉的自在和善,無辜地看著我,他道。

    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我乾笑,“那麼皇上準備早朝了麼?”

    聞言,他轉頭看了一眼屋外,雖然是夏日,但早晨的陽光卻也並不十分炎熱,愣愣地看了半晌,他終於垮了垮肩,回頭笑道,“是啊,該去早朝了。”表情竟是落寞得令人心疼。

    我緩緩垂下眼簾,面無表情地弓身,稱“是”。

    他是當今天子,九五之尊,我只是一個異時空的過客,如今我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我不能濫用我的同情心,我也不能隨便與我不該認識的人相識,明明知道他的結局,我只能選擇冷漠。

    半晌,他伸手不甚熟練地拉了拉衣角,便轉身向外走去。其實拉不拉都一樣,一身白色的單衣早已皺得跟鹹菜幹一般了。

    “協還在睡,不要吵他。”腳步微微頓了頓,劉辯回頭吩咐了一句。

    回頭望了一眼那個懷裏抱著我親手製作的抱枕,正兀自睡得香甜的傢伙,我點頭稱是。

    “我第一次看他睡得這麼熟。”說著,他走出門去,“一次都沒有被惡夢驚醒呢”。

    我微微怔仲,惡夢?這樣的一個孩子,難不成是伴著惡夢在成長麼?

    “婉公主。”劉辯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看向門口,果然,婉公主正站在門口,仍是一身白衣如雪,白衣之上繡著紅梅如血,仍是風華萬千。

    在她的身後,跟著幾名婢女,手中皆托著洗漱用具,還有一套龍袍。

    “宮裏鬧了一宿,你先換上衣服去早朝吧,若被太皇太后撞見,便又是一場風波。”婉公主開口,聲音仍是清婉動聽得很。

    “嗯。”劉辯沒有多說,只是微笑著點頭輕應,如孩子一般的神情,令人不忍苛責。

    “進屋換衣服吧。”婉公主招呼了婢女上前。

    劉辯乖乖點頭,又轉身回到屋裏,由著那些侍女們替他洗臉倒水,換衣戴冠,只吩咐了一句,“手腳輕些,莫要吵醒陳留王。”

    婉公主輕輕提了裙擺,也走進屋來,在打量了屋內的陳設後,她終於注意到了我。

    “是你?”訝異地看我一眼,婉公主開口。

    我下意識地彎了彎唇,隨即屈膝,“見過公主。”

    “起來吧,你就是協兒說跟本宮的安若?”看著我,婉公主淡淡開口,自有一種尊貴得令人無法逼視的高雅,“你入宮第一天我便見過你吧”。

    我低頭,將左頰的發絲盡數撥到耳後,露出臉上可怖的疤痕,儘量扮演著卑微的角色。

    “協兒和皇上都挺喜歡你呢。”婉公主的聲音帶了幾分親切。

    我微微一愣,隨即憨然傻笑,“公主莫要取笑,安若醜若無鹽,焉敢不知進退,毫無自知之明?”

    “我願意寵著她,我願意守著她,我願意!她就不該見到血腥,不該見到骯髒,她就該安穩舒適,就該笑語嫣然!”那一日董卓的吼聲突然在耳邊一響,我愈發弓下身去,面露卑微,明哲保身是我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仲穎,笑笑也想不染血腥,笑笑也想不見骯髒,笑笑也想只留在仲穎身邊,笑語嫣然。可是……竟是不能了呢。

    “明日到昭德宮來陪本宮吧。”婉公主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錯愕地抬頭,看向她明眸清亮,面容如月。

    “不想出宮麼?”她微微湊近了我,在我耳邊低語。

    我又愣了一下,隨即了然,“謝公主,奴婢遵命。”磕了頭,謝了恩。我發現“奴婢”二字我倒是越叫越順口了。

    真是一項悲哀的發現。不過婉公主的言下之意,她會助我出宮?
 


美人殤 江山美人 爭安若姐弟各顯其能 殺太后何進擾亂天下
    “本王不允。”只聽得一聲略帶寒意的聲音。

    我忙回頭,卻見那小毒舌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正盤腿坐在我的榻上,看他略帶敵意和譏誚的神情,倒仿佛是有人要搶他心愛的玩具一般。

    婉公主也不惱,只一徑淡淡笑開,“協兒,姐姐跟你討個人都不成了麼?”

    劉協沉著臉走下榻,“除她外,協兒宮裏的婢子由著姐姐挑。”

    聞言,我忍不住暗歎一聲。

    “姐姐跟這安若投緣得緊呢。”婉公主笑道。

    我微微垂下眼簾,由著這皇家姐弟討論我的最終歸屬問題,而我,卻仿佛倒成了一個局外人。

    什麼是人權淪喪,今日我算是徹頭徹尾地體會到了。

    “朕也要。”某人披上龍袍,唯恐天下不亂地湊熱鬧。

    抬手拭了拭冷汗,我暗自喟歎,什麼時候我又從無人問津的醜女成了人人爭搶的香餑餑?而且面前三人我哪個都得罪不起……

    “辯?”劉協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皇兄臨陣倒戈。

    “皇姐也要,皇弟也要,不如歸我好了,皆大歡喜。”笑眯眯地,劉辯一副坐享漁人之利的模樣,一身黑底紅邊的寬袖龍袍,其上繡著騰雲而出的金龍,本應不怒而威,霸氣十足。但穿在劉辯身上,看著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龐,我竟然聯想到站在T型臺上的模特,漂亮有餘而威嚴不足。

    婉公主看著劉協氣鼓鼓的模樣,不由得笑開,“既然如此,不如讓安若自己挑選,可好?”

    聞言,我微微一愣,這麼快自主權就回到我手上了?只是環顧三人,我卻高興不起來。

    劉協冷冷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便雙手環胸站在一邊撇開頭不看我,蒼白的唇緊抿,還是倔強得令人心疼。

    劉辯的神情與身上的龍袍完全不相宜,他看著我,仿佛蒙著一層霧的漂亮眼睛盯著我一眨也不眨。

    婉公主也看著我,只是眼中有著意味深長的意思,聰明如她,早已料到我會選擇誰麼?

    我垂下頭,在心底哀歎一聲,便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腳步,站到了婉公主身後。

    婉公主面上神色未變,仍是微笑,“好了,皇上,你該去上朝了。”

    劉辯無限惋惜地看我一眼,“唉,本來還想讓你做刨冰來著。”說著,便轉身上朝去也。

    “協兒,姐姐也要回宮了。”婉公主嘴角的笑優雅得無懈可擊。

    劉協站在原地,漆黑的眸子狠狠地瞪著我,襯得他的臉頰愈發的蒼白如雪。

    狠了狠心,我硬著頭皮,轉身跟著婉公主一起離開了那間小屋。

    我沒有敢回頭看他。

    在昭德宮過了幾天太平日子,婉公主答應我會找個時機遣我出宮。昭德宮裏,我真真是個閒人,比起在昭寰宮受那小毒舌的荼毒,這簡直是身在天堂。而且他從未到昭德宮來找我麻煩。只是不知道一個人被折磨慣了,是不是會被磨出慣性,我竟然有些擔心那小毒舌。

    他,晚上還是不敢吹燈麼?

    他,還是每天都穿著厚重而華麗的衣飾麼?

    他,還是每晚都做惡夢麼?

    看吧,我真的是被折磨瘋了。

    三日後的正午,陽光有些烈,婉公主遣人來傳我過去。

    隨著傳話的侍女一起到婉公主的寢宮,我低著頭,努力維持著自己的卑微形象,唯恐自己出了什麼差錯,喪失了出宮的機會不說,保不定連頸上人頭都得一併丟了。

    畢竟,對於這個婉公主,我是一點概念都沒有。我是不是太大意了,就這麼糊裏糊塗地隨了她回來。

    一進到公主的寢宮,一股涼意便撲面而來,說不出的舒服,不帶一絲暑氣,我不由有些好奇,微微側目,四下張望著。卻原來是在房間的西北角有一隻銅盆,盆內放著幾塊冰,冰上覆著紅綢,那紅綢早已濕透。

    “抬起頭來。”手中團扇輕搖,婉公主淡淡的開口。

    我聽話地抬頭,看向婉公主,她正坐在銅鏡前,長髮垂直腰間。她其實也不過十七、八的模樣,在我之前的那個世界,可能只是一個高中生而已,只是看她,分明是城府頗深的模樣。

    “在昭德宮還待得慣麼?”婉公主開口,一派溫和。

    “是,只是不知公主何日送我出宮?”沒有客套,我忍不住直言。

    “明日吧,明日出宮。”

    我略帶一絲驚喜,居然這麼快!

    “我並沒有向太皇太后提起過你的存在,所以明日趁我去西山進香禮佛之時,你便可隨我一同出宮了。”入下手中的團扇,她隨手拿起一邊的木梳,輕輕梳過長髮,淡淡道。

    原來她只是假意答應劉協,其實並未如他所願呢。

    “恕我愚魯,不知公主為何如此幫我?”微微遲疑了一下,我壓仰不住心中的疑竇,終是開口。

    聞言,婉公主竟是笑了起來,“安若是聰明之人,本宮便也直言,本宮不希望你留在宮中,因為皇上和陳留王皆屬意於你,如果兄弟為此反目,實不為本宮所樂見,況且……。”

    況且?

    “況且,前日騎都尉曹操托人進來一份大禮,要求本宮幫忙送你出宮。”婉公主笑道。

    曹操?我微微一愣,居然是他!大禮?他為了我會送什麼大禮?

    婉公主有些費力地挽起長髮,纖指微微一抖,發絲又散落了下來。銅鏡中的她,竟是微微有些狼狽,只是此時的她,反倒有了一絲人味,不再那麼的遙不可及,仿佛天上的星辰一般

    我忍不住上前,自她手中接過木梳,細細梳過她如緞的長髮。只是心下有些好奇,以她公主之尊,為何要自己梳發?

    婉公主微微一愣,從銅鏡裏看向我,半晌,才輕輕開口,“我一向習慣自己梳發。”神情間,竟是帶了幾分動人的落寞。

    這樣的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也會落寞麼?

    微微垂下眼簾,我注意到手中的木梳有些粗劣,木柄處被磨得很是光滑,一看便知用了很久。再看這屋內的陳設,無一樣不是極盡奢華,唯獨手上的木梳,寒酸得奇怪。

    “睹物思人?”下意識地,我開口,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婉公主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她的眼下投下一片暗影,她竟是沒有反駁,也沒有惱羞成怒。

    “真是羡慕呢。”微微彎起唇,我低頭看向手中粗劣的木梳,心裏緩緩滑過一絲不知名的疼痛。

    我也有,我也有很多很多的東西可以用來睹物思人。他親手做的木偶娃娃、銀釵……好多好多。就如董卓所言,我的擁有的,比誰都多,都好。

    可是,我竟是連一件都沒有來得及帶出來……

    所以,想他的時候,就試著微笑吧。

    或許那樣,我還會記得,曾經,有一個人叫我笑笑。

    微笑,那是我唯一僅有可以用來想念他的東西了呢。

    一聲輕脆的聲響,有什麼東西碎了,我下意識地撫了撫心口,隨即失笑。碎的不是我的心,是銅盆裏的冰。

    那融化的水聲敲擊在銅盆內發出“叮叮鐺鐺”的悅耳聲響。

    伸手自我手中拿過木梳,婉公主又恢復了常色,“下去吧。”

    “我。”我低頭謝恩,轉身退了出去。

    剛出了寢宮的門,一股熱浪便迎面而來。剛抬頭,便見一人自我面前走過,行色匆匆的模樣。

    我細細一看,此人竟是張讓。那與我有過兩面之緣,十常侍之一的張讓。此時的他面帶焦急,腳步虛浮,不見一絲的扯高氣揚了,也沒有注意到我。
    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坐在銅鏡前,看著銅鏡裏那個女子的容顏,她左頰醜若無鹽,但嘴角卻是噙著一抹笑。

    終於,可以出宮了。

    張讓慌張的神態並未在我腦海中留下太多鮮明的印象,畢竟,一旦出了這皇宮,那麼這裏一切,都與我無關。

    我是一個演員,用古時候的專用術語來講,就是戲子。都說戲子無情,但倘若無情,又豈能傷痕累累?

    可是此時的我,卻已然成了驚弓之鳥,不敢與任何有太多的交集,因為,在他們的舞臺上,我只能做一個無力的觀眾。

    看著他們或悲哀,或死亡。

    老天爺真的同我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

    劉協,劉辯,還有婉公主,他們都距離我太遙遠,他們註定演出一場悲哀的默劇。

    既然我無力改變,那麼,我可不可以選擇不當觀眾?

    所以,出宮吧,眼不見為淨。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正趴在銅鏡前,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做夢了麼?不記得夢到了什麼,但應該是幸福的事呢。

    婉公主的貼身侍婢來傳話,要我換上衣服去昭德宮門口等候。

    匆匆換了侍婢的衣服,我低頭出了房門。一路走過長廓,耳邊忽然聽得一陣“叮鐺”作響。

    心下猛地一頓,我想起了記憶裏某個總是一臉溫和的白衣男子。

    抑制住心底的緊迫感,我下意識地撫了撫頸上的項墜,那是一根細細的紅繩,繩上墜著一顆小小的,白色的飾物。

    細細看時,才發現那是一顆牙,森森的白,白得令人膽寒。

    那是一顆毒牙,在某一個清晨,那個笑得一臉溫和的白衣男子,他對我說,笑笑,隨我回洛陽吧。

    而我,心裏長了一顆毒牙。那條名叫白眉腹的蛇,它已死的屍身或許已經腐壞,但它的毒牙卻嵌在了我的心上。

    那一回,我是真的動了殺意。生平第一次,想殺了一個人。

    他叫,王允。

    可是當真好笑,當我失去一切的時候,卻唯獨沒有失去這枚毒牙,或許是心血來潮,我竟然用一根紅繩穿了它戴在了頸上。

    那枚毒牙在六月如火的日光下反射出森森的青白。

    偶爾吹來一絲風,也是熱的,然後耳邊便又傳來“叮鐺”的聲響。

    我抬頭,隨即微微揚唇,當真是杯弓蛇影,那不過是屋簷的風鈴被風掠過的聲音呢。

    “安若姑娘麼?”一個尖尖細細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一愣,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你是?”我仔細打量那人,十足的太監模樣,但那一身鮮豔的錦衣表明他決非一個普通的太監,莫非也是十常侍之一?

    “公主不會來了。”他的聲音尖銳得奇怪。

    我一臉的深受打擊,隨即又楔而不舍地繼續追問,“為何?”

    “太皇太后遇害了。”他的表情帶了一絲悲憤。

    我一下子愣住了,是董太后?那個我入宮第一眼所見到的那個不怒而威的老夫人?死了?

    “何進鴆殺了太皇太后!”那太監咬牙怒斥。

    我忽然想起了一段劇本:何進暗使人鴆殺董太后于河間驛庭,舉柩回京,葬于文陵;張讓等流言於外,言公鴆殺董後,欲謀大事……

    汗……這情景,怎生得如此熟悉……

    董太后之死,於我,之前早在劇本裏便看過,現在也是從這太監口中所知,所以並沒有多大的感觸。

    但是,隨之而來的那一場葬禮,便讓我不得不體會到了生與死的界限。

    董太后果然是葬在文陵,我站在婉公主身後,目睹了整個葬禮。

    在那個動亂的年代,在那個途中隨處可見餓殍的年代,這個葬禮當真奢華。

    我看到了一身帝王袍的劉辯,他腰間系著一根白色的帶子,一雙漂亮的眼睛仍是仿佛蒙著一層霧氣,但那雙眼裏卻隱隱透露著擔憂。

    我順著他的眼神,看到了那個小毒舌,他木然站在靈柩之前,一身白衣,一臉蒼白。

    據三國演義所載:“中平六年夏四月,靈帝病篤,召大將軍何進入宮,商議後事。何進起身屠家,因妹入宮為貴人,生皇子辯,遂立為皇后,進由是得權重任。帝又寵倖王美人,生皇子協。何後嫉妒,鴆殺王美人。皇子協養于董太后宮中。”

    寥寥幾句,聽來只是一段敍述,但是那個小毒舌,劉協,他該是度過怎樣一段童年?只是無論如何,那個曾一手想將他扶上皇位的董太后,于他,畢竟有著養育之恩。若沒有董太后的庇護,在這個吃人皇宮裏,小毒舌想必早已屍骨無存了吧。

    董太后死了,難道真如何後所料,這皇宮就是她一手掌控的天下了麼?

    可惜不是。

    此時,我突然一陣慌亂,因為,我突然想起董卓。

    歷史上,這便是動亂的開篇吧。

    董卓,也是這個時候被何進召入洛陽的。

    端著果盤,我低頭走過冗長安靜的走廊,走廊簷上的風鈴不時被風掠起,發出“叮鐺”的聲響。

    已是七月,天氣一如既往的炎熱。

    董太后的死表面已經平靜無波,但內裏卻是暗潮洶湧,以張讓為首的十常侍正蠢蠢欲動,四處散波著董太后被鴆殺的真相。

    一切,都是動亂的前兆。即使是在這個只有蟬鳴的夏日午後,一切是那麼寧靜。

    但我,竟卻是仿佛感覺到了風雨欲來風滿樓的蕭瑟。

    而董太后的死,也是婉公主暫沒有心思來管送我出宮的事,一時這事竟是被擱置了下來。

    “呀!”一聲驚呼。

    “撲通”一聲,有什麼掉進河裏的聲音。

    “救命……救……命……”驚惶失措的呼救聲。

    我腳下微微一頓,隨即扔下手中的果盤一路飛奔。

    荷花池內,粉色的荷花朵朵盛開,暈染得整片池子美不盛收,但現在卻有一個女子正在水中呼救。

    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我莫名地輕顫了一下。

    那一日,在護城河邊,那滅頂而來的水……那瀕臨死亡的恐懼……

    對於水,我有著莫名的懼意。

    “救命……救救我……”那個聲音喊得撕心裂肺。

    我倉皇四下環顧,這荷花池一向少有人來。咬牙,我解下纏在腰間的帶子,投擲在水面上。

    “抓住!”不管在歷史上她是不是合該今日溺水而亡,我不知道她的姓名,不知道她的過往,也不知道她的未來……

    所以,我想救她。

    幸好她剛剛失足,仍沒有到池心,慌亂中,她的手握住了我的腰帶。

    趴在岸邊,我努力地伸手。

    終於,我握住了她不停地撲水的手。

    “咳!咳!咳!……”坐在岸邊,她一陣劇烈的咳嗽。

    “沒事吧。”在她身旁坐下,我側頭看她。

    被水浸透的長髮順服地粘在臉上,看不清楚她的容貌,只依稀絕對是個美人。

    “謝謝你救我。”咳了一陣,她側頭看我,嫣然一笑。

    我微微一愣,總感覺她十分的眼熟。

    “呀,糟了。”她忽然驚呼一聲,站起身來,隨即腳下一軟。

    “怎麼了?”皺眉扶住她,我問。

    “什麼時辰了?”她有些驚惶。

    我抬頭看了看太陽,已經漸漸西沉。

    “你能不能……”她遲疑了一下。

    “嗯?”

    “今天皇太后壽誕,命我進宮表演,我這副模樣……”她微微紅了臉,似是有些難以啟齒。

    “你想跟我換衣服?”我微笑。

    “呃,可以麼?”她看著我,一臉企盼。

    我不可置否地解下衣裙。

    於是,在這宮裏少有人來的地方,兩個甚至是素未蒙面的女子悄悄換了衣服。

    “謝謝,真的謝謝你。”她握著我的手,笑得明豔動人。

    我恍惚,真的好熟悉。

    可是腦中微微有些混沌,待我穿上她一身濕嗒嗒的衣服時,天已經黑了。

    她拉著我的手,“宴會快開始了,真的謝謝你,下回來宮裏一定將衣服還你。”說著,她提了裙擺快快地飛奔了出去。

    我低頭,看到了一塊白色的紗巾,那一定是她用來覆面的。

    低頭撿起,我轉身獨自一人走回走廊。

    月牙高高懸起,勾嵌在黑色的天幕上,流泄一地銀光。有晚風襲來,絲絲涼意,衣裙竟是很快便被風吹幹了。

    那是一襲月牙白的絲質的舞衣,隨風靈動,我仰頭癡癡地望著天空裏如勾的銀月,一時竟是仿佛要隨風羽化成仙一般。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叮鐺……叮鐺……”

    我微微一愣,隨即釋然,該是屋簷的鈴聲吧。

    那個聲音在我身後停住。

    “怎麼在這裏?”一個溫和到無以復加的聲音。

    我一下子僵住。

    那個聲音是,王允!
 


美人殤 江山美人 太后誕安若傾城舞 宦官亂何進黃泉路
    心口的血液仿佛已經凝窒,在這個夏夜,我的手腳卻是止不住的冰涼。

    “怎麼了?”那個聲音再度響起,仍是溫和得不可思議,不帶一絲的不耐。

    王允!居然是王允!我該怎麼辦?

    對他的殺意,在那一日董卓帶我從戰場離開時,便已經消逝無蹤。如今的我我只想安安穩穩,就算是混吃等死也好,只想在這個時代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只想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我低頭無聲地輕笑了一下,在這個時代,即使是這樣卑微的願望,也是一種奢侈呢。

    “太后壽誕已經開始了,你不舒服麼?”一雙手輕輕放在我的肩上,掌心的溫度令我害怕。

    指尖忍不住輕輕一顫,握在手中的面紗冰冰涼涼。我壓仰了滿心的恐慌,低頭,將面紗覆於臉上,輕輕搖了搖頭。

    感覺那雙手的主人輕輕轉過我的身子,輕輕挑起我的下頷,看著我。

    如銀的月光下,我輕顫著仰頭,看向那張溫和得一如噩夢的臉龐。

    仍是一身無暇的白,白得一如謫仙。

    可是那樣的他,令我恐慌。

    他低頭看著我,隨即眼神微微在我臉上凝窒。

    “笑笑?”一個宛如詛咒般的名字自他的口中逸出。

    我一下子僵住。

    他,認出我了?

    月亮下,他的眼神溫和得令人心悸,只是我心底卻是止不住地泛著寒。

    半晌,他頹然垂下頭,靠在我的頸邊,輕歎,“對不起,蟬兒。”他的聲音低低的,在我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竟是帶著一抹哀憐。

    我在心底重重籲了一口氣,他沒有認出我,只是把我當作了別人。

    是因為這身舞衣麼?

    只是,我卻仍是無法消化眼前的一切。

    那個總是一臉溫和的白衣男子,他,如何竟會有那樣頹然的神情?

    “走吧,跳完這支舞,我們就回家。”指腹溫和地自我面紗外的眼角滑過,他微微彎起唇,笑道。神情是那般的自然,自然得令人忍不住要相信,那真的是“我們”的家。

    突然之間,我寧願自己只當他一支舞時間的蟬兒,也不要被他認出我是某個在他心底潛伏許久的女子。

    那樣的後果,我不敢想像。

    他的手指交纏著我的,十指緊緊相扣,拉著我一同從廊上走過,“那只舞練得如何了?”

    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我默然,不敢貿然開口,怕自己的聲音會泄了底。

    聽不到我的回答,他也不介意,只一徑握著我的手往太后殿而去。

    一路皆是繁華熱鬧,宮人侍女們手捧宮燈,無論真心假意,都面色喜色,笑顏逐開。

    太后殿張燈結綵,其內隱隱有絲竹之聲傳來,奢靡亂耳。

    “王司徒。”一個略帶譏誚的聲音。

    我一下子僵住,幾乎沒有勇氣看向那個聲音的源頭。

    某個小毒舌正站在太后殿門口,口中喚著王司徒,眼睛卻是死死盯著我。厚重奢華的衣飾下,面色猶顯得蒼白,雖然貴為陳留王,但失了董太后的庇護,他該是吃了很多苦。

    低頭,我恨不得能尋個地洞鑽了進去。看那小毒的眼神,他分明是認出我了。

    “女人,你在這裏幹什麼!”果然,他咧了咧嘴,開口。

    暗歎一聲,我決定裝死裝到底。

    “回王爺,此女仍是微臣的義女貂蟬,此次特奉召進宮獻舞。”王允一手輕輕握著我的手腕,彎腰行禮,縱是行禮,也是從容不迫的溫和模樣,趁著起身的時間,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微微揚了揚唇,比了個唇形。

    他在說,“不怕。”

    他握著我手腕的手並沒有使力,但天可憐見,我居然漸漸平復了慌亂。這是什麼狀況?我居然因為那個帶給我恐慌的罪魁禍首的一句話而平復了慌亂?

    真是見鬼了。

    等……等等!他剛剛說什麼?貂蟬?!四大美人之一的貂蟬?與得董卓與呂布反目的貂蟬?!

    那個我下午救了的女孩……竟然是?

    貂蟬!

    腦中紛亂一片,有暫時短路的跡象。

    “義女貂蟬?”劉協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有了一些興味,盯著我的眼睛,“你要獻舞?”

    硬著頭皮,我點頭。

    呃,為了《望月》排演的那一場舞應該還沒有忘光吧。

    “好吧。”劉協點頭,終於大發慈悲。

    我安靜地低頭,隨著王允進入了大殿。

    遠遠地站在門口,我抬頭。這是我第二次見到三國演義中的何皇后,現在的皇太后。第一次是在董太后的葬禮上。

    現在的她一身錦衣半倚半坐在鳳榻之上,身後站著五六名侍婢,皆手持羽扇細細地扇著風。

    再有五、六侍婢,或手持香珠,或手持漱盂繡帕之類。

    到場的諸朝臣也紛紛獻禮。

    好一副眾星捧月的場面。而我看著這美侖美煥,如同幻鏡一般的一切,唯剩漠然。

    因為,這一切,真真都只是幻鏡,當十常侍埋伏殺手于長樂宮嘉德門,大將軍何進被砍成兩斷之時,便是這皇太后窮途末路之時。

    只是此時,那皇太后仍是那般的高高在上。

    “騎都尉曹操,獻玉如意一雙!”

    “執金吾丁原,夜明珠九枚,祝太后娘娘壽與天齊!”尖尖細細的聲音此起彼伏。

    丁……丁原?!

    是不是歷史上呂布那個倒楣的義父?

    我愣愣地看向那個清清瘦瘦的老頭,他便是丁原。

    在丁原身後,有一個足足高出他半頭的年輕男子,眼睛仍是那般的明亮。

    是的,不是少年,是個年輕的男子,他一身墨綠色的長袍。

    “義父,我的方天畫戟!”他開口,眉毛微微皺起,似是十分不滿的模樣。

    “小聲些,今天是太后壽誕,一片喜慶,不能帶兵刃進宮,等下出了宮便會還你。”那清瘦的老頭輕聲斥道。

    “我花了五百兩紋銀呢!”微微壓低了聲音,那眼睛亮亮的男子怨道。

    聽他如此,我忽然有些哭笑不得。這便是命運麼?一日之內,竟是見了這麼多故人。

    仿佛是注意到我的目光,那雙亮亮的眼睛看了過來。

    我微微怔住,仿佛下一秒他便會大叫一聲“媳婦”,然後撲上前來。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終是別過眼去。

    我微微籲了口氣。

    “蟬兒,怎麼了?”王允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下意識地搖頭。

    袖子被輕輕扯了一下,我一下子頓住,轉身,看入一雙如水的眼裏。

    “郭……”我大驚,隨即忙噤了聲。

    郭嘉笑了起來,“我是隨孟德兄一同進宮的,他說可能會遇到你,果然就遇見了。”

    “這位是?”王允輕輕拉開我,看向一身寬袖青衣,頭戴綸巾的郭嘉。

    我忙順著王允後退了幾步,低頭扮淑女。

    以郭嘉的聰明,焉能不知此時的狀況?看了我一陣,他微微笑了起來,“抱歉,在下認錯了人,這位姑娘與我一位舊識有些相像。”

    王允握著我的手微微一緊,“舊識?”隨即又恢復了一貫的溫和,“不知你那舊識故居何處?”

    “涼州”,郭嘉輕輕笑開,“她還曾自稱小神女呢。”

    我側目看了一眼王允,竟驚覺他一向平淡溫和的眸中竟然隱痛難當,握著我的手無意識地鬆開。

    “真的?真的?”遠遠的,有一個聲音傳來。

    我腦門上立刻浮現了黑線,是呂布!
    “我出去一下。”遠遠注意到呂布正向這邊走來,顧不上其他,我忙要撤。

    王允有些反常,沒有懷疑我。

    呂布與郭嘉不一樣,他若發現了我,定會不顧三七二十一,便嚷嚷起來,我不能冒這個險。

    趁著王允有些失神,我溜了出去,從剛剛我便一直在想,如果我下午所救的女子果真是貂蟬,那麼她極有可能就在附近,如果她與我同時出現,來個真假貂蟬,局時這場戲可真是演不下去了。

    太后殿裏宮燈處處,宮廷樂師、歌姬舞女來來往往,好不熱鬧。

    不知不覺繞到後園,這裏倒是清靜得很。

    找了處臺階坐下,園子裏一片透亮,沒有宮燈,是月亮流泄的光,撫了撫肚子,倒是有些餓了。從下午開始便一直沒有吃東西,對於以食為天的我,可真是難受得緊,早知如此,剛剛偷溜時偷一些瓜果出來好了,真是後悔不迭。

    “事情如何了?”一個因刻意壓低而顯得有些怪異的聲音。

    “涼州太守董卓已奉何進之召,現駐軍在洛陽城外,何進那廝是執意要至我們兄弟于死地了。”另一個聲音隱隱怒道。

    “等太后壽誕一過,我們便先下手為強,殺了那廝,按上一個謀逆之罪,局時,孤母少帝,朝政便盡在我等掌控之中。”

    晚風襲來,那牆角處的竊竊私語聲隨風入耳,我微微驚住。

    是十常侍麼?他們已篤定主意要殺何進了?!

    董卓,已經身在洛陽城外了?眼底不自覺地滲進一絲溫暖,我怔怔地看著月空,他也在望著月亮麼?

    他,會不會忘了笑笑?

    眼裏有什麼溫熱升起,我嘴角的笑意緩緩放大,怎麼會,怎麼會忘呢?一手輕輕探進懷中,我觸到一張絹紙,那張紙上,有一個如笑春山的女子,那是笑笑。董卓親筆所畫,他心目中的笑笑啊。

    身後,有人輕輕搭上我的肩。

    我嚇了一跳,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月黑風高殺人夜。呃,此時雖然月光依然明亮,但殺人之事,也可進行吧。莫非我要遇到那殺人滅口之事了?

    以為自己性命不保,緩緩回頭,卻看到一雙漂亮的眼睛,只是眼那中仍是灰濛濛一片仿佛蒙著霧。

    月色下,他一身黑底紅邊的王袍,上繡了一隻張牙舞爪五色金龍。

    “劉辯!你在這裏幹什麼!”籲了口氣,我站起身大聲吼道,發洩剛剛差點被嚇破的心臟。

    一臉的無辜,劉辯站在我身後,“你在這裏幹什麼?”

    撫了撫額,我這才記起他是皇帝,怎麼都得給個面子,彎下腰,我欲行禮,總不能落個大不敬之罪。

    見他伸手扶住我的肩,我也樂得偷懶,乾脆繼續坐下,以手支頷,看我的月亮。那竊竊私語聲已經消失不見,想來定是發覺有人,已經離開。

    “剛剛我還以為是貂蟬呢,只是你一開口,我便知是你了。”他在我身邊坐下,笑道。

    “太后生日,你怎麼又躲出來了,不怕等下又鬧翻天?”反正已經泄了底,我不以為意地揭開面紗,放到一邊,透透氣。

    “沒關係,等宴會結束時,我再回去不遲。”他淡笑,面色有些迷蒙。

    “你不喜歡裏面的熱鬧麼?”側頭看他,我隱隱有些明白。

    “熱鬧是他們的,與我無關。”月色下,他淡淡笑開,漂亮的容顏仿佛至身霧中,迷迷濛濛,看不真切。

    忘了他的身份,抬手撫了撫他的頭,我心裏突然有些難受。

    “對了,貂蟬她……是怎麼樣一個人,真的與我很像麼?”略略遲疑了一下,我開口。

    想起了下午那個女子,當時她頭髮淩亂,只微覺她很面熟,現在想來,那個人竟是像極了自己。每個人都以為對自己十分的熟悉,但若有一天,你看到另一個自己站在自己面前時,你才會發現,你根本就不認識自己,否則,又怎麼能連那張臉都認不出來呢?

    “嗯,是啊,猶其是笑起來時特別的像,但貂蟬不常笑。”劉辯道。

    “不常笑啊。”我下意識地重複,心裏卻想起了下午那個女子笑得一臉燦爛的模樣。

    “她的臉上也沒有疤。”劉辯是個誠實的孩子,所以他誠實地道。

    下意識地抬手撫了撫臉,我苦笑。那疤,本來我也沒有的啊。畢竟是女人,對於容顏那種事情,還是挺在意的。

    “嗯,她本是宮裏捧貂蟬帽的女官,後來因才色出眾,被司徒王允收作了義女,因此便離了宮。”

    我點頭無語,肚子卻是先行叫了起來。

    “叮鐺……”

    一隻修長的手突然之間出現,緩緩伸到我的面前,那手上是一隻精緻的繡囊。

    那是……鈴兒之前替我所繡的繡囊,我經常綁在腰間的零食袋?它,應該是被王允拿走了。

    我猛地抬頭,果然……

    王允正站在我面前,笑得一臉溫和,隨即他彎腰,“微臣見過皇上。”

    月色朦朧,我側身而坐,可是我手中的面紗不知何時卻已被風吹遠……

    刹那間,我仿佛是被曝露在日光下的鬼魅一般,無所適從。

    “王司徒請起。”劉辯站起身,頗有幾分帝王的樣子。

    王允站起身,直直地看向我,眼裏摻合了太多的神情。

    我抑制不住地顫抖,我太大意了。

    “皇上,皇上,太后正找您呢。”張讓尖尖細細的聲音匆匆地由遠及近。

    劉辯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看著張讓急匆匆地趕來。

    說話間,張讓已來到面前,他看著我的眼神透著陰毒,剛剛在後園密謀之人,也有他在吧!

    “貂蟬姑娘,該到你獻舞的時候了。”張讓看著我道,隨即又低頭恭恭敬敬地看向劉辯,“皇上,請回吧。”。

    劉辯轉身看了我同王允一眼,隨張讓走出了後園。

    看著劉辯逐漸走遠的身影,我微微握拳,心跳如雷。怎麼辦,怎麼辦,我不想一個人面對王允!

    回頭,王允已伸手,自那繡袋中取出一枚精緻的糕點,遞到我唇邊。

    我下意識地抿唇。

    “不是餓了麼?”他看著我,眼神溫和得讓人無法拒絕。

    我很想堅貞不屈,但肚子卻已經很不爭氣地“咕嚕”作響。

    張口,我一口吞了他手上的糕點。

    他看著我,一向溫和的眼睛陡然變深,指腹輕輕從我的左頰撫過,眼底有著淡淡的,卻又仿佛是深入骨髓的疼痛。

    下一秒,他已一把將我收入懷中。

    我指尖冰涼,如墜冰窖。幻想過無數次故人重逢的畫面。或許是郭嘉,他牽著他的無毛小驢,一身青衣長衫,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或許是呂布,他大叫著“媳婦”,然後沖上前來大力抱住我;或許是董卓,他會喚我“笑笑”,然後將我擁入懷中,眼中陰霾盡去……

    可是,我從不敢想是王允!

    推開他,我微微垂下眼簾,佯裝不知。

    “該……獻舞了。”張了張口,我有些困難地開口,如掩耳盜鈴一般。我想逃,想逃出王允的視線。

    細細看著我,隨即他四下張望一下,緩緩走到左前方不過五步開外的地方。彎腰,他自地上撿起那薄紗,走到我面前,抬手,輕輕替我覆上,“好,跳完舞,我們就回家。”

    “這一回,是我先撿到你的。所以,你是我的。”他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脖頸,隨即拉著我,陪我一起回太后殿正殿。

    我只是一徑的掩耳盜鈴,先去太后殿,實在不行找小毒舌幫忙……

    走出園子,才發現不知何時,大家都已經在外面開了席,我這才注意到正前方有一處高臺,正與天際高懸的明月遙遙相對。而太后正坐在高臺下正前方。

    此時高臺上有人在彈奏,琴聲悠揚。

    張讓正站在太后身後,見我來了,便彎腰不說知了些什麼,只見太后點了點頭。

    “司徒王允之義女貂蟬,獻舞一出,祝太後福澤延綿……”尖著嗓子,張讓揚聲道,聲音抑揚頓挫,頗有些可笑。

    我輕輕掙脫開他手,轉身一步一步登上了高臺。

    夏夜的風輕輕掠過月牙白的舞衣,我踩著琴聲悠揚的旋律,站在了高臺之上。

    揚袖,旋身。

    整個人仿佛夜空中的精靈一般,我細細回憶每一個舞蹈細節,仿佛回到了鎂光燈下,導演在一旁嚷嚷著糾正我的差錯。

    這一曲,名《望月》。

    很多年後,洛陽城的官員們還津津樂道。

    他們說,司徒王允的義女,那個名叫貂蟬的女子,舞姿是如何的驚世卓絕。
 


美人殤 江山美人 墮高臺笑笑險入局 宮門變董卓入京都
    水袖輕揚,旋轉。

    在那高臺之上,我站在那距離月亮最近的地方舞一曲《望月》。

    臺上或陌生或熟悉的眼睛皆有驚豔之色。

    然後我對上了一雙明亮的眼睛。是呂布,他定定地看著我,眼底眉梢全是訝異和驚喜。

    一曲方過,全場一片寂靜。

    “真不愧是貂蟬,賞。”半晌,太后開口道。

    眾人這才一片交口稱讚。

    “謝太后。”謝過賞,我緩緩提起裙擺,準備步下高臺。

    踩著階梯,面紗下的我滿心的不安。

    王允就站在下面,仍是笑得一臉的溫和,可是我,不知到他心裏究竟在想什麼。他明明知道我並非貂蟬,難道,他想將錯就錯?

    心裏突地一跳,我的腳步一下子頓住,開始猶豫不決。下了這高臺,我又會何去何從?

    當著朝廷文武的面,我該怎麼說?說我不是貂蟬?

    一個欺君之罪便足以讓我下地獄。

    正在怔仲間,突然驚覺胸口猛地一陣痛,驚愕地瞪大雙眼,緩緩低頭,我不敢置信地看到一支箭自我背後貫胸而出,冰冷的箭頭穿過我的身體,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色澤,粘稠的血液在尖銳的箭頭緩緩凝集,滴落……

    “刺客!”

    “有刺客!快保護皇上和太后……”

    “快來人哪!”

    “抓刺客!”

    靜了半晌,耳邊突然熱鬧了起來。

    我眨了眨眼,仰頭望著頭頂的明月,心裏居然湧現了一絲解脫的快意,我真是瘋了。

    “保護太后……保護皇上……”有一個叫聲猶顯得尖細高亢。

    我無意識地側頭看去,是張讓,看他一臉緊張的樣子,演技真爛,若是他當演員,大概只能當一輩子的跑龍套……果然是殺人滅口。

    身子突然間仿佛變得如一根羽翼一般輕靈,風一吹,我便飛了起來。

    “安若!”

    “貂蟬!”

    “女人!”

    “無鹽……”

    錯落間,幾聲驚呼。

    汗……我怎麼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名字……

    只是,沒有人喚我笑笑呢……

    從高臺上墜下,有風急速地掠過我的舞衣,從這這麼高摔下去,不死也殘廢。

    突然之間,眼前有一道明紫疾速地掠風而來,曹操?

    居然是他?

    下一秒,我落入了一個懷抱。

    微微仰頭,對上的,卻是那雙明亮的眼睛。

    “你叫貂蟬?”呂布看著我,眼睛亮亮,“你真的叫貂蟬?”

    我忽然有種自毀長城的感覺……為什麼要跟他提貂蟬……

    “我想,她需要治傷。”一個淡淡的聲音。

    吃力地回頭,入眼的那一抹明紫,是曹操,他正站在不出五步開外的地方。

    剛剛他掠風而來,眼中的那一抹焦躁,可是我的錯覺?

    “來人哪……來人哪……”那邊是太后打著顫兒的聲音。

    “她中毒了,先治傷。”說著,曹操沒有再看我,轉身便跑到人潮擁擠的地方。

    “不要亂,即刻關閉宮門,先送太后和皇上回宮。”沉著的語氣令大家下意識地聽從。

    儘管他只是一個小小的騎都尉。

    這便是王者之風吧。

    “多謝你救了蟬兒。”王允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一向雷打不動的氣息微微有些紊亂,大概走得很急的樣子。

    “你是?”呂布狐疑地看他一眼。

    “蟬兒是我所收的義女。”王允放緩聲音,溫和道,說著,便要從手上接過我。

    呂布微微一愣,“義女?”低頭再看我一眼,似乎考慮要不要將我交還給他。

    胸口的疼痛逐漸加劇,我幾欲昏厥。但是……不能厥不能厥……我可不要自己一醒過來就發現自己躺在司徒府。

    隔著面紗,我看著呂布,考慮要不要告訴他我是誰。

    “來人,帶她去昭寰宮,請御醫來。”小毒舌的聲音仿佛天籟一般適合地響起,他不知何時背負著雙手走到跟前,下令道。

    我微微一喜,第一次發現這小毒舌竟是如此的可愛,恨不得抱他起來親兩口,真不枉我那麼疼他。

    “我送她去。”呂布頭一個自告奮勇。

    “不用了。”小毒舌揮了揮手。

    權勢,果然是極好的東西。

    王允微微皺眉,也只能眼睜睜看我被帶回昭寰宮,以他的性子,斷不會反抗小毒舌,畢竟人家是王爺來著。

    心裏放了松,我終於安心地厥過去了。

    厥過去之前,我看到了一雙清亮的眼睛,他一襲寬袖青衣,遠遠地站著,沒有出聲,只是看著我。

    迷迷濛濛之間,仿佛做了一場冗長的夢。

    “辯,她是不是醒了?”有一個略帶童稚的聲音,有些驚喜的感覺,是小毒舌。

    “好像是,御醫說那箭沒有傷到心脈,不會死。”劉辯的聲音不緊不慢,溫溫潤潤的。

    “辯,你說這個女人怎麼會認識王允?”小毒舌繼續。

    “應該是王司徒認錯了吧,他一直叫蟬兒來著,無鹽長得的確跟貂蟬很相像。”某只小白兔顯然不識人間險惡。

    而我,卻是微微擰眉。之前的衝擊讓我無暇細想,現在安靜下來再想,一切竟都巧合得仿佛像是一場精心佈置的局。因為太多的事情不合理,貂蟬為何會那麼湊巧地出現在那個偏僻得幾乎沒有人經過的走廊?還那麼湊巧地掉進河裏?換了衣裳之後,她又去哪里了?王允又怎麼會那麼湊巧出現在走廊?

    如此一想,我不禁膽寒。

    那個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在太后殿后園他真的是無意間發現未戴面紗的我嗎?還是……在走廊他就發現我不是貂蟬,只是不動聲色?

    還是,從我在池塘邊遇到貂蟬開始,便是王允設下的局?

    他想幹什麼?

    莫非……他想讓笑笑從此消失,他想讓我成為貂蟬?成為只屬於他的貂蟬?

    那樣瘋狂的人,他有什麼,是不能做的?

    他要我背負著另一個人姓名生存!貂蟬呢?她怎麼想?她如何甘心為他演出這一場戲?
    “辯,你看她是不是醒了。”耳邊突然傳來小毒舌的聲音,“她的眼睛在動呢。”

    面上拂過一陣溫熱的氣息,我忙睜開雙眼,果然看到一張放大的面孔,某個小白兔正俯身盯著我看。

    “果然醒了。”大眼對小眼,瞪了好半晌,劉辯終於退來開去,煞有介事地點頭道。

    我無語,微微動了一下,胸口牽連著有些許的疼痛。

    “如果你一直待在昭寰宮,便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小毒舌看了我一眼,蒼白的臉頰上扯了一個惡意的笑。

    我暗歎,小毒舌和小毛一樣……記仇。說起那頭無毛小驢,如今想來還是咬牙切齒呢。

    “我也這麼覺得。”漂亮的嘴唇微微彎起,某小白兔也湊熱鬧。

    我白了他一眼,一把扯過小毒舌,“我昏睡了幾日?”

    有些鄙夷地看我一眼,小毒舌張了張口,“不多,三日而已”。

    三日?竟然睡了那麼久?

    “皇上,皇上,不好了……”正說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劉協微微皺眉轉身,看向宮門外,“放肆,何事如此驚慌?”

    “皇上……”一個侍衛滿身是血地沖進房內,全然沒了什麼宮廷禮儀,只一徑大叫著,“十常侍……十常侍……在嘉德門殺了大將軍何進……”

    什麼?!

    “你說什麼?”劉辯也微微變了顏色,“太后呢?太后如何了?”

    到底還是母子,即使一向利益當先,但生死關頭之時,斷然不會忘了那十月懷胎的娘親。

    “十常侍領兵進了內庭,袁大人等在太后殿……太后應該無礙”,那侍衛道。

    “如此甚好。”劉辯點頭,又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優雅。

    宮門變?間是如此之快麼?

    “快,離開這裏!”顧不得有傷在身,我忙披衣起床,一手拉著一頭霧水的劉辯,一手拉著小毒舌,便要衝出門去。

    “怎麼了。”小毒舌微微皺眉,甩開我的手,“瘋女人。”

    “不想死就跟我走。”不理他們,我逕自要拉著他們出門。

    不能讓他們被十常侍挾持出宮,不能讓他們遇到董卓……不能讓董卓進洛陽……

    怎麼辦,太多太多的事都不能發生,太多太多的事都是即定的結局……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劇本上怎麼說的?十常侍挾持少帝劉辯和陳留王劉協出宮,然後在途中遇到董卓?

    董卓……

    心裏一片茫茫然,我無法思考些什麼,只一徑拉著小毒舌和劉辯往外跑。

    只是……剛剛出了大門,我便狠狠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皇宮麼?尖叫聲,斥駡聲,哀嚎聲交織成一片……

    “這是?”劉辯也微微呆往,有些無所適從。

    “快走吧。”沒有時間來感歎些什麼,我拉了劉辯和劉協便向宮外直奔而去,只要找到曹操,有他的保護,暫時應該不會多生事端才是。

    宮廷發生這麼大的變故,曹操一定就在宮內平亂,只要帶著小毒舌和劉辯找到他,就能改變歷史麼?我不敢確定。

    只是皇宮那麼大,他在哪兒?

    正跑著,突然之間,一隊人擋在面前,為首一個便是張讓,他身旁還有另一個錦衣之人,大約也是十常侍之一,只是此時他們錦服之上也是一片狼狽,想來他們也逃得不輕鬆。

    “張讓,段圭!你們好大的膽子!”劉協皺眉,怒道,小小的他倒頗有幾分不怒而威的氣勢。

    “奴才不敢,奴才等只是奉先帝遺召前來護駕而已,何進那亂臣賊子謀害太皇太后,犯上作亂,已被奴才等誅殺於嘉德門,現在其餘叛黨還未平息,請皇上隨奴才等暫行出宮避難。”張讓弓了弓身,尖著嗓子道。

    劉辯微微倒退一步,面上竟是無甚表情。

    我正兀自焦急,忽見前方一道明紫色分外耀眼,曹操?

    “無需費力,太后有難,曹大人自然不可能丟下太后不管,而皇上,就由奴才來保護吧。”張讓看著我,聲音尖銳而森冷,“不知貂蟬姑娘的身子骨可好些了?”。

    “那一日在太后殿后園果然是你!”我抿了抿唇,想起那一日鑽心的疼痛,不由得怒道。

    “是又如何,可惜等你如今醒來之時,再想通風報信也來不及了。”張讓冷笑。

    收斂了怒意,我看著張讓的眼睛,淡淡開口,“在我眼中,你們早已經是死人,再怎麼垂死掙扎也不會見到明天的太陽。”

    對於這種惡毒的詛咒,這些太監之流總容易心生恐懼。

    張讓狠狠咬牙,惡形畢露,帶了人上前便要強行帶走劉辯。

    當下,曹操、袁紹的大軍皆已入宮,十常侍估計也已折損得差不多,眼前只剩下張讓和段圭兩人而已。

    “站住,本王自己會走。”劉協突然開口,蒼白臉頰愈發顯得蒼白,華麗的衣飾下瘦小的身體仿佛不堪重負。

    只是這個小毒舌,他還是想保住他的皇家威嚴麼?

    看著他小小的瘦弱肩膀,我心裏忽然有些重。

    劉辯並沒有開口,只一徑站在一旁,有些朦朧的漂亮眼睛鎮定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仿佛他只是一個局外人一般。

    奇怪的兄弟。

    突然之間,黑壓壓一片的人馬均向這邊湧來,看張讓突然之間變得恐懼的神情,估計是保皇派的人馬。

    “張讓段圭,看看這些是誰?”為首一個明紫色長袍的男子眯了眯眼,揮手。

    “兒啊……”

    “弟弟救我……”一旁的侍衛推了約莫十幾人上前,個個皆是五花大綁,涕淚橫流。

    曹操一身明紫,狹長的雙眸裏一片冰涼,“如果你死,我便放過他們。”

    張讓段圭皆愣愣地看著眼前的親人,說不出話來。

    “不麼?”眸中寒光乍現,一顆頭顱便直直地飛向張讓。

    張讓無意識地伸手抱入懷中,才發現竟是自己親生弟弟的頭顱,面上猶帶著縱橫的淚痕。

    曹操眯著雙眼,沒有看我,只一徑看著張讓段圭,眼裏帶著幾分懶散,幾分冰冷,仿佛一隻蓄勢待發的豹子。

    “放火!”張讓忽然尖叫一聲,不遠處的幾處房間竟然濃煙滾滾。

    “太后殿著火了……”遠遠地,也有人喊了起來。

    趁著一片慌亂,張讓便命人挾持著我們一路出宮。

    “都殺了。”剛到宮門口不遠,便聽到曹操森冷的聲音。

    聲音不高,但恰恰都能聽到。

    張讓抓著我胳膊的手微微一緊,一刻也沒有遲疑,便出了宮。

    身後,一片慘叫聲。

    “貪生怕死。”小毒舌不愧是小毒舌,立刻說出我的心中所想。

    “就算我束手就擒,曹孟德那個小人也一樣會殺了他們。”張讓咬牙。

    我沒有開口,不想為誰辯解,因為,我也不能確定。

    手上忽然一緊,我低頭,一雙小手正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心裏一片濡濕,轉頭看向小毒舌,蒼白的臉頰故作鎮定,只是他的手,卻在輕輕顫抖。

    張讓和段圭的人馬一路挾持著我們出了宮,手下所帶人馬左沖右殺,連夜逃往北邙山,只是他們也狼狽不堪,一路追兵甚多。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劉辯和劉協共乘一騎,張讓親自牽著馬,不敢放鬆分毫,其餘人等皆步行。看來張讓那廝雖然犯上作亂,但對於皇家,到底還是不敢放肆。

    劉協坐在馬前,蒼白的臉頰愈發顯得白,一路緊抿著雙唇,他自小在宮廷中長大,又何時曾見過此等場面?劉辯坐在馬後,一身王袍早已被扯破,束發金冠也丟了,只是雖然一身狼狽,但卻仍是優雅得令人自卑。

    一路急行,除了喘息聲,便是咒駡聲。

    大約二更時,身後的喊殺聲突然又大了起來,一隊人馬突至,趁著夜色,看不清來人,只聽得一聲大吼,“逆賊休走!”

    張讓和段圭明顯更加慌亂起來,此時他手下的人馬已經折損得所剩無幾。

    殺聲四起,張讓急急地拉了馬便要逃,身後一聲慘叫,我回頭時,段圭已被斬為兩截。

    “快下馬!”趁著張讓因段圭的死而怔愣之際,我忙從地上的隨手撿了一把斷刀,上前一把扯住馬韁,沖著坐在馬上的劉協和劉辯大喊。

    “小心後面!”劉協突然大叫起來。

    心下一沉,我閉了閉眼,沒有時候猶豫,我轉身便將手中的斷刀刺了出去。

    一股新鮮粘稠的血液撲面而來,我緩緩睜眼,看到自己手中的斷刀……已然貫穿了張讓的胸膛。

    “你……”張讓驚恐地瞠大已充血的雙眼,回頭看我,面容扭曲得可怕。

    “還你的。”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惡毒。

    掙扎了半晌,張讓終是倒在地上,斷了氣。

    “不要發呆了,快下來。”抬手,我沒好氣地招呼馬上快要呆成化石的兩兄弟。

    小毒舌這才回過神來,忙一手握住我的手,跳下馬來。

    扶著他們下了馬,那邊的殺戮也已經接近尾聲。

    “皇上!皇上!……”夜色間,有人喊了起來,“皇上,臣等救駕來遲!皇上,您在這兒嗎?”

    小毒舌受了驚嚇,一手緊緊握著我的手,一手拉著劉辯,躲進了一旁快要半人高的雜草中,沒有回頭,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甩開手,竟是一路隨著他們往外跑。

    “協,他們在喊我呢。”劉辯一臉無辜地叫了起來。

    “是敵是友還未明,不能輕舉妄動。”劉協一路跑著,不敢回頭。

    少帝劉辯,陳留王劉協,此時他們已是一身狼狽,一頭一臉的灰,哪有一點皇家的威儀?

    待到天亮時,才停了下來,三人在河邊坐下,互相看著對方的狼狽模樣,哭笑不得。

    突然之前,前方旌旗烈烈,塵土飛揚,轉眼間,一行人馬已到跟前。

    “何人?!”劉協先行大叫起來,一手下意識地捉住了我的衣角。

    我卻已是怔在原地,仰頭望著馬前為首一人,呆呆得說不出說來。

    微褐的眼眸,飛揚的長髮,鬢髮間點點白絲,竟是蒼老許多。

    仲穎……
 


美人殤 江山美人 逃亡路笑笑喜逢故人 洛陽城董卓搬遷新府
    仰頭癡癡地望著那熟悉的面容,一時之間,我竟是回不過神來。

    他騎在馬上,微褐的雙眸帶著冷漠,淡淡掃過劉辯,劉協,然後停駐在我身上。

    感覺到他注視著我,我不由自主地看著他望著我的樣子,感覺心裏竟是突突地在跳。

    鬢間的白髮分外地刺眼,那雙眼眸仿佛竟是漸漸開始有了溫度。

    兩兩相望,周遭的人,周遭的物,仿佛一瞬間都化為了空白,都變成了虛無。

    只有我,和他。

    他能認出我麼?即使這個樣子的我,他還能夠認出來麼?

    我僵在原地,感覺連心都在顫抖,突然之間,我很害怕他陌生的眼神,我怕他的視線也只是輕輕從我臉上掃過而已,然後便將我歸類為路人甲、乙……

    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突然之間,我仿佛變成了一個膽小鬼,這麼多年真是白活了。

    腦袋裏在天馬行空,一刻不停地想著,只是身子仿佛已經受到了召喚,受到了蠱惑一般,不由自主地抬腳向前。

    手上突然一緊,我這才驀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已經不自覺地踏出了半步,回頭有些錯愕地看向劉協,他正緊緊握著我的手,小小的手心裏全是濡濕的汗液。

    呃,我這算不算見色忘友?

    “天子何在?”董卓身旁有一將領策馬而出,厲聲喝道。

    那一聲厲喝仿佛一下子將我打回了現實,我抬頭,那出聲之人我從未在涼州太守府見過,細細打量眼前的人馬,董卓身旁,我唯一認識的人,只有樊稠。

    樊稠也清減許多,他在董卓右手側,一身戎裝,完全想像不出當初在太守府與我吵鬧拌嘴的情形,只是那一晚在護城河邊,他抱著鈴兒的屍身時,臉上那份死一般寂靜的感覺,我至今未忘。

    “來者何人?”劉協的手握著我的手,他咬牙開口,略帶童稚的聲音氣勢十足,只是他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始終未見劉辯開口,我禁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劉辯,他始終站在一旁,從頭到尾都沒有當自己是皇帝,只仿佛一個局外人一般。

    “西涼刺史董卓。”董卓緩緩開口,那微褐的眼眸卻始終未曾從我身上挪開半分。

    “哦?不知董大人是來保駕,還是來劫駕的?”小毒舌不愧是小毒舌,一開口便句句是刺。只是事到如今,執念如他,還是一心想捍衛他的皇家威嚴吧。

    “特來保駕。”他淡淡開口,還是盯著我,微褐的雙眸卻漸漸有了不尋常的色彩。

    “既然是來保駕,那麼天子在此,為何還不下馬?”小毒舌咬牙,手抖得愈發的厲害,只是口中的斥責卻是未減半分。

    見董卓紋絲未動,小毒舌蒼白的臉頰愈發的蒼白了起來,握著我的手一片冰涼。

    劉辯不知何時緩緩上前,抬袖拭了拭劉協額前的冷汗,“協,你的臉色好難看。”動作優雅得令人不由得完全忽視他此時的狼狽,一舉一動都仿佛在表演一般自然奪目。

    看著他們如此模樣,我心下不由惻然,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向董卓,他還是定定地看我,仿佛其他什麼都入不了他的眼一般。

    “大人,大人……”一旁,有一個副將模樣的人忍不住輕聲提醒他。

    董卓卻是突然縱身下馬,走上前來。

    “你……你要幹什麼?……”劉協一下子繃緊了神經,終於洩露了嗓音中的顫意。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終於,在我面前站定。

    緩緩抬手,他竟是撫上我的面頰,十指間全是粗糙的繭,只是動作卻是輕柔得仿佛在碰觸一件精美而易碎的瓷器一般。

    我一下子全然愣住,化作雕像。

    心底某處仿佛有一根弦被撥動,於是,心也不再忐忑,仿佛又歸回了原位。

    我只是仰頭,定定地看著他眼底漸漸的,一點一滴流露出來的溫柔……我等他開口,等他告訴我,我是誰。

    “他們都說你死了。”終於,他看著我,開口,聲音帶著些許查覺不出的暗啞。

    “嗯。”我微微抿了抿唇,輕應。

    “可是,我不信。”看著我,那微褐的雙眸裏是深沉得仿佛要將我溺斃的溫暖,仿佛要將我收進那眼底一般,他緩緩道。

    “嗯。”唇角微微彎起,我感覺到了鼻間的酸澀。

    “笑笑。”他開口。

    “嗯。”我輕應著,將嘴角的弧度緩緩拉大。

    “笑笑。”看著我,他開口。

    “嗯。”我繼續笑,笑得像個傻瓜。

    “笑笑。”輕撫著我臉頰的雙手緩緩落在我的肩上,他終於一把將我收入懷中。

    “要我笑成什麼樣子你才滿意啊!”輕歎一聲,我頗有些嬌嗔地道出了他初次給我取名時我的困惑和懊惱……(小生:拜託你想想自己活了多大一把年紀,還“嬌嗔”呢,老黃瓜刷綠漆——裝嫩啊你!笑笑:你是妒忌吧!我家仲穎喜歡!人家好不容易見著仲穎,你一邊涼快去!)

    我感覺眼裏微微熱熱的,有什麼東西終於從眼角滑落。

    眼淚那種東西,果然是用來喜極而泣的。

    董卓他認得我,無論變成什麼模樣,他都認得出我。

    抱著我,我竟是感覺到他的身子也在微微發抖,那個不怕天不怕地的男子,此刻擁我在懷,竟是在微微顫抖麼?沒有轟轟烈烈,雖然只是短短幾句話,那樣平淡的短短幾句話,我卻是仿佛又是看到了幸福的曙光在向我揮手。

    “剛剛我在想,如果你認不出我,我也不會認你了。”悶在他懷裏,我低低地開口。

    那胸膛微微一僵,他推開我,扶著我的雙肩,看著我。

    “為什麼?”他的臉色有些陰沉。

    “因為……”看著他,我微微歪頭,“仲穎怎麼能認不出他的笑笑呢?”

    神色略有緩和,他抬手輕輕點了一下我的鼻子,就像小時候那樣,他說,“好,如果迷路了,那就站在原地不要動,等我來找你。”

    我煞有介事地點頭。

    他沒有再開口,只是低頭看了看我的腳,隨即便一把將我打橫抱起。

    我嚇了一跳,順著他的眼光看向自己的腳,一夜的逃亡,慌不擇路,竟沒有發覺鞋子早就破了,微微一動,便是鑽心的疼。

    走了一夜的路,現在才發覺疼麼?還是因為有他在。

    有人疼的感覺,真好。

    手上一緊,我忙側頭,小毒舌不甘心自己被忽略,正黑著一張臉盯著我,小小的手還死死地握著我的手不放。

    “容臣護送陛下和陳留王回宮。”董卓終於正眼看了一眼劉協和劉辯。

    一旁樊稠跳下馬來,牽了兩匹馬上前,“皇上,陳留王,請上馬。”

    “先回宮吧。”看了一眼小毒舌,我暗歎一聲,“回宮之後我再告訴你們一切原委”。

    劉協白了我一眼,終於鬆開了我的手,轉身在侍衛的攙扶下上了馬,劉辯也轉身上馬。

    董卓抱著我,與我合乘一騎,當著大庭廣眾,絲毫沒有感覺半絲不妥。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惶恐,仿佛一下子都被丟到了九霄雲外,如果這一回幸福已經近在眼前,那麼我決不會數著腳步走向自己的幸福。

    因為,幸福很短暫,還長了翅膀會飛,所以,我一定會沖上前,一把將它搶到手,死也不放開。

    什麼預言,什麼歷史,此時被幸福蒙住了雙眼的我全然都聽不到,看不到了……
    騎在馬上,我背靠著董卓溫熱的胸膛,眯著眼睛,終於又可以偎著這個懷抱,這個熟悉得閉著眼睛也能認出的懷抱了。

    明明動亂就在身邊,明明前一刻還在逃亡,可是此時,依偎在他懷裏,我卻仿佛郊遊一般舒適愜意。

    噩夢那麼快就過去了?快得令我來不及適應,快得令我回不了神。

    身後,是幾千兵馬行軍的聲音,整齊劃一,沒有一絲談論。除了樊稠之外,其他人顯然都傻了眼,他們肯定在好奇,這個醜女人是誰?呵呵。

    “樊稠,這個女人是誰?”終於,有人按捺不住了,低低地開口。

    “是啊是啊,從來沒見過老大這副模樣。”另有一人也道,“你跟著老大的時間比較長,你認識嗎?”

    “老大的那張臉,居然會有表情?”另一個仿佛見了鬼似的不敢置信。

    董卓只昂頭一徑策馬前行,仿佛那些談論聲絲毫未入得耳中。

    我揚著唇,微微側頭,看向談論的方向,是騎在馬上的三人,皆是與樊稠一般的打扮,看起來也是副將。他們是在我離開後,董卓新征的人馬吧。

    樊稠看向我,眼神有些複雜。

    “她,是大人的死穴。”緩緩地,我聽到樊稠開口。

    眉毛微微抖了抖,我似笑非笑地看向樊稠,好你個樊稠,居然這麼形容我。

    “死穴?什麼意思?這個女人的臉實在是……不敢恭維。”第一個開口的傢伙看我一眼,略略撇嘴道,頗不以為然。

    我揚了揚眉,說我這張臉不敢恭維?呵呵,好像之前已經習慣了旁人或異樣,或不屑的目光,所以竟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不過說不敢恭維已經很客氣了呢。

    “張濟”,一直未開口的董卓忽然開口。

    “在!”剛剛撇嘴的傢伙忙看向董卓,挺直了脊樑,正色應道。

    我點頭,哦,原來他便是張濟,也是董卓身邊的四武將之一,張濟有了,樊稠有了,另兩個莫非便是李傕和郭汜?

    “軍容不整,罰餉銀一個月。”董卓板著臉,不帶一絲神情,淡淡開口,聲音冰冷徹骨。

    “啊?”張濟一下子傻了眼,半晌才哀嚎一聲。

    罰餉?為什麼?我也微微有些訝異。

    背對著眾人,董卓低頭著我,微褐的眼中竟然閃過一絲惡作劇般的神采,看得我微微愣住。半晌,我才回過神來,看著董卓,我笑得像一隻偷了腥的貓。

    見我笑,他一直微抿著拉成直線的唇角也微微洩露了一絲笑意,帶了十足的寵溺。

    說我的臉不敢恭維?嘿嘿,這樣一個孩子氣十足小小報復讓我偷偷笑著,樂不可支。

    “死穴,便是這個意思。”看著張濟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樣,樊稠頗有同情心地拍了拍他的肩,點頭煞有介事地道。

    張濟轉頭看向與自己並排騎馬的樊稠,顯然仍是困惑,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老大,怎麼就莫名地成了炮灰。

    “那個姑娘,叫笑笑?”一旁,另一人看了我一眼,問樊稠。

    “嗯。”樊稠點頭。

    “老大的女人?”那人又問,顯然他比那張濟聰明多了。

    老大的女人?嘿嘿,這個詞不錯。

    “不只這樣,郭汜。”看著那人,樊稠淡笑,顯然覺得他比起那張濟,是孺子可教。

    郭汜,哦哦,他便是郭汜,是個聰明人,可是看他一副冷眼旁觀的聰明模樣,卻令皺眉。

    這個人,直覺地,我不喜歡。

    “哦?”另一人也加入了討論圈,好奇得緊。

    “小姐是大人的死穴,跟小姐有關的事,對大人而言,便是最重要的事。”聲音淡淡的,樊稠竟是看得比誰都透徹,只是我,卻因為這句話而微微怔住,心裏有一圈又甜又澀的感覺緩緩漫延開來。

    “小姐?有這麼嚴重麼?”張濟摸了摸頭,小小聲地開口。

    “相信我,動小姐一根頭髮,比刺大人一刀,後果還要嚴重。”樊稠看向我,那句話,仿佛是說給我聽的一般。

    其他幾人皆是不感置信地看向我這個其貌不揚,甚至於可以稱得上醜陋的女人,相信他們現在心裏肯定都認為他們老大的審美觀有問題。

    我忍不住微微抬頭,看向董卓,他還是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只一徑策馬返宮。

    天邊有一群大雁飛過,“人”字形的陣仗也是那樣的賞心悅目,路邊有一顆樹,葉子已經黃,一片片紛紛揚揚地飄於風中……

    “你為什麼叫笑笑?”冷不丁,有一個聲音煞風景地響起。

    我側目不滿地看向小毒舌,真是個不會察言觀色的孩子,沒看到董卓身後幾千兵馬都嘴巴閉得緊緊的,當自己耳聾眼瞎嗎?

    “你為什麼告訴我你叫安若?”顯然,某小毒舌還是不死心地開口。

    唉,我該怎麼解釋?我的身世太離奇,一時半刻解釋不清。

    “還有好大一段路,你先休息一下。”董卓顯然當小毒舌不存在,只低頭看我一眼,道。

    “可是……”我微微皺眉,怎麼能睡呢?還有一大堆的事情,劉協劉辯返宮,宮裏現在肯定亂成了一團,還有王允,雖然因為他是文官,之前動亂時一直沒有看到他,但以他對漢室皇朝的忠心程度,他定然也在宮裏,若是被他看到董卓,肯定又有一場麻煩。還有……那個長得和我極其相象的女子,那個叫貂蟬的女人……

    “別擔心,一切有我。”沒有看我,他開口,短短七個字,竟是令我覺得莫名地心安。

    接踵而來的勞累和驚嚇令我倦意十足,我安安穩穩地靠在他懷裏,竟真是沉沉墜入了夢鄉……

    呃,我好像忽視了小毒舌的存在……
 


美人殤 江山美人 孤星命偏逢癡情郎 情海闊焉知波瀾生
    這一覺,睡得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迷迷糊糊中醒來,高床軟枕,入目的儘是一片珠翠盈光。

    “她睡了整整一天了,還沒有醒呢。”隱約間,聽到有人聲嘀咕。

    睡了一天?想了想,我又閉上了雙眼,我這是在哪里?我似乎遇見了仲穎?只是一切完美得近乎於不真實。

    還是……又是一場夢?而現在,夢該醒了?

    “要不要叫醒她?”有人輕聲道。

    “嗯,你看她身上髒得,讓她起來洗洗吧。”

    “你們想死啊,樊副將吩咐了,沒有大人吩咐,誰也不能叫醒她。”幾個女子嘰嘰喳喳的聲音。

    正說著,忽然之間,有人推門進來,剛剛的嘰嘰喳喳的幾個女子立即噤聲。

    “出去。”有人低低地開口,我的身子不自覺地一怔,不是夢,那真的是仲穎的聲音。

    來人放輕了腳步,走到床邊,似是盯著我看了半晌,忽又開口,“準備熱水,小姐要洗澡。”

    “是。”她們忙答應著退下。

    他在我床邊坐下,我感覺他的目光膠著在我的臉上,不曾挪開半分。

    他忽然低頭,溫熱的氣息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一下子僵住身子,心臟開始突突地跳,仿佛要跳到了嗓子眼一般。真沒出息,我暗罵自己,不就是吻嘛,難道我不曾期望過?

    睫毛輕輕顫抖了一下,我仍是沒動,甚至有些期盼他的唇。

    然後……他硬硬的胡渣輕輕掃過我的臉頰,掃來掃去……掃來掃去……

    掃來掃去……掃來掃去……繼續掃來掃去……

    我怒了,到底要不要吻,很癢耶!

    終於,我瞪大雙眼,瞪著眼前那張放大的臉龐,和那雙溢滿了溫柔的微褐雙眸。

    “醒了?我以為你還可以裝得更久一點。”唇邊洩露了笑意,他是故意的。

    我咬唇,死死瞪著他的唇。

    “怎麼了?不記得了麼?小時候經常這樣玩的呢。”他的大掌撫了撫我的臉,笑得一臉的寵溺溫和。

    那樣平淡自然的幾句話,仿佛我們之間從不曾生離死別,仿佛我從不曾離開過他,仿佛我只是睡了一覺,然後早上起來問個“早安”那麼自然,那麼平淡。久別重逢,闊別了生死再相聚,沒有相擁而泣?沒有你儂我儂?

    我以為,在他見到我的那一刻,他會瞪大雙眼,他會不敢置信地沖上前,一把將我狠狠揉在懷中。然後,告訴我,他愛我;告訴我,以後再也不會離開我,再也不會讓我一個人;告訴我,即使是下地獄,也會記得帶我一起去。

    但是,沒有,沒有生盟海誓,沒有生死相許。

    只偏偏那幾句話,卻令我鼻酸,他不曾放棄過我,即使所有人都認為我死了,唯獨他沒有。

    他沒有絕望,是因為他從沒有放棄尋找我的希望。

    抿唇一笑,我緩緩抬手,一手勾著他的脖子,正欲開口,門開了。

    有人抬了好大一個木桶進來,裏面是蒸騰的熱水。

    “大人,熱水準備好了。”

    “嗯,下去吧。”董卓淡淡開口。

    來人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笑笑,洗澡了。”輕輕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董卓道。

    “你自己為何不洗?”想起了這副軀體小時候,他逼著我洗澡時的惡形惡狀,我笑道。

    “笑笑是女兒家,不洗澡會嫁不出去。”伸手輕輕點了一下我的鼻子,他笑。

    “洗了澡,仲穎便會娶我麼?”歪頭,我故作思考狀。

    “我會考慮看看。”他煞有介事地點頭,一臉嚴肅。

    “好吧。”揚了揚眉,我點頭,抬手,羅衫輕解。

    一層一層,終於只剩一層裏衣,我略略猶豫了一下,卻已經被董卓一把抱起,放在澡盆裏。

    驚呼一聲,我仰頭,才發現自己的裏衣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董卓手裏,那麼現在,水下的我豈非一絲不掛?

    臉蛋不爭氣地成了煮熟的蝦,我的雙手都不知往哪里放。

    “怕了?原來笑笑是個膽小鬼,我還以為會有多豪放,原來只會充充場面而已呢。”仲穎輕笑起來,多日不見,竟是學會了取笑我。

    “咳咳,誰怕!”我仰起脖子,死鴨子嘴硬。

    “嗯,好,好乖。”他輕輕點了一下我的額,笑了起來,淡褐的眸子裏,在那笑意深處,我卻仿佛看到了深深的痛惜和自責。

    痛惜?自責?

    痛惜些什麼,又自責些什麼呢?

    不自覺地掃過桌面的銅鏡,我微微愣住,此時的我,當真狼狽,一頭長髮糾結著亂成一團,臉上滿是污痕,還猶帶著斑斑血跡,想來是刺死張讓時所濺到的血,那乾涸的血跡凝固在我的臉上,根本是面目難辯,面對著這樣一張臉,董卓若是還能產生欲望,那麼他便真是來者不拒了。

    “我殺了人。”熱水的蒸氣緩緩上升,薰得我臉上已然乾涸的血跡緩緩散開……望著臉上的斑斑血跡,我開口,熱水下的雙手十指緊緊糾結成一團。

    “怕麼?”他用手中的布巾沾了水,輕輕擦拭著我的臉頰,只隨意一般開口。

    “有一點。”點頭,我老實得很。

    “以後都不用怕了。”他擦拭著我的臉,輕輕地,一下一下,“殺人那種事,我來做就好。”

    他輕輕執起我的雙手,用布巾仔細地擦過,“不要弄髒了我笑笑的手。”

    我微微愣住,呆呆地仰頭望著他,此時他正專注地擦拭著我的臉,仿佛在擦一件天下最最稀有而易碎的寶貝。

    看著他專注的模樣,沒來由地,我忽然便想起那一日無意間聽到的話,他說,“我願意寵著她,我願意守著她,我願意!她就不該見到血腥,不該見到骯髒,她就該安穩舒適,就該笑語嫣然!……”

    直到……感覺到他一遍一遍地擦拭著同一個地方,我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勁,他在擦我的左頰。

    心裏微微一顫,我有些艱澀地開口,“別擦了,那一塊擦不掉。”

    手微微僵住,看著我,半晌,他輕輕笑開,忽然之間吻上了我的臉頰。

    他什麼沒有都問。

    感覺到他的唇留連在我的頰邊,我有些難堪地想要推開他,任是誰,都不會希望自己所愛的男子看到自己最醜陋的一面。

    “我的笑笑是最漂亮的。”他看著我,很認真很認真地告訴我,認真得令我忍不住要相信他的話。

    感覺到我的手要推開他,他卻是驀然收緊,怎麼都不願放開我。

    不知何時,他的眼神熾熱起來。

    我微微僵住,知道那代表什麼。

    “還不洗,需要我幫忙麼?”待我回過神來時,他已經開口,頗為愉悅的聲音裏猶帶著一些淡淡的笑意。

    真是……我狐疑地看他一眼,這個老古董什麼時候也學會調笑了?

    只是想歸想,我立馬點頭,“自己洗,我自己洗。”開玩笑,就算真的要獻身,我也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此時髒兮兮的模樣。

    “好,洗完澡再好好休息一下,我有些事要辦。”說著,他撫了撫我的臉頰,站起身走出門去。

    啊!對了,還沒有問他皇宮的情形如何呢!看著他的帶上房門,我只得悶悶地洗澡。

    快速到洗了澡,換上乾淨的衣裙,我立刻走出房去。

    睡了那麼久,不知道皇宮的變故究竟是如何了,劉辯,還有那個小毒舌,還好麼?

    走出門沒幾步,便一頭撞上了一堵肉牆,吃痛地撫額,還沒有回過神來,便已聽到一聲熟悉的聲音,“小姐。”

    我抬頭,是樊稠。

    “大人不是說你在房間休息麼?”

    我搖了搖頭,“我沒事,皇宮裏如何了?”

    “十常侍俱已伏誅。”樊稠道,“有大人在,一切安好。”

    我點了點頭,想來也不會有太大的意外才對,畢竟曹操王允都在。

    “仲穎呢?”心裏放了一塊大石,我便又問。

    樊稠卻是微微遲疑了一下,撇開頭沒有回答我。

    “怎麼了?”見他如此,我皺了一下眉,忍不住道。

    “大人他,其實……”樊稠側頭看著院子裏的樹,“很苦。”

    苦?會有人用“苦”這個字眼來形容歷史上那個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董卓麼?

    可是我卻是緩緩將唇抿成一條直線,感覺心裏有酸酸澀澀的東西漸漸湧上喉間。

    “我知道。”半晌,我終是開口,聲音平靜得令我自己都感覺鼻酸。

    樊稠看我,微微有些詫異,“你知道?”

    眯了眯眼,我抬手拂去額前擋住視線的長髮,笑,“再相見,現在我們看起來是不是很平淡?平淡得仿佛從來沒有生離死別過,平淡得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樊稠看我一眼,點頭。

    “呵呵,那是因為,那個笨蛋啊,他是那麼拼了命地想守護我的幸福,他那麼不動聲色地守護著我,我怎麼能不知道呢?”揚了揚眉,我笑,嗓間卻隱隱有些哽咽。

    從離開,到相遇,堆積了一百一十二天的思念,凝聚了千絲萬縷的柔情,終只化作那淺淺一笑。

    可是在那笑的背後,仲穎,他又該掩藏了多少的噬心奪魄的孤寂和痛徹心扉的思念?還有……那兩鬢間的絲絲白霜……

    只是,他從來都不會說。

    “大人在東院。”樊稠看著我,終於微笑。

    “我去找他。”
    別了樊稠,我一路摸索著走向東院,府邸很大。據樊稠說,是皇上賜予董卓的,比起之前在涼州的太守府,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東院很大,院子裏有很大一顆樹,不知名的樹,枯黃的葉子繞著圈一張張飄落在地。

    “這張榻放在西側,櫃子放在這裏……”剛進院門,便聽到仲穎的聲音。

    我站在門邊,透過窗子,正好可以看到董卓的身影,他正寒著臉,指揮著,一群僕役皆噤若寒蟬。

    “好了,你們出去吧。”

    眾人皆如蒙大赦,後退了幾步,逃也似的奔了出來,連站在門口的我都沒有發現。

    那個房間,與我在太守府的房間一模一樣。

    秋日的黃昏,猶顯得寂靜,我站在門外,他站在門裏,他沒有發現我。

    只見他轉身將一個小箱子擺在桌上,輕輕打開,那是我的箱子,滿滿一箱子都是他送我的生日禮物。

    唇角不自覺地染了一絲笑意,我看著那只箱子,那只我沒有來得及帶在身邊的箱子。

    伸手自那箱中拿起一隻銀釵,他坐在桌前,低頭半晌不語。

    許久,我才發現他的手中竟是有血滴下。

    “你在幹什麼!”大驚,我忙沖進屋,一把從他手中奪下那銀釵。

    他坐著,低頭不語,半晌,才緩緩抬頭,一向淡褐的雙眸中竟是染了血紅。

    “怎麼了,仲穎?”微微皺眉,我伸手撫上他的臉頰。

    他扯了扯唇角,想給我一個溫和的笑,但顯然不太成功,所以溫和平淡的偽裝這一刻都不見。

    終於,他狠狠一把將我揉進懷中,“如果不是因為我,你的臉……”緩緩地,他開口,聲音哀淒,猶如獸鳴。

    我微微怔住,好半晌才回神來,順從地呆在他懷裏,透過他的肩撫上自己的左頰。

    “你嫌棄我了”,帶了絲啜泣,我哀哀地開口,唇角卻微微掛了一絲笑意。知道他心裏的疙瘩,我故意插科打混。

    聞言,董卓急急地推開我,看著我的眼睛,“我沒有。”

    “你嫌我醜。”咬唇看著他的眼睛,我淚眼迷蒙,無比的楚楚可憐。

    “我沒有!”董卓似乎有些生氣,雙手緊緊握著我的肩,低吼。

    “你有。”固執地,我看著他,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臉頰。

    董卓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猝不及防間,他突然自桌上拿起剛剛的那枚銀釵,便要往自己的臉上劃去。

    我大驚,知道玩笑開過了火,忙一把緊緊抱著他,“你沒有,你沒有,我知道你沒有。”

    “如果我跟你一樣,你會不會開心一點?”被我抱著,半晌,他悶悶地開口。

    收回了剛剛道具一般的眼淚,我眼眶裏反而熱熱的,“不會,我不會開心。”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背著那道疤。”他開口,聲音又變得淡淡的,似是下定了主意一般。

    我愣了一下,推開他,“如果你有疤,我一定會嫌棄你。”看著他的眼睛,我煞有介事地點頭。

    “你不會。”他開口,很篤定的樣子。

    我笑,“我會。”

    “你不會。”

    “唉,本來就已經不是很帥了,怎麼能再添道疤呢?”一手故作輕佻地撫了撫他的臉頰,我笑眯眯,“一定會娶不到老婆”。

    銀釵掉落在地,他伸手捉住我不安份的手,“如果沒有疤,笑笑會嫁給我?”面上添了一絲柔和,他看著我道。

    “我會考慮……”故作思考狀,我撫了撫他的臉下巴,“……如果你的鬍子可以刮一下的話。”

    終於明白為什麼歷史對董卓的樣貌頗有些微詞了,看他如今這副滿臉胡渣的模樣,當真是嚇壞小孩。

    他伸手緊緊將我收進懷中,將頭抵在我的頸間。

    “已經秋天了呢。”在他懷裏,側頭看向窗外,半晌,我傻瓜般開口,驚訝於自己發現的事實。

    “嗯,秋天了。”頭頂上,董卓開口,微微低頭,下巴輕輕碰到我的頭頂,“很慶倖,在冬天之前找到了你”。
 


美人殤 江山美人 將軍府葉落感秋情 中秋節貂蟬突來訪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輕輕把玩著手中不甚精緻的銀釵,我一人獨倚窗前,信口念來一首李清照的《一剪梅》,此情此景,真真是像極了以往戲中為情所困的女子呢。

    今天十五,中秋。

    董卓一早便出了府,說是有事要辦,但他允我晚膳前一定回來陪我用膳。

    彎了彎唇,我撫了撫那銀釵,將它放入桌前的小木箱內,那整整一木箱的小物件,又物歸原主了。

    仰頭看向院子裏那一棵不知名的樹,不過幾日而已,葉子都已經掉光了,秋的肅殺之氣已然襲來。忽然想起《董西廂》中那一警句:君不見滿川紅葉,儘是離人眼中血!

    雖然此時並沒有楓樹來應景,但我卻仍是心下微微泰然,離人多悲。只是此時我眉目間流轉的,全是微小的幸福之色,那一日,董卓輕輕抵著我的頭,告訴我:“很慶倖,在冬天之前找到了你”。

    我也很慶倖。

    沒有仲穎的冬天,該會有多麼的冷,我不敢不想像。

    因為救駕有功,董卓如今已是官拜前將軍之職。而我,住在這將軍府已有兩日,整個將軍府對我皆是言聽計從,無一人敢不敬於我,之前的宮廷裏的那一段生活仿佛南柯一夢,果然什麼麻煩都沒有來找我。

    而我,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在涼州太守府的那段生活,我仍是我的大小姐,那個被董卓捧在手心裏的大小姐,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小姐。

    除了……我面上那道掩不去的疤痕。

    只是,整個太守府,無一人敢再提及我臉上那道疤痕,那仿佛已經成為了一個禁忌,一個在董卓的精心呵護下,不可被人碰觸的禁忌。

    我的屋裏,甚至於連一面鏡子都沒有。

    而董卓,每天下了朝第一件事便是到東院替我梳頭挽發,你能夠相信麼?那樣一個如今已是權傾朝野的前將軍,他本該握著刀劍的大手卻拿著小小的木梳,小心翼翼地替一個容顏盡毀的女子梳發。

    只是無人知道,“權傾朝野”這四個字卻也是我不敢碰觸的忌諱,我如駝鳥一般躲在將軍府,自私地享受那偷來的幸福。

    “小姐,有人求見。”正出神間,有侍女推門進來,低聲道。

    我回過神來,看向那個喏喏的侍女,她低垂著頭,甚至於不敢看我,為什麼不敢看我?是因為害怕我臉上那道醜陋的疤痕,還是……害怕她的注視破壞了董卓的禁忌?

    “何人?”淡淡兩個字,我將那小木箱合好,回身坐下。

    “是個姑娘,她說她叫……貂蟬。”

    貂蟬?我有些吃驚,待看到那侍女受了驚嚇般的神情,才發現我不自覺地已經提高了聲音驚呼出了口。

    “讓她進來吧。”略略遲疑,我終是開口。

    那侍女如蒙大赦,忙退了出去。

    我有些哭笑不得,我竟是那麼令人恐懼麼?

    只是貂蟬,她來幹什麼?莫非……是受了王允之命?

    之前因為張讓那一枝暗箭,我自高臺墮下,後來又因為十常侍之亂,讓他李代桃僵的計謀失敗,再後來我便與董卓重逢了,這之間,再沒有見過王允。

    而如今,貂蟬又是所為何來?

    正想著,門被推開,一個女子盈盈走了進來,她覆著面紗。

    兩人對視,靜默半晌。

    “又見面了。”緩緩抬手解下面紗,她彎唇一笑,終是先開了口,。

    我微微愣住,眯了眯眼,那樣的笑容,太過熟悉了。

    第一次見面因為狼狽與倉促,一時沒有多想,只是如今她站在我面前,一樣的眉眼,一樣的神情,我所面對的,竟仿佛是一面鏡子。

    只是,她的臉是沒有瑕疵的。

    天下能有這樣相像的人麼?

    又是老天爺的一個玩笑?

    “我真的很像你,不是麼?”再度輕笑,她開口。

    我揚了揚眉,注意到她的用詞,一般這種情況下,大家應該都會習慣用自己作為主要用語,她說的應該是“你真的很像我”才對吧。

    “笑笑?你叫笑笑對吧。”她看著我,面上的表情與我如出一轍,相似得近乎於詭異。

    她是歌姬,戲子麼?她是在扮演我的模樣麼?

    如果是扮演?那又是為誰而扮演?為什麼而扮演?

    但這不是一部戲劇,不是一台戲,這是她的人生,如果一個人的一生都只能去演繹另一個人,那又該是怎樣的一場悲哀?

    “王允告訴你的?”下意識地,我反問。

    “沒有,義父大人從沒有跟我提起過這個名字”,貂蟬道,“只是常聽義父夢囈時提過這個名字。”

    “做夢?”我有些想笑,難以想像那樣的人也會做夢。

    “義父大人很少做夢,他只會做一個夢,然後喊著‘笑笑’這個名字驚醒”,貂蟬平靜地看著我,“在宮裏第一眼看到你時,我便全明白了。”

    我微微抿唇,沒有開口。

    “不請我坐下麼?”貂蟬歪頭看我,笑得天真。

    “請坐。”看著她笑靨如花,我隱隱有些恍惚。

    那樣的笑容,相似得令我膽寒。

    從一旁的暖爐上取下水罐,我倒了一杯花茶,“你,是怎麼認識王允的?”雖然在史書上隱隱知道她以前是在宮內捧貂蟬帽的女官,但我還是忍不住問。

    “義父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伸手接過我新沏的花茶,貂蟬輕輕啜了一口,笑,“這種茶我見義父泡過,只是見過,義父大人從不允我喝,真的很香。”

    “不知今日貂蟬姑娘前來,有何事?”淡淡開口,我有些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題,天色已經不早,董卓大概也快回府了,他答應今天回來陪我賞月的。下意識地,我不想讓他見到貂蟬。

    “哦,那一日在宮裏多虧姑娘相助,特來還衣。”說著,她將進屋來便帶在身邊的小包雙手奉上。

    我接過,“謝謝,只可惜貂蟬姑娘的舞衣已毀,無法歸還了。”

    “不礙的。”搖了搖頭,貂蟬笑道,“既然衣服已還,那我便告辭了。”說著,她站起身,又覆上了面紗。

    側頭看了看窗外,已是煙霞滿天,夕陽西沉了,我站起身,送貂蟬出府。

    看著貂蟬漸漸走遠,我便乾脆坐在將軍府的臺階上看著對面大街上人來人往的模樣,等董卓回家。

    門口的守衛幾欲開口,終究沒有敢。

    直到大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董卓還是沒有回府。

    望眼欲穿,我終是站起身,拍了拍有些酸痛發麻的腳,仰頭望天,四周一片黑暗,連一絲星辰都不見。

    無月,又怎麼賞月?
    遠遠的,似乎有一人策馬走近,待看時,卻是張濟。

    “小姐。”他翻身下馬,倒甚是恭敬,嗯,吃一塹長一智,孺子可教。

    “大人呢?”抿唇,我問。

    “大人在宮裏有些事脫不了身,命屬下先行回府稟報小姐,無需等大人用膳了。”張讓道。

    “宮裏有事麼?”心裏下意識地一跳,我開口問道。

    “有大人在,沒事。”還是那樣一句話。

    我終是點頭,轉頭進了府門。

    我沒有多問,亦不敢多問。

    沒有用膳,我回到房裏便和衣躺在了床上,不一會兒,便聽到肚子的叫聲了,當真是饑腸漉漉。唉,果然是民以食為天,就算是有天大的心思,我還是抵抗不了饑餓啊。

    都說人在饑餓的時候嗅覺特別的敏感,這不,我躺在床上,竟然無端端地感覺聞到了一絲香甜的氣味在鼻端遊移。

    翻身起床,我四下尋找香味的來源,最後目光竟是落在貂蟬下午時送來的那只包裹上。

    伸手打開包裹,裏面果然是我的衣物,只是在那衣物之上,多了一樣東西。

    那只繡袋。

    鈴兒為我縫製的繡袋。

    這將軍府,王允自然是進不來,所以他便遣了貂蟬來?他這麼大費周張,只是想將這只繡袋送到我手裏?為什麼?還是他想告訴我,就算是在董卓身邊,他一樣可以輕而易取地帶走我?

    是警告麼?

    我倒是有些好奇裏面是什麼。

    伸手打開,我一下子愣住。

    繡袋裏只擺著兩個點心。

    只是,那並非一般的點心。

    那種點心,叫做月餅。

    香甜的氣味撲鼻而來,我拿起,輕輕咬了一口。

    在望月樓的時候,我跟他形容過月餅。

    那個時候,我叫他纖塵;那個時候,我常喜歡在望月樓蹭吃蹭喝,全不把自己當外人。我告訴他月餅的形狀,月餅的模樣,我告訴他“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的典故,我告訴他“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最最重要的,我告訴他,中秋節一定要吃月餅。

    而那個時候,在他還是絕纖塵的時候,他總是一身白衣,笑得一臉溫和,點頭稱是。

    只是幾次三番,月餅總是做是不甚理想。

    但此時,細細咀嚼著口中的月餅,我突然有了一種久違了的思鄉之感。

    那一晚,那個一臉溫和,卻形如鬼魅的白衣男子無端端入了我的夢。

    我夢見他站在我的床前,溫和的眼底一片悲涼,他說,“笑笑,都是命。”

    次日醒來,天已大亮。

    董卓沒有回府,只是府裏卻多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婉公主?”我微微驚愕,無法想像那個一身華貴的美麗女子如何會屈尊降貴。

    “安若,或者,本宮該叫你笑笑?”婉公主坐著,看著我,眼睛深思難辨。

    我請安,然後站在一邊,沒有出聲。

    “一直在宮裏,竟不知你是董大人的愛女呢。”婉公主笑道。

    愛女?我微微一愣,抬頭想反駁。

    “協兒發了好些天的脾氣,皇上也甚是想念,連小優和小艾那兩個丫頭都常念叨著你呢。”婉公主接著道,沒有給我張嘴的機會。

    我微微皺眉,沒有開口。

    原來就算我想當鴕鳥,都沒有機會。

    “今日宮中有一場盛宴,為董卓護駕得力而設下的慶功宴,本宮是特地來接你一同去的。”

    直覺地,我想拒絕,宴無好宴。而且,我不想變成董卓的拖累。

    “來人,扶董小姐上轎。”婉公主不容拒絕的聲音卻已經優雅地響起。

    我愕然。董小姐?我何時變成了董小姐?

    “公主!”直覺地,我想反駁,我總有種感覺,此刻若不反駁,那麼,我與董卓,只會越來越遠。

    “不用多說了,快些上轎吧。”婉公主淡淡開口,已經先行上轎。

    容不得我拒絕,我已被扶上了另一頂轎子。

    公主相邀,就算將軍府的侍衛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阻攔,更何況樊稠等幾個得力的副將又不在。

    搖搖晃晃間,透過車窗,我看到了宏偉的宮門,那一回出宮,我是倉皇逃出宮的,當時還有劉辯和劉協。

    這一回進了這宮,又會如何?

    “安若,到了。”婉公主盈盈笑語間,已到我面前,看著我下了轎,便執了我的手,攜我一同進了大殿。

    她的手略帶了些涼意,絲絲滑滑,甚是漂亮。

    “公主駕到。”一聲尖銳悠長的聲音。

    眾人皆是回頭,然後便看到了我與婉公主。

    我一一掃過眾人或驚訝,或不解,或不屑,或審量眼神。

    然後我的眼光落在董卓身上,他初見我時微微一驚,隨即淡褐的眼眸略略變深。

    他生氣了。

    大步上前,眾目睽睽之下,董卓將我帶入懷中。

    “雖然董大人對小姐疼愛有加,但安若也是本宮的閨中好友,這個宴會本宮邀她一同出席,董大人沒有意見吧?”婉公主淡淡笑開,令人不忍拒絕。

    我知道董卓心裏的疙瘩,他擔心那些不善的眼神傷到我,只是我早已是銅牆鐵壁,百毒不侵了呢,呵呵。

    而且,在眾人見我被董卓擁在懷中,被公主說成是閨中秘友,也不由得收回不善的神情,轉而對我這無鹽女另眼相待了。

    這就是權勢的威力。

    只是我,還是覺得婉公主的話有些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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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淺笑盈盈間,婉公主看向董卓,不知是否錯覺,我竟然從她眼中看到示威的神情。

    還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淡褐的眼眸微微眯起,董卓看了一眼婉公主,便偏過頭去,“張濟,郭汜。”他淡淡開口。

    “在。”二人上前。

    “送笑笑出宮。”董卓道,面色無甚表情。

    “是。”張濟郭汜抱拳領命,也不多言。

    在座的幾位大臣面色皆難看起來,顯然,這觸犯了他們至高無尚的皇家威儀,但卻無一人敢上前直言。

    “董大人氣量不會如此狹小吧,小姐雖是女兒家,但總該見見這些場面的。”婉公主上前一步,按住我的手,淺笑道。

    我被夾在中間,顯然成了一個夾心饃饃,進退不得。

    董卓看向婉公主,淡褐的眯子顏色漸深,這是他發怒的徵兆。

    不過一個宴會而已,董卓為何執意要送我出宮?莫非……還有其他原因麼?這個宴會不尋常?

    “若說溫明園之宴,本宮定要董小姐相陪呢?”如撒嬌般,婉公主頗有些任性地嬌笑道。

    只是我知道,婉公主決非一般沒有見識的刁蠻公主,她此舉定有用意。

    我,應該是她竭力想要帶在身邊的護身符吧。

    溫明園?

    腦中靈光一閃,我驀然大驚,溫明園?!……那不是與某一段歷史的發生地相符嗎?!

    難怪昨晚董卓一夜未歸。

    想來,又要變天了。

    “笑笑,你先回家,我晚些回來。”沒有再看婉公主,緩和了神情,董卓看向我道,神情那般自然,竟仿佛是要去菜場買菜一般。

    連婉公主都感覺出了我對董卓的重要性麼?連瞎子都感覺得出來吧。我呢?是要留在這裏成為婉公主劉協劉辯他們皇族制肘董卓的王牌,還是……退到一邊,靜靜地看這場真實的歷史演義?

    從來沒有發現自己是如此這般的猶疑不決,聽從歷史的演義,那麼我所要面對的,將是一個破敗的長安,甚至於……是董卓的死亡……

    與董卓相隔不過半年而已,終於再見,雖然我極力粉飾太平,甚至於自欺欺人,整日待在將軍府半步不出……

    卻終於還是逃不開歷史的變故麼?

    而董卓,他也越來越接近歷史上的那個他……

    看著董卓,我微微咬牙,正欲開口,卻已被張濟郭汜二人強扶著離了前殿。

    我掙扎起來,卻竟是掙脫不開,心下微驚,回頭看向董卓,他轉開頭,沒有看我。

    仲穎,天下於你,果真那麼重要麼?

    就算,賠了我?

    就算,賠了性命?

    出了大殿,他們二人一路送我出宮,也不多言。

    “我想陪著大人。”笑了笑,我打破了寂靜,佯裝天真。

    張濟雙目直視前方,沒有理會我。

    “小姐先回府,大人處理了公事很快便會回來。”郭汜笑得一臉和藹可親。

    我咬牙,終於明白董卓為何不讓樊稠送我出宮,若是樊稠,或許還好說話,但是眼前這二人皆不是善與之輩。

    替我尋了一頂轎子,郭汜扶我上轎,吩咐轎夫,“這是董府的小姐,小心些。”

    那些轎夫自是唯唯喏喏。

    “小姐自己小心些,董大人還在宮中有事,我先去了。”說完,郭汜說完,便轉身與張濟一同返宮。

    看他們一臉凝重,我便知我所猜不假。

    宮裏,真是要變天了。

    下了轎,我站在宮門外,看著那宏偉的古建築,眉頭不自覺地皺緊。在董卓心裏,我還是那個被他護在羽翼下的笑笑,所以他不想讓我見到所有的骯髒血腥。

    只是他,卻為何偏偏要製造那些血腥呢?

    權勢於他,果真那般重要麼?

    猶記得在涼州太守府,我曾那般勸戒,最終,他還是奉何進之召,進了洛陽。

    “叮鐺……”身後,輕輕一聲響,仿佛是刻意讓我聽到一般。

    王允?

    我微微僵住,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什麼麻煩都讓我碰上了。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我轉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雙溫和的眼睛。

    看著那雙眼睛,我不自覺地想起昨夜的那一場夢,夢裏,他的眼睛溫和而悲涼,他說,“笑笑,都是命。”

    一切,都是命麼?

    所以,董卓還是進了洛陽。

    所以,有溫明園之宴。

    “月餅好吃嗎?”看到我,他驀然笑開。

    想起那香甜的月餅,我微微緩和了神色,點頭,“謝謝你還記得。”

    “我是笑笑的專屬廚師嘛。”笑,他輕輕執起我的手,那般自然,不著痕跡。

    他,自然是保皇派的。

    我面上在微笑,心裏在輕歎。

    “貂蟬呢?怎麼不見她?”

    “她在司徒府,身體不適。”王允開口,笑容溫和,不見一絲波瀾。

    “我剛從皇宮出來。”見他拉著我的手,一路又是去皇宮的路,我輕歎,真是一路折騰。

    變戲法一般,他從袖中掏出一塊面紗,替我戴上。

    我微驚,後退一步,“你幹什麼?”

    “不想知道董卓現在在幹什麼?”看著我,他一臉溫和,笑得篤定。

    我的確想阻止董卓現在的舉動,但我該以什麼樣的身份去阻止?一旦戴上這面紗,我是誰,不言而喻。

    只是此時,容不得我拒絕。

    一路牽著我的手,王允帶我一同進了溫明園。

    他的手很大,因為沒有習武,所以掌心也不見粗糙,經過了那些種種之事,此時的我,還能牽著他的手,真的很不可思議。

    而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董卓,雖然鴕鳥,但我卻無法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我想嫁的男子一步步踏上歷史。

    “絕纖塵?”一個熟悉而帶著驚愕的聲音。

    我微微一愣,抬頭看向聲音的來處。呂布?

    陽光下,呂布愣愣地看著王允,隨即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對小虎牙。

    “真的是你啊!”一拳擊在王允胸口,呂布一臉的故人相識。

    王允只是淡笑,也不否認。

    “我義父帶我進宮,只是這宮裏當真無聊,一個個老頭子都嚴肅得很,見了皇帝還得三跪九叩,只是想不到竟然能夠在這裏遇到你啊!”呂布大笑著,一臉的興奮。

    見著呂布,我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彎唇。

    只有呂布還是呂布,半點沒變呢。
    “對了,你見過我媳婦……呃”,呂布抬手摸了摸後腦勺,笑了起來,“我是說笑笑,你見過笑笑沒有?我聽說董卓進了洛陽,笑笑應該也來了吧。”

    王允握著我的手故意一緊,隨即笑得一臉溫和,“嗯,來了。”

    “真的?”呂布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隨即又微微低頭,“那……她看起來還幸福吧!”

    幸福?

    我以為我會幸福的。

    “嗯。”王允輕應。

    “哦,那就好。”呂布忽然抬頭看向我,清亮的眼睛看得我忍不住微微後退一步。

    呃?他該不是認出我了吧?

    “我認得你!”呂布笑了起來,一臉的陽光燦爛,連眼底僅有的一絲晦暗都消失殆盡。

    我嚇了一跳,他也認出我了?

    側頭,我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王允,戴了面紗又如何,該認識我的,都認識。

    “你是貂蟬!”耳邊那個有些洋洋自得的聲音讓我差點岔了氣。

    貂……貂蟬?

    面紗下,我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連眼睛都彎了。

    呂布卻是看著我,出了神。

    “果然好像。”他的聲音輕輕響起,飄進我的耳邊。

    我止住了笑意,低頭。

    “奉先,你怎麼在這裏,快進去吧。”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

    我抬頭,是那一日在太后殿見到的老臣,呂布的掛名義父丁原。

    當日只是遠看,只是此時再看,精瘦的身子,雙眼卻是藏不住的老謀深算,想來也不是塊省油的燈。

    只是一想起日後他會死在自己的義子呂布手上,我便忍不住心疼,當然不是為他,我是心疼呂布,被扣上“三姓家奴”的惡名。

    只是,此時看來,呂布尚且十分的信任他,卻又是為何,非得見血而回呢?

    “哦,一個老朋友。”呂布笑著輕輕捶了一下王允的肩。

    一個文官,一個武將,我忍不住微微彎唇,看王允臉色都變了,再這麼被他拍下去非得打成內傷不可。

    “王司徒。”丁原點頭,算作招呼。

    “丁大人。”王允亦微笑點頭,一臉謙和。

    “你們認識?”呂布一臉的大驚小怪。

    “不得無禮。”丁原微微皺眉,隨即轉而歉然,“犬兒無狀,讓王司徒笑話了。”

    王允仍是一臉溫和,淡淡搖頭。

    斜睨著他一臉溫和的表相,面紗下,我齜牙咧嘴,忍不住有一種衝動,想撕破他那層雷打不動的溫和。

    一路閒聊,已是進入了溫明園。

    溫明園設宴,大排筵會,遍請公卿。

    眾人舉杯,觥籌交錯。

    隨王允進了溫明園,抬頭便見劉辯坐在主位,一身帝王袍,沒有什麼表情,只一徑低頭把玩著手中的酒鼎,秀氣的手指拿著那粗大的酒鼎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女人。”一個熟悉的聲音,待我看時,卻見小毒舌不知何時已經走上前來。

    這個小毒舌倒是火眼金睛。

    “小毒舌。”我笑著伸手想要撫他的頭,卻被他躲開。

    仍是一臉的蒼白,一身的瘦弱,仍是沉重的衣冠,繁重的飾物。

    “你說會解釋的。”他咬唇,固執得緊。

    我這才想起那一日他問我姓名之時,我的確答應回宮會解釋,只是後來一直未回宮罷了。

    側頭見呂布已走到董卓身邊,我附在小毒舌耳邊,輕聲開口,“我叫笑笑。”

    我叫笑笑,不知是從何時開始,我開始喜歡這個名字的,大概是因為我想做那個被董卓捧在手心裏的幸福女子笑笑,而不是那個叫安若的演員吧。

    只是,就算是笑笑,真就一定會幸福麼?

    “安若呢?”面色不善地,小毒舌問道。

    “安若是以前的名字,找到他後便不用了。”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董卓,我笑。

    小毒舌轉而看向董卓,董卓此時正站在劉辯身旁,此時我才發現,他竟是帶劍入席的。

    微微皺眉,我心下不安。

    “他?”小毒舌看著董卓的神情也不善。

    再看時,卻見呂布已是一臉興奮地與董卓交談起來。

    “董大人,笑笑呢?笑笑在哪里?”呂布的聲音總是不加掩飾,說著,還轉頭四下張望。

    “我送她回府了。”董卓道,也不見有什麼表情,只是面色凝重。

    “哪個府,我去找她,許久都沒有見到她了。”呂布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裝下了整個太陽,容不得一絲晦暗。

    “前將軍府。”董卓淡淡說著,便轉而看向四周,各路官員差不多已經到齊了。

    微微咬唇,我顧不得小毒舌,只一徑看著董卓,心下暗暗祈禱。

    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顯然是無用功,看吧,各路神仙誰都沒有聽到我的禱告。

    “諸位請聽董卓一言。”抿了抿唇,董卓揚聲道,微褐的眼眸裏不帶半分溫度。

    我的心一點一點慢慢沉了下去。

    再看在座的眾官員,一個個皆是側耳細聽,無人膽敢越矩,看來董卓的權勢果然今非昔比。

    婉公主卻是神情微僵,面色蒼白起來。

    一片寂靜,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天子為萬民之主,無威儀不可以奉宗廟社稷。當今聖上懦弱,不如陳留王機警,可承大位。董卓願廢帝,改立陳留王,不知諸位以為如何?”董卓開口,聲音冷厲。

    聞言,本就冷寂的園中更是一片死寂,諸官聽罷,皆不敢出聲。

    “放肆,你是何人,膽敢在此大放厥詞?!”正在一片死寂中,有一人推案而出,正是荊州刺史、執金吾丁原,他怒目而視,一臉憤慨,“皇上仍是先帝嫡子,且並無犯下大錯,你有何權在此妄議廢立,難不成想要謀逆篡位?!”

    淡褐色的眼眸微微加深,董卓冷冷看著丁原,眼中的寒意滅頂而來,“順我者生,逆我者,死。”

    沒有什麼滔滔不絕的大道理,簡簡單單四個字,令在場所有的人不寒而慄。

    呂布手持方天畫戟,站在董卓身旁,轉頭看看丁原,再調轉頭看看董卓,似乎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現場氣氛僵到了極點,王允卻仍是沒有上前的意思,我忍不住下意識地看向坐在高位上的劉辯。他仍在把玩了手中的酒鼎,漂亮的眼睛裏仍是灰濛濛的一片,看不真切。

    小毒舌劉協剛是不敢置信地看著董卓,蒼白的小臉更是一片慘白。

    “今日飲宴,如何談論國事?他日再談也不遲。”王允淡笑著,終於開口。

    董卓卻已是冷冷看向王允。

    “絕纖塵!”眼中血光乍現,董卓咬牙迸出三個字,看那模樣,分明有拼命的架勢。

    涼州那一役,董卓恨不得將絕纖塵扒皮拆骨,如今在這溫明園遇上,還不手到擒來?

    鬆開我的手,王允仍是笑得一臉溫和,緩緩上前,一走一步,腳步上的銀鏈相互敲擊,發出悅耳的聲響。

    “天煞孤星?危害天下?”董卓咧了咧嘴,笑容有些可怕,轉身快速從從樊稠的腰間抽出刀來,他直直斬向王允,“你說得真對!”

    “我若死,笑笑的臉便好不了。”淡淡一句話,卻讓董卓手中的刀生生地收住了。

    我也微微一愣,我的臉,他能治?

    “廢立之事,改日再談吧。”王允又恢復了一貫的溫和,笑著,隨即轉身招呼百官,“今日之事到此為止,改日再談。”

    丁原率先拂袖上馬而去,呂布也揮了揮手躍身上馬,其他眾官員皆喏喏不敢行,待見董卓雖面上有怒色,卻隱忍不發,才一個個漸行離去。

    “皇上勞累多時,也請回去休息吧。”看了一眼婉公主,王允微微點頭。

    婉公主抿了抿唇,蒼白的臉色略有緩和,挺直了脊樑轉身回宮,劉辯劉協也一同擺駕回宮。

    “你能治?”眼見眾人皆走出了溫明園,董卓這才冷言。

    “並非難事。”王允微笑。

    “如何治?”眼底藏了一絲忍不住的欣喜,董卓追問。

    “換皮而已。”他開口,輕輕柔柔一句話。

    我驚住,半晌回不過神來。

    “換皮?”董卓皺眉,不甚瞭解的模樣。

    “取樣貌相似之人的面皮,加上我特製的藥材敷於其上,經七七四十九天,便可化為一體,渾然天成,瞧不出半絲不妥。”王允充當解說之人。

    一股腥臭從喉間湧上,我頭暈目眩,忍不住的想吐。

    他說的相似之人,是貂蟬麼?

    看著他溫和的模樣,我寒徹入骨。
 


美人殤 江山美人 廢天子董卓野心天下 抗皇旨蔡邕無功而返(上)
    怎麼有人可以這樣滿面溫和地說出如此殘忍的話來?

    “這種茶我見義父泡過,只是見過,義父大人從不允我喝,真的很香。”是貂蟬的聲音,那一日她捧著花茶輕輕啜飲的模樣在我眼前浮現,那一張相似的臉上浮現著淺淺的,落寞的笑意。

    我微微握拳,咬牙。

    “笑笑不會同意的。”皺眉,董卓道。

    聞言,我立刻雙眼冒心地看向董卓,不愧是仲穎,一語中的,說中我心中所想。

    “你呢?”微笑,王允看向董卓。

    董卓遲疑,半晌,皺眉,“對笑笑只說是藥材,不能說是換皮,會嚇著她。”

    嘴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王允似有若無地看我一眼,點頭,“好。”

    瘋了,都瘋了……

    甩袖,董卓離開了溫明園。

    “走吧。”轉身牽著我的手,王允低頭道。

    我狠狠甩開,瞪向他,“你想幹什麼?”

    “你的傷是因為我,我想還你一張臉,不好嗎?”抬手,他輕輕撫上我的臉,眼中有著不容錯辨的疼惜。

    “瘋子。”低斥,我咬牙,“為什麼你能那麼毫不在乎地毀滅別人的希望呢?貂蟬於你,便是一點意義都沒有麼?”

    王允神色一點未變,只是看著我,“貂蟬是這個世界上與你最相像的女子,相像得連命格都一模一樣。”

    “命格?”皺眉,隨即想起那個可怕的預言,我恍然,“你是說……你是說她同我一樣,是董卓的剋星?”

    揚唇,王允點頭,“是”。

    後退一步,我看向王允,“從一開始,你便打定主意要利用貂蟬?因為你以為我葬生在護城河內,你害怕董卓禍及朝廷而無人能夠牽制他,所以……你費盡心機造就另一個剋星?而如今,我的出現令貂蟬失去了她的作用,所以……她便淪為活藥材?”冷笑著,我咬牙道。

    微笑,王允沒有否認。

    “啪”地一聲輕響,是腳踩斷枯枝的聲音。

    我回頭,看到貂蟬。

    她正站在不遠處,滿面蒼白。顯然,她都聽到了。

    “天有些涼,蟬兒想義父大人穿得單薄……所以”,抿了抿蒼白的唇,貂蟬手裏拿著一件外袍,“所以……”

    王允上前接過,撫了撫她的頭,面色溫和得緊,“謝謝。”

    貂蟬微微彎起蒼白的唇,沒有言語。

    我站在原地,心裏有一股悶氣找不到發洩口。

    “你沒有聽到嗎?他在利用你!”許久沒有的怒火濤天而來,我看著眼前那個與自己相似到詭異的女子,大聲道。

    貂蟬只是低頭,沒有看我。

    “你還待在他身邊?他是個瘋子!他要毀了你的臉!”上前一步,我抓住她的肩,死命地搖晃。

    被迫抬頭看著我,貂蟬的眼裏噙著淚。

    雙唇抖動了半晌,她終是開口,“義父大人要貂蟬做什麼……貂蟬便做什麼……”

    我傻眼。

    王允抬袖拭去她粉頰上的淚,笑得溫和,“好孩子。”

    抬手取下我的面紗,王允握著貂蟬的手,走出了溫明園。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來。

    回到將軍府的時候,這裏快要翻天了。

    “笑笑呢?!”一進大門,便聽到董卓的怒吼,“我讓你們好生護送她回府,她人呢?”

    庭院裏,董卓背對著大門而立,滿院子的人一片噤若寒顫。

    “老大,小姐……”張濟抬眼看到我,一臉委曲地開口。

    “閉嘴。”董卓大吼一聲,張濟巴巴地閉上了嘴。

    看著張濟吃鱉的模樣,我也沒有玩笑的心思。

    “仲穎。”張口,我喚。

    董卓忙轉過身,“你去哪兒了?”

    仰頭望著他,我又犯了癡,“仲穎,我們離開洛陽吧。”

    微微愣住,董卓伸手探了探我的額,“怎麼了?病了?”

    病了?

    我微微一愣,隨即低低地笑開。

    那一回,在太守府,我說“你娶我,好不好”時,他也說我病了……

    手觸到我的額,董卓一下子皺緊了眉,“這麼燙!快去請大夫!”

    一聲吩咐,眾人忙得團團轉。

    我呆呆被他打橫抱起,這才發覺自己真的有些頭重腳輕。

    看來,這麼些日子的折騰,我真的病了,難怪總覺得身子懶懶的。

    問了診,把了脈,喝了藥……我終於得到了清靜。

    一覺醒來時,董卓正靠在床頭。

    我只微微一動,董卓便睜開,抬起頭來,“醒了?身子好些了沒?”

    “仲穎,我們回涼州吧。”看了他半晌,張了張口,我終是道。

    皺眉,董卓看著我,“洛陽不好嗎?這房間和以前一模一樣啊。”

    “房間一樣,可是感覺變了”,因發熱有些燙人的手輕輕撫上他滿是胡渣的下巴,我緩緩開口,“我不喜歡洛陽,我們回涼州……然後,繼續那個未完成的婚禮,好不好?”

    那個未完成的婚禮,還有很多事,自見面後我們誰都沒有提起,唯恐觸及對方對裏的傷疤,可是有些話,不得不講。

    董卓眼裏的陰霾散去,捧著我的臉笑,“在洛陽成親吧,我會讓你做最幸福的新娘。”

    我垂下眼簾,在洛陽的幸福,又可以持續多久?

    “而且,你一定會是最漂亮的新娘。”一手撫上我的左頰的疤,董卓笑得神秘,仿佛一個藏著禮物的孩子,“最漂亮的。”

    我知道他心裏所想,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或許會滿心期待地等待他的安排和驚喜,可是……我明明知道一切……

    就算形如夜叉,我也不要帶著血腥味的容貌,那讓我幾欲作嘔。

    王允心裏在打什麼主意,我一點都摸不透,洛陽實在太危險。

    咬了咬牙,我定定地捧住他的臉,認真地看著他,“仲穎,離開洛陽我們便成親,如果你執意留下,我便獨自一人回涼州。”我緩緩開口。

    眉間的“川”字越來越深,董卓看著我,淡褐的眸子看不出喜怒。

    “為什麼?”終於,他道。

    “不記得了嗎?在涼州,婚禮之前,你答應我不會覬覦這天下的,你答應我一輩子都留在涼州……”

    “可是你還是消失了。”抿唇,董卓道,淡褐的眸子逐漸加深。

    我看著他,微微怔住。

    “可是你還是從我眼前消失了!我眼睜睜看著你陷入危機而無能為力!我眼睜睜看著你身陷絕境而束手無策!……”董卓咬牙,面色鐵青,仿佛又回到那一日我墮河之前的神情,那樣的絕望,那樣的死寂。

    看著他兩鬢的霜白,我心下開始隱隱作痛。

    “我在涼州痛徹心扉,你卻容顏盡毀,四處顛沛流離,受盡苦難!”聲音越來越大,幾近怒吼,董卓一把捉住我的肩,“我自責!我痛悔,若我早一日到洛陽,我便能早一日找到你!”

    我仰頭木木地望著他,淚水撲漱漱地落下,早知他心中很苦,卻不知他將一切都歸疚於自己。

    “我要坐擁天下,我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要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要有足夠大的力量守護我想守護的一切!”

    他開口,滿面陰鷙。
 


美人殤 江山美人 廢天子董卓野心天下 抗皇旨蔡邕無功而返(下)
    這是他第一次對著我吼。

    我卻只能仰頭望著他,淚水怎麼止也止不住。

    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淚腺竟是如此的發達。

    沒有一點聲音,我只是看著他,無聲地流著眼淚,第一次發現,原來無聲的哭泣,也可以哭得如此驚天動地。

    這是我第一回在他面前哭得如此狼狽。

    董卓看著我,眼中的陰鷙一點一點消失不見。

    終於,他伸手,將我擁在了懷中。

    “如果,你是因笑笑而興起殺戮,那麼現在,我求你再為笑笑放下手中的屠刀,可好……”俯首在他懷中,我抽噎著,有些喘不過氣來。

    抱著我的胸膛溫暖如昔,他一動未動。

    “仲穎……”低低地開口,我靠在他懷中,心裏疼痛莫名。

    我不想他的死,如果真是因為我。我,不想失去他。

    感覺他的大手輕輕撫上我的頭,我聽到他的歎息。

    心裏莫名的一陣鬆動,董卓會答應我,他會答應我,對吧。從以前便是,十五年來,他從未曾拒絕我的要求。

    這回,一定也會一樣吧。

    從他懷中掙開,我仰頭望他,透過那淡褐的雙眸,我看到了一個淚痕斑駁的女子。

    “如果回涼州,如果再一次身陷險境,你當如何?”抬手輕柔地拭去我眼中的淚,董卓抿了抿唇,終是開口。

    眼中驟然一暖,我知他仍是後怕那一日我身披毒衣,血流不止的模樣,“若再有一回,就算是下地獄,笑笑也決不離開仲穎。”

    看著他,我保證。

    一直緊繃的嘴角微微緩和,董卓看著我。

    我亦緊緊盯著他,就等他開口說,“好,我們回涼州”。

    到那時,我們便可包袱款款,神仙眷侶去了……嘿嘿,當然,我也沒真打算回涼州,拐了仲穎出了這洛陽,哪兒偏僻往哪兒躲。

    來一曲,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覓處……當真是美哉,樂哉……

    嘴角微彎,我笑得像偷了腥的貓兒。

    “笑笑,你……”狐疑地看我一眼,仲穎捏了一下我的臉,“打什麼鬼主意?”

    眼珠兒微轉,我笑得天真,“哪有。”

    “呵呵。”董卓終於笑了開來。

    瞬那間,陰天轉晴,鳥兒鳴唱,百花齊放……(呃,當然,這都是女豬在想當然,發花癡……)

    “大人,宮裏來人了。”正說笑著,郭汜突兀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

    笑意微微僵在唇角,我側頭看向董卓。

    他輕輕撫了撫我的頭,“再睡一下,午膳時叫你起來。”

    “好。”我點頭,難得如此乖巧。

    董卓帶上房門,隨郭汜一同離開。

    宮裏來人?所為何事呢?

    雙眉不自覺地皺起,我終還是無法入眠,起床披上袍子,便一路走向前廳。

    迎面撞上托著茶水的婢女,我便半路截了那茶水。

    留下傻了眼的婢女,我低頭樂呵呵地進了前廳。

    “將軍,皇上賜婚,豈能推辭?”一腳還未踏進前廳,我便聽得一人道,聲音有些蒼老,但很是溫和。

    賜婚?我微微愣了一下,有些回不過神來。

    “勞皇上費心了。”董卓的聲音不見喜怒,只一徑淡淡的,“臣已有妻室,不敢欺瞞皇上。”

    “將軍已娶妻?為何朝野上下未曾聽聞?”那人驚訝道。

    只覺那聲音耳熟悉得緊,抬頭一看,宮裏來的人竟是那一日救了郭嘉的侍中蔡邕。

    “娶妻之事,莫非還要召告天下?”董卓的神情微冷。

    蔡邕笑得和緩,“非也,三妻四妾也未嘗不可。”

    皺眉,董卓冷言,“我乃天煞孤星之命,克死父母兄弟,再不想害人性命。”

    雖然聽王允說過,但這樣的話由他口中說出,我仍是心裏微微抽痛了一下。

    蔡邕也有些訝異,“將軍說笑了。”

    董卓不語,面色愈見寒冷。

    “那令夫人?”蔡邕打破砂鍋問到底。

    “她不會,她能克我,我決不傷她。”董卓冷言,只是眼中閃過一抹溫和,隨即竟是低低一句,“我很慶倖。”

    “只是抗旨之罪……”,蔡邕遲疑。

    眼著董卓就要發飆,我先一步進了大廳。

    “大人。”奉上茶水,我見了禮。

    “安若姑娘?”蔡邕訝異,“你怎麼會在這裏?”

    “因為……”彎唇,我微笑,“我便是他的妻子。”

    蔡邕愣愣地看著我,滿面的驚訝,聯手中的茶水潑了出來都不知曉。

    董卓緊繃的神色一下子緩和了下來,一手不著痕跡地將我帶進懷裏,顯然,我的這番自我介紹令他很是滿意。

    “怎麼會……”蔡邕一臉的不能接受。

    “沒有錯,我是董卓的妻子”,看著蔡邕,我開口,“只是欠缺一個完整的婚禮,還望大人成全。”無論是歷史上,還是後來因為郭嘉遇見他,我對於這個歷史上著名的大學者印象都很好。

    蔡邕何等聰明,他微微面露難色,隨即苦笑,“看來將軍是寧可抗旨也斷不會再娶妾室,老朽今日註定是要無功而返了”。

    我只是抿唇,沒有開口。

    “希望將軍和夫人自己多多保重,老朽告辭”,蔡邕站起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洛陽是個是非之地,今日老朽無功而返,他日恐怕……將軍若果真欲與夫人白頭攜老……還是快快離開吧。”

    說完,他便離去。

    “多謝大人。”心裏微微一暖,我開口稱謝。

    他沒有回頭,只一徑出了大門。

    看著蔡邕離去,我心裏掂記著剛剛進大廳時董卓的話,不由得側頭看他,“仲穎,你剛剛說慶倖,慶倖什麼?”

    他低頭看我,撫了撫頭,笑得溫和,“我幸慶,我的笑笑命夠硬,能陪著我。”誰也不會相信董卓會有那樣溫和的笑。

    我看向別處,就是不看他,我心底最深處的隱諱和刺痛,竟是成了他的幸慶?

    “是啊,我的命夠硬,我是剋星來著嘛。”開口,我說得酸澀。

    “呵呵。”董卓笑了起來,一手撫了撫我的長髮,“沒有關係,我願意被你克。”

    悲傷的感覺被趕跑,我嘴角微微抽搐,這算是董卓說的肉麻話嗎?

    “對了,皇上賜婚賜了誰給你?”想起來剛剛的事,我好奇得緊。

    “忘了。”董卓說著,便要回屋。

    “不是吧,好假。”我笑著拖住了他,“說,是誰?”

    “不記得了。”笑,董卓掙開我的手,只不敢真用力。

    “我是你老婆耶,快快從實招來。”我黑了臉,一臉黃臉婆的模樣,雙手叉腰。

    “以前怎麼沒有發現,笑笑原來是個小妒婦啊。”董卓大笑起來。

    “是啊是啊,我是妒婦。”我點頭,爽快地承認。

    “只說是王允的義女,叫什麼……”略略回想了一下,董卓皺眉再想。

    “貂蟬。”站在原地,我如被冷水淋了一頭般。

    “對,是叫貂蟬。”董卓點頭。

    “收拾包袱,我們私奔吧。”半晌,仰頭,我笑得陽光燦爛。

    他定定看著我,沒有開口。

    “就算下地獄,我也一定陪著你。”我繼續誘惑。

    “好。”終於,他開口,嘴角緩緩上揚。
 


美人殤 江山美人 樹欲靜奈何風難止 局已定蒼天豈容改(上)
    銀子、銀子、銀子……還是銀子……啊,珠寶也行。

    樂滋滋地回房,我匆匆打包收拾細軟,當家才知油米貴,嘗過了囊中羞澀的尷尬,才知道錢財多麼地可愛……

    通常這種時候,我便會想起某個嗜財如命的孤膽英雄。因為此時的我,絕對的感同身受。

    收拾妥當,我微微小坐了半刻,雖然在這將軍府住了不過幾日,但總還有些感情。

    “笑笑。”

    我回頭,看到董卓正站在門口,手中提著行囊。

    “都交待好了?”看著董卓,我微微笑開。

    “都交待好了”,看著我,董卓笑,“走吧”。

    “嗯。”重重點頭,我一手背起包袱,一手抱起桌上的小木箱,便走到他身邊。

    董卓伸手接過我手中的小木箱,笑著撫了撫的頭,便一手擁著我出門。

    “大人,不好了!”還未出門,便聽到郭汜的聲音。

    我哀歎,想走得低調點都不成。

    “何事?”董卓皺眉。

    說話間,郭汜已走到跟前。

    “我不是都已經吩咐下去了嗎?帶兵回涼州。”董卓冷聲道。

    笑意微淡,我側頭看向董卓,原來我的如意算盤沒有那麼響,就算回涼州,也是一隊兵馬一同回去,如此這般,我的拐帶計畫宣告破產。

    “我們正在整兵,只是丁原駐紮在洛陽城外的兵馬有所異動,正欲開戰。”郭汜稟道。

    “丁原?”董卓抿唇,眼中逐漸冰冷下來,帶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嘲諷,“那就開戰吧。”

    “是,大人。”聞欲開戰,郭汜眼中竟是微微一亮,如欲食人肉的野狼一般。

    自古亂世出英雄,時局越亂,對於郭汜這一類野心勃勃的傢伙來說,越是揚名立萬的好時機吧。

    命運由天定,半點不由人麼?只是原來,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笑笑再等等,殺了丁原,我們便回去。”回頭看我,董卓微笑,神情全不像在討論殺人之事。

    我能說不麼?

    丁原在城外,要董卓棄他的兵馬於不顧,斷然不可能。那些士兵一個個皆隨他出生入死,又豈能說棄就棄?

    或許,董卓遠不像他所表現的那般冷漠絕情。

    “大人,丁原正在城外搦戰!”樊稠沖了進來,“他說……”

    “說什麼?”董卓問。

    “他說……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而篡也。”樊稠略略低頭,回道。

    我看向董卓,他竟是淡笑起來。

    記得三國演義中盧植有說過這麼一段:昔太甲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宮;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惡三千餘條,故霍光告太廟而廢之。今上雖幼,聰明仁智,並無分毫過失。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參與國政,又無伊、霍之大才,何可強立廢立之事?聖人雲: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而篡也。

    太甲、昌邑王皆有大錯,伊尹、霍光才廢皇帝立新君,如今這番話非但指出當今聖上無大過,而且分明有藐視董卓這未參與國政、無伊霍大才的“外郡刺史”之意。

    “可是我們城外只有五千兵馬。”樊稠又道。

    “五千又如何?我們西涼軍個個驍勇善戰,以一抵十,何愁取不到丁原那老兒的人頭?”郭汜抱拳道。

    董卓只是看著他們,並不開口。

    “況且是丁原是那老兒先行開戰,就算我們示好,也未必能活著出了這洛陽城,還不如拼死一戰,尚有勝算。”見董卓不開口,郭汜又道。

    郭汜雖然好戰,但他也說得有理,丁原先行開戰,就算我們示弱,他也未必放我出洛陽,但董卓兵馬只有五千,就算拼死獲勝,也只是兩敗俱傷而已。

    “先緩一緩吧,入了夜再說。”輕扯董卓的衣袖,我道。

    董卓微微低頭看我,“入夜?”

    “丁原膽敢貿然興兵,必是因為他知仲穎兵力有限,如若我們入夜之後命士兵悄悄繞出城去,然後再讓他們大張旗鼓地進來,如此幾次,讓丁原不敢再貿然興軍,我們再思對策如何?”想了想,我道。

    郭汜看了我一眼,略顯訝異,顯然在他眼中,女人便是頭髮長見識短的產物。

    “大人,小姐說得有理。”樊稠表示贊同。

    “好,先這樣吧。”董卓揚了揚手,道。

    郭汜和樊稠領了命下去。

    董卓卻是回頭望我,眼中略帶深思。

    “笑笑真的長大了。”半晌,他笑。

    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咧了咧嘴,傻笑。哪里是長大,分明已經熟得快爛了……

    依計而行,抵了不過兩日,便聽聞丁原軍中殺出一員猛將,不用看,我也知道那猛將的來路了。

    除了那鐵戟呂布,丁原軍中還能有誰會被董卓手下那幾個眼高於頂的傢伙稱作勇將?

    “大人,那小子折損了我們不少人馬!”張濟嚷嚷著道。

    “他若不死,我們勝算渺茫。”郭汜眼中陰狠。

    董卓只一徑坐著,半晌終於開口,“他是呂布,原是我手中的副將。”

    “什麼?!”李?一臉的訝異,“那他如何會跟了丁原那老匹夫!”

    董卓只是沉吟,並不開口。

    此時,我正站在門外,當然不是偷聽,只是他們不知道而已……(小生怒髮衝冠:你這還不算偷聽!)

    在涼州太守府,呂布留下是因為我,呂布離開還是因為我,這些董卓不會不知道。

    只是如今他們卻是兵戎相見。

    “主公,我有辦法勸得呂布歸降!”正說著,一個末位小將突然開口。

    我微微揚眉,虎賁中郎將李肅?呃,並非我認識此人,只是《望月》劇本上這個時候應該是有這麼個人跳出來出頭的……

    “你有何計?”董卓看向那李肅,道。

    得了董卓的正眼相待,李肅說得愈發的起勁,“我與呂布同是並州五原郡九原人,自小相識,知他有勇無謀,見利忘義。我聽說主公前日得到一匹良馬,名曰赤兔,此馬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如果將此馬,再用財物相誘,加上我的三寸不爛之舌,一定可以說服其來歸降!”

    李肅說得唾沫橫飛。

    “有勇無謀,見利忘義?何以見得?”一直未開口的樊稠突然開了口,面有不悅。

    樊稠是知道呂布的,那樣一個眉目明亮的孩子,怎麼會如這李肅說得這般不堪?

    “你們有所不知,那呂布年少時體弱多病,記得有一回不知從哪兒抱了一個女娃娃出來,硬說是他媳婦,那般年幼,便是好色之徒,其稟性可突窺之一二,只是想不到短短幾年,他竟是變得這般厲害。”李肅舉例子,擺事實。

    門外,我卻是微微揚眉,真是冤家路窄,這李肅該不會正好便是當年欺侮呂布的幾個少年之一吧?

    “這樣的事,未免牽強。”樊稠皺眉駁道。

    “無妨,我叫人備下赤兔馬和財物,你去試試。”董卓卻是突然開口。

    我皺眉,雖然不知道呂布是怎麼被個李肅給說動的,但歷史上這一回呂布似乎真的是被李肅說動,進而一刀砍了丁原,拿了丁原的頭顱來向董卓邀功的。

    由此,呂布背上三姓家奴之名。

    由此,引出了之後的貂蟬事件,導致最後董卓被呂布所弑。

    這簡直是一連串事件的一個樞紐,就算改變歷史也在所不惜,堅決不能讓他發生!

    眉頭緊皺,我苦思良策,以至於連董卓走到跟前都未發覺。

    “站在門外想什麼?”董卓看我,道。

    “我在想,我可以陪李中郎一同去見呂布”,咧了咧嘴,我道。

    董卓看著我,未言語。

    我被他盯得直發毛,“呃,我與呂布也算舊識,也許他會給我這個面子也不一定。”打著哈哈,我打定主意,就算董卓不讓我去,我也會偷跟去。

    “你不必去。”微微皺眉,董卓開口。

    就算是生死關頭,他也決不會利用我去達到任何目的。他,一向如此。

    知他會如此,我立刻乖順地點頭,“好,那我先回房。”

    “嗯,不必擔心。”笑著,習慣性地撫了撫我的頭,董卓道。

    “好。”乖乖地點頭,我轉身回房。

    轉過走廊,我提了裙擺,便溜到馬廄,一眼瞅准了其中一個單間的馬廄,馬廄與其他不同,打理得十分乾淨,再看那馬,渾身上下火炭一般赤紅,無半根雜毛。

    想必那個便是人中呂布,馬中赤兔,那赤兔馬了。

    真是名不虛傳,今日總算見到這明星馬了……要不要給它按個馬蹄印當簽名?
 


美人殤 江山美人 樹欲靜奈何風難止 局已定蒼天豈容改(下)
    “你便是赤兔馬來著吧?”帶了些諂媚的笑,我小心翼翼地挨上前,當然有些擔心它抬腿給我一蹄子。果真如此,我便“嘎嘣”了。

    只見它甩了甩火紅而蓬鬆的馬尾,仰頭便是一聲長嘶。

    我驚得倒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它卻是在原地打轉,噴著響鼻,齜牙咧嘴的。

    我揉了揉差點沒有閃到的腰,狐疑地看著它,它……它……它該不會在嘲笑我吧……

    額上一排黑線,我磨牙,雖然到了這把年紀還這般冒失的確有些不好看,但怎麼也沒有淪落到被一匹馬嘲笑的地步吧……雖然它是赤兔馬……

    磨著牙,我惡從膽邊生。

    獰笑著上前,我抬起一指便彈在它的眉間,隨即瞪著它,揪下一旁的鞭子,準備豁出去了!

    它微微一怔,隨即竟是搖頭,噴嚏連連,似是騷到了它的癢處一般,又向我靠了過來。

    真是峰迴路轉,見一片形勢大好,我忙咧開嘴,抬手撫了撫它的下頜,把鞭子悄悄丟到一邊,還用腳撥了撥,又踢遠了一些。……千萬不能讓這匹臭脾氣的馬看到……

    嘿嘿,鄙視我吧。只有和這赤兔馬建立了良好的關係,我才能實行我的計畫。

    正兀自胡思亂想,忽見李肅帶了隨從正向這邊而來,我忙四下環顧,只見一旁丟著一件破舊的長衫,一股子的馬騷味。

    捏著鼻子上前,我鼓起了十二萬分的勇氣套上了那一身衣衫,揉亂了頭髮,紮一個亂蓬蓬的馬尾。

    “李中郎,這一匹便是赤兔馬了。”有人開口。

    我忙彎腰躲在赤兔馬身後,從地上摸了一把泥,糊了自己一臉。

    “誰在後面!”忽聽幾聲齊刷刷的兵刃出鞘聲。

    我脊背一涼,忙下意識地舉起雙手站起身,放粗了聲音,“大人饒命。”

    “你是誰?”李肅後退一步,抬袖掩住了鼻子,皺眉道。

    我一臉的誠惶誠恐,“小人是這裏打掃馬廄的。”

    沒有再看我,李肅皺眉喊道,“把赤兔馬拉出來。”

    “是。”有人應了聲,便上前。

    那人上前,剛剛拉住韁繩,只見赤兔馬悶不吭聲,抬起前蹄便是一陣折騰,當真是人仰馬翻……

    “拉住它拉住它!”李肅大叫起來。

    “大人,大人……這馬倔得很……”不消半刻,大家便是氣喘吁吁了,那匹壞脾氣的馬還是一副倨傲的樣子,昂頭挺胸,帥得很……

    啊啊……我皺眉,那副德性怎麼看都跟小毒舌一個德性。隨即微微黯然,這世道如此之亂,不知道宮裏怎麼樣了……

    “看來也只有主公能夠馴服它了。”李肅皺眉,思量一般低聲道。

    見時機正好,我忙涎著一張臉湊到李肅鼻子眼前。

    “你幹什麼!”李肅被我嚇了一跳,後退一步,叫道。

    “小人只是想給大人幫忙而已……”我笑得狗腿。

    “憑你?”李肅一臉的鄙夷,隨即一手掩鼻,抬了抬袖子,“離我遠一些。”

    我忙知情識趣地後退一步,“中郎大人如果連牽馬這種小事都要勞動董大人,怕是會令董大人認為中郎大人辦事不力不力啊……”

    李肅皺眉,“這赤兔馬怪異難馴,莫非你能制住它?”

    正中我下懷,我忙不迭地點頭,“若說小人別的本事沒有,從小便在馬廄幹活,馴馬這等小事還是難不倒小人的。”

    “好,你試試。”李肅擺了擺袖子。

    我忙點頭,轉身看向那還在原地擺造型的赤兔馬,千萬給點面子啊。我心裏打著鼓,乾笑著上前,抬手便要拉馬韁。

    不想這傢伙竟然翻臉不認人,抬起前蹄便要發飆。

    我一時慌亂,再次不雅地跌坐在地,身後立刻響起了一片譏笑聲。

    訕笑著回頭看了看抱著雙手免費看笑話的一行人,我暗咒一聲,手卻不期然碰到腰間的繡袋,繡袋裏鼓鼓的一堆全是原本準備在私奔路上享用的牛肉幹,腦袋裏靈光一現,我響起了某頭會吃肉的無毛小驢,見過一個怪胎,這個該不會也是怪胎吧……

    抬手不著痕跡地從腰間掏出一小塊牛肉幹,心裏念著阿彌陀佛,我伸手上前。

    赤兔馬噴著響鼻,正欲再度發飆,卻忽然注意到了我手心的牛肉幹,湊上前聞了聞,竟是伸舌一卷,便捲入了口中。

    我忙順手拉住韁手,再撫了撫它的下頜。

    它便眯了眼睛,任我為所欲為了……

    這年頭,連匹馬都要物質收買,真是……世風日下啊……

    成功牽到馬兒,我回頭,咧嘴,笑得燦爛,“大人。”

    眉頭舒展了一些,李肅點頭,“估且讓你跟去,但不能拂了主公的面子,你去換件乾淨的衣衫來。”

    開玩笑,換了衣衫我豈不原形畢露?

    我笑得愈發的狗腿,見牙不見眼,“大人有所不知,這衣服雖然有些味道,但赤兔馬就認這味道,換了味道它便認不出我了。”我一本正經地瞎掰。

    “大人,快些準備上路吧,趕到洛陽城外還要些功夫呢。”一旁有人在李肅耳邊道。

    李肅點頭,隨即回頭看我,“那就這樣吧,你只牽著,不准騎。”

    見目的達成,我忙點頭。

    低頭跟著李肅等人出了將軍府,我便後悔了,這李肅還真是沒有人性,他們騎馬,我走著,他們坐在馬上,我卻只能牽馬跟著……

    最為讓我扼腕的便是……赤兔馬背上還空著……

    有馬不騎,偏偏還要本姑娘走得兩腳生水泡……

    一路走著,我一路怨念……

    快正午的時候,終於到了洛陽城外,遠遠地,便見一路人馬團團圍上前來。

    “何人膽敢擅闖軍營!”大概是因為兩軍交戰的敏感時刻,來人大喝,面色皆不善。

    “請報呂將軍,故人來訪。”李肅抱拳,彬彬有禮道。

    兵士見狀,轉而回報軍營。

    不消半刻,呂布便急奔出營。

    “故人何在?”左右四下環顧半晌,呂布面有怒色,轉而看向一旁的士兵。

    被呂布一瞪,那帶路的士兵忙指了指李肅。

    “不是女子麼?”明亮的眼睛染了失望,呂布垮下肩,“我還以為是媳婦找我來了呢。”

    我失笑,都說了不再稱我媳婦,如今當我不在,還是依然故我啊。

    “賢弟別來無恙?”李肅不甘被忽略,上前一步,抱拳道。

    呂布這才注意到李肅,微微皺眉,口氣不善,“你是何人?”

    “奉先竟是忘了兒時的玩伴?”見呂布語氣不甚熟絡,李肅口氣一轉,不再以兄自居。

    大約剛剛失望打擊較大,呂布轉身便要回營,“忘了”。

    “將軍稍待,在下此次可是為送禮而來。”李肅再不敢賣老,忙又道。

    呂布卻是至若惘聞,腳步仍是不停。

    我微微彎唇,果然呂布並非見利忘義之徒。

    “赤兔馬一匹相贈,在下誠意十足。”李肅又道。

    “赤兔馬?”呂布微微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李肅身後的馬。

    我的心又回到嗓子眼,看來這赤兔馬名氣倒是不小,只是呂布應該不至於用一匹馬來交換他義父的性命吧。
 


美人殤 江山美人 贈寶馬李肅暗下城府 施毒計丁原命喪黃泉(上)
章節字數:2210 更新時間:07-07-15 08:51
    那赤兔馬站在我身旁,倔傲地昂著頭。

    呂布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來,快步走了過來,我忙低頭後退幾步,只見他伸手便來撫那赤兔馬。

    “此馬驃悍,將軍小心!”李肅見狀,忙叫道。

    見呂布抬手撫馬,我站在幾步開外,連眉毛都沒有抖一下,如果呂布連赤兔馬都無法制服的話,又豈能擔得起那呂布之名?

    說話間,呂布早已撫上了馬頸,而赤兔馬也立即不負眾望地抬腳便踢。

    呂布單手撐著馬背,躍身上馬,一手牢牢握住韁繩,他狠狠一夾馬腹。

    俗話說,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可那赤兔馬又豈是善馬?

    驀然抬起前蹄,赤兔馬仰天長嘶,塵土飛揚間,它左沖右撞,企圖將背上之人摔下背去。

    於是乎,一人一馬便扛上了。一個氣定神閑,任你天翻地覆,打死不下馬;一個是橫衝直撞,不得半刻消停。

    高高綁起的髮髻被甩開,髮辮在風中掠過,呂布坐於馬上,雙目生輝,竟是說不出的神采飛揚。

    我站在原地,看李肅目瞪口呆的模樣,微微彎起唇。陽光下,一人一馬在相互較勁,駕馭著那火一般熾烈的赤兔馬,呂布仿佛天生挾著陽光而來,容不得一絲絲晦暗。

    呂布,如果能夠一直這樣,該有多好?

    惡人自有惡人磨,呃,應該是惡馬。看吧,一陣折騰之後,赤兔馬的氣力顯然已經不支,定在原地再不動彈,只是一個盡地噴氣。

    呂布笑著跳下馬來,伸手那順了順赤紅的鬃毛,又拍了拍,“果然好馬。”

    “呵……呵呵,此馬當只有將軍這般英雄才能馴服啊。”李肅忙抓緊時間拍馬。

    呂布這才正眼看向李肅,“故人?”

    “嗯嗯,故人。”李肅忙點頭,一臉希翼地看著呂布。

    呂布皺眉苦苦思索,半晌,聳了聳肩,“謝謝你的馬,故人。”

    李肅一下子垮下肩,看他那模樣分明是沒有印象,“此馬乃是在下主公所贈”,雖然受了打擊,李肅也還立刻抓緊時間說明來意。

    “你家主公是誰?”果然,呂布立刻好奇道。

    “董卓。”李肅道。

    “啊?難怪送我馬,原來真是故人”呂布點頭,隨即又忙上前一步,“那你見過笑笑嗎?”

    “笑笑……哦,你說小姐?”李肅點頭,“見過”。

    “小姐?不是夫人麼?”呂布微微皺眉,不甚瞭解的模樣。

    “夫人?”李肅一頭霧水。

    “是啊,那個很漂亮很漂亮的笑笑。”呂布忙道,“我本來想去看她來著,但後來義父和董大人開戰,便一直沒有去找她。”

    李肅滿臉的問號,顯然,他沒有辦法把那個很漂亮很漂亮的笑笑和我這張臉聯繫在一起……

    “將軍府有個叫笑笑的小姐,只是……臉上有缺陷。”李肅遲疑了一下,道。

    “缺陷?”呂布微微一愣,隨即搖頭失笑,“不可能,你說的那個笑笑肯定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喃喃說著,竟是恍恍惚惚一手便牽了那赤兔馬便回軍營。

    “呃,將軍,其實我來是想跟你說……將軍有擎天駕海之才,名動海內,功名富貴,如探囊取物,為何甘心屈居人下……”站在呂布身後,李肅忙開口。

    “走的時候他們不是成親了麼……怎麼會……”呂布充耳未聞,只一手牽了赤兔馬,兀自喃喃低語。

    “且將軍生父棄世多年,與丁原並無父子之名……良禽擇木而棲,董大人為人禮賢下士,賞罰分明,他日大業所成之日,盼與將軍共用……”李肅猶自站在原地遊說。

    “唉,應該看到她入了洞房再離開的……”明亮的眼中染上了悲哀,呂布一手牽著赤兔馬,仰頭望瞭望天,“走得那麼瀟灑……可惡,應該確認了她幸福之後再離開的……媳婦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某人陷入自我的世界裏不可自拔,碎碎念中。

    只是我的心,竟是開始有些莫名的疼,李肅那個混蛋,哪壺不開提哪壺,如果讓呂布一直以為我是幸福的,該有多好……

    李肅看著呂布牽著赤兔馬一路喃喃著進了軍營,竟是不怒反笑,十分愉悅地轉身,“回去吧”。

    我皺眉,李肅的表現太過怪異,莫非……我微微一驚,他剛剛那樣大聲地喊,定會入了有心人的耳,如果丁原氣量不夠,本性又多疑的話,定會奉行“若不能為我所用,亦不能為他人所用”的想法毀了呂布!

    李肅是故意的。局時,無論是丁原殺了呂布,還是呂布殺了丁原,于他們一方,都有利,這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太大意了,我忙轉身,便要叫住呂布。

    “笑笑。”話未出口,身後便有人風一般而至。

    我微微僵住,不語,鴕鳥心態地認為他認不出我。

    “打掃馬廄的小廝少了一套髒衣服”。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

    低歎一聲,我緩緩轉身。

    “我記得我沒有允許你來。”抿唇,董卓不悅道,只是被風弄亂的頭髮顯示了他一路縱馬而來的焦急。

    “董卓!那是董卓!”突然,有人喊了起來。

    刹時,亂作一團。

    “上馬。”伸手拉我上馬,董卓掉轉馬頭,狠狠一夾馬腹,便飛奔回城。

    “殺了董卓!”丁原不知何時現身,高喊著便舉兵直撲而來。

    董卓沒有應戰,只一徑飛奔回城。

    “笑笑?!”呂布的聲音突然響起,明亮而清晰,越過了千萬人的尖叫廝殺聲,傳到我的耳中。

    坐在董卓身後,我轉頭,看到呂布站在軍營前,手提方天畫戟,看著我,明亮的眼睛裏滿是哀傷。

    哀傷?

    那樣明亮的眼睛裏,怎麼可以有那種東西?
 


美人殤 江山美人 贈寶馬李肅暗下城府 施毒計丁原命喪黃泉(下)
章節字數:3399 更新時間:07-07-15 08:52
    坐在董卓身後,一路顛簸,身後那個站在軍營前的身影越來越小,直至模糊不見……

    天漸漸陰了下來,似乎是要下雨的模樣。

    我靠在董卓身後,雙手環著他的腰,任他一路快馬加鞭,誰也不曾開口說些什麼。

    “大人,你可回來了。”到了將軍府前,還未下馬,便見張濟正站在門口。

    “何事?”董卓先行跳下馬去,隨即抬手來扶我。

    “婉公主在大廳等候多時了。”張濟道。

    握著董卓的手下馬,聽到那個名字,我腳下一滑,硬生生地從馬背上直摔下來。

    “小心。”董卓上前一步,扶住我,“小心些。”

    我只是愣愣抬頭,公主?她來幹什麼?

    到大廳的時候,婉公主正一個人喝著茶,見到我們,便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來,“董大人”,她點頭致意,一身華衣,尊貴得令人不敢逼視。

    “見過公主。”董卓開口,面上無甚表情,也不見他屈膝行禮。

    婉公主也沒有多言,只一徑淡笑,“董大人不必多禮,本宮此行是特地為大人做媒而來。”

    “公主是個聰明人,無需做無用功。”董卓淡淡開口,“臣的回答與上回別無二致”。言語間,竟是未將公主放在眼中,明目張膽地在抗旨。

    婉公主的手微微顫了一下,隨即又彎起唇,“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董大人豈能例外?”

    站在董卓身後,我看向婉公主,她臉上淡淡地抹了胭脂,漂亮得有些不真實,只是若沒有這層胭脂來掩蓋,現在她的臉,定已是一片蒼白了吧。

    董卓略略有些不耐煩,拉著我轉身便要離開。

    “聽說董大人已經成了親?”身後,婉公主冷不丁地開口。

    董卓沒有回頭,只是握緊了我的手,“是。”

    “不何是哪家名門閨秀三生有幸?”婉公主又道。

    “不勞公主費心。”董卓的腳步半刻未停,一手擁著我便向門外而去。

    我側頭,看著他略顯冷峻的面容,想來他是不想波及到我吧。

    “聽說笑笑是董大人的養女?”還未跨出門檻,身後,婉公主的聲音便清晰地傳來。

    董卓的腳步一下子頓住。

    “不知笑笑可曾許配人家?”見成功留住了董卓的腳步,婉公主又開口,回頭,我不意外地看到婉公主冷冷的笑意。

    “公主費心了,笑笑早已許配了人家。”感覺董卓隱隱升起的怒意,我忙轉身,正對著婉公主,開口。

    董卓握著我的手微微一緊,很是溫暖。

    “不知許配何人?”看著我的眼睛,婉公主微笑,只是眼睛裏一片冰涼。

    “董卓。”開口,我一字一頓,吐詞清晰無比。

    “啊?”婉公主一臉的訝異,只是眼底卻是未波動半分,她的演技,有待加強。

    這是我的結論。

    “你們是父女,這豈非逆反天理倫常?”婉公主狠狠一頂大帽子給我壓下來。

    “公主說笑,我與董卓並無半分血緣關聯”,我微微頓了頓,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在公主殿見到的那一柄破舊的木梳,“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公主也是有情之人,該不會為難笑笑才是。”

    公主微微一愣,武裝得嚴嚴實實的眼中閃過一絲脆弱。

    “如果是美人計,公主可以死了這份心。”我微笑,淡淡開口,“但如果公主允許我和董卓安全離開洛陽,我可以保證,有生之年,董卓絕不會再踏進洛陽半步,而公主所擔心的事,也永遠不會發生。”

    婉公主定定地看著我,半晌,轉而看向董卓,“董大人的兵馬……”

    “只要公主能夠保證他們的安全,卸甲歸田,亦或是再投身軍營,一切皆由他們自主。”微微抿唇,董卓開口,聲音無半絲的起伏。

    “我知道了,皇上會下旨命丁原撤兵,明日日出之時,希望你們已經離開洛陽了。”

    看著婉公主離開,我心裏驀然一陣輕鬆,一切問題竟是迎刃而解了。

    窗外,淅淅瀝瀝地開始下起了雨。

    “回房吧,收拾行禮,我們連夜起程回涼州。”一隻溫暖的大手覆上我的手,董卓看著我,微褐的眸子溫暖得令我忍不住深溺其中。

    那樣的溫暖,即使是看一輩子,也不會膩吧。

    “主公!主公,為何?”回到房中,正收拾行禮間,郭汜、張濟、李傕三人卻突然闖了進來。

    “何事如此大驚小怪?”董卓皺眉不悅。

    “主公明明大權已在握,為何要放棄已到手的大業?!”張濟叫道,滿面不甘。

    董卓放下手中的包袱,看著他們,沒有開口。

    那一瞬間,我竟是有一個錯覺,或許董卓他所需要的,並不是平靜的生活,那樣的人,應該金戈鐵馬,縱橫沙場……

    他,天生是應該為戰而生的。馬革裹屍才是他的宿命……

    不。我狠狠搖了搖頭,幾乎聽到頸間的骨骼“咯咯”作響。董卓不會如此,我這樣告訴自己。

    “一將功成萬骨枯”,微微握拳,我開口,聲音顯得有些尖銳,“即使權傾朝野又如何,更何況你們名不正言不順,必遭天下人非議,你們將會成為眾矢之的。”

    董卓微微一怔,轉頭看我。

    我這才發覺自己講了太多不該是笑笑懂得的話,收住了口。

    “哼,就算不是我們,這漢朝劉家的江山也早已坐不穩了,亂世出英雄,這世道難道還不夠亂嗎!”郭汜看著我,冷笑。

    我不能否認他的話,歷史的進程早有定論。

    “勿需多言,我回涼州,若你們願意,自可投效他人。”董卓淡淡開口,解了我的尷尬。

    “老大!當日我們西涼軍由少到多,從弱到強,一路都跟隨著您,現在就為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你……”張濟氣急大吼。

    “閉嘴。”董卓面容微冷。

    “如今想走,也走不了了。”李肅不知何時走進門來,抱了抱拳,道。

    李肅的話讓我心頭一跳,“你什麼意思?”雖然心裏已經猜到,但我還是問出了口。

    “主公交托的任務,我已經完成,丁原其人,毫無容人之量,不出明日清晨,定會有消息傳來。”李肅開口,面有得意之色。

    “幹得好!”董卓還未開口,一旁的張濟便已經喜形於色。

    “大人,皇帝撤兵的聖旨到丁原軍營時,想必丁原的軍營裏早已經大亂,如此皇帝必定不會再取信于大人,到那時,大人手中無一兵一卒,性命危矣。”李傕忙不失時機地上前一步,抱拳道。

    “更何況大人還要保護小姐,安能全身而退?”郭汜看我一眼,轉而又道。

    卑鄙的傢伙,拿我來說事?我暗斥,卻沒了爭辯的心思,呂布!呂布此時在丁原軍營裏定然已經面臨變故了……

    腦海裏突然浮現幼時的小藥罐手拿撥浪鼓哄我開心的模樣……然後便是剛剛他手提方天畫戟孤獨站在丁原軍營外看著我同董卓離去的模樣……

    我頭腦裏忽然變得亂哄哄的,奪路便沖了出去。

    “笑笑!去哪兒?”董卓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卻是沒有回頭。

    沖出了府門,我一下子定在原地,再也挪不動半分腳步。

    此時天剛黑,四處一片寂靜,我聽到的,只有風聲,雨聲,馬蹄聲……

    隔著雨簾,我看著不遠處緩緩走來的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身形頎長,右手提著方天畫戟,左手牽著赤兔馬,全身都被雨水淋透,如落湯雞一般,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馬蹄聲戛然而止,他站在我前方不過三步處,看著我,咧了咧嘴,表情竟是似哭非笑,“丁原死了。”

    那般的神情,令我不知該說什麼,心裏淡淡地泛起一陣酸痛。

    “笑笑……”他看著我,一向明亮的眼睛蒙了塵垢,“我殺他,我殺了我的義父。”他說。

    我能說什麼?雖然明白一切皆是歷史,一切都是命。但這一刻,我卻突然覺得自己虧欠了他。

    幼時,那個流著鼻涕的小藥罐費盡心思地哄我開心,但董卓出現時,便毫無疑議地帶走了我。

    十五年後,那個雙目明亮的少年笑得沒心沒肺,一聲一個“媳婦”,也不管我是否樂意,他倒是自得其樂。但是,當我要嫁給董卓時,他卻一聲未吭,寂靜地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直到今天,我坐在董卓身後,他認出了我,我留給他的,還是一個背影。

    然後,便是面對一場無辜的殺戮,甚至於自此背上三姓家奴的惡名……

    “進屋吧,外面在下雨。”我伸手,發現自己的手有些小。

    他看著我伸出的手,鬆開了韁繩上前一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但有些涼。

    靠近我的時候,我聞到了他身上血的腥味。
 


美人殤 江山美人 陰差陽錯收義子 雙目失明留府衙(上)
章節字數:2599 更新時間:07-07-15 08:52
    雨漸漸大了起來,雨點越來越急。

    他緊緊握著我的手,握得我的手生生的疼。

    “義父要殺我,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要殺我……”他低低的開口,聲音吵啞,夾雜著雨聲。

    拉著他站在屋簷下,我只能任由他握著我的手,感覺到他手心的一片冰涼,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他……”呂布低垂著頭,身子忽然前傾,一下子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我身上,我連著後退了好幾步,步履不穩地抵在了門邊。

    “鏘”地一聲,他手中的方天畫戟一下子掉落在地,濺起好些水花。

    然後,我便看到那方天畫戟之上,儼然掛著一顆蒼白的頭顱。

    那張精瘦的臉……是丁原。

    “奉先……”我咬牙別開眼,想要推開呂布,卻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他倒在我身上,紋絲未動,冰涼的雨滴順著他的發絲滑入我的頸間,很冷。

    “媳婦……”他開口,喃喃地低念。

    我略略扯了扯嘴角,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不是說過不許這麼叫。”

    “偶爾一次……真小氣……”,他的頭垂在我肩上,孩子似地抱怨。

    “不行就是不行,原則問題。”抿唇,我苦笑。

    “就算是我死也不成麼?”他低低地笑了起來,仍是倒在我肩上沒有動彈。

    我怔住。

    “就算是我死前最後一次見你也不成麼……”他低低地再度開口。

    “笑笑,你在幹什麼?”董卓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我費力地回頭,看到董卓正帶著一眾家將站在門內,面色陰晴不定。

    “奉先他……”我試著推開他,卻發現是徒勞。

    “扶他進去。”董卓開口。

    一旁的樊稠立刻上前,架開了倒在我身上的呂布。

    “他怎麼了?”借著家將手中的燈籠,我這才看清呂布的臉泛著黑紫,眼神渙散,不由驚道。

    “看樣子是中毒了。”樊稠查看了一下,抬頭道。

    “中……毒?”我呆呆地重複,看著呂布頹然的模樣,心裏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主公,你看!”張濟突然大叫起來,取下了那掛在方天畫戟之上的頭顱,口氣之中滿是快意。

    “是丁原!”郭汜眼睛微微一亮。

    董卓看了眼那頭顱,便又看向呂布,“扶他進去,速傳洛陽最好的大夫來。”

    樊稠扶了呂布準備去客房,我這才發現呂布竟是一直牢牢抓著我的手,怎麼都掙脫不開。

    “小姐?”樊稠看我一眼,十分為難的樣子。

    “罷了,我陪他一起吧。”我看了一眼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呂布。

    “就算我死也不成麼……”他的聲音淡淡在我耳邊響起,我忽然有些鼻酸。

    因為他覺得自己快死了,所以才回來見我最後一面嗎?

    這個傢伙……

    咬牙,忽然間,我有一種踹他一腳,然後抱著他痛哭一場的衝動,只是看了一眼一直黑著臉站在一旁的黑面神,我又淡淡笑開。

    顯然,我的眼淚只會幫倒忙。

    “別磨蹭了,快點回房吧,已經這樣了,還淋著雨呢。”按捺住心裏的疼痛,我開口提醒。

    樊稠看了一眼董卓,扶著呂布去客房。

    我被呂布抓著手,也一路陪同。

    扶著他躺下,董卓也隨之進了屋子,“笑笑,你先回房,大夫一會兒就到,他需要淨身換衣。”撫了撫我的頭,他道。

    我點頭,拭著抽手,卻發現他的手仿佛上了鎖一般,十指緊緊相扣,竟是紋絲不動。

    “我幫他淨身吧。”無奈地咧了咧嘴,我抬頭看向董卓。

    果不其然,某人的臉立刻黑了一半,不比躺在床上中毒的那位好看。

    “呃,我們一起幫他淨身?”再度咧了咧嘴,我試著提議,隨即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這是什麼爛提議?

    董卓看著我,一臉錯愕,然後給了我一個令我眼睛差點脫窗的答案,“好”。

    我徹底傻掉。

    好……好詭異的場面……

    我抽搐著嘴角,看著董卓不耐煩地一手扯爛呂布身上濕透的長袍,隨即手腳熟練地拭幹他身上的雨水。

    那麼熟練?我心裏微微一暖,從我這副軀體小時候開始,他便一直都這麼照顧我的吧。

    “小心得紅眼病。”董卓看我一眼,突然開口。

    呃?我微微一愣,半晌才體會過來這冷到掉渣的笑話,隨即乖乖撇開頭不看,只淡淡拋出一句,“你早被我看光了,也沒見我得什麼紅眼病來著……”

    言罷,偷偷覷了董卓一眼,驚訝地發現了他臉上可疑的神色,嘿嘿,那一個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晚上,他還是蒙在鼓裏啊……

    門忽然被推開,郭汜張濟一臉怪異地站在讓口,“主公?”

    呃,的確,看到一貫嚴苛冷酷的董卓幹這種事,心臟稍弱點的,大概就會被嚇得駕鶴歸西了……

    董卓只低頭替呂布將乾淨的衣袍拉好,眼皮都沒有抬一下,鎮定自若地開口,“呂布殺丁原有功,我剛剛收了他為義子。”

    他又爆出一個晴天霹靂。

    雖然如此的確能夠解釋他現在的行為了。

    只是,這距離歷史,又近了一步。

    “大人,大夫我帶來了。”樊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破了我心底的不安。

    張濟郭汜這才收起一臉癡呆的表情,讓到一旁。

    看著那據說是洛陽最高明的大夫細細把了脈,看著他那本就佈滿溝壑的眉間又疊起一個“川”字,我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呂布分明不是現在死的……應該不會有事吧。

    “毒已經擴散開了。”搖了搖頭,那老大夫一臉的沉痛。

    不管古今中外,通常大夫出現那種神情,便沒什麼好果子吃了……

    “那會如何?”我穩了穩心神,開口。

    “以老夫之力,可以盡力將毒逼至一處,只是……”他又遲疑了。

    我一顆心被吊得七上八下,忍不住磨牙,“是死是活可不可以一句話講明白?”

    “以老夫的能力,救活他自然沒什麼問題,只是他的眼睛……”

    “會失明?”忍不可忍地接上他的話,我怒。

    那老大夫點了點頭,一臉無奈。

    心裏微微一抽,我沒有再吭聲,只回頭看向躺在床上一臉安靜的呂布。

    “好了,寫了藥方便去抓藥吧。”董卓開口吩咐,遣散了眾人。

    我只是默默地看著躺在床上的呂布,從來未見過他如此安靜的神情,他總是那麼聒噪,永遠那麼生氣勃勃,可以打死一頭牛的模樣。

    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美人殤 江山美人 陰差陽錯收義子 雙目失明留府衙(下)
章節字數:2465 更新時間:07-07-15 08:53
    中了那麼嚴重的毒,他是怎麼樣撐到最後的?除了中毒之外,他身上還有那麼多大大小小的傷口要處理。

    清理了傷口,給呂布喂了藥,眾人皆退了下去。

    呂布仍是固執而無意識地握著我的手,董卓一直坐在我身邊陪著,四周一片靜默。

    “不准難過”。忽然間,他擁我入懷,低頭靠在我的耳邊,低低地開口。

    我微微一愣,回頭看他,正好對上他微褐的雙眸。

    “不准難過。”看著我的眼睛,董卓再度開口,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橫霸道。

    “你應該再溫柔一點說,笑笑不要難過。”微微彎了彎唇,我看著他,輕輕開口,糾正他的語氣,明明是捨不得我,卻不會表達的傢伙。

    “笑笑。”他看了我半晌,忽然開口。

    “嗯?”

    “不要難過。”他開口,聲音很是溫柔,溫柔得不像貼了董卓標籤的聲音。

    “嗯。”我應,真是孺子可教啊,“你先去休息吧”。

    董卓沒有開口,也沒有起身。

    “丁原的死勢必引起大亂,會有很多麻煩接踵而來,明天一早大概就要變天了,你去休息吧。”將頭緩緩靠在他肩上,我開口,又說了不該是笑笑說的話。

    呵呵,我的演技真是越來越爛了,總是忘了笑笑不過一個未滿十六的少女。

    只是,對著自己重要的人,是無法繼續隱藏什麼的吧。

    董卓低頭,“你,究竟是從哪里來的呢?”他細細看著我,微褐的眼裏有著疑惑,“在那樣一個雪天,突然就從天而降,真的是神女?”

    “差不多吧。”我笑,第一次開誠佈公地說起以前的自己,“一個原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董卓握著我肩的手微微一緊。

    我想起了那只被他藏了起來的手機,又道,“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緊繃的身體陡然放鬆,他站起身,走到門邊。

    “笑笑。”背對著我,他忽然開口。

    “嗯?”看著他如刀鋒雕刻的背影,我輕應。

    “記得第一次,在漫天大雪裏看到你,你對著我笑。生平第一次,我有了讓別人快樂的念頭。我想呵護那樣美麗的笑容,讓那樣的笑容一直存在。”

    話音未落,門便被輕輕帶上。

    我怔怔地看著門,心裏暖得仿佛會化掉一般,那樣的話,居然會從他口中說出來……

    “義父……為什麼要殺我……”耳邊忽然傳來呂布的夢囈,我一驚,回過神來,用空閒的手替他掖了掖被子,見他仍是睡著,才松了口氣。

    等他醒來,我該怎麼告訴他,他雙眼已失明的事實?

    拉著我的手微微一動,松了開來,感覺掌心接觸到空氣的冰涼,我忙睜開雙眼,這才發覺自己竟是不知不覺睡著了。

    “醒了?餓不餓?”看著一臉茫然坐在床邊,長髮淩亂的呂布,我心裏微微一緊,下意識地咧了咧嘴,笑得一臉溫和。

    隨即才想起他根本看不到……笑意微微僵在唇邊。

    呂布表情微微呆滯了半晌,忽然咧嘴,順著我的聲音看向我的方向,只是一向明亮的雙眸黯然無光,沒有焦距。

    他一臉的欣喜,“媳婦?是媳婦嗎?”

    這個問題……我眉毛微微抖動了一下,開始滴汗,我該怎麼回答?

    是?不是?

    只是看著他漂亮而無神的雙眼,我的心開始一陣一陣地抽痛。

    “這麼晚了你在我房裏幹什麼?啊!我去點燈,你小心不要摔到。”呂布說著,忙站起身。

    “小心!”看他起身剛邁出沒幾步便絆上了一旁的椅子,我忙叫道。

    只是仍是遲了一步,呂布悶哼一聲,一下子摔倒在地。

    那樣高大的身子摔了下去,跌得不輕。

    我忙跑上前,彎腰去扶他,“痛不痛,摔傷哪里沒有?”

    呂布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隨即無意識地抬頭,順著聲音望向我的方向,雙眼空洞,“為什麼我看不到你?”

    我咬牙沒有開口,吃力地扶他起身,在床邊坐下。

    他靠在床邊,輕微地喘氣。

    “怎麼不說話?”半晌不見他開口,我有些不習慣,心裏開始不安。

    他只是一徑地輕喘,低頭,長長的頭髮蓋住了他的臉。

    “喂,你說話啊!”沒來由地,我開始焦躁,“說什麼特地趕來見我最後一面,那樣混帳的話,你……”

    他忽然抬頭,目光無焦距地“看”向我,“我沒有說錯,真的是見了你最後一面。”

    我驀然愣住,隨即緩緩抬手捂住了嘴,心開始抽搐。

    “真的是最後一面,以後……”,他忽然抬手,無意識地撫向空氣。

    看著他僵直在冰冷空氣裏的手,我默默上前,握著他的手覆在我的臉上。

    “以後……就算站在你面前,也看不到你了。”他開口,表情落寞得令人心疼。

    “不是這樣的。”看著他,我放緩了聲音,開口,聲音溫柔得不可議,“至少你還活著啊。”

    “活著?”他喃喃重複。

    “是啊,還活著,不必一個人躺在冰冷的棺木裏,即使看不到,也可以聽到自己想聽的人的聲音。”我開始循循善誘。

    他看著我,表情開始困惑。

    果然是個單純的孩子,我幸慶昨晚想了一夜的說辭終於派上了用場。

    “就算眼睛看不見,奉先也一樣可以生活得很好,就像小時候那個小藥罐……呃,咳咳……那樣的身體都可以變得這麼厲害,現在也一定可以。”我開始懷疑自己以前是不是主持過什麼公益節目。

    “我不知道義父為什麼要下毒殺我……”他忽然開口,“他一向待我很好,可是……”

    敢情他都沒有把我的話都聽進去啊!我一下子住了口,看著他。

    “我以為自己快死了,我瘋了一般砍下他的頭顱……”

    “好了,我都知道,不要說了。”輕輕撫了撫他的肩,我不忍再聽下去。

    “現在……我是在哪里?”

    “董卓的將軍府,你住在這裏吧,就像以前在太守府一樣,好不好?”眨去眼中的酸澀,我開口。

    這一刻,我似乎忘了歷史是怎麼寫的。

    只是我知道,這一回,我不能像第一次在太守府聽到呂布這個名字一樣,激烈地要將他趕出去。

    我做不到。
 


美人殤 江山美人 遇到殺手之後……(惡搞篇外)
章節字數:2964 更新時間:07-07-15 08:53
    小生手搖描金大扇,招搖過市,作旁白如下:此章純屬惡搞。

    ———————————我是華麗麗滴分隔線———————————

    話說某日,笑笑終於達成長久以來一直夢寐以求的心願,經過預謀已久的策劃,和某個人拋棄一切,洗盡鉛華,包袱款款離開了洛陽。

    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兩人手拉手站在洛陽城外,望著黑洞洞的城門,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終於離開了,那個一直想離開的地方。

    緩緩仰頭,兩兩相望,童話裏的完美結局就要上演……

    正在此時,突然間,有一隻髒汙的手抓住了笑笑的裙擺。

    笑笑驚叫一聲,連連後退數步,隨即驚魂未定地順著那只手,看到了一個衣飾髒亂的女人,正跌坐在地,嚶嚶地哭泣。

    (小生旁白:此女乃宮廷殺手,擅長裝可憐博同情,場景設置完畢。)

    假設一:笑笑身旁的私奔男一號是郭嘉。

    “救救我……”仰頭,女人滿面淚痕交錯,猛一抬頭,看到了郭嘉,“救救我……”

    一手牽著無毛小驢,一手握著笑笑的手,郭嘉那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滿面狼狽的女人,“不出半個時辰,你就會死。”開口,一臉的篤定。

    “……”女人猛的一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嘴角開始抽搐,這個傢伙……

    “會死?為什麼為什麼?”笑笑頗感興趣地搖了搖郭嘉的手,追問。

    “因為他是殺手。”郭嘉轉頭看著笑笑,一臉單純的笑容。

    “啊?是哦?”笑笑點頭,恍然大悟。

    “你為什麼會知道?!”女人哀號一聲,一臉的不敢置信。

    “因為他是郭嘉啊!”笑笑一臉看白癡的神情看向那女人。

    “郭嘉?”女人滿臉的問號。

    “因為他是郭嘉,所以他說你死你就會死。”笑笑堅定的開口,一臉的深信不疑。

    “真的?”女人開始顫抖。

    “嗯,不出半個時辰你一定會死。”笑笑點頭,十分堅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終於,女人尖叫一聲,將手中的長劍插進了自己的腹中,“TMD,不就是死嗎!老娘不等了!”(旁白: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

    “臭書生,她真的死了耶!”笑笑回頭,一臉崇拜。

    “啊?死了?”正給小毛餵食的郭嘉一臉的茫然。

    “不是你說的嗎?”

    “我亂講的。”

    默……

    北風呼呼地吹……

    假設二:笑笑身旁的私奔男一號是董卓。

    “救救我……”仰頭,女人滿面淚痕交錯,猛一抬頭,看到了董卓,“救救我……”

    目不斜視,董卓握著笑笑的手繞道而行。

    “救救我……”女人抬頭,發現目標走遠,忙挪了幾步,又趴在地上,伸手作可憐狀。

    仍是目不斜視,握著笑笑的手,繞道而行。

    女人楔而不舍地繼續上前,趴倒在地。

    如此這般,重複了N次。

    女人怒了,“沒看到我很可憐嗎?!”

    笑笑終於良心發現,停下了腳步。

    淡褐的雙眸裏只有笑笑,董卓看著笑笑,“怎麼了?”

    “她說她很可憐。”笑笑仰頭,看著董卓道。

    “哦。”董卓應了一聲,“笑笑,我們回涼州後便成親吧”,撫了撫笑笑的頭,董卓一身布袍,笑得溫暖。

    笑笑彎唇,“好。”

    女人繼續哭……

    “可惡!我是殺手耶!居然無視我!”女人爆發了,大吼。

    董卓緩緩轉身,一拳過去,女人應聲而倒。

    “仲穎,你殺人了!”笑笑叫了起來。

    “她說她是殺手。”董卓撫了撫笑笑的頭,解釋。

    “哦。”

    天空開始飄雪,背景音樂響起,場面唯美。

    “笑笑,下雪了,我們去給你慶生吧。”看著笑笑,董卓開口,眼中滿是溫暖。

    “好。”

    兩人拉著手漸行漸遠,場景溫馨感人……

    假設三:笑笑身旁的私奔男一號是呂布。

    “救救我……”仰頭,女人滿面淚痕交錯,猛一抬頭,看到了呂布,“救救我……”

    “媳婦媳婦,有個女人耶!”呂布拉了拉笑笑的手,道。

    “是啊,好可憐,赤兔馬,你去馱著吧。”笑笑鬆開手裏僵繩,道。

    赤兔馬鄙夷地看了一眼笑笑,扭頭作倨傲狀。

    “還不去?”挑眉,笑笑一副晚娘面孔。

    赤兔馬“篤篤”地跑過去,抬起後蹄一頓猛踩,再“篤篤”地跑回呂布身旁。(小生:其實赤兔馬想踩的是笑笑,可是不敢……)

    可憐的女人袖裏藏著的匕首還沒派上用場,便一命嗚呼了……

    “啊,媳婦,她死了。”呂佈道。

    “咦,有匕首?莫非是殺手?”笑笑翻了翻她的衣服。

    赤兔馬昂了昂頭,長嘶一聲,它想說它立功了。

    “閉嘴,你想告訴全洛陽的人我們私奔嗎?”笑笑一腳踹過去。

    於是,兩人一馬鬼鬼祟祟地開溜……

    假設四:笑笑身旁的私奔男一號是王允。

    “救救我……”仰頭,女人滿面淚痕交錯,猛一抬頭,看到了王允,“救救我……”

    “你怎麼了?”王允一手牽著笑笑,走上前,滿臉溫柔地開口。

    555……終於有個正常一點的人了……終於有人關心詢問她了,她的計謀終於派上用場了……她終於可以開口說自己的臺詞了……女人感激涕零地想著,一手拉住王允雪白的衣角,以至於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看著女人的手,王允眉頭微微一跳,抿了抿唇,“姑娘,你餓了嗎?”他蹲下身看著她,再度開口詢問,態度彬彬有禮,溫柔得不可思議。

    “嗯。”立刻受了蠱惑,女人忙不迭地點頭。

    “這是我親手做的點心,吃一點吧。”王允從袖裏掏出一枚糕點遞到她唇邊。

    女人想也沒想,一口吞下。

    看著女人,王允的眼神溫柔得仿佛要把人溺死。

    半晌,王允終於開口,“你肚子不疼麼?”

    女人一愣,開始覺得肚子疼,“疼”。

    “疼就對了,你中了我的老鼠藥之毒,會從腹部開始疼痛,不過別擔心,不過三刻你就會化為一縷嫋嫋輕煙……再也不疼了……”王允看著她,溫和地道。

    “為……什麼……”女人不甘心地道。

    “因為你弄髒他的衣服。”一旁的笑笑介面,看了一眼被女人抓住的衣角,如雪的白衣上染了一塊灰色的指印。

    半晌,女人化為了一縷輕煙。

    “笑笑,上回你說的老鼠藥我終於研製成功了,以後我們家裏有鼠患就再也不怕了,無毒無味,老鼠一經用食,即刻化為輕煙,連你最討厭的老鼠屍體都不會留下。”執起笑笑的手,王允滿面溫和。

    “真的,太好了。”笑笑雀躍道,“我們可以開一家老鼠藥連鎖店。”

    輕煙嫋嫋飄散中……

    假設五:笑笑身旁的私奔男一號是曹操。

    “救救我……”仰頭,女人滿面淚痕交錯,猛一抬頭,看到了曹操,“救救我……”

    曹操上前。

    “救……”話還沒說完,女人便被一劍削去了腦袋。

    拭去寶劍上的血漬,曹操收劍回鞘,薄唇輕啟,留下一句千古名言,“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

    笑笑搖頭輕歎,“搏同情也要看對象。”

    小生溫暖小貼士:刺客殺手之流遇到以上五種情形需即刻撤離現場,悔之晚矣。
 


美人殤 江山美人 除呂布公主調虎離山 傷笑笑董卓怒髮衝冠(上)
章節字數:2955 更新時間:07-07-15 08:54
    天氣越來越冷了,樹葉都已經凋零,院子裏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在風裏搖晃著,垂死掙扎。

    董卓一早便被召進了宮,我看著大夫替呂布換了藥,扶他睡下,便出了府門隨大夫去抓藥,這些原本都是府裏丫環做的事,但我總想找些事情來做,因為只要一閑下來,我便會一人個滿腦子的胡思亂想,想歷史,想董卓和呂布的下場……

    抓了藥,一個人低頭走著,突然被擋住了去路,抬頭,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一副見了鬼的模樣,“王允?”

    王允上前一步,腳上的銀鏈跟著微微響動了一下,“怎麼看到我便是這副表情?”他微笑,開口道。

    那得你自己去檢討自己的行為……撇了撇嘴,我暗自嘀咕。

    “你說什麼?”王允冷不丁湊近了我,道。

    我忙搖頭後退。

    “我終於找齊了治你臉的藥材”,不介意淡笑,他開口道。

    我想起了那一副恐怖的藥引,一陣反胃,“謝謝王司徒關心,笑笑對自己的容貌十分的滿意,無需做任何改變。”

    “聽說呂布殺了丁原後眼睛失明了?”看著我半晌,直盯得我心裏發毛,王允忽然道。

    我微微一愣,似是捕捉到了話外之音,“你能治好他?”

    “聽說是中了毒,毒聚集到眼睛四周,導致失明,我恰好剛找出一種可攻之百毒之毒。”王允淡笑,溫和地解釋。

    “條件呢?”盯著他那張溫和得令我毛骨悚然的臉了半晌,打死我也不相信他有那麼好心。

    “讓我替你治臉。”他笑。

    我掉頭便走,他也沒有追來,只在原地看著我走遠。

    到府裏的時候,董卓還未回來,張濟、李傕都隨他一起進了宮,樊稠和張濟已暗中回涼州去調兵進洛陽,我倒不擔心董卓在宮裏會發生什麼變故。

    只是如今宮裏已是人心惶惶,傳言董卓欲廢舊主立新君,婉公主也再沒有表過態,一切平靜得詭異。

    整個洛陽城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氛圍之中,我也再沒提過出洛陽之事,事到如今,洛陽城外各路兵馬皆已將丁原之死歸疚于董卓呂布,處處草木皆兵,卻又畏于董卓的聲名而不敢妄動。

    當然,所謂聲名,也不是什麼好名聲,無非是謀朝篡位,亂臣賊子,暴虐成性之類的。什麼叫作形勢逼人,如今的我,當真是深有體會。

    夜已深。

    “砰”地一聲,呂布的房裏傳出響聲,是什麼東西被打碎的聲音,幾天來,這樣的聲音已經是第N回了。我驀然被驚醒,匆匆披衣起床,推門走向呂布的房間。

    “奉先,怎麼了?”屋裏很亮,點著燭火,推開呂布的房門,我便見呂布跌坐在地,四周是碎了一地的茶杯。

    “媳婦?”呂布茫然抬頭,聞聲望來,但我知道他什麼都看不到,“呵呵,有點渴而已,起來倒杯茶……”他咧了咧嘴,便要起身。

    “別動。”眼見他一手便要撐在碎片上,我忙輕斥一聲,匆匆上前扶他起身,小心地避開那些碎片。

    “媳婦,這麼晚怎麼還沒睡?”呂布任由我扶著他,乖乖起身,笑眯眯地道,眼睛毫無焦距地直視前方。

    我掉頭有些不忍再看,只輕輕應了聲,“嗯,大概是晚膳吃了太多,積了食睡不著。”

    “呵呵,真是像媳婦的一貫作風啊。”呂布笑了起來。

    我也笑,抬手去解他的衣服。

    “你……你幹什麼……”呂布雙手攏袖,一臉的緊張,驚道,頰邊有了可疑的暗紅色。

    “你在想什麼,衣服髒了要換下來。”我沒好氣地抬手狠狠彈了一下他的額。

    呂布抬手捂額,作吃痛狀,“想想而已嘛。”

    我一下子被逗樂,笑了起來。

    呂布也笑,“果然還是和媳婦在一起比較開心。”

    笑意微微頓了一下,我想了白天王允的話,“即使……看不見也沒有關係嗎?”

    呂布微微一愣,隨即又笑了沒心沒肺,“沒有關係。”

    我也彎了彎唇,不敢再深究,王允在打什麼主意我不知道,但有時我竟會在想,呂布失明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因為……這樣的他與歷史上那個呂布終於有了出入,是不是可以改變那個悲哀的結局了呢?

    失明的呂布沒有令天下梟雄覬覦的武功,沒有了殺死董卓的能力,那麼結局,是不是可以不必那樣不幸?

    還是……一切只是我太自私,自私地為他們決定未來的路,即使這不他們自己喜歡的路……

    “小心。”正想著,呂布突然低喝一聲,便下意識地將我攔在身後,卻是一不小心絆到了一旁的桌腳,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

    “你才該小心……”我抱怨著扶著他的手,一抬頭,便立即住了口,門前竟是黑壓壓一片的黑衣人。

    董卓不在府裏,府中的武將除了隨董卓進宮的除外,其他幾人皆已悄悄潛回涼州調兵,如今這府裏皆是一些家僕,當真是不妙。

    “你這弑殺義父的背信棄義之徒!”為首一名黑衣人怒斥一聲,便持劍直直地向呂布刺來。

    他們的目標是呂布?他們是丁原的舊部嗎?只是看他們一個個不敢表露行藏的模樣,分明又是有鬼。

    “我的戟呢?我的戟在哪里?”呂布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兩手空空地觸到空氣,卻是什麼都沒有摸到。

    眼看著那劍直直地刺來,我忙推開呂布,躲了攻擊,我們一下子狼狽跌倒在地。

    “丁大人對你有如己出,你居然為了榮華了富貴,殺了自己的義父向董卓那亂臣賊子獻媚邀功!”有人大罵一聲,便再度上前。

    呂布狠狠咬牙,額前青筋隱隱浮現。

    黑衣人步步相逼,呂布雙目失明,護著我四處躲避攻擊,逃得狼狽。

    再這麼下去,我們都必死無疑,董卓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一眼看到了豎在牆邊的方天畫戟,我咬了咬牙,離開了呂布的庇護範圍,躍過呂布,走向床邊。

    “媳婦……媳婦……你在哪里……”呂布感覺不到我,急急團團轉,偏又什麼都看不到。

    剛握到方天畫戟,我便感覺肩頭一痛,咬了咬牙,我忍不住悶哼一聲。

    “媳婦,你在哪里?怎麼了?”聽到我的聲音,呂布愈發的六神無主起來。

    “我沒事。”沒有遲疑,我拿了方天畫戟,快速跑回呂布身側,將戟放到呂布手裏,“你的戟,小心些。”

    “嗯。”呂布點頭,撐著戟站起身,橫戟一掃,眾黑衣人皆不寒而慄地後退一步。

    “你們是誰?”微微偏過頭,呂布側耳細聽,道。

    “替天行道之人!”說著,身後便有人一記冷劍便悄無聲息地刺來。

    “小心身後!”我大叫起來。

    呂布聞言,回戟一刺,精准無比地向那背後襲來的黑衣人刺了個對穿。

    眾人皆倒抽一口涼氣。

    呂布善戰之名人所皆知,但卻不知他瞎了眼睛還能如此厲害!

    “正前方兩步!”

    一戟刺去,血濺三尺。

    “左側一步半!”

    黑衣人應聲而倒。

    “左側往後三十五度角!”我大喊,愈發地起勁。

    “三十五度角?”呂布一臉的茫然。

    “呀呀,後面,在你後面!”顧不得解釋何為三十五度角,我忙跳腳,大聲嚷嚷。

    “哦哦。”呂布橫戟掃去。

    “殺了那個聒噪的女人!”終於,黑衣人爆發了。

    發現自己惹火燒身,我大驚,忙甚沒骨氣地跳到呂布身後。

    呂布抬手護住我,滿面肅殺,這是我第二回見到他殺人樣子,雖然雙目失明,但卻依然令人心生懼意。
 


美人殤 江山美人 除呂布公主調虎離山 傷笑笑董卓怒髮衝冠(下)
章節字數:2340 更新時間:07-07-15 08:54
    方天畫戟橫掃一圈,直直地指向前,呂布靜立原地,地上橫躺著幾具屍首,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覷,一時竟是無人敢上前。

    “不過一個瞎子而已,就把你們的膽子嚇破了!”屋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熟悉得緊。

    黑衣人皆退向兩邊,門外緩緩走進一個人來。

    我微微一愣,看向門口,來者一襲金線白衣,手提“逆鱗”,于一眾黑衣人間愈發顯得耀眼。

    趙雲?

    竟然是趙雲?

    “趙兄弟?”雖然看不見,但呂布卻是先我一步聽出聲音來了。

    趙雲也明顯怔住,“怎麼會是你們?”

    我啞然,他來殺人,卻不知要殺的是何人麼?

    “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啊。”只是這種場景下故人重逢,也當真怪異得緊,我自嘲地輕笑了一下。

    “抱歉了。”趙雲面色不變,提著“逆鱗”便要上前。

    “你收了人家多少銀子,我給雙倍。”咬了咬牙,我放出話來。這種情況下,連對付那些黑衣人都如此吃力,呂布顯然不是趙雲的對手。

    “分文未取。”沒有意料中的聽到銀子便兩眼放光,趙雲只淡淡道。

    這樣的趙雲有些陌生,但我心裏卻沒有過分的訝異。因為,我想起了趙雲常提起的一個名字,婉兒。

    “這麼說你是非殺我們不可了?”看著他,我道。

    “我想殺的人,叫呂布。”他開口,十分堅決,隨即看我一眼,“你可以走”。

    感覺到後肩愈來愈清晰的痛楚,我咬了咬唇,垂死掙扎,“你甚至連呂布是誰都不知道,為何要殺他?”

    “受人所托。”趙雲淡淡開口,眼神略略有了一些波動。

    一旁的呂布卻是微微一愣,隨即竟是松了一口氣的模樣,他側頭道,“笑笑,你回房去”。

    抬頭看了一眼呂布,我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都已經這副模樣了,他還想護著我?

    他在想什麼?護我離開,然後自己等死?感覺到他的倦怠,我知道,只要我一走出這個房門,呂布便必死無疑。

    一手撫了撫自己的後肩,不意外地摸到一手的殷紅粘稠,“怎麼辦,我走不動了”,靠在呂布身上,我笑得有些無力,後肩痛得厲害,剛剛去奪方天畫戟,劃在我肩背上的那一刀,著實不輕呢。

    呂布微微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怎麼了?你怎麼了?”他開始慌亂起來。

    一手緊緊握著他的手腕,我咬了咬牙,頗有些無賴地道,“沒什麼,剛剛被砍了一刀,血也流得差不多了,大概還能再撐一個半個時辰,你看著辦吧。”

    望著趙雲手中所提的逆鱗,我笑得無奈,趙雲有趙雲想守護的人,呂布有呂布想守護的人,在命運面前,每個人都是那樣的無奈。

    呂布狠狠驚住,半晌,他一手摸索著上前,卻觸到了我後肩的粘稠,手如被灼燙了一般,他猛地退縮了一下,隨即面色變得惶然,狠狠咬牙,他青筋畢露,“我背著你,你當我的眼睛。”向後伸手,他微微彎下腰。

    看著他,我有些鼻酸,順從地爬到他背上,我抱著他的脖頸,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嗯”。這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涼州的小巷,那個著著明亮眼睛的少年,他背著我,從冗長的小巷到太守府,那一路,他背著醉酒半醺的我,無言。

    緊緊握住方天畫戟,他站直了身子,“讓開,都給我讓開!”,原本消沉的神情刹那間消失無蹤,肅殺之氣沖天而起,一時之間判若兩人。

    一手將我護在懷中,一手揮舞著手中的長戟,一時之間,竟是無人趕上前一步,連趙雲也只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呂布仿佛瘋了一般,四下無目的地衝殺,我心裏狠狠一抽,雙手在他胸前交疊,我抱緊了他,“別怕,我和你都不會有事,他們在你左邊。”

    呂布微微一頓,提戟便刺,一時間,哀號四起。

    紛亂間,我抬頭,看到不遠處,不知有人在趙雲耳邊說了句什麼,趙雲竟是抽身迅速離去。

    呂布不管不顧,遇著活物便砍,不知過了多久,屋裏唯剩一片血腥。

    “笑笑,還有人嗎?”他嘶啞著嗓子,一手緊緊握著長戟,戒備地道。

    “沒……有,都……都死了。”喘了好大一口氣,我道,感覺意識越來越模糊。

    “笑笑!”呂布彎腰放下我,轉而將我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別怕,我們去找大夫,我帶你去大夫。”滿屋子的屍體,滿屋子的血腥,我靠在呂布懷中,面色蒼白如紙。

    意識迷糊間,我看到呂佈滿身滿臉的鮮血,空洞的眼裏滿是焦急,他抱起我,摸索著走出房間外,橫衝直撞。

    “有人嗎?來人!”他大叫著。

    回答他的,卻是滿屋子的空寂。

    院子裏空空落落,沒有一個人,再細看時,似是被人下了藥,一個個皆睡得死沉。

    呂布抱著我,四處橫衝直撞,小小一個院子,呂布竟是被困著出去,我費地眼開雙眼,想要開口告訴他門的方向,卻是終是抵擋不過襲卷而來的黑暗。

    “為什麼我是瞎子!為什麼我看不見!”再一次狠狠跌倒在地,呂布仰天大叫,有冰涼的液體掠過空氣,落在我的臉頰之上,他抱著已是半休克狀態的我,四處撞得鼻青臉腫,“大夫!大夫在哪兒!……有人嗎?有人嗎……”。

    遍尋不著人,那樣淒厲的聲音聽在我的耳中,那樣深刻的無力感,我滿面淚痕,卻無可奈何,他在自責,自責因他的無力而保護不了我,可是我呢?

    門被匆匆推開,董卓面帶焦急地沖直大門。

    “你在幹什麼!”他見到的,便是這副模樣。

    聽到人聲,呂布一下子抬起頭,猛地站起身來,“有人嗎,快救救她,她快死了……”聲音竟是帶著些許的哽咽。

    朦朧間,我看到董卓驀然變得血紅的眼眸,仿佛要吃人一般,他一個箭步從呂布手中奪過我。

    然後,我便聽到他濤天的怒意,他說,“回宮,找御醫。”

    那樣的聲音,陰沉得令我害怕。
 


美人殤 江山美人 無奈昭德殿笑笑臥鳳榻 豈知守財奴原是癡情郎(上)
章節字數:2744 更新時間:07-07-15 08:55
    “笑笑,笑笑……”冗長黑暗的甬道,我一個人步行,四處都是黑,伸手不見五指,那墨一般的黑暗,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笑笑……笑笑……”有人在喊我,聲音很暖,那個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你這該死的東西,你不是說很快會醒嗎?!”驀然,那個聲音變得兇惡起來。

    我狠狠一驚,一下子睜開眼,強光猛地灌進眼睛,我不適地閉了閉眼,然後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他背對著我,手中提著一個老者的衣領,那個可憐的老者正瑟瑟發抖。

    “微臣……微臣……”那個老者混身抖得如篩糠一般,“啊,她……她醒了……”驀然見我睜開眼,那老者忙蒼白了臉叫道,一臉的如釋重負,竟是宛如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一般。

    鬆開那個可憐的老者,董卓一下子回過身來,緊繃的臉龐微微放緩,“笑笑,醒了?”他坐在我的床邊,“傷口還痛不痛?還有沒有其他地方會痛?”

    我輕輕搖頭,然後看到他松了口氣。

    “餓不餓?”伸手撫了撫我的額,他又道。

    想了想,我點頭。

    “準備一些吃的來。”董卓回頭,吩咐。

    一旁有人誠惶誠恐地應承著去準備。

    “等……等一下……”那個剛剛被吊著衣領的老者想要出言阻止,見董卓看向自己,聲音立即自動矮了三分,“那個……她的傷口未愈,不能吃太多,也不能太油膩……”

    董卓點了點頭,沒有待他開口,一旁立即有人應聲,“是,奴婢知道。”

    華麗的錦被,雕花的床榻,精緻的燭臺……我轉動眼睛打量周圍的環境,有些轉不過神來,這裏是哪兒?怎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打量著,我忽然發現一個與這個華麗的房間格格不入的人,他呆呆坐在一旁,滿身滿臉都是暗紅的血漬,額邊黑色的長髮被凝固的血漬糾結在一起,狠狽不堪。

    呂布?我瞪大了雙眼。

    “他一直坐在這兒,不肯去換衣服。”見我看著呂布,董卓道。

    “嗯。”我應了一聲,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呂布,“奉先”,我喚。

    他還是坐著,眼睛茫茫然沒有焦距。

    “奉先。”我喊。

    他仍是木木的,沒有動彈,手裏緊緊握著他的方天畫戟。

    我微微有些惱,也不知是惱他還是惱自己,只覺得心裏酸楚得很,撐了胳臂便要起身。

    董卓伸手按住我,“你的傷口還不能動。”

    我只得躺下。

    “小……小姐,先用一些粥吧。”正說著,婢女端了一隻雕花玉碗來。

    馥鬱的香味撲鼻而來,我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

    見我如此,董卓淡笑起來,一手自那婢女手中接過玉碗,舀了一勺放在我嘴邊。

    “大人,婉公主有事與您商談。”那婢女忽然開口道,很是惶恐的樣子。

    董卓充耳未聞,只一徑催我,“不是餓了麼?”

    我看了一眼那婢女,張口吞下勺裏的粥,腦裏微微有些疑惑,這是哪里?

    “董大人。”婉公主卻是從門外走了進來,儀態萬千,風姿卓絕,“董大人不肯見本宮,本宮來見你可好?”

    “不敢,昨日公主召臣入宮商談,臣府裏便那麼巧被出了事,今天公主又來商談,臣自然不敢輕舉妄動。”董卓連站也未站,又舀了一勺粥遞到我嘴邊,淡淡道。

    我看到婉公主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董卓,你休要胡鬧,這裏是宮廷,豈容你胡鬧!”

    我微微一愣,我這是在宮裏?難怪這麼眼熟。

    “公主言重了。”董卓喂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玉碗,拭了拭我的嘴角,才緩緩站起身,看著身後早已面色鐵青的婉公主,“我最討厭自作聰明的女人”。

    “你……”婉公主何曾被人如此奚落過,不由得氣急。

    “如果公主不是自作主張,動了不該動的人,今日之事也不至如此。”董卓冷聲道。

    “是你先背信棄義殺了丁原,又欲與呂布勾結,如若不然,我豈會先下手為強。”婉公主失了儀態,厲聲道。

    “哼,先下手者,果真為強嗎?”董卓冷笑出聲,“若沒有萬全的把握,先動者先亡。”

    “你是何意!”婉公主眼中微露懼意。

    “洛陽城外,有我西涼鐵騎二十萬。”董卓緩緩開口,似是在欣賞婉公主眼中漸漸流露的恐懼。

    我暗下歎息,看來樊稠和張濟已經調齊了人馬,洛陽危矣。

    婉公主微微倒退一步,隨即甩袖離去。

    “笑笑住在昭德殿,若是少了一根頭髮,我便要這皇宮,血海滔天。”董卓平靜的聲音在房裏緩緩響起,卻是令人心裏寒意頓生。

    婉公主腳步一下子頓住,她直了直身,沒有回頭,舉步離開。

    昭德殿?我住在婉公主的宮裏?我傻了眼,難怪這麼眼熟,這是我上回曾見過的房間,很顯然,我現在睡的,正是公主的鳳榻,也難怪婉公主氣得如此了。

    董卓此舉,卻是為了我的安全考慮吧,我人在昭德宮,在婉公主的眼皮子底下,若是出了事,婉公主難辭其疚,如此,不管是婉公主,還是其他居心叵測之人,都不敢輕易對我下手了。

    我看向仍呆呆坐在一旁的呂布,心裏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大人。”樊稠走進門來,在董卓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麼。

    董卓點了點頭,回頭看我,“笑笑,我先出宮一趟,你睡一覺,醒了我便回來了,好不好?”

    “嗯。”我點頭,乖乖閉上眼。

    撫了撫我的臉,董卓和樊稠走出門去。

    感覺到他們離開,我又睜開眼,看向坐一旁的呂布。

    “奉先。”

    默。

    “奉先,你肚子餓不餓?”

    默。

    “奉先……”第N次,我有氣無力地道。

    回答我的,還是沉默。

    我微微一愣,他該不是傻了吧?

    “他傻了。”一個聲音清清冷冷的開口。

    我看向不知何時又走進門來的婉公主,呃,她也這麼認為?

    “他沒有傻。”開玩笑,雖然我也這麼想,但總不能讓別人說了去。

    “他弑殺義父,貪慕榮華,這是他應得的下場。”婉公主嗤笑,聲音有些尖銳。

    “你懂什麼。”我開口,聲音冰冷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婉公主微微一愣,看向我。

    “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他更單純的人,他只是希望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擁有最簡單的快樂,如此而已”,看著呂布,我緩緩道,“只是命運卻跟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從此只能背負令人不恥的駡名,沒有人知道,他曾是那樣一個與陽光並存的孩子……他沒有做錯任何事……”說著,我自己竟是淡淡笑了起來,“他錯的,只是遇見了不該遇見的人。”

    “你說是你自己麼?”婉公主揚了揚唇,有些諷刺地開口。

    我看了她一眼,果真是個七竅玲瓏的女人,“昨晚,我遇見了一個故人,趙雲,趙子龍,你可知道?”似是不經意一般,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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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3005 更新時間:07-07-15 08:56
    婉公主微微一愣,失去了笑意。

    “說起來我與趙子龍還有一面之緣,他曾救過我”,看著婉公主有些失常的模樣,我心裏已經確定了那件我猜測許久的事情,“如果我是你,我就和趙子龍遠走高飛。”我不記得歷史上有婉公主這號人,那是不是代表她可以不在這個惡夢之中?不知為何,我竟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婉公主一下子愣住,“你怎麼會知道?”

    “在涼州的時候,他曾不止一次對我提起過婉兒”,看著婉公主,我緩緩開口,“沒有一個男子會用那樣溫暖憐惜的語調說起一個不愛的女人,我確定,那個婉兒便是他深愛的女子。”

    婉公主只是看著我,抿起唇,不語。

    “能夠讓他不收錢做義工的,公主可是頭一個呢。”彎了彎唇,我笑。

    “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終於開口,婉公主的語氣生硬得很。

    “昨晚若不是有人來告訴趙雲一句話,令他中途離去,想來我同呂布都見不到今天的太陽了”,想起昨夜,想起呂布,我的聲音有些森冷起來,“能夠讓趙雲那個嗜財如命的傢伙分文不取而來殺人的,想來只有他心心念念的婉兒了吧,婉公主,是麼?”

    婉公主只是看著我,眼神看不出悲喜。

    “而那個後來者告訴趙雲的,應該便是,董卓堅持連夜回府,掉虎離山之計失敗,很顯然,有人不想趙雲因此喪命,所以速速派人來告訴他儘快離開”,我繼續道,“婉公主,是嗎?”

    “你不笨。”婉公主淡淡開口。

    “謝謝”,看著她瘦弱的肩,我再度道,“如果我是你,我就和他遠走高飛。”

    “國庫空虛,逆賊橫行,我身為皇朝公主,責無旁貸”,婉公主挺直了脊樑,神情肅穆,“三年前,他欲帶我離開,我告訴他,除非有黃金萬兩,以充國庫,我便下嫁於他,再不問國事,否則……否則永不相見。”

    黃金萬兩?我微微皺眉,難怪那個傢伙要錢不要命,原來竟又是一個癡情種。

    這天下,有多少癡情種,偏偏都讓我見著了……

    “如今呢?他湊夠了黃金萬兩?”不自覺地,我冷冷揚了揚唇。

    婉公主微微側過臉去,姣好的面容上有哀淒之色,“只可惜,我又要食言了……”

    我默然不語。

    “皇弟年幼,宮廷又因董卓而要掀起一場血雨腥風,我決不會丟下他們獨自離開。”咬了咬牙,婉公主道,奢華的衣飾下,她顯得有些單薄。

    “所以你要殺了呂布?”我微微握拳。

    “就算不殺呂布,你當真以為董卓便會回涼州?”回頭看我,婉公主的聲音微微尖銳起來,“就算董卓願意,他手下的幾員大將又豈肯善罷甘休?這天下,這大好的錦繡河山,誰不覬覦?!”

    “這大概是一場註定的戰爭吧。”突然間,我有些無力,縱使我百般周旋,還是無力改變呢。

    “你為什麼喜歡董卓?”婉公主側目,“那樣一個嗜殺成性的人,你為什麼會喜歡?自古閨房之內,無不戀慕英雄之輩,為何你會喜歡董卓那樣不堪的人!”她上前一步,“王司徒說過,你是他的剋星,你一定能幫我殺了他,你若幫我殺了他,他的西涼兵便是群龍無首,你便是救了這大漢王朝,要我怎麼樣都可以!”她握住我的肩,神情激動起來。

    我微微一怔,隨即輕笑出聲,“王允是那樣告訴你的嗎?”我笑,笑得有些不可遏制。

    婉公主微微一愣,鬆開手,後退一步,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董卓知道我是他的剋星,一直都知道”,我彎了彎唇,開口,“但他告訴我,他很慶倖,他慶倖我是他的剋星,他慶倖我能克他,而他不會傷我,他慶倖我的命夠硬,可以陪著他”,微微抬頭看向婉公主,我道,“這樣一個人,你告訴我,我能傷他嗎?我會傷他嗎?”

    怔仲地看了我許久,她才緩緩開口,神情淡漠,“既然如此,我便用我自己的方式來守護我想守護的東西。”婉公主看我一眼,轉身離開。

    看著婉公主離開,我齜牙咧嘴地忍痛支起身,走到呂布身邊,“奉先……奉先……”我搖了搖他,他仍是沒有反應。

    輕歎一聲,我看向一直站在門外,那個剛剛煮粥的婢女,“呃,那個……你可不可以打些水,拿件乾淨的衣服來?”

    “回小姐,奴婢是小眉,我帶呂將軍去梳洗吧。”那個叫作小眉的婢女十分乖巧地道。

    我點了點頭,小眉上前,伸手想要扶起呂布,剛剛碰觸到他的衣袖,呂布卻是突然面色一凜,握緊了手中的長戟,作勢欲刺。

    “小心!”我忙按住呂布的手,回頭沖小眉苦笑了一下,“你去打水就好了,準備一套乾淨的衣服。”

    小眉也是心有餘悸,忙點點頭,依言而行。

    端了水,拿了衣服來,小眉立即退離呂布三尺開外,一臉的心有戚戚焉。

    我浸濕了布巾,小心翼翼地拭去他臉上的血漬,如此反復幾次,才將他的臉清理乾淨,一盆清水,卻已成了血色。

    他還是乖乖坐著,任由我折騰,半點反應也無。

    “奉先,你在想什麼?為什麼一直不開口?”我散開他的淩亂的髮髻,用木梳細細地梳過,那些因凝結的血漬而打結糾纏在一邊的發絲猶難梳開,用力微緊,便扯下幾縷長髮來,“對不起對不起,痛不痛?”我忙揉了揉,道。

    他還是木木地坐著。

    我微歎,替他將頭髮梳好,紮起。

    “站一下,我替你換袍子”,扶他起身,我解開他的外袍,替他脫下,到袖口的時候,衣袖卡在他手裏握著的方天畫戟上,我拉了拉他的手,“奉先,把手鬆開。”

    他充耳不聞,紋絲未動。

    我伸手去拔,他還跟我較上勁了,怎麼都扯不開。

    “鬆手吧,笑笑沒事了。”我嘴裏一邊嘟囔著,一邊使勁扯那方天畫戟。這句話像是觸到了某個機關似的,他一下子回過神來。

    “沒事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死緊。

    “沒事了。”我肯定道,額前冒了一堆黑線,他從剛開始傻到現在,難道就在想我到底有沒有事?想得那麼認真,以致於我站在他面前他都感覺不出來?

    “如果是義父,肯定不會讓你受傷。”他怔了怔,忽然愣愣道。

    他口中的義父,是董卓。

    “如果沒有奉先在,我現在可能已經命喪黃泉了。”心裏微微一緊,我拍了拍他的肩,笑得一臉義氣。

    “他們是沖著我來的!”呂布額前青筋根根漲起,“他們想殺的人是我,如果不是因為我……”

    我歎了第N口氣,趁著他失神,拿下他手裏的戟,將染了血色的衣服脫下,丟在一旁,替他換上乾淨的,系上最後一根帶子,我轉身看向門外,“小眉,這髒衣服丟了吧。”

    小眉應了一聲,拿了衣服出去。

    我轉身看向呂布,他不知何時又自動自發地坐回了原位。

    “你到底怎麼了?”我站到他面前,伸手搖了搖他,開始考慮要不要找個醫生給他看看。

    “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害你差點死掉……”呂布垂下頭,又開始一個人碎碎念,“我什麼都看不到……看不到敵人在哪兒,看不到你在流血……看不到路……甚至連大夫都找不到……都是因為我……害你差點死掉……”他喃喃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是那樣的聲音,那樣深切的自責,令人耳不忍聞。

    看著他,我的心又開始隱隱泛著疼,連帶著肩頭的傷口也開始疼,昨夜他抱著我,那樣痛楚無助,那樣深刻的無力感到現在他還是揮之不去嗎?

    那一切,之於他,是永遠無法消磨的惡夢嗎?

    “閉嘴,吵死了。”一個聲音猛地在門口響起。

    我回頭,居然是劉協那個小毒舌?
 


美人殤 江山美人 焚龍袍劉辯江山不穩 遭囚禁劉協取而代之(上)
章節字數:2717 更新時間:07-07-15 08:56
    “你個臭斑鳩!”看著我,小毒舌發揮他的毒舌本色。

    “呃?”我微微一愣,滿頭霧水,對於他的罵人方式表示不解。

    “鳩占鵲巢!”他沖我大叫。

    “哦。”我點頭,表示理解,原來是在罵我住了他皇姐的寢宮啊。

    小毒舌話音未落,便猛地僵住了,只見呂布不知何時竟是起身,手中的方天畫戟直直地指向小毒舌秀氣的鼻尖,只差幾毫米而已。

    “你……你放肆!”小毒舌僵在原地,口中大叫道。

    “我是瞎子”,眼睛無焦距地直視前方,呂布惡質地咧了咧嘴,“下回我的戟可能就直接釘在你身上了,反正我也看不到。”

    小毒舌聞言,嚇得倒抽一口冷氣,後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呂布收回戟,大咧咧拋出一句,“不准欺侮我媳婦。”

    我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起來,終於又恢復正常了啊。

    上前一步,我伸手去扶小毒舌,他一把拍開我的手,自己爬起身來,“這裏是皇宮,怎麼可以任由你們胡鬧!”

    我知道董卓的舉動傷了他的皇家威嚴。

    “對不起。”我開口,竟是脫口而出的一句道歉,我在道歉什麼?是因為劉協此後悲涼無助的一生嗎?

    但,我,又以什麼樣的立場來道歉?

    劉協甩頭,拂袖離去。

    在昭德宮裏住了幾日,直到肩背的傷口漸漸癒合,我始終未看到趙雲,我有些想見他,想見見那個歷史上著名的孤膽英雄,想見見那個也是為情所趨的平凡男子……

    婉公主之于他,也是可以用性命去守護的女子吧。

    不出幾日,董卓的將軍府便變成了太師府,如今朝廷之內,就算腹誹者甚多,但真見了面除了幾個死硬派之外,其餘人等,無一人不尊稱一聲,“董太師”。

    小毒舌苦苦維護的皇家威嚴早已蕩然無存,如今董卓出入宮廷根本不聽傳召,來去皆如入無人之境。

    或許是婉公主的手段觸到了董卓的底線,但如今的董卓兵權在握,又有樊稠、張濟、郭汜、李傕四員猛將在側,西涼兵的驍勇誰人不知?

    呂布被接回了太師府醫治眼睛,只我一人仍留住在昭德宮,董卓有時也留在昭德宮陪著我,那個時候的他,仍是那個溫和得不可思議的仲穎,而不是權傾朝野,不可一世的董太師。

    有時我忍不住的想,董卓日後所傳的淫亂後宮,是否便是他時常出入昭德宮來所引起的流言,以至於以訛傳訛,一發不可收拾……

    如此這般,當真可笑,只是歷史所在乎的只是那個結局,中間的過程,又有誰人真正知曉?

    歷史的面龐越來越清晰,清晰到我不得不去正視它的存在。

    昭德宮裏平靜得很,在她的地盤,婉公主自然不敢明目張膽地對我下手,只能由著我鳩占鵲巢。在昭德宮住久了,便感覺有些懷念宮廷的某個角落裏,我曾經住過的小屋,便離了昭德殿,循著記憶去尋找。

    一路走過,站在房門口,忽然覺得有些突兀,這裏該已經分配給其她宮婢作為住所了吧。

    在房門口站到天黑,也不見有人來,我終是忍不住推門進屋。

    屋裏很黑,我點著了燈,便一眼注意到床上有人。

    “誰?”抿唇皺眉,心裏微微打鼓,我舉起燭火,湊近了那個躺在床上的人。

    燭火影影綽綽間,我微微愣住。

    “小白……呃,劉辯?”

    優雅地躺在床上,那個穿著龍袍的小白兔,正半眯著雙眼看著我,燭火搖曳間,他的眼睛如琉璃一般,漂亮得不可思議。

    “你沒有叫我皇上。”抿了抿唇,他糾正我的錯誤。

    “是,皇上。”微微一愣,我隨即恢復了常色,道。

    “其實你也知道,我的龍椅坐不穩了,是吧。”笑了笑,劉辯拉我在他身邊坐下。

    我微微一愣,是啊,我一早就知道的,從知道他的名字開始,這是他的命,歷史早就寫好了。

    “本來我不想當皇帝的,可是後來母后給我爭到了皇位,我就想,或許我可以當個好皇帝……”雙手枕著頭,他如夢囈一般,緩緩道,“其實協雖然年幼,但比我聰明多了……”

    我只看著他,不語。

    他側頭看我,“你走後這個屋子我常來,很靜,沒有人打擾。”

    “嗯。”我輕應,無言以對。

    “給我做刨冰吃吧。”他忽然坐起身,笑道。

    “這種天氣,吃了會冷。”張了張口,我終只是輕輕吐出一句。

    “不怕,我饞了。”他拉著我起身,蹲在牆角邊扒拉開一個小洞,拖出一個罎子,“上次回宮後我便埋了冰塊和水果在這裏,你看……”他打開壇蓋,隨即悶著頭,半晌沒有出聲。

    我上前。

    他忽然抬頭看著我,“都化了……”仿佛蒙著一層霧的漂亮眼睛裏很是複雜。

    我蹲下身,看到半罎子的水,所謂的水果,是在水面上飄浮著的幾個紅薯。有些遙遠的記憶裏,我還記得穿越前的那個晚上,那個賣烤紅薯的小地攤。

    “在屋子裏生個火沒問題吧?”咧了咧嘴,我笑道。

    劉辯看著我微微一愣,隨即也笑,“大不了燒了這間屋子,沒問題。”說著,竟是緩緩脫下了身上的龍袍,團成一團,放在地上點著了。

    布料燒焦的味道有些刺鼻,發出“劈劈啪怕”的聲音。

    我微微愣住,看著火光裏劉辯精緻漂亮的臉龐,鼻子有些酸。

    “火生著了。”他抬頭沖我笑,灰濛濛的眼睛裏倒映著火光,那樣的笑容美得顛倒眾生,只仿佛是一場夢境,那樣的不真實。

    我應了一聲,挽起袖子從罎子裏撈出紅薯來,架在火上烤。

    用龍袍烤紅薯,我們該是古今第一人吧。

    把被褥墊在地上,劉辯一身單衣,席地而坐,專心致志地看我烤紅薯。

    ……直到龍袍化為一堆灰燼,火漸漸滅去。

    剝去烤得焦黑的外皮,我把紅薯遞給他,劉辯默默接過,咬了一口。

    “好甜。”他抬頭微微笑了一下,又低頭去咬,神情有幾分落寞。

    “因為在冰水裏浸過”,低了低頭,我開口,“紅薯在受過凍之後,會更甜。”

    “這樣啊?”劉辯淡笑。

    “人也一樣,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看著劉辯,不自覺地,我開口,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給他希望,只是明明知道他的結局,這線幾乎是渺茫的希望於他,又有什麼意義?

    “嗯。”他吃完最後一口紅薯,站起身,“我該回去了,不然母后又要找我了。”

    我點頭,看著他一身單衣走出門去,隨即也站起身,熄了燭火,準備回昭德宮,站在門外帶上房門,我終是離開。

    回到昭德宮的時候,迎面便撞上了宮婢小眉。

    “小姐,公主有事找你!”小眉突然神色慌張地後退一步,“宮裏出事了……”

    我皺眉,“怎麼了?”

    “陳留王被董大人關了起來!”小眉急匆匆地道。
 


美人殤 江山美人 焚龍袍劉辯江山不穩 遭囚禁劉協取而代之(下)
章節字數:3402 更新時間:07-07-15 08:57
    “什麼?”我大驚,董卓如今兵權在握,朝野之內無人敢與之抗衡,但是如此明目張膽地囚禁小毒舌……

    “聽公主說今天下午陳留王在大殿與董大人發生爭執,然後便再沒回宮……”小眉道。

    “嗯”。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回頭便看到了婉公主。

    她蒼白著臉,站在我身後,纖細的十指緊緊相握。

    “誰做皇帝我不管了,只請你保住協兒,可好?”看了我許久,婉公主咬了咬唇,隨即竟是緩緩屈膝跪下。

    看著即使跪著,也依舊傲然挺直著身子的公主,我默然,那樣孤傲清高的女子呢。

    “好。”我點頭應允,看到婉公主欣喜而不敢置信的眼光,微微抿唇,又開口,“除非,有解藥可使呂布的眼睛複明。”

    “呂布的眼睛?”婉公主失望地抬頭看我,“我連他是如何中的毒都不明白,又如何幫他解毒?”

    “丁原下的毒,王允有解藥。”簡單十個字,聰慧如婉公主,自然明白。而以王允對皇室的愚忠,由公主開口,他斷然不會拒絕,也不敢拒絕。

    低頭沉吟一番,婉公主站起身來,“好,我去找王司徒要解藥,你去救協兒,他被軟禁在昭寰宮。”

    我點頭。

    “備轎,我要出宮。”吩咐一旁的婢子,婉公主又看向我,“我去找王司徒,也希望你能夠遵守諾言”,說著,她便匆匆離去。

    看著婉公主的背影,我轉身便往昭寰宮而去。

    抬頭望瞭望天色,已是黑沉沉一片,我心下微緊,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我記得,小毒舌怕黑。

    趕到昭寰宮的時候,我不自覺地抬頭看了一眼宮門前高懸著的盞盞明亮宮燈。

    此時昭寰宮門口守衛森嚴,一個個皆身披重甲,面色肅然。

    低了頭,我便要進門。

    “鏘”地一聲,守門的侍衛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低歎,抬頭。

    “小姐?”一旁夜巡的樊稠走上前來。

    我眼睛微微一亮,籲了口氣,還好是他。

    “小姐,你來這裏幹什麼?”

    “我要見陳留王。”沒有拖泥帶水,我直白地道。

    “這……”樊稠微微遲疑,“大人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見陳留王。”

    “包括我?”

    樊稠有些為難地皺眉。

    “開個後門吧,咱們老交情了”,我仰頭,笑容可掬地看著他。

    “大人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見陳留王”,樊稠後退一步,繃著臉,仍是執意不肯鬆口。

    “樊稠……”我咧了咧嘴,又道。

    “請小姐不要為難屬下。”樊稠截下我的話,半步也不讓。

    笑意漸漸隱沒,看著樊稠,張口,我緩緩吐出一句話,“小姐之恩,樊稠銘記於心,他日若小姐有難,樊稠必以死相報”。

    如此熟悉的話呢。

    樊稠一下子愣住,僵在原地,半晌不得言語。

    “當日董卓出征,我孤身一人險些喪命于鈴兒手下,事後回府,是何人求我掩蓋真相?是何人求我饒鈴兒不死?為此,我失去了即將到手的幸福,為此,我成了今日這般模樣……”一手緩緩撫上殘敗的容顏,略帶清冷的聲音自我口中吐出,一字一句,“你的話,自己可還記得?”

    樊稠臉上的血色一分一分消失,蒼白著臉,喉間幾乎是有些痛苦地吐出四個字,“你進去吧”,說著,他抬了抬手,昭寰宮的大門在我面前緩緩打開。

    我垂下眼簾,走進昭寰宮。揭人傷疤,施恩圖報這些手段,我不是早就駕輕就熟了麼?連救小毒舌,我都要求婉公主以解呂布之毒為交換條件。可是,為何在看到樊稠蒼白的臉色之時,我心裏還是說不出的難受呢?

    我能夠說服自己嗎?我為什麼不能說服自己?心慈手軟的下場是一無所有,我對別人心軟,別人又何曾對我手軟過?手段,有時是達到目的捷徑。

    偌大一個昭寰宮,連一個丫環婢子都見不著,空蕩蕩地有些怕人,想找個人詢問,卻是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一個一個房間找過,都不見小毒舌。

    最後一個房間,從窄窄的門縫裏看去,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想也未想便要離開,這麼黑,那個傢伙是死都不肯進去吧。

    正要離開,卻隱約聽到房間裏傳出啜泣聲。

    腳步微微頓住,我側耳細聽,果然不是幻聽。

    “小毒舌?小毒舌,你在裏面嗎?”我敲門,喊道。

    那個啜泣聲戛然而止,四周恢復了一片寂靜。

    “不在啊。”我故作失望地道,假裝便要離開的樣子。

    “安……安若……”一個細如蚊蚋的聲音忽然怯怯地響起,全然沒了小毒舌的囂張風範。

    我彎了彎唇,想要推門進去,卻發現門鎖著,笑意微微僵在唇角,是董卓鎖的嗎?

    “我在,別怕。”放柔了聲音,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溫暖些。

    “我才不怕。”那個聲音帶了濃厚的鼻音,卻又死撐地迅速道,仿佛怕讓別人知道他在害怕一般。

    “嗯,我知道”,我讓自己笑出聲來,“小毒舌不會怕”,我的聲音帶著笑,但我知道,我的嘴角一絲笑意也無。

    那個聲音又安靜了下去。

    許久。

    “你走了嗎?”小毒舌的聲音怯怯地響起。

    “還沒。”靠著門坐在地上,我難得溫柔地回答他。

    “……這裏好黑。”他吸了吸鼻子,連聲音都在發顫。

    “沒關係,不怕”,我從門檻處的門縫裏伸手進去,“我在這裏,你走到門邊來。”

    門那邊靜默了一下,隨即響起“悉悉梭梭”的聲音,過了好久,一隻冰涼的手略帶遲疑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他的手有些小,冰冰涼涼的,在輕顫。

    “坐著睡一會兒吧,醒來天就亮了”,我溫和地輕聲開口。

    裏面靜默了一會兒,“你,是董太師的人嗎?”小毒舌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微微一愣,“嗯,是啊。”

    “董太師說要廢了皇兄,讓我當皇帝”,小毒舌輕輕地悶聲道。

    “你不願意?”透過門縫握著他的手,我開口。

    “我不想當皇帝”,小毒舌貼著門半跪著坐下,靠在門上,道,聲音輕輕楚楚地傳進我的耳朵,“我也不想看到辯傷心,除了娘,皇兄是宮裏唯一一個真對對我好的人”。

    “所以董卓把你關起來了?”

    “嗯”,小毒舌應了一聲,又道,“為什麼你要跟那樣的壞人在一起呢?”

    壞人?我訝然,想笑,卻笑不出來。董卓是壞人嗎?或許吧,或許在很多人眼裏是。

    可是,如果有一個人,他寧可對不起全世界,也絕不會對不起你;他寧可拋棄全世界,也絕不放棄你,這樣的一個壞人,這樣一個滿身孤寂的人,你會放棄他嗎?

    我不會。

    “因為,董卓是這個世界裏第一個對我好的人”,我開口,雖然他不是唯一一個,但他卻是這個時空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哦。”小毒舌似懂非懂地低低應了一聲,不再言語。

    緊緊握著我的手,小毒舌不知不覺睡著了。

    我仰頭望著被墨染了一般的夜空,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睡夢中,有人蓋了衣服在我身上,我困惑地睜開眼,看到一雙灰濛濛的漂亮眼睛,他站在我面前,纖細而漂亮。

    他一身白色的單衣,初升的陽光在他背後,映襯得他美得不似真人一般。

    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袍子,竟是一件嶄新的龍袍,我再度抬頭,看向他,“皇上?”他怎麼進來的?

    “很快便不是了。”他笑眯眯地在我身邊坐下,也從門縫裏伸手進去,纖長的手指在陽光美如白玉。

    屋內一片靜默。

    “我說我來勸勸皇弟,他們便讓我進來了。”劉辯側頭看著我,笑道。

    屋裏還是沒有聲音,但我知道小毒舌已經醒了,因為他握著我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其實誰當皇帝都一樣”,沒有人應他,劉辯還是繼續道,“協兒,你允了董太師吧,我這麼笨,真的不適合當皇帝呢。”

    屋裏仍舊沒有回應。

    “協,你不是一向最聽我的話了嗎?”劉辯淡笑著道,漂亮的眸子眯成一條線,“只要大家都活著,只要皇帝還姓劉,是誰,又有什麼關係呢?”

    屋裏還是靜默,過了許久,終於傳來低低的啜泣聲,那啜泣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我知道,小毒舌妥協了。

    初升的陽光下,劉辯仰頭,嘴角掛著絲絲笑意,美得攝人心魄,那樣的美,透明得仿佛一觸即碎。

    忽然,一片陰影遮住了陽光。

    我抬頭,看到了陰沉著臉的董卓,他身後跟著樊稠。
 


美人殤 江山美人 廢少帝丁公血濺朝堂 墮陷井笑笑有苦難言(上)
章節字數:2952 更新時間:07-07-15 08:57
    “你在這裏坐了一夜?”董卓看著我,皺眉道。

    “嗯。”我點頭。

    “過來。”伸手,董卓要拉我起來。

    我下意識地起身,隨即卻吃痛地皺眉,忘了手還卡在門縫裏被小毒舌緊緊握著。

    董卓看著我身上披著的龍袍,面色微冷,掃了一旁的劉辯一眼,他自腰間掏出鑰匙,回頭吩咐樊稠,“把門打開”。

    樊稠點頭,拿了鑰匙上前開門,走過我身邊的時候,他看我一眼,終是沒有說什麼。

    門被打開,陽光一點點灑在小毒舌身上,他面色蒼白地坐在門裏,但卻衣冠整齊,明明眼睛紅得像兔子、腫得跟核桃一樣,臉上卻是一絲淚痕也沒有。

    真是個注重形象的好孩子……我站起身,輕歎,身上披著的龍袍緩緩滑落在地,手仍被他緊緊握著。

    “明日登基。”看了一眼小毒舌,董卓開口,容不得半分違抗。

    小毒舌握著我的手微微一緊,終沒有反駁。

    劉辯自己扶著門站起身,一身白色單衣,美眸微眯,在這晨光裏,笑得耀眼。

    半晌,小毒舌鬆開手,彎腰從地上拾起龍袍,掂著腳跟披在劉辯身上。

    劉辯只一徑淡笑得溫柔,任由劉協給他穿上龍袍,也不言語。

    “笑笑,回去休息”,董卓伸手將我拉回他身側,“萬一著涼如何是好?”

    我只是輕應,並不言語。

    “王允來找過我,他說他能夠治好你的臉傷。”腳步微微一頓,董卓眼裏少了些陰鬱,一手撫上我的臉,他微笑道。

    我點頭微笑,心裏卻是酸楚,只能對我好麼?為什麼只能對我好?當一個人心裏眼裏只剩你的時候,究竟是幸運,還是悲哀?或許,幸運的人是我,悲哀的人,卻是董卓。因為他,徒背了惡名……

    我忘不了那一日他眸中的陰鷙,他沖著我吼,他說,“我要坐擁天下,我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要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要有足夠大的力量守護我想守護的一切!”

    那樣惡狠狠的誓言,卻又是那般的無可奈何……

    “你先進去休息吧。”站在昭德宮門口,董卓撫了撫我的頭,道,“明天會很忙”。

    我仰頭看他,不語。

    “過了明天一切都會變好。”微褐的眼睛全是不可思議的溫暖,與剛剛那個冰冷的董卓全然不同。

    “仲穎,我們還回涼州麼?”仰頭看著他,半晌,我終於輕問。

    “明天告訴你,好不好?”笑容裏帶了一絲藏不住的興奮和神秘,董卓笑得居然像一個藏了寶貝的孩子。

    “明天……嗎?”有些魂不守舍地,我重複。

    “嗯”,董卓捉起我的手放在唇邊,用胡渣輕輕紮了一下,微微笑了一下,滿面寵溺,“先去休息吧,過了明天還有得你累呢,可不要真著涼生病了。”

    我彎了彎唇角,終是轉身回宮。

    “笑笑。”身後,董卓忽又叫住我。

    “嗯?”我回頭看他。

    “跟我在一起,真的不後悔?”帶了一些惴惴不安,董卓的表情像極了情竇初開的懵懂少年。

    我微微一愣,笑意一絲一絲染進眼睛,“嗯,不後悔,永遠。”

    “快去休息吧。”怔了怔,董卓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揮了揮手,正色地催促道。

    我點頭繼續往回走,想了想,又狐疑地回頭,結果……剛剛好便看到某個人正站在原地,一蹦三尺高……

    我忍不住抖了抖眉毛,任誰做出那樣的動作,都沒有董卓那般有笑料……那樣的場景,當真爆笑。

    而我,也當真不客氣當場笑得直不起腰來。

    “哈哈哈……”

    董卓僵在原地,表情尷尬極了,抬手摸了摸頭,臉上出現了可疑的暗紅色。

    “快去休息!”故作兇狠地,董卓叫道。

    “是是是,董大人。”我笑著轉身回宮。

    留下身後一臉懊惱的董卓。

    很久沒有這樣開心地笑過了,最近總是淒淒慘慘戚戚的,回想剛才,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是怎麼樣的狂喜,才能讓董卓那般性格的人如此失去常態?

    我那句“永遠不後悔”,當真令他如此開心麼?

    回到昭德殿時,卻沒見著婉公主,想來今日劉協被釋放,我竟是未能幫上忙,與婉公主的那個協定眼見是無效的了。

    旦日,九月初一。

    今日便是董卓廢少帝立新君的日子,我呆呆躺在床上,難得地睡不著,卻也不想起床。

    “安若。”正呆呆地怔仲著,婉公主卻突然推門進來了。

    我側頭看向門口,沒有應她。

    “起來吧,新君登基可是難得一見的盛事”,婉公主笑得溫婉。

    我仍是沒有應她。

    “去看看吧。”婉公主拉我起床,笑道。

    “我以為你會大發雷霆”,被她拉起,坐在床沿上,我看著她,“至少,那樣比較正常”。

    “是嗎?”婉公主拿起木梳,輕輕替我梳理頭髮。

    “公主,還是讓奴婢來吧。”見婉公主拿起木梳,一旁的小眉忙惶恐道。

    “不用了。”遣下了小眉,婉公主輕輕地替我攏起長髮,就仿佛那一日我替她梳頭一樣,她看著銅鏡裏的我,淡淡道,“只要皇帝不是董卓,只要皇帝還姓劉,誰當皇帝我不在乎。”

    我看著銅鏡裏站在我身後的美麗女子,揣摸她的話有幾分可信。

    “走吧,去看看。”婉公主拉著我的手一路出了昭德宮,往大殿而去。

    我被婉公主拉著躲在大殿之後,婉公主到底是一介女流,即使貴為公主,到底無法光明正大地插手朝堂之事。

    躲在大殿之後,我看著大殿之下,滿朝文武,群臣跪拜;看著大殿之上,董卓一身朝服,立于王座之旁,威風八面。

    半晌,董卓緩緩抬手,請出少帝劉辯,劉辯一身嶄新的龍袍,沿著正中的臺階,一步一步走向王位。

    看著他,恍惚間,竟覺得他仿佛只是一個在T臺上走秀的模特一般,美得冷漠,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似的。看著他身上那件嶄新的龍袍,我記起他的舊龍袍已經被我們用來烤紅薯吃了。

    “今帝輕佻無威儀,不可為人主……陳留王協,休聲美譽,天下所聞,宜承皇業……茲廢帝為弘農王,皇太后還政,奉陳留王為帝……改元初平,是為獻帝……”大殿之上,有人高聲誦讀。

    劉辯端坐在大殿之上,始終美眸含笑,神色安然,聽著那手持書策之人朗朗誦讀他的“惡行”,那般飴然自得的神態,竟仿佛一個局外人在聽一段與己無關的故事一般。

    我忽覺不忍。

    婉公主始終在我身旁,面帶笑意地看著大殿上的一切發生,半句話也未講。

    好久,那個朗朗的聲音終於停止。

    董卓抬手,命左右扶著劉辯走下大殿,於是,沿著那正中的臺階,劉辯仿佛是一個落幕的舞者,優雅地緩緩沿著臺階步下王座。

    “脫其王袍,解其璽綬”,有人拉長了嗓子高喊。

    一旁有人依言上前。

    我側目,看到大殿之下,王允與群臣一樣,皆手持象簡,身著朝服,低頭肅立,竟是無半分疑議。

    一切平靜順利得詭異。

    劉辯乖乖地抬手,平平地舉起,任由左右解開他的帝王之袍,漂亮的眸子灰濛濛一片,看不真切。

    一旁的皇太后也被除服,號哭不止。

    “請何太后與弘農王遷于永安宮暫住”,董卓看了一眼劉辯,淡淡開口。

    劉辯唯剩一件裏衣,他扶住皇太后,北面長跪,“臣領旨謝恩”,他開口謝恩,聲音輕輕柔柔,無一絲起浮。
 


美人殤 江山美人 廢少帝丁公血濺朝堂 墮陷井笑笑有苦難言(下)
章節字數:3041 更新時間:07-07-15 08:58
    大殿之上坐著的,是剛剛被扶上王座的小毒舌,王袍穿在他尚未長成的身上,倒也有幾分威嚴,他蒼白著臉,看著皇兄被除去王袍,對自己俯首稱臣,半晌不語。

    他端坐在王座之上,仿佛一尊無知覺的傀儡。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盡竟在此妄議廢立!”突然,一人高喊出聲。

    我驚訝,這等時候,還有誰人膽敢如此?

    “吾乃尚書丁管,願以頸血濺於朝堂之上,也不能讓董賊毀了我大漢基業!”那人將手中的象簡直直地擲向董卓,面色兇惡,仿佛恨不得將董卓生吞活剝,啃其肉噬其血一般。

    董卓冷冷俯視著丁管,半晌,低低吐出一個字,“斬。”

    一時之間,朝堂譁然,董卓冷冷一掃,便無半個人敢再出言相幫,連為之求情也無人敢開口。

    一旁的侍衛立即上前,只可憐那丁管一介文官,手無縛雞之力,終是生生地被拖了出去。

    “逆賊,你動搖祖宗基業,覬覦漢家天下,天降神罰,你必將死無葬生之所……”,直至一路被拖著出了大殿,丁管的罵聲仍是不絕於耳,至死神色也未變。

    那樣淒厲的叫駡聲在大殿裏隱隱回蕩,不絕於耳。仿佛一個最惡毒的詛咒一般,令我不寒而慄。

    我咬了咬唇,回頭看向婉公主,她仍是一臉從容坦然,無半絲恐懼驚慌。

    “結束了。”婉公主也回頭看我,笑道,“走吧。”

    我皺眉,總覺得她怪怪的,“去哪兒?”

    “拿呂將軍的解藥啊,我答應你的。”婉公主笑道。

    我微微一愣,那個約定還算麼?

    “當然。”仿佛看透我心中所想,婉公主道。

    “解藥在何處?”

    “當然在司徒府。”婉公主微笑。

    司徒府?我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大殿之下,王允不知何時竟是失去了影蹤。

    一陣銀鏈輕響。

    “找我?”耳邊傳來一個溫和到毛骨悚然的聲音。

    我驀然回頭,便看到王允站在我身後,正看著我。

    “呂將軍的解藥,我早就已經備下了,就等笑笑來取呢。”王允笑得溫和。

    我下意識地想逃,竟發現自己動彈不了。

    董卓正站在大殿之上,卻沒有發現我的危機。

    昭德宮四周遍佈了董卓的眼線,如今婉公主一早帶我來這裏,便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讓我出了昭德宮,好讓王允可以下手帶走我?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設計麼?

    他們想幹什麼?絕非換臉那麼簡單!

    我想張口呼救,卻也喊不出聲來,只得狠狠瞪向婉公主,我想告訴她,別忘了董卓的話,我若消失于昭德宮,這皇宮便會化為滔天血海、修羅地獄!

    “無需小姐擔心。”婉公主淺笑盈盈。

    我咬牙切齒,話還未出口,便一下子掉入了黑暗之中。

    再度醒來的時候,四周已是一片陌生。

    我正躺在一張精緻漂亮到極致的繡床上,全身都癱軟無力。

    門“吱啞”一聲被推開,清脆的銀鏈聲相互敲擊著傳入我的耳中。

    我看著那一襲白衣越來越近,他在床邊坐下,放下手中的點心,扶我坐起身。

    “你想幹什麼?”看著王允,我戒備地開口。

    “餓了吧,我特地做的胭脂糕,要不要嘗嘗?”王允伸手自一旁的玉盤內取出一枚糕點遞到我唇邊,笑得溫和。

    “為什麼我動彈不得?”連別開頭的氣力都沒有,我只能死死地瞪著他,“你下毒了?”

    “你身上多處受創,新傷舊患皆十分嚴重,需要好好調理。”不在意我惡劣的語氣,王允依然一徑的溫和。

    墜河負傷,還連著挨了兩劍,這副身子骨的確被我毀得夠嗆。

    “所以我給你吃了一些調血補氣的藥,現在藥力剛上來,所以會覺得全身無力,不用怕。”他伸手將我額前淩亂的發絲勾到耳後,笑道。

    “你擄我前來,到底所為何事?”不聽他亂七八糟,顧左右而言其他,我道。

    “在涼州我便說過,要你隨我來洛陽,可是想不到最後竟是如此,既然來了洛陽,怎麼能不來我司徒府做客呢?”

    “你就不怕董卓大開殺戒?”咬牙,我瞪他。

    “我就怕他不大開殺戒。”王允微笑,話中隱含之意卻讓我一陣心驚肉跳。

    “什麼意思?”咬了咬唇,我抑制住心裏的恐慌。

    “我要他天怒人怨,我要他眾叛親離,我要他成為眾矢之的。”彎唇,王允笑得愈發的溫和。

    “即使……血染宮廷?火燒洛陽?”幾欲咬碎牙齒,我惡狠狠地道。

    “這朝廷已是一盤散沙,真正聽命於朝廷的兵馬屈指可數,而董卓擁兵自重,如果與之正面為敵,無疑是自取滅亡”,王允漫不經心地沏了香茶,緩緩啜飲,“可是……如果事關切身利益,一切,便不一樣了。”

    我看著王允,感覺自己開始抑制不住地顫抖。

    怎麼會有如此可怕之人?

    “那日朝堂之上,丁尚書的血,不會白流,他是一個警告,他的血告訴所有人,董卓是一個瘋子,一條人命在他手裏連只螞蟻都不如”,王允淡淡笑開,“大逆不道,妄議廢立,此為一;欺天罔地,淫亂後宮,此為二;燒殺搶掠,暴虐不仁,此為三。此三條,足以讓天下諸候看清,只有董卓死,這天下,才會無憂,局時……天下將會群起而攻之。”

    “淫亂後宮?燒殺搶掠?”我瞪大雙目,“我睡了幾日?”

    “三日”,修長的食指輕輕敲打著桌沿,王允輕笑,“只三日,這洛陽,便已是一團亂了。”

    我張了張口,卻是語不成句,感覺恐懼一點一點爬上心頭。

    “為了尋你,董卓已經把整個洛陽,差不多翻了個天。”王允看著我,淡聲道,“唇亡齒寒,看董卓瘋子一般的暴虐行徑,如今各路諸候,想取董卓性命之人,不勝枚取。”

    我只能怔怔地看著王允,說不出話來。那一晚,董卓想給我的驚喜是什麼?不管是什麼,當他第二日立了新君,下了朝,興致勃勃想給我驚喜之時,卻發現我的失蹤,他會有多麼瘋狂的舉動,我不敢想像……

    “物極必反,董卓已然成為眾矢之的,他離死,不會太遠。”王允眼中閃過一抹血紅。

    “為什麼非要他死不可?為什麼非要逼他……”淡漠地看著王允,我的心仿佛化為了齏粉,卻感覺不到痛楚。

    “我準備了藥來給你治臉”,眼中那一抹噬血的神情一閃而過,快得幾乎令人以為是自己眼花一般,王允又恢復了一貫的溫和。

    我咬牙,恨恨地瞪他,不語。

    “吃些東西吧,早些恢復了體力,好有精神讓我全力來給你治臉”,王允憐惜地撫了撫我臉上的傷疤,“把你的傷都治好,身子也調理好,等董卓死了,我們便回涼州吧,重開望月樓,我還給你當廚子,我們像以前一樣,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回涼州?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心下微微一顫,我是想回涼州,可是……我想要嫁的人,從來都只有董卓。

    我看著他,咬牙,“董卓若死,我與你誓不兩立。”

    王允看著我,眼裏一片冰涼,隨即又笑,“先休息吧。”

    “呂布的解藥呢?你不是說有解藥?”不死心地,我又道。

    王允自袖中取出一個小瓶放在桌邊,“這是百用解毒丸。”

    看著那解藥,我抿唇,因為這個胡謅的名字,我曾與王允戲說過,哪天他要真正研製出了能解百毒的藥來,便取名百用解毒丸……淺顯易懂,老幼皆知,經濟實惠……

    看,這廣告打得多響亮啊。

    只是……“真是狡猾啊,王司徒,你料定我出不去,解藥也帶不出去吧。呂布若痊癒,董卓便是如虎添翼,便是你們的心腹大患,不是麼?”我冷笑。

    “休息吧。”王允沒有反駁。
 


美人殤 江山美人 以毒攻毒笑笑死裏逃生 千鈞一髮幸遇盜墓小賊(上)
章節字數:2871 更新時間:07-07-16 09:10
    過了幾日,我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我被藏在了司徒府的地窖,所以縱使董卓發了瘋,也絕對難以找到我。

    當然,地窖如今已是被精心裝飾成了女子的閨房。銀盃玉箸,高床軟枕,那般的秀麗雅致。

    王允盡心盡力地調理著我的身子,我卻是一日日只見消瘦。

    董卓完全成了歷史上那個董卓。

    無論我再怎麼樣努力,終究只仿佛是一個可笑的跳樑小丑,在歷史的舞臺上周旋,妄圖改變歷史……終究只是癡人說夢一場空。

    “笑笑……”王允坐在床前看著我,眼裏有著不解,也有淺淺的哀傷。莫不是我看錯了,王允那樣的人哪,也會哀傷?

    “人非草木,不是你施施肥便能茁壯成長的。”我淡淡開口,一手把玩著頸間的吊墜。

    王允看著我,微微皺眉。

    “我在想,我怎麼樣才能出得了這地窖?”看著王允,我一臉認真地開口。

    “除非我死。”王允笑得溫和。

    “如果我死呢?”我看著他,彎唇,依舊把玩著手裏的吊墜。

    王允微微一愣。

    “義父大人。”貂蟬的聲音輕婉地響起,打破了有些詭異的氣氛。

    王允回頭,“何事?”

    “宮裏來人了。”貂蟬的神色似有焦急。

    “嗯,你先休息,我晚些時候來看你。”王允撫了撫我的頭,說著,轉身離去。

    我閉上眼,聽著那銀鏈的敲擊的叮鐺聲漸漸遠去,不語。

    宮裏,出事了?

    還是王允他,玩火自焚?惹出麻煩了?

    一手仍是輕輕把玩著頸間的吊墜,那吊墜之上,是森森的一枚白牙。

    “吃些吧。”貂蟬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睜開眼,看到貂蟬還站在我面前沒有離開。

    伸手接過她手裏的甜湯,我舀了一勺放在口中,咽下。

    “宮裏出事了麼?”我淡淡出聲問道。

    “是董卓……”貂蟬遲疑地看我一眼,“董卓將弘農王和何太后囚在永安宮裏,如今市井之上流傳出弘農王所吟的詩,詩裏對自己被廢除帝位之事滿懷怨忿,董卓欲以此為藉口,至弘農王於死地……”

    我想起了那一個雙眼迷蒙的少帝,劉辯,那一個眉目如畫的少年。事情到底還是超出了王允的預期,他不會想到董卓真敢對劉辯下毒手吧。

    我狀似無意地將頸間的吊墜垂于湯碗之上,看著那森森的白牙泡在甜湯裏,泛出迷人的光澤。

    再舀一勺放入口中,我咽下。

    “而且董卓還淫亂宮闈……據傳……連婉公主也被……”貂蟬的聲音有些奇怪。

    我看著甜湯,心裏有些空,緩緩舀起第二勺,我是在昭德宮失蹤的,縱使婉公主再怎麼樣百般開脫,董卓必然不會放過她。

    如果說之前為了所謂的朝廷,婉公主讓宮裏的女人作出了犧牲,讓董卓“淫亂宮闈”的惡名在外,那麼如今,她自己也成了犧牲品……多麼諷刺。

    趙雲,又該情何以堪?

    而這一切,竟然因我而起,這更是諷刺到了極點。我一直那麼努力改變歷史,而最後,竟成了牽引歷史成真的楔機……成了牽絆董卓的棋子……

    多麼諷刺……

    泡了毒牙的甜湯發出奇怪的靡爛的香味,我在賭。王允,你不是說天下沒有你不會解的毒嗎?

    不知你可還記得那條白眉腹?沒有了血清制藥,我看你能把我在地窖裏藏到幾時!

    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般厭惡自己,我厭惡自己的無能為力,我厭惡自己只能攪局……

    我厭惡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歷史一步一步延伸……

    如果我死,便是眼不見為淨的自私;

    如果我不死,便是逃出地窖的最好機會。

    “不過……”貂蟬的聲音微微一頓,“是不是連你自己也覺得其實你死掉比較好呢?”

    我微微一驚,抬頭看向貂蟬,發現她的笑容有些奇怪。

    “或許你死了,大家就都清淨了。”貂蟬的眼神冷得可怕,面容微微扭曲。

    “你幹什麼?”驚異地看著神情偏執的貂蟬,隨即我錯愕地發現自己全身癱軟,仿佛沒了骨頭一般。

    “義父說,要換了我的臉給你。”貂蟬在我身旁坐下,望著我,道,“你究竟哪里好?”細細地看著我,貂蟬眼裏滿是深究和思索的模樣。

    我啞然。

    “你究竟哪里好?為何義父費盡心機也要把你留在身邊?”歪頭看著我,貂蟬疑惑地道,“為何連董卓那種人也會為了你甘心被萬夫所指?甘心遺臭萬年?”

    看著這樣的貂蟬,我心裏隱隱開始不安。

    “聽說你笑起來很漂亮?”遲疑了一下,貂蟬伸手撫上我的面頰,她的手很漂亮,只是有些冰涼,“你知道嗎?義父清醒的時候,從來都不准我笑的,我知道,那是因為……我笑起來的樣子,像極了你。”

    聽她說著越來越不著邊際的話,我心裏的不安加劇,微微皺眉,我試著調集全身的力氣想站起來,卻發現做不到,全身的氣力竟仿佛都被抽光了一般。

    “只有在喝醉的時候,義父才准我笑,然後很溫柔地抱著我……他會很溫柔很溫柔地抱著我……仿佛我是他最最寶貝的東西……”貂蟬眼裏緩緩浮現出嬌羞的神色,隨即神色微微一僵,“可是,他喚我……笑笑……”

    我驚住。

    貂蟬神色哀戚地看著我,“為什麼?為什麼義父心裏眼裏看到的只有你,全是你?為什麼?”她仿佛一個被搶去了心愛之物的孩子,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我仍在不死心地掙扎。

    “不用費力了。”貂蟬的聲音再度響起,“你動了不的,知道嗎?下毒是義父教我的”,她笑得像一個炫耀自己的孩子,“輕易不會下毒,但是一旦動了手,便沒有回頭路,這也是義父教我的”。

    我皺眉看著他,心裏哭笑不得。真是心有靈犀啊……連下毒都想到一塊去了,我自己毒不死自己,她倒來幫忙……

    “你知道嗎?義父打算明天便給你治臉,我不怕被毀容,可是……我好怕義父不要我……”見我一臉茫然,貂蟬又湊近了我,“你知道義父的計謀嗎?”她一臉神秘兮兮地看著我,“義父要把我的臉換給你……然後洗去你的記憶……然後把我送還給董卓……然後,我便成了笑笑……我便成了你啊!義父不要我了……”

    我驚愕得目瞪口呆,那樣瘋狂的事,大概也只有王允那般的瘋子才做得出來!

    “義父要我殺董卓……他說我是天生來代替你成為董卓剋星的……”貂蟬雙手緊緊握住我的肩,低喊,“為什麼?為什麼我要代替你?為什麼我的人生完全沒有意義?為什麼我的感覺義父完全不會在意?為什麼我的宿命便是成為你?!你有什麼資格毀掉我的人生?”

    我被她搖得頭暈眼花,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王允不止要董卓成為眾矢之的……他還要借著笑笑的名字去殺董卓……

    好一個萬全之策!真是算無遺策啊!王允,你何其殘忍……

    然後我便聽到她似哭非笑地用雙手緊緊攏在我的脖子上,她的手狠狠掐住我的脖子,她說,“你去死,好不好?”

    她說,“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你,義父一定會看到我的存在。”

    她說,“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你,董卓也一定不會那麼痛苦。”

    她說,“為了所有人都好,所以你去死,好不好?”
 


美人殤 江山美人 以毒攻毒笑笑死裏逃生 千鈞一髮幸遇盜墓小賊(下)
章節字數:3811 更新時間:07-07-16 09:10
    為了所有人都好,我是不是真的該去死?這一刻,看著貂蟬又哭又笑的模樣,連我自己都忍不住懷疑。

    她說,“原諒我……”

    她冰涼的眼淚滴在我的臉上,她狠狠掐住我的脖子,她哭著對我說,原諒她?

    可是,誰來原諒我?我的人生,又該由誰來負責?

    我的死,真的對所有人都好麼?知道窒息的感覺嗎?真的好痛苦……我張大了嘴巴想呼吸,可是……連最後一絲空氣都被排擠在外……

    我忽然想起那晚董卓一蹦三尺高的可笑模樣……眼角有淚滑出,為什麼?為什麼每回都在我以為自己可以得到幸福的時候,陡然間便奪走我的一切……

    “砰”地一聲,是什麼東西被打碎的聲音。

    貂蟬握著我脖子的手立刻僵住。

    銀鏈相互敲擊的聲音淩亂的響起,那樣雜亂無章的敲擊聲啊……他總是那樣一塵不染,總是那樣風度翩翩,不慌不忙……

    “義父大人……”仿佛一個做了錯事被逮到的孩子一般,貂蟬怯怯地收回掐住我脖子的手,攏在袖中。

    大量的空氣猛地湧入肺中,我沒命地咳嗽起來,大概剛剛一陣折騰,我竟是感覺自己能動了。

    “不錯,下毒的功夫長進不少,連我都中招了……”王允頹然倚在門口,看著貂蟬,目光森冷得可怕,從來不知王允竟也有那般的眼神。

    想來貂蟬是為了自救殺我,誘使王允出了地窖。

    王允踉蹌著上前幾步,仔細審視我的神色,隨即抬手撫上我額前的長髮,眼神漸冷,“你把毒下在笑笑的頭髮上?”

    貂蟬面色驚惶,“不是毒……是,是……軟煙羅……”

    “呵呵,聰明的孩子,這麼快便學會一箭雙雕了?”王允輕笑,眼神卻冰冷得有些可怕。

    “或許義父大人不知道,你喜歡觸碰她的頭髮,把我當成她的時候也一樣,這是你的習慣。”貂蟬收斂了懼意,咬唇道,眼裏有淚滑出

    突然間,我覺得她有些可憐。

    “嗯,觀察得也仔細入微,一份毒,放倒了兩個人,果然是個聰明的孩子。”王允淡笑。

    他中了軟煙羅是怎麼趕來的?原本纖塵不染的一襲白衣早已變得灰不溜秋,我從來未見過王允如此狼狽的模樣。

    他,趕來救我?

    顧不得其他,趁他們一個元氣尚未恢復,另一個失心瘋一般,我連滾帶爬地下了床,便要逃跑。

    轉眼看到桌角上那一瓶百用解毒丸,還有一瓶桂花釀,我順手都一把掃入袖中。

    因為拿藥,腳下緩了半步,王允伸手便來拉我,只是那手卻因軟煙羅半絲氣力也沒有,“別讓她跑了”,無力抓住我,王允道。

    是啊,豈能讓我跑了?如果我這副模樣逃回董卓身邊,以董卓的狠戾,誰也別想活……

    貂蟬慌亂地點頭,回頭便給我來了個天女散花……白花花的粉沫狀物體便撲面而來。

    “咳咳……”那白色的粉沫嗆裏喉嚨裏,說不出的難受。

    “不要!”天女散花之後,我便聽到王允撕心裂肺的大吼。

    這個傢伙,中氣倒也挺足的啊。只是聽他叫得如此淒厲,剛剛那一手天女散花,鐵定不會是麵粉了……

    而且不會剛剛好那麼巧……我中的毒,便是第一百零一種毒吧,簡單點來說,就是在那瓶百用解毒丸的功效範圍之外……

    果真如此,便是衰到家了,天要亡我……經過一連串的打擊,終於把我折騰死了,終於蒙主寵召了啊……

    最後死到臨頭了,我還阿Q了一把。

    只是沒有把解藥交給呂布,沒有再到董卓最後一面……我怎麼瞑目啊……

    “笑笑……”耳邊傳來王允的聲音,不似往常的溫和,是那種悲痛到仿佛連心都在哭泣的聲音呢。

    該是我幻聽吧。

    我以為自己這回真的玩完了,結果事實證明上帝果然還是仁慈的。

    當月亮爬上樹梢的時候,我化身為了深夜恐怖靈異事件……從墳墓裏爬了出來……

    那般詭異而特殊的經歷,當真不是誰都能有的,只是那樣的經歷,著實不值得拿出來炫耀……因為真的沒有人會羡慕……

    四處都是泥土的味道,連呼吸都是那麼困難,我睜開前,眼前漆黑一片。我想起身,剛抬頭,額頭便“砰”地一聲撞了木板,抬抬手,動動腳,也皆是碰壁。隨即我驚恐地注意到自己正躺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動彈不得。

    伸手推了推,似乎是木質的箱子,卻是堅固得很,紋絲不動。

    這是哪兒?

    待頭腦稍稍清醒些,我有了一個令自己恐懼不已的猜測。

    會不會,王允以為我死了?把我埋葬了?

    這個念頭令我忍不住地顫抖起來,莫非我竟是被活生生關在棺材裏了?

    可是我為何又沒死?明明中了亂七八糟一堆的毒啊……甚至連王允那般的用毒高手都以為我死了……

    難道是……以毒攻毒?我抬手摸了摸仍舊掛在頸上的毒牙,詫異,是它救了我?

    我給自己下的毒和貂蟬向我下的毒剛好相互克制?這種情況下,我只能作如此猜測。

    腹內空空如也,空氣也越來越稀薄。只是,我懷疑沒有等我被餓死,我會因為棺材內氧氣不足而被活活悶死。

    “有……有沒有人……”我張口,被自己粗嘎的聲音嚇了一跳,那仿佛破鑼一般的聲音,當真是慘不忍聞。

    雖然小命保住了,但我的嗓子……被毒藥毀了嗎?

    只是此時我卻沒有時間為自己的嗓子哀悼,我必須想辦法逃出這個棺材,不然我真要在這裏長眠了……

    抬手,我欲敲棺蓋,卻感覺自己右手裏一直握著一個小瓶子,這才記得那是我拼了性命搶來的百用解毒丸,只可惜不知道我能不能把這解藥安然送到呂布手裏了。

    將藥瓶塞入袖中,我開始試著推開棺蓋,可是那棺蓋被釘得死緊,看來這只棺材一定價值不菲,聞起來還帶著絲絲清香。說不定是王允內疚傷了我性命,竟是買了上好的棺木來葬我……

    我欲哭無淚,這棺木越好,說明我逃出生天的機會越加的渺茫,如果王允只是用個破草席把我卷卷便扔到一邊,我現在早已經逍遙自在了,哪用得著被困死在這豪華的棺木裏!

    恨得牙癢癢,我只能徒手刨棺蓋,指甲磨擦在木板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直到指尖傳來鑽心的痛,那棺木還是分亳未動。

    突然,上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經過?我精神大振,忙沒命地敲棺蓋。

    “救……救……我……”黑暗裏,我狂聲呼救,聲音如鈍器刮過金屬一般,難以入耳。

    那腳步聲微微一頓,隨即陡然加快,沒救地往前跑。

    “救命啊……救救我……”扯著破鑼嗓子,我拼了命地呼救。

    “砰”地一聲,那人似乎一屁股坐了下來。

    “有人嗎?救救我……”嘶啞著嗓子,我繼續呼救。

    “大慈大悲觀士音菩薩……”上面一個男人的聲音,抖抖瑟瑟地默念著隨即跌跌撞撞地飛速跑遠,我幾乎可以想念他連滾帶爬的樣子。

    “救救我……來人哪……救命啊……”有氣無力地扯著嗓子,我感覺空氣越來越稀薄,手一直不這個地刨著棺木,幾乎沒有了知覺。

    雙手的疼痛已經麻木,我張大嘴,心臟如擂鼓動一般地跳動,我知道這棺木裏的氧氣已經快用盡了。倦意漸漸襲來,知覺一分一分消失……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幾乎放棄的時候,我忽然感覺頭頂上的泥土有鬆動的聲音。

    “牛哥,你看這個墳這麼氣派,陪葬品一定不少。”上面有人壓低了聲音道。

    “唬,手腳輕些,別碰壞了東西。”有人低斥。

    盜墓賊?

    一聲輕響,有一絲月光照射在了我的臉上,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我張大了嘴,貪婪地呼吸起來。

    “呸,哪有什麼陪葬品啊,空架子。”來人很失望的聲音。

    為了不讓我的“死訊”傳回洛陽,傳回董卓耳朵裏,王允肯定是偷偷行事的,上好的棺木已是極限,又怎麼可能有正經八百的陪葬品?

    “看著那屍身上有沒有什麼寶貝。”說著,棺蓋的縫隙又大了一些。

    “救……我……”左手僵直地從拉開的棺蓋縫隙裏破土而出,我終於觸到了空氣。救命恩人啊,我感激涕零,如果沒有盜墓小賊來觀顧,我鐵定早已悶死在棺材裏了。

    “啊,鬼啊……詐屍了……”安靜了半晌,突然,一陣尖叫刺破耳膜。

    有鬼?!鬼在哪里?我被叫得小心肝“砰砰”亂跳,哪里,哪里?哪里有鬼?!感覺有人在一起比較安全,我有些困難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肩,將手搭在他肩上,想請他發發善心,送我去洛陽,大不了許他酬金就是了。

    誰知那兩人一下子僵住,行動一致地慢動作地回頭。

    “鬼啊!”驀然尖叫一聲,那人竟然當著我的面直接翻白眼暈死過去了……

    我傻眼,他說的詐屍的鬼……是我?

    銀白色的月光下,我躺在棺木材裏……笑得酣暢淋漓,笑得差點岔了氣,笑得嘶啞的嗓子發不出一點聲音,出了滿面的淚水……

    晚風一吹,冰涼冰涼的。

    如果此時這裏有人經過,估計還是會被我嚇得心臟病發……

    棺蓋被撬開了一個邊,可是我拼了吃奶的力氣還是挪不動它。

    怔怔地望著頭頂那如銀的月亮,我欲哭無淚。

    棺蓋旁邊似乎插了一塊木牌,百無聊賴中,我借著月光看清了那木牌之上的字。

    “葬心”,兩個觸目驚心的血紅大字佔據了一整塊木牌,細細一聞,還能聞到那木板之上血的腥甜氣味。

    葬心?我微微一愣,是何人所書?字體卻是像極了王允的。看那木版的模樣,真真像極了碑文。

    碑文啊,看來我真是該死在這裏的。
 


美人殤 江山美人 葬心(王允番外)
章節字數:3255 更新時間:07-07-16 09:11
    叮鐺……叮鐺……

    洛陽的司徒府,悠長的走廊。

    王允抱著懷中氣息全無的女子,每走一步,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氣力。

    一陣輕風掠過,衣袂飛揚,如謫仙般的模樣,卻是狼狽不堪。

    被軟煙羅侵蝕的身子無力到了極點。

    就在剛才,他眼睜睜看著笑笑從他面前倒了下去。

    可笑,自負如他,竟然也會無力上前。

    第一次,握不住她的手,放任她的離去……可是,誰又說得准呢?對於笑笑而言,或許是寧可死,也不願留在他身邊的。

    身後,貂蟬低垂著頭,遠遠地跟著,不敢上前,卻也不敢落後太多,生怕他出了什麼事情。

    叮鐺……叮鐺……

    那腳踝處的銀鏈隨著腳步的移動相互敲擊,發出輕脆的聲響,那般寂寥,那般搖遠,卻又像是天界的梵唱,溫和而冰冷。

    你,有沒有試過心臟停擺的感覺?

    王允嘗過,還不少,整整兩回。第一回是在涼州護城河邊,看著笑笑失足墮河;第二回是在他的司徒府,看著笑笑在他面前氣絕……

    一回生,一回死。

    他以為自己不知道何為恐懼。因為,一個人倘若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麼是值得他恐懼的呢?

    可是他錯了,在林子裏,在看到那條劇毒的白眉腹攀在笑笑腳踝上時,他感覺到了恐懼。

    是的,恐懼,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一刻,他明白了笑笑在他那顆一向自以為冷漠的心裏究竟佔據了什麼樣的位置。

    或許,在涼州的望月樓門口,在笑笑纏著他做菜的時候,那個總是笑得一臉狡猾的女孩便已經盤踞在他一向靜如死水的心裏。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她滿口都是菜譜,卻自己連一道最簡單的菜式都做不好。

    她望著他,如笑春山。

    他居然鬆口,自曝是“望月樓的大師傅”。

    於是,他居然開始認命地為那個叫做笑笑的女孩洗手做羹湯。

    看她大塊朵頤,看她饕餮大餐,他早已習慣的溫和眼裏居然會有笑意。

    幾個“居然”,鬆動了他過往的人生。

    靜如死水的溫和裏有了情緒的波動……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笑笑看著他的眼睛不再笑意盈盈,而是開始帶著惶然,帶著憎恨,甚至是殺意……

    是為什麼呢?

    對了,是因為董卓呢。

    怎麼能忘了自己的使命?他是為殺董卓而來。

    師傅臨死前說,天降孤星兩顆,會動搖國本,禍害朝廷。其中一個便是天煞孤星的董卓。

    所以,他便要殺了董卓。

    因為這朝廷是劉家的,誰也不能動搖。

    當他將董卓的死訊帶給笑笑時。很意外,笑笑竟然沒有哭,可是第一回,對著她的笑臉,他一貫麻木的心有了疼痛的感覺。

    直到……那一襲染了毒的血色嫁衣披上了笑笑的身。那一場血染的婚禮啊,他忘不了笑笑眼裏的錯愕,那是幸福被打碎的錯愕……

    她是那麼依戀著那個一手將她帶大的男子,她是那麼地依戀著董卓,她是那麼渴望幸福的存在……

    是他,親手毀了她的幸福。

    但他的宿命,便是守護這劉家的天下,就算是為國捐軀也好,就算是眾叛親離也罷……死守這劉家的天下,那是他的宿命。

    很小很小的時候,便有人這麼教他。

    所以,董卓一定要死。

    他一直深信著,也一這麼堅持著。

    董卓必須死,因為他是天煞孤星,所以他便該死!

    可是掉下護城河的……為何是笑笑?

    被那冰冷的河水覆頂……該是什麼樣的感覺?該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天下沒有我不會解的毒。”這話,他對笑笑說過。

    可是這回,他食言了。

    因為這毒,是他親手練制的,無解。

    貂蟬手中所使的毒,不是別的,是他親自練制的白眉腹之毒。

    練制這毒,是一時興起,也是心存恐懼。

    因為,笑笑曾遭此蛇吻。

    笑笑曾面臨過的危險,他便絕對不允許再有第二次機會發生,即使那機會渺茫得微乎其微。

    白眉腹,是一種毒蛇。

    其實,王允也有那種特質,溫柔的、冰冷的……毒蛇。

    但他不在乎,他曾經想過,只要笑笑在他身邊就好,是恨他,是愛他,他都不在乎的。

    可是,她卻寧可死,也不想留在他身邊。

    “義父大人……”耳邊傳來貂蟬怯怯的聲音。

    王允充耳未聞,仍是抱著懷中早已氣息全無的女子,走出司徒府,翻身上馬,將笑笑小心翼翼地置在胸前,他一路策馬狂奔。

    冷風迎面而來,他下意識地將笑笑護在懷裏,明知她沒有知覺……

    是嫉妒吧,他真的很嫉妒董卓,一樣的天煞孤星,一樣悲慘孤寂的命運。

    為什麼上天給董卓一個笑笑,而他,卻什麼都沒有?為什麼他必須用溫和的表相來掩飾所有的孤寂?

    為什麼明明痛得連呼吸都仿佛已經停止,他還必須笑得一臉溫和?

    天長日久,那溫和的笑意仿佛已是一個長在他臉上的面具,怎麼都扯不掉……

    就像現在,他抱著懷中的女子那冰涼的屍身,竟然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你是天煞孤星,你的命運是克死所有與你有關的人,甚至禍及天下!”

    “你這天煞孤星,你哪有哭泣的權力和資本!”

    ……

    原來,連哭泣都必須有資本,而他沒有。

    厭憎的目光,一次次的鞭打,一次次的訓斥……

    溫和地對待周遭的人,周遭的事;溫和地面對每一個厭憎的目光;甚至……溫和地殺人。

    於是,那一個白衣的少年,學會了溫和。

    即使是死,也一樣可以笑得很溫和的人。

    師傅說的那兩顆天降孤星中,他也有一份。或許,他真是一個卑劣的人,他隱藏了這個天大的秘密呢。

    他,是天煞孤星。

    跟董卓一樣的天煞孤星。

    可偏偏,他還滿口家國天下,滿口皇室朝廷。

    聽師傅說,他出生那一日,府中後院滿池的荷花都化作了紅色,宛如地獄那瘋長的妖異紅蓮……

    然後,師傅正好從門前走過。師傅說,他命犯天煞。

    於是,從出生那一刻起,他的雙足,便被鎖上了銀鏈……

    那是一生的枷鎖,一生的桎梏。

    師傅說,那鏈子,可以鎖住他的煞氣,可以保他周圍的人平安。

    所以,所有的苦,都必須由他一個人來承受。

    母親恐懼的眼神,父親厭憎的責打,兄弟間的嘻鬧永遠沒有他的那一份……

    絕纖塵,是師傅賜他的名字,絕然於凡世之外,不染一絲塵埃。

    可他,有另一個名字,王允,那個官拜司徒的王允,那個背負了家國天下的王允。

    可笑,明明連家都沒有,哪來的家國天下?他又為何要誓死捍衛那皇室朝廷?

    太久了,久到……他已經記不起初衷了,只記得,那一個發須皆白的老者,他的師傅,一次次地告誡,要誓死悍衛這劉家的天下。

    看哪,他有多麼偉大。

    王司徒英名在外,為保皇室那般的盡心竭力,可是事實的真相,永遠是那麼諷刺而可笑。

    叮鐺……叮鐺……

    隨著馬兒飛揚的四蹄,王允的腳踝上,那銀白的鏈子急促地敲擊,發生淩亂的聲音。

    選了上好的棺木,在一塊離洛陽很遠的地方,他終於親手埋葬了笑笑。

    “希望董卓,一輩子都找不到你”,眯著雙眸,看著躺在棺木裏仍是雙頰栩栩如生的笑笑,王允開口,聲音溫和而悲涼,“除了我,誰也找不到你。”

    “你……到底還是我的。”笑,他道。

    合上棺蓋,他咬破了食指,書寫碑文。

    ……碑文只有兩個字,“葬心”。

    笑笑,我殉了我的心來陪你,那是我唯一僅有的。

    也許,你棄若敝屣。

    ……

    即使,我身負枷鎖。

    即使,你對我心存厭懼。

    被遺棄的感覺,很可怕,我不想獨自一個人。所以,卑劣也好,殘忍也好,無論怎樣我都不會放你離開。

    即使,你詛咒我。
 


美人殤 江山美人 影子(貂蟬番外)
章節字數:2677 更新時間:07-07-16 09:11
    一步一步,她走得極其小心。

    舉手投足,她惟妙惟肖。

    一顰一笑,都有特定的模式。

    那個模式,叫做笑笑。

    義父喜歡看她扮演笑笑。

    只要義父喜歡,她做什麼都可以。

    “貂蟬小姐,司徒大人又……”丫環的聲音帶了十二分的焦急。

    貂蟬微微一驚,轉身飛奔回義父大人的房間,或許她沒有注意,連轉身的那一個瞬間,她都像極了笑笑。

    房裏,王允怔怔地看著木盆裏的清水倒映著自己的容顏。半晌,他彎腰低首,鼻尖觸到了冰涼的水,他微微瑟縮了一下。真的好冷……

    水漫過了他的鼻尖,漫過了他的唇,他的眼……

    不能呼吸了。

    當日,笑笑在那冰涼的護城河裏遭到滅頂的時候,可也是這樣的感覺?

    “義父大人……義父大人!”一個驚慌失措的女聲,他感覺自己被人牢牢從身後抱住。

    王允怔怔地直起身,回頭,水珠從發梢一直滴落到脖頸,然後,他便看到一張熟悉到連做夢都會見到的容顏。

    “笑……笑笑?”微微笑開,王允伸手去撫她的臉頰。

    那張熟悉的臉立刻變得哀傷起來。

    王允伸手,將她擁入懷中,“為什麼不笑呢?”

    那個男子,總是溫潤如玉,一塵不染的男子,只有醉了,才會如此狼狽吧,只有醉了,才會抱著她,然後……喚她“笑笑”……

    “義父大人,蟬兒伺候您更衣,衣服都濕了。”貂蟬依言淺淺笑開。

    “嗯。”點頭,此時的王允聽話得不可思議。

    纖指靈動,解開那一身濺了水的白色長衫,貂蟬小心翼翼地用柔軟的布巾試幹他被水浸濕的長髮。

    “義父大人,以後喝了酒,不可以把臉悶在水盆裏,如果蟬兒正好不在身邊可怎麼辦……”她略略紅了眼睛,輕顫著聲音,帶著後怕。

    “叫我纖塵。”王允一手把玩著她的長髮,眯著眼,笑得溫和,笑笑都是那麼叫他的。

    “義父大人……”微微一愣,貂蟬張了張口。

    “纖塵。”王允固執得像個孩子一般地堅持。

    “好吧,纖塵”,她順著他的心意,唯恐忤逆了他。

    “嗯。”點頭,王允笑。

    “以後不可以把臉悶在水裏。”

    “好。”

    貂蟬如水的眼中染上一抹輕愁,酒醒了,他便都忘了吧,如此循環往復,她害怕有一日義父會溺死在那淺淺的水盆裏……

    她本是宮廷裏捧貂蟬帽的女侍,那一日,打碎了太后的玉如意,被罰跪于太后殿外聽候責罰。

    她不會忘記那一日,天氣很熱,知了在樹上一遍遍地叫喚,而她,顫抖著跪在太后殿外,如火的驕陽熾烤著宮裏的每一寸土地。

    口幹舌噪,眼前陣陣發黑,所有的人都那麼地忙碌,忙碌得忘了她這個小小宮婢的存在,忙碌得忘了這裏還有一個罪婢在等候那些高高在上的皇族的饒恕……她以為自己便會跪死在這個地方,永遠也出不了宮廷……

    突然間,下頷微微一涼,恍惚間,抬頭,看到一雙溫和得不可思議的眼眸,那般溫和的眼眸啊,在那個冷漠的宮廷裏,有誰會在意她那樣一個卑微的宮婢?有誰會給她那樣溫和的眼神?

    “跟我回家吧。”他看著她,連聲音都溫和得不可思議。

    家?

    那樣的眼神,那樣的聲音,如果這只是一場夢,那她的餘生,便都想在這場不真實的夢裏度過……

    仿佛是被下了蠱,她起身,膝下一陣酸軟,腳一彎,她無力地墜入一個寬闊的懷裏。

    那一個白衣如雪的懷裏,帶著淡淡的馨香。

    她,就此沉淪。

    即使,不久以後,她便知道,她,只是作為一個影子的存在。

    那雙溫和的眼睛看著她,卻是在透過她,看著另一個女子。

    她嫉妒那個女子,卻也恨她。

    因為只要提起那個女子的名字,義父一向溫和地眼裏,才會有情緒的存在,而那抹情緒,叫做悲哀。

    於是,她知道義父心裏住著一個女子。那個女子,叫笑笑。

    而義父喚她,“貂蟬”。

    她原是捧貂蟬帽的女侍,義父只是信手拈來一個名字,她卻幸福至極。

    那幸福,只因義父而存在。

    直到,有一天,那個叫做笑笑的女子當真出現在她面前。

    她終於明白,那一日,在皇宮,在炎炎烈日下,義父為何要救下她。

    因為,她長了一張笑笑的臉。

    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只是,那張臉上,有疤。

    那一道美中不足的傷疤,是義父心裏的痛。

    義父說,要用她的臉做藥來醫治笑笑。

    她不懂醫術,是換臉麼?

    義父要毀了她的臉?毀了她唯一可以留住他的東西?雖然悲哀,但貂蟬明白,正因為這張與笑笑一模一樣的臉,她才能待在義父的身邊,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他,哪怕只是醉酒後那短暫的誤會和溫柔。

    可是,有了笑笑,義父便不要她了!

    如果沒有笑笑,那義父是不是會看到她的存在?

    如果這樣,就讓笑笑死吧。

    生平第一次,她看到自己有多醜陋,醜陋到用別人的性命去交換自己的幸福。而她,很快便得到了報應……

    那一刻,義父看她的眼神冰冷徹骨,仿佛要殺了她陪葬一般,那麼急著要將笑笑徹底從義父身邊支開,結果,卻換來義父的厭棄。

    以為笑笑的死,可以讓她得到義父大人的全部心思。

    結果卻是自取其辱。

    那一日,義父大人拉著她的手,走進了太師府。

    那個傳聞中以暴虐兇殘著稱的董太師盤踞於高位之上,滿面胡渣,頭髮蓬鬆而淩亂。

    他正閉目養神,仿佛一頭沉睡中的猛虎,令人膽寒。

    她開始發抖,她遲疑著不敢向前。

    “見過董太師。”一手拉過貂蟬,王允笑得溫和。

    薄紗覆面,看著高位之上那面色冷峻的董卓,那個以殘暴著稱的董太師,貂蟬止不住地顫抖。

    眼睛緩緩睜開,深褐色的眸中帶著淡淡的血紅。

    轉頭看她,董卓的神色微微有了變化,那一抹血紅迅速消失不見,那一雙冷冰冰的褐色眸子有了溫度。

    面紗下,貂蟬咬唇,感覺指尖深深刺入掌心。

    來時,義父交待過,她的名字,是笑笑。

    她的任務,是殺董卓。

    王允抬手,輕輕扯下貂蟬的面紗。

    “笑笑?!”微微的怔仲,狂喜覆蓋了董卓的褐色眸子,那一個令貂蟬恐懼的名字從董卓口中說出。

    從此,她背負了笑笑之名?

    從此,她不再是義父的貂蟬,而是董卓的笑笑?

    她知道,義父徹底地厭棄了她,她知道,那才是義父對她最殘酷的懲罰。
 


美人殤 火燒洛陽 回洛陽笑笑借馬呂家 論局勢曹操當仁不讓(上)
章節字數:2914 更新時間:07-07-16 09:12
    有晚風掠過,從棺木的縫隙裏灌了進來,帶來一絲寒意,我瑟縮了一下,伸手將解毒丸放入懷中,隨即微微抬頭,舉目所見,竟是一處亂葬崗……

    一直迷糊著的頭腦立刻被嚇醒,亂葬崗?

    我竟果真要與這些孤魂野鬼為伴嗎?

    我劇烈地掙扎起來,發出“咚咚”的聲響,天可憐見,那兩個盜墓小賊剛剛轉醒,又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我想,經此一次,他們一定會改過自新,再不敢偷盜為生了……呃,特別是偷死人的東西。

    上帝啊,看在小女子挽救了這兩隻迷途羔羊的份上,救救我吧……

    眼前突然一黑,我嚇了一跳,隨即棺蓋大開,冷風瞬間都灌了進來,讓我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了許多。

    清冷的月光之下,我看到了一個身材頎長的男子,宛如救世主一般出現。

    “上帝?”腦袋有些秀逗,我開了破鑼嗓。

    “嗯?”那人輕輕揚眉。

    好熟悉的聲音。

    呃……

    “曹操?!”我張大了嘴巴,破鑼嗓更為刺耳。

    “你你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結巴不足以表現我此時的驚愕。

    “我不知道,只是順路。”曹操看著我,微微皺眉,“你的聲音是怎麼了?”。

    順路……我嘴角忍不住抽搐數下。

    “我想你應該問我為什麼會在這裏比較正常……”好詭異,我躺在棺木裏和一個站在墳地裏的男子聊天……

    不過,這場景好熟悉。

    記得上回掉進護城河,差點被兩名黃巾小賊污辱時,也是他吧,一身明紫,雙眸微眯,此時的他,還是這般模樣。

    “董卓四處豎敵,你被人偷偷宰了也不足為奇。”曹操淡淡道,“不過,你失蹤後,董卓為了找你差點掀了整個洛陽城”。

    提起董卓,我默然,雙手撐著棺木,我爬出了棺材。

    吃力地扶著一旁的木樁站起身,銀白的月光下,灰黑的泥土紛紛從我身上滑落,露出一襲純白如雪的曳地長裙。

    不用說,這是王允的傑作。

    “你的手……”曹操皺眉。

    我下意識地抬手,才發現自己的雙手指尖一片血肉模糊,想來是剛剛刨棺木所致。

    “走吧。”避開我手上的傷口,他抱我上馬。

    “你要送我回洛陽?”側過臉,我一臉希翼地看著他道。

    “那邊有一戶呂姓人家,我要在那兒借住一宿。”指了指前方,他自己也翻身上馬,打破了我的希望。

    “這麼晚,你怎麼會順路經過這兒?”靠在他懷裏,我好奇得緊。

    “我刺殺董卓失改,被他追殺,逃出來的。”策馬,曹操說得輕鬆,一點都不像是被人追殺的模樣。

    “刺殺董卓?”我揚眉。

    “你睡一下吧,等到了我叫醒你。”沒有回答我的話,曹操只道。

    “不用了”,我笑了起來,“我怕我睡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剛剛被困在那棺木之內,那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以為自己真的便要長眠於此了。

    長眠在這一片亂葬崗中,無人知曉我的存在。

    第一次發現,小毒舌怕黑,是有道理的。

    “那你休息一下吧,你的聲音真的很怕人。”低頭看我,狹長的雙眸淡淡的。

    知道自己聲音有多麼的嘈雜,我乖乖閉嘴。

    四周很陌生,陌生得我全然認不出方向來,走了不多久,便出了那片亂葬崗。

    月光下,不遠處有一片波光粼粼,曹操策馬向著那河的方向而去,走了許久,天快亮的時候,才走到河邊。

    “喝口水吧。”曹操下馬掬了水來,遞到我唇邊。

    我難地置信地看著曹操難得貼心的舉動,咧了咧嘴。

    “醜死了,還笑。”皺眉,曹操毫不留情的貶我。

    “我要洗把臉。”不介意他惡劣的語氣,我一徑笑嘻嘻的。伸手不打笑面人,我堅信這一點。

    “樂意效勞。”抱我下馬,曹操笑著貼在我的耳朵道。

    翻了個白眼,我沒有掙扎,因為我實在是連下馬的力氣都沒有了。

    跪坐在岸邊,我低頭掬了口水喝,隨即看清了水裏的倒影,臉上一道醒目的疤痕,面色蒼白似鬼,嘴角還蔓延著黑色的血跡,想來是中毒所致。乍一看,真是與鬼無異……更何況,我還剛剛從墳墓裏爬出來……

    當真是不人不鬼呢……

    想起剛剛曹操還敢抱著我,還敢於貼著我的臉說話,便不由得佩服起他非常人的勇氣和膽量……

    不知道貂蟬究竟給我下了什麼毒,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會認為我已經死了,總之,我又莫明其妙地從鬼門關饒了一圈回來。

    亂七八糟的想了一陣,回頭,曹操不知道去了哪兒,連馬也不見了。

    扔下我一個人跑了?呃,剛剛還佩服他來著呢……

    正在怔仲間,忽然有一雙蒼老的手拉住了我的手臂。

    “姑娘,姑娘,怎麼這麼想不開啊……”那個聲音大叫道。

    我怔怔地回頭,看到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

    那老人看清了我的模樣,似乎也被嚇了一跳。

    我回身彎腰洗去嘴角的血跡,然後又洗淨指尖殘破的血肉,站起身來,“老伯……”我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的模樣看上去善良一點,結果粗嘎低沉的聲音讓我微微有些難堪……

    那老伯笑得有些不大自然。

    “請問老伯,這裏是?”夾著粗嘎的聲音,我極有禮貌地問。

    曹操若真的棄我而去,我只能自力更生了。

    “這裏是個小村,距離這裏最近的是中牟縣,姑娘為什麼一個人……”那老伯恢復了常色,奇怪地道。

    中牟縣?我腦子裏一點概念都沒有。王允啊王允,為了不被人挖出我的骸骨,你還真是費盡心機啊……

    “老伯,這裏離洛陽遠嗎?”想了想,我又問道。

    “起碼有三四日的路程啊”,那老伯道,“不過最好別去,洛陽亂著呢。”

    我點頭,“老伯知道些什麼嗎?”

    “唉,聽說朝廷裏有個董太師,引得天怒人怨,不久之前阿瞞……呃,有人去刺殺他,沒有成功,結果反而被畫影圖形,四下搜查捉拿啊。”那老伯搖頭歎道。

    我皺了皺眉,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先趕回洛陽。

    “老伯,你有馬嗎?”我問著,忙摸了摸身上,卻是一兩銀子都沒有,這才記起這身衣服應該是王允以為我死了,才給我換上的,當然不會有銀子。

    低頭懊惱地看著水裏的倒影,卻不期然發現髮髻之上佩著一支漂亮的碧玉釵,耳墜上還有兩枚玉質的耳環,看那質地,都應該價值不菲。

    我忙抬手拔下發釵,雙手奉到那老伯面前。

    那老伯搖頭,“鄉里人家,牛倒是有,哪里有馬。”

    “老頭子,讓你去撿些柴,怎麼這麼久啊。”又一個聲音。

    我抬頭,看到不遠處走來一個老婦。

    “老婆子,這裏有個姑娘打聽些事。”那老伯回身道。

    那老婦人滿臉的溝壑,混濁的雙眼透著精明,她走上前來,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我一番,然後一眼注意到了我手裏的碧玉釵。

    見她一直看著,我忙伸手,將釵遞到她面前,“婆婆,你可否賣套舊衣衫給我,順便讓我到你家裏歇歇腳?”

    眼睛只盯著那玉釵看,那老婦人笑得臉上菊花朵朵開,“好好,沒問題,姑娘請。”說著,她接過玉釵小心翼翼地藏進袋裏,全然沒有在意我破了相的容顏和粗嘎的嗓音。
 


美人殤 火燒洛陽 回洛陽笑笑借馬呂家 論局勢曹操當仁不讓(下)
章節字數:3742 更新時間:07-07-16 09:13
    跟著他們回到家,是一處破草屋,園前園後都種著菜,遠遠便聞到了嫋嫋的香味,鍋裏煮著梗米粥。

    聞著那香味,我的肚子餓得難受。

    那老婦人翻箱倒櫃地折騰了半天,終於找出了一件壓箱底的衣服。

    “姑娘,你穿上這個試試吧”,抖開手裏那件做工有些粗糙的大紅色長裙在我身上比了比,老婦人笑得滿臉的褶子,“這可是我年輕的時候結婚穿的,一直壓在箱子沒捨得穿。”

    我道了謝,伸手接過,回到房裏換下了那一身白色的衣裙,那是王允為我準備的殮服吧。雖然那裙子不大合身而且樣式怪異,但總比穿著那殮衣強,一日穿著它,我心裏便是一日的疙瘩。

    屋裏沒有鏡子,我比著蘭花指,齜牙咧嘴地扯下束著我長髮的白色發帶,受了傷的指尖立即引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攏了攏頭髮,我走出屋去。

    “姑娘,粗茶淡飯的,不嫌棄就一起吃吧。”那老伯笑呵呵地道。

    我一眼便看到桌上擺著一窩香噴噴的梗米粥,便也不客氣,坐下來吃了。天知道,我被關在那個莫明其妙的墓室裏,早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如果再困下去,我大概只有兩個下場,一個是缺氧而死,一個是被餓死。

    其實在我看來,被餓死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梗米粥是記憶裏這副軀體小時候經常吃到的東西,很長一段時間,某人都是靠這個將我喂大的。

    “婆婆,屋子裏的那衣服我不需要了,你留著扯了做抹布吧。”急急地喝了一口粥,我有些含糊不清道。

    那老婦人忙點頭稱是。

    “姑娘,你剛剛跟我說馬,我去問了一下,西村王家有馬,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去借。”那老伯道。

    我微微一愣,忙點頭,“好”,當務之急,我需要儘快回洛陽。

    那老婦人聞言,橫了老伯一眼。

    我知她的用意,一手摘了左邊的耳環,放在桌上,“這個應該夠付馬錢。”

    那老婦人忙放下碗,立刻又變了臉,忙催促老伯,“快去快去,人家姑娘看起來有急事。”

    老伯被催著搖了搖頭,放下碗出門去。

    我也不言語,只默默吃著梗米粥。

    “阿瞞,是阿瞞吧,都長這麼高了。”門外,忽然響起了老伯欣喜的聲音。

    阿瞞?我噎了一下,輕咳。

    “伯父”,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小侄遇上些麻煩,不知可否在此暫避一下宿?”

    “我與你爹是結拜兄弟,大概也知道一些,你父親得了消息已經舉家去陳留避風頭,你暫時就住在這裏吧。”那老伯壓低了聲音,“如今朝廷遍佈文書,四處捉拿你,這裏偏得很,也安全。”

    “多謝伯父。”說著,二人一同進屋。

    我手裏拿著碗,驚愕地看著進屋而來的男子,他一身明紫色的長衫。

    曹操?

    呵呵,原來他說的呂姓人家便是這戶人家,真是冤家路窄啊。他進來時,手裏還提著一隻尚在滴血的肥兔子。

    見到我,他也微微一驚,長目微眯。

    “你們認識?”那老伯很是訝異。

    “嗯,認識。”薄唇微抿,曹操微笑。

    “呵呵,不知道姑娘認識阿瞞啊”,那老伯笑道,愈發的親近起來,“老頭子我叫呂伯奢,是阿瞞他爹的結拜兄弟。”

    “說什麼說,還不快點吃飯,說話就能填飽肚子,你們都別吃了。”那老婦人忽然皺眉,開口嚷嚷道。

    呂老伯面有難堪之色。

    曹操倒不介意,挨著我坐下,盛了粥便吃。

    “阿瞞難得來,沒有酒怎麼成”,呂老伯忽又道,“正好姑娘要買馬,我去西村,順帶買些酒晚上回來喝。”說著,見那老婦沒有反對,便出了門。

    吃了早飯,我一個人出了屋子,站在院子裏曬太陽。

    “我以為你怕我捉了你去威脅董卓,所以開溜了呢”,曹操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後,“怎麼還讓我撞上了?”

    “我以為你嫌我累贅,便丟下我一個人偷偷潛逃了呢”,轉身,看著那雙狹長的眸子,我粗嘎著嗓子反唇相譏道。

    “嗯,是啊,是有這個打算。”曹操煞有介事地點頭,上前一步,握住了我的手。

    指尖的傷口微微吃痛,我皺眉,正欲抽回手,卻看到了他手上的藥膏。

    “你的肥兔子呢?”乖乖任由他幫著上藥,我想起了那只被他拎進門的倒楣兔子,我問道。

    “本來想給你烤兔子肉吃的。”曹操聳肩,一臉的惋惜。

    “現在烤也一樣。”我的劣根性發作,饞蟲又上來了。原來之前他離開是去打野味去了啊。

    “果然跟郭嘉說的一樣”,抿唇,他笑。

    “一樣什麼?”我好奇得緊。

    狹長的眸子裏添了一絲興味,他道,“一樣貪吃。”

    “那個臭書生!”我咬牙切齒,隨即又問,“他在哪兒,身體好些了沒?”

    “一直操心著,身子骨也難壯得起來”,曹操微微皺眉,“我正好有事交待他去辦,便讓他留在了洛陽,也省得他跟著我到處顛沛流離。”

    “你是刺殺董卓失敗,反而被追殺嗎?”我粗嘎著嗓子道。

    上了藥,曹操拿乾淨的布將我的手緊緊包裹起來,答非所問,“其實我還是有點好奇,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真的很奇怪,居然在這裏也能遇上你。”我笑了起來,顧左右而言其他,在曹操的眼睛裏看到一個穿著奇怪的紅衣女子。

    “是很奇怪”,曹操點頭,“這身衣服好奇怪……”

    甩甩被包成棕子狀的手,我拎了拎已經有些褪色的紅裙子,笑,“比一個活人穿著殮服還奇怪麼?”

    曹操看著我,挑了挑眉。

    正說著,門外進來一個年青的男子,長得黝黑壯實。

    “阿瞞?你怎麼來了?”那男子見到曹操,大笑著走上前來。

    “呂大哥,暫時要麻煩你們了。”曹操也笑著道。

    “這位是?”那男子回頭看到我,奇怪地道。

    曹操看了看我,似乎是在想怎麼表達我的身份。

    那男子卻是笑得一臉暖昧,“知道了,知道了”。

    我知他想歪了,也懶得解釋,反正出了這道門,誰也不認識誰。

    “姑娘家嘛,會過日子最重要,長相不是主要問題”,說著,他又又作聰明地補充道。

    我淡淡掃他一眼,他忙閉了嘴進屋。

    曹操笑了起來。

    “笑什麼?如此景況,你還笑得出來?”我沒好氣地道。

    曹操只是看著我,笑,“你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有意思。”

    我白他一眼,“當務之急,好好想想如何自救吧。”

    “不如我帶了你去要脅董卓?”曹操打量著我摸了摸下巴,“這個主意不錯。”他考慮一般道。

    “是啊,真是個好主意。”覷他一眼,我粗嘎著聲音開口,“只是不知道一向精明的曹大人,你如何會冒然做出刺殺那般危險的舉動?”

    “因為,董卓是亂臣賊子啊,天下有志之士,人人得而誅之。”笑,曹操道,只是看那神情,哪有半分認真。

    我卻是心裏一揪,有些難受起來。

    “董卓的做法其實沒有那麼離譜,殘暴在這個亂世又算什麼,天下殘暴之人又豈是他一個?他只是中了王允的計謀成了一個眾矢之的的笨蛋而已。”看著我,曹操忽又淡淡道。

    我有些訝異地看著,他是在安慰我嗎?

    “董卓惡名在外,想殺他的人多如過江之卿,但卻無一人敢真正動手,因為雖然呂布雙目失明令董卓損失了一員大將,但他身邊的護衛不下百人,想殺他無疑是去送死。”

    “那你又為何?”我無比好奇這個歷史上刺殺過董卓的梟雄此時的心裏活動,於是採訪道……

    “王允來找我,他給我一把寶刀,想借由我的手來殺董卓”。

    “你會這麼聽話?”我表示懷疑。

    “我沒有反對的餘地,我若反對,便是表示對這劉家的天下有異心,國難當頭,不為所動,如此必為天下所不恥”。淡淡地,曹操道。

    “所以?”看著他,我繼續努力挖一個大獨家。

    “王允很聰明,他喜歡步步為營,只是凡事都像一把雙刃劍,有它的兩面性,換個角度來說,若我真去刺殺董卓,我便是正義之師,既然師出有名,天下那些自詡為英雄的人物必然對我刮目相看,局時,只要我登高一呼,來投奔我的人馬必然源源不絕,何愁大事不成?”看著我,曹操笑得狡詐。

    這個人,在我面前,似乎從來不掩飾他的心機。

    我從來未見過有人連奸詐、狡猾、殘忍都可以表現得如此從容不迫,落落大方。

    “但若真去謀刺董卓,最好的結局也只是兩敗俱傷,同歸於盡,而我,還不想死。我只需帶著寶刀去太師府走一遭,然後便逃之夭夭”,狹長的雙眸微微眯起,曹操笑了起來,像狐狸一般,“畏罪潛逃,董卓必然對我起疑,定會下令捉拿我,而我,便一躍成為了為保漢室天下不遺餘力的大英雄……”他說得陶醉。

    我看著他,嘴角微微抽搐,原來這才是真相啊……

    “王允,充其量只是個奴才”,曹操靠著一旁院子裏的樹,面朝陽光,薄唇輕揚,“一個對皇室愚忠的聰明奴才”。

    我微微一愣。

    “而我”,明紫色的長衫挾帶著天生的霸氣,令人不敢正視,“要天下歸心”,他說。

    我知道他沒有吹牛。

    “狗眼看人低的東西,哪知有一日,曹操二字會名留青史,爾等都將死無葬生之地。”微微揚唇,曹操看著我,狹長的雙目裏是毫不掩飾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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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3254 更新時間:07-07-16 09:13
    我怔住,那是那一日,在洛陽城外,我被那黑衣人逼急了吼出來的話,想不到他還一直都記得。

    “你的眼光真不錯。”見我抬頭著,張著口,傻傻地看著他,曹操笑道。

    我仍是發怔。

    “不如,我打下半壁江山來送你,如何?”挑了挑眉,他看著我,頗有幾分暖昧不明的味道。

    抬手合起下巴,我笑鎮定,“小女子這副尊容可配不起您的半壁江山。”

    “走吧,沒有半壁江山,我帶你去後山”,大笑著,他拉住我的手腕便走。

    我被他拉著走,口中直嚷嚷,“去後山幹什麼?”

    “洗澡,這後山有一處清泉,冬天還是溫溫的,十分的奇特。”拉著我一路出了院子,曹操笑道。

    “洗澡?”我有些心癢癢,他說的,該不是溫泉吧?墳墓裏泥土的腐敗氣味在我身上揮之不去,縱然是換了衣服,也依然說不出的難受。

    穿過一片小樹林,便到了後山。泉水淙淙,霧氣繚繞,天漸雖然漸寒,但那些不知名的樹木卻依然青翠欲滴。

    當真是一處世外桃源!縱然外面的世界早已浸染了血色,但這裏,卻是嗅不到一絲的血腥味,只一味靜得喜人。

    “不錯吧。”說這話的時候,曹操頗有幾分自得。

    “嗯,不錯。”我點頭,然後斜著眼睛覷他。

    他也看著我。

    大眼對小眼。

    半晌。

    “還不走?”我終於沉不住氣了。

    “為什麼?”茫茫然,他問。

    “你帶我來洗澡的,不是嗎?”

    “是。”

    “男女授受不親,不是嗎?”

    “是。”

    “那你還不走?”挑眉,我下了結論。

    “走?你就不怕我再偷偷折回來,躲在哪里偷窺?”揚唇,某君笑得暖昧。

    仔細一想,也對,如果他不在我面前,不定躲在哪里偷看呢。

    “你就在這裏,轉過身去。”想了想,確定了萬全之策。

    微微一愣,他大笑著轉過身去。

    我瞪了他寬闊的背許久,終於按捺不住溫泉的誘惑,輕手輕腳脫了衣服,便一溜煙兒地鑽進了泉水裏。

    與那一日護城河水的冰涼刺骨不同,這水溫暖得令我仿佛回到了那個異時空的溫泉公園……

    輕呼了一聲,我感覺全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來,那些從墳墓裏帶出來的怪味兒都被洗掉了。

    “洗好了沒?”半晌,他的聲音響了起來。

    “還早呢。”隨口應了一聲,我泡在溫泉裏連動一下都嫌懶。

    他百無聊賴地盤腿背向坐下,“你會回洛陽嗎?”他揚聲。

    “當然。”不假思索,我隨口便答。

    “那……你猜我會不會放你走呢?”低笑,他的話有幾分危險。

    我舒服地坐在溫泉裏,閉著眼睛,沒有回答他。不想身份,不顧立場,沒有敵我關係,沒有利益衝突,在這個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我不想破壞這份美感。

    “快點出來吧,過了正午,池子裏會有蛇。”他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

    我微微一僵……蛇?

    第一時間,我想到某條白眉腹。

    突然間,手臂仿佛碰到了什麼滑膩的冰冷物體,那仿佛絲綢的觸感令我毛骨悚然。

    沒有這麼神吧,說什麼來什麼?

    “曹……操……”僵直了身子,我從破鑼嗓子裏擠出一絲暗啞的呼救聲。

    感覺到身後的異動,曹操身形未動,手臂輕抬,一根尖細的樹枝便掠過水面,將那噁心的物體挑離溫泉,直直地釘入對岸邊的樹根上。

    “沒事吧。”身子未轉,他的聲音穩穩傳來。

    我驚魂未定。

    沒有惡俗的穿幫場面,至使自終,他都未轉過頭來。

    君子,是不是用來形容這樣的男人的?雖然平時看他的言行與“君子”這個名詞全然不搭。

    “沒事。”穩了穩心神,我回答他,複又心生疑竇,“你知道這裏有蛇?”

    “嗯。”

    “一早就知道?”

    “嗯。”

    磨了磨牙,我額前青筋畢露,“那為什麼沒有聽你跟我說起?”所幸他看不到我可怖的神情,我十分溫柔地開口。

    當然,我這副破鑼嗓子即使溫柔,也相當恐怖。

    “這些蛇是無毒的。”背對著我,曹操說得理所當然。

    我卻聽得一肚子火大,他是故意的!

    “沒事便快些穿了衣服出來吧,這泉水雖好,但周圍總有一些蛇窟,一旦過了正午,這些奇怪的蛇便會出沒”,頓了頓,他又道,背影可疑地輕顫。

    咬牙,我起身穿衣,注意到對面的樹上有一個不大不小的蜂巢,那被曹操一樹枝釘死在樹根處的倒楣蛇正軟趴趴地掛著。

    只穿了裏衣,我彎腰十分優雅地撿起一塊泥疙瘩,抬手,瞄準,泥塊程抛物線直飛出去。

    “嗡……”正中目標。

    蜂巢應聲落地,憤怒的蜂群一下子飛了出來,黑壓壓一片,我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忙快速地憋了口氣,一個猛子紮裏水裏。

    “啊!”驚叫一聲,某個一貫雷打不動的傢伙跳了起來。

    我躲在水裏,好整以暇地想觀賞他被蜜蜂蜇的全過程。女人的報復心理是很恐怖的,但等下你被蜇成豬頭,我再跟你講,“蜜蜂是無毒的……”

    正想得美好,身邊的水流忽然波動了一下,轉頭,我便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的狹長雙眸。

    “你……”,我大驚,剛張口,便漏了一口氣,水一下子湧進口裏,什麼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看吧,我這就是了。

    我捂著口鼻,想上水面上喚口氣,可是水面上盤旋的蜜蜂令我望而生畏。

    算了,豬頭就豬頭,總比悶死在水裏好……

    正在我鼓起勇氣準備迎接蜜蜂的親吻時,忽然感覺手微微一緊,順著水的浮力,便一下子被扯了下去。

    正在我迷糊間,唇上一軟,我猛地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張在我面前放大的臉龐……

    帶著他口腔味道的氣息渡進我口裏,我只能死死瞪著他,他的眼裏分明帶著笑意。

    該死的,他在笑我,笑我弄巧成拙,報應不爽……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被拖上岸,蜜蜂的嗡嗡聲早已不知所蹤。

    “還在陶醉?”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冷不丁在我耳邊響起。

    我條件反射似地一下子站起身來,看著眼前那張看似溫文儒雅的狐狸臉,牙齒咬得“咯嘣”響。

    為什麼人家女主穿越時空那都是人工呼吸救別人!從此轟動一時,豔名遠播……而我,為什麼居然要一個早已作古的傢伙人工呼吸來救?!

    他一身濕嗒嗒的模樣,如落湯雞一般,一身明紫色的長袍都貼在身上,居然有些狼狽。

    “生個火吧,這副樣子會著涼。”他上前一步,笑著建議。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隨即心裏挫敗到了極點,一身裏衣因為被水沾濕全裹在了身上,將我的身形勾勒得一清二楚……

    強作鎮定地轉身,我披上放在一旁的幹衣服,看著曹操撿來枯枝,生火。

    光裸著上身,露出麥色的肌理,曹操坐在我對面,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一旁燃著火堆,他的衣服被架在一旁烘烤。

    打量著他結實的身子板,我眉毛挑得高高的。

    “你的衣服也該烤烤。”見我盯著他直瞧,某君笑道。

    “多謝提醒,我的衣服已經幹了。”我平靜地陳述。

    天氣雖然已近初冬,但在這個山裏,卻是沒有一絲寒冷的感覺。

    “你把那條蛇剝了皮洗洗吧。”盯著對面那條被釘在樹上的蛇,肚子裏餓得發慌,終於,我發話。

    曹操詫異地看我一眼,仿佛是我是怪物似的。

    也是,這樣的話從一個女人口中講出來,的確有些怪異。

    但他也真的站起身,到對面拔下那釘在樹上的樹枝,將軟趴趴的死蛇拎在手裏。

    我也站起身跟了過去,撿起剛剛被我砸落在地上的蜂巢,用手指挖了些蜂蜜放在口中。

    真好吃,我微微眯起眼,剛剛的怨憤也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民以食為天,這是至理名言。

    於是乎,為了一飲口腹之欲,我鄙棄前嫌,讓他把蛇洗淨了架在火上烤,蛇身上滿滿抹了厚厚一層蜂蜜,光聞那味兒,我的口水便已經快氾濫成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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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3419 更新時間:07-07-16 09:14
    “好了好了,可以吃了。”我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塊肉來丟進嘴裏,然後甩著手直呼燙。

    咀嚼了幾下,我立馬安靜了下來。

    “怎麼了?”曹操揚眉看我,似笑非笑的。

    “好吃。”我點頭,繼續咀嚼。

    “真的?”他表示懷疑。

    我抖了抖眉毛,真是聰明得討人嫌。

    “真的,不信你嘗嘗。”我沖他笑。

    他認真地看我一眼,伸手拿過蛇肉,咬了一口。

    “如何?”我笑。

    “真難吃。”慢條斯裏的咽下口中的蛇肉,他非常直白地告訴我。

    蛇肉和蜂蜜的搭配?呃,雖然從來沒有看到過,但也算一種創新嘛,雖然……效果有待加強……

    “本姑娘第一回做菜,能吃到是你的榮幸!”我越說越心虛,越說越大聲。

    “第一回啊,難怪。”他煞有介事地點頭。

    我微微一愣,看著他把那看起來非常誘人,實則味道異常恐怖的蛇肉啃得乾乾淨淨。

    “讓我吃這麼難吃的東西,你也會良心不安啊?”抬頭看我一臉呆呆的樣子,他笑了起來。

    “知道難吃,你還吃?”我不雅地翻白眼。

    “餓了。”他丟出兩個字,扔下一堆蛇骨頭。

    吃了蛇肉,衣服也幹得差不多,此時天也快黑了,想來呂老伯應該也已經買了馬回來。

    有些依依不捨地,我們離開了後山,或者依依不捨的只有我。因為有時候,當一個人在經歷了太多之後,總想著能歸於平靜,這後山,靜謐得令我無法拒絕。

    回到呂家的時候,院子裏一個人都沒有。

    “奇怪,還沒回來?”我嘟囔著。

    一陣清晰的磨刀聲從屋裏傳出來。

    手臂微微一緊,我被捂住嘴拖入了牆角的黑暗裏。

    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曹操,卻見他狹長的雙眸中閃著寒意,與下午在後山的時候判若兩人。

    心裏微微一抽,我想起了某個典故。是曹操誤會呂仁奢要殺他,故而痛下殺手嗎?

    “別動。”我一急,拉下他捂著我嘴的手,“不要輕舉妄動,看清楚了再說”。

    未發一語,他一把將我扣入懷中,手再度捂上我的嘴,緊得令我快窒息,無論我怎麼掙扎也扯不下來,我的話他絲毫未聽入耳中,手已經緊緊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我恨得直磨牙。

    “娘,爹還沒回來?”房間裏,隱隱有一個男聲傳來,是白天我所見的那個男子。

    “嗯,你先準備晚飯吧。”那老婦的聲音。

    “阿瞞和那個姑娘呢?”

    “大概去後山了吧,孤男寡女的,也不知道避嫌。”那老婦絮絮叨叨地。

    “今天在城裏的時候,我在城裏看到阿瞞的畫像,貼得滿城都是,懸賞了萬兩黃金。”

    “萬兩黃金?”那個老婦的聲音微微拔高了些。

    我幾乎可以想像那老婦兩眼放光的模樣。

    “趁你爹沒回來,你趕緊進一趟城,我去殺只鵝,備些菜,留下他。”半晌,那老婦的聲音放低了些,又道。

    我在心裏低歎了一聲,知道徒勞無力,放棄了掙扎。

    “阿瞞從小同我一起長大,這樣不太好吧,而且被爹知道了……”那男子猶豫起來。

    “你懂什麼,阿瞞那小子定是做了錯事才被懸賞,我們只是提供線索,有什麼錯?”那老婦道。

    真是嗜錢如命麼?

    那男子低低說了一句什麼,我沒有聽清。

    門微微響動了一下,有人推門出來。

    曹操一把將我推向一邊,陰沉著臉迎面便大步走上前,刀口出鞘,寒光一閃,還未等那男子回過神來,鮮血便如泉水一般湧了出來。

    我尖叫一聲,瞪大雙目,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口。

    “阿……瞞……”那男子面露驚恐,頸邊血流不止,他伸手捂住傷口,那血卻是怎麼也止不住,還是從指縫間汩汩地湧出。

    曹操抿唇看著他倒在地上抽搐,掙扎,狹長的雙目裏一片冰涼。

    一隻染血的手緊緊揪住了曹操的衣袍下擺,那男子大張著口,口中湧著血沫,“我沒有……沒有告密……”

    最後一個字吐出口,他便歪著頭倒向一邊,只剩頸邊的血還在緩緩地往外流,染紅了他的身子。

    他的身後,是一片血色蜿蜒……

    就在上午,他還笑著同曹操打招呼啊。

    “我的兒啊!”門再次被打開,那老婦驚痛的聲音驟然響起,劃破了夜的寧靜。

    曹操握緊了刀柄,抬頭看向那老婦,眸中寒意不減。

    “你這個該死的東西!”那老婦看向曹操,眼裏滿是嫌惡和恨意,“我兒對你仁至義盡,你卻下手殺了他!她大叫著,氣得渾身都在打顫。”

    曹操眼也未眨,一刀下去,那老婦的聲音戛然而止,立刻橫屍當場。

    她大睜著混濁的雙目,死死盯著曹操,那樣的毫無焦距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慄。

    只一會兒時間,我便親眼看著他結束了兩條性命,心裏是止不住的寒意。這個,才是真實的他吧。

    “阿瞞,今天我們爺兒倆要好好喝一杯。”正在怔仲間,身後響起了馬蹄聲,是呂老伯回來了?

    我驚恐地看著曹操握刀的手又緊了一下,忙轉身大叫,“快逃!”

    那呂老伯看著我微微一驚,隨即便看到了已倒在血泊裏的妻兒。

    “你!”一手捂著胸口,呂老伯大驚失色,他斷然不會想到他引狼入室,才一天時間便弄得家破人亡吧。

    狹長的雙目裏滿是凜冽的寒意,曹操緩緩轉身,看向呂仁奢。

    “你!”呂老伯氣得渾身發抖。

    狹長的雙目透著寒意,曹操便提刀上前,那刀刃之上,猶帶了絲絲血跡。

    “你乾脆連我也一起……”呂老伯老淚縱橫,話還未完,便不敢置信地瞠大了雙目,一頭栽倒在地。

    他口中拎著的酒瓶隨著他的身子一同墜落在地,發出“咣”地一聲響,碎了。

    酒水和著血水,流了一地,散發著濃郁的香味。

    薄唇抿成一條線,曹操站在原地,從頭至尾,他連一個字都沒有說。

    回頭看我,他白晰的臉上沾了點點血痕。

    “為什麼要殺他們?我們明明可以悄悄離開的?他們明明沒有真的要去告密!”空氣中,酒的香味與血的腥味交融在一起,半晌,我終於沉不住氣大叫起來。

    “呂大哥錯在猶豫不決,我謀刺之名在外,大事未成,不能冒險”,他看著我,聲音極淡。

    “那呂老伯呢?他對你那麼好,他又做錯什麼了?!”我忍無可忍。

    “我殺了他妻兒,若不斬草除根,後患無窮”,他開口,聲音仍是淡淡的,仿佛只是月下談心,那三具橫臥在血泊中的屍體,是錯覺?“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薄唇輕啟,他開口。

    我怔怔地看著身染血跡的他,這便是曹操呢,那個以微末之身,起兵靖難,討董卓,伐袁術,殺呂布,降張秀,滅袁紹,征劉表,一手取得北部中國的統制權,南下後,又一舉剿滅江東的孫權,一統天下,九合諸侯的一代梟雄……

    “有時候,有些人,必須死”,看著我,曹操的眼睛有些冷,“婦人之仁只會壞事”,他緩緩上前,逼進我,“呂伯奢不死,獨活對他也是痛苦,你不要總是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那樣……令我作嘔……”

    我錯愕地看著他,臉上沾著的血跡令他看起來有幾分猙獰。

    “你不是神,不要總是悲天憫人的地以為你可以拯救世人,到最後卻什麼事都做不了,只會添亂,董卓淪為不忠不義不是因為你麼?”

    “呂布弑殺義父,改投董卓,不是因為你麼?”

    “這天下,誰不可憐?你不是神,你誰也幫不了。”

    “你想改變一切,到最後卻什麼都改變不了……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甚至只會更糟。”

    “只會說,自以為有多強悍,其實心腸比誰都軟,連條蛇都不敢清理,看看你的容貌,聽聽你的聲音,你把自己弄成今天這副模樣,你還不覺悟?”

    一步一步,他逼進我,聲音冷漠似冰。

    我一步步倒退,不知道自己此時面上是何表情,卻是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沒有再逼近我,他折身從牆邊拿了農具,開始掘土。

    我軟軟地靠在門邊,全身的力氣都仿佛被抽盡了一般。

    月色下,他在掘一個坑。

    泥土逐漸堆高,那個坑也越來越深,連他的身影都逐漸被隱沒。

    許久,他從坑裏躍了出來,抱起呂伯奢一家三口的屍體,小心翼翼放入坑內,神情竟有幾分肅穆。

    我坐在牆邊,怔怔地看著他一個人埋葬著冰冷的屍體,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那一身的明紫在月光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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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2207 更新時間:07-07-16 09:14
    低著頭,那一襲明紫的身影在認真地灑土,仿佛在祭奠重要的親人,仿佛此刻他所埋葬的人並非他親手所殺一般。

    填了土,曹操緩緩回到我身邊,一手拉著我的胳膊,扶我起來。

    在冰涼的地上坐了太久,我的腳有些麻,任由他扶著我,沒有掙扎。

    他拉著我進了屋,神色依然平靜而冰冷。

    “吃些東西,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就該起程了。”從灶上的大鐵窩裏盛出仍冒著熱氣的梗米粥,他放了一碗在我面前。

    粥還是熱的,可是煮粥的人,卻已經喪生在他的刀下了,他還能咽得下去嗎?

    看著碗裏粘稠的粥,我沒有動。

    屋裏的燭火有些昏黃,間或發出“嗶剝”的聲響,火光應聲便微微跳動一下。

    “你不該來這兒的。”

    恍惚間,我仿佛聽到了一聲低歎。

    有些驚愕地抬頭,我聽出了弦外之音。

    我一直不知道郭嘉知道多少關於我的事,他又告訴了曹操多少關於我的事。

    “郭嘉……對你說了什麼?”略略有些遲疑,我終於開口問。

    “何處來,何處去。”看著我,昏暗的燭火下,他的眸子深不可測。

    我看著他,不語。

    “你能看見我們的未來,對你而言,是一種不幸,既然知道是未來,就不要再妄圖改變它,那樣,只能是徒勞。”他緩緩地開口,聲音如水一般清冽。

    原來郭嘉那小子是扮豬吃老虎啊,對我的來歷竟是摸得一清二楚,下回逮著他,可得好好問問。

    怔了半晌,我吃吃地笑了起來,“是啊,我也這麼想,歷史就是歷史,無論我怎麼折騰,都不會改變……”笑著,我從懷裏掏出一個精緻的瓶子,“飯前,喝些酒吧”。

    那是在從司徒府逃離時,我連同百用解毒丸一起順手掃入袖中的桂花釀。

    “酒?”曹操看著我,微微揚眉。

    “問人間誰是英雄,有釃酒臨江,橫槊曹公”,拔開瓶塞,桂花釀的香味淡淡地彌漫開來,說不出的誘人,我笑道,聲音說不出的嘶啞難聽,“脂粉佳人,英雄美酒,古來如此”。

    倒了一杯,我遞到他面前。

    “你猜,這酒裏會不會有毒?”笑,曹操說得極其認真。

    我將酒杯靠近唇邊,伸舌輕舔。

    他看著我,伸手接過,一飲而盡。

    酒對男人,如同胭脂對於女人,越英雄的男人越離不開酒,就如同越漂亮的女人越離不開胭脂一般。

    桂花釀果然是好東西,只一杯,便不省人事了。

    王允精心設計的桂花釀,好喝,卻不能喝,那是醉生夢死吧。

    從在桌邊,我看著倒在桌上睡著的曹操。

    那樣一個縱橫馳騁於歷史的男子,現在可是一點攻擊力都沒有。伸手,我從他腰間緩緩拔出刀來,刀口劃過刀鞘,發出鋒利的聲音,那明晃晃的刀口在燭火下泛著寒光。

    歷史上,呂布便是該死在他手裏的吧。

    抿唇,我咬牙,如果現在他便死了,那以後的一切是不是都便可以不存在了。

    高高地揚起手中的兵器,我閉上眼,只要這一刀揮下去,就什麼都變了。

    許久,咬得我的牙齒都疼了,我的手還是僵在原處,沒有揮下半分。

    終於,手中的刀頹然墜地。

    曹操依然睡著,絲毫沒有轉醒的跡象。

    我卻仿佛看到他在對我冷笑,他在說,“只會說,自以為有多強悍,其實心腸比誰都軟,連條蛇都不敢清理,看看你的容貌,聽聽你的聲音,你把自己弄成今天這副模樣,你還不覺悟?”

    是啊,我終究是難成大事。

    可是曹操,這一刻,你該感謝我的婦人之仁,否則,你便身首異處了。

    轉身,我頭也不回去離開了呂家,牽走了呂老伯死前帶回來的馬。

    當然,走時,我沒忘搜刮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銀兩,我需要盤纏,至於曹操,他那般厲害,盤纏那點小事想來該是難不倒他。

    “駕!”高喝一聲,我策馬揚鞭,連夜返回洛陽。

    一路披星戴月,我向著洛陽城的方向馬不停蹄地趕路。

    那一次,他生平第一次對我大吼,他說,“我在涼州痛徹心扉,你卻容顏盡毀,受盡苦難……”

    他說,“我要坐擁天下,我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要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要有足夠大的力量守護我想守護的一切!”

    那一回,我哭著哀求,我俯首在他懷中,我哭著哀求他,“如果,你是因笑笑而興起殺戮,那麼現在,我求你再為笑笑放下手中的屠刀……”

    那一日,我答應董卓,即使是下地獄,也決不再離開他……

    仲穎,我絕不食言而肥。

    快到洛陽城的時候,坐下的馬突然長嘶一聲,狠狠將我甩下馬背。幸好我滾落在一旁的草叢中,沒有傷筋動骨。那馬卻已是口吐白沫,倒地不起,趕了一夜的路,它是活活被累死的。

    沒有坐騎,徒步走到洛陽城門口的時候,已是第二日正午。

    磨破了鞋,一身的風塵僕僕,我進了洛陽城。

    洛陽城內人群熙熙攘攘,如往常般熱鬧。

    我卻有些納罕,曹操不是說董卓為了找我快把洛陽翻過來了嗎?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我以為至少,我會看到城門上貼著我的畫像。

    一旁有一個長相極其猥瑣的中年男人走過,回頭看了我一眼,隨即竟是帶著十二萬分的嫌惡快步離去。

    我挑了挑眉,看幾個路邊的婦人三五成群地對我指指點點。

    低了低頭,我苦笑,那一身褪了顏色,年代久遠的大紅色嫁衣已經很是奇怪,偏偏又趕了一夜的路,如今當真是狼狽不堪。
 


美人殤 火燒洛陽 道不同笑笑揚長而去 返洛陽子龍落難街頭(下)
    肚子不失時機地叫了起來,我抬手按住腹部,餓了。

    抬頭四下打量了一下,適時地看到了一間客棧。

    “這裏不施捨叫花子,去去去。”還沒進門呢,便被一個夥計給推了出來。

    我不怒反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叫花子了?”聲音破鑼一般難聽。

    那夥計一下子皺眉捂住了耳朵,“去去去,有錢也不招呼你,長成這樣出來也不怕嚇到人。”說著,他使勁推搡了一下。

    我後退一步,沒了力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也不看看自己長什麼德性,就算是出來討飯,也該長得討喜一點啊……”那夥計嚷嚷著大聲道。

    人群一下子圍了上來,擋住了冬日本來就不夠溫暖的陽光。

    指指點點,笑駡不斷,仿佛我竟真成了一隻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還是見不得光的那種。

    突然間覺得自己有些悲慘。

    我坐在地上,看著頭頂上一張張扭曲的臉,這便叫落井下石吧,即使根本是陌生人,見到落水狗,通常也是要過來踩兩腳的。

    撐著地,我自己緩緩起身,低頭拍了拍衣角的灰塵。

    抬手取下右耳的耳環,我輕輕晃了晃,那玉制的耳環在陽光下通體晶瑩,一看便知絕非凡品。

    那是王允給我的陪葬,一隻留在呂家付了買馬的錢,這一隻,剛好派上用場。

    “你們誰幫我狠狠湊他一頓,我滿意了,這個就歸誰。”眯著眼,我笑得有些森然。

    貪婪的眼光一下子都聚到了我的手心。

    我相信有人會願意做這趟交易,人窮瘋了,什麼都做得出來。

    “姑娘說的,可當真?”有一個矮壯的漢子走了出來。

    “當然。”我點頭。

    然後,我便看到了那夥計恐懼的眼神。

    拳打腳踢聲不絕於耳,那夥計的呼救慘叫聲也不絕於耳。

    客棧外,圍觀的人還在圍觀,只不過圍觀的對象變了,現在的落水狗不是我。

    客棧裏,在飲酒的還在飲酒,在聊天的還在聊天,沒有一人上前幫忙勸說。

    看,這就是亂世的好處,只要有錢,你隨時可以修理你想修理的人。畢竟,所謂見義勇為的英雄,真的不多。更何況,那夥計也不是個美人,就算是英雄救美,也沒有他的份。

    “姑娘饒命……姑娘饒命啊……”那夥計大叫起來,“小人家中尚有妻兒啊……”

    我沒有應聲。

    “姑娘可滿意?”那矮壯的漢子回頭看我,“再打可就廢了。”

    我抬手,將那作為陪葬品的耳環丟入他手中,他抬手接住便轉身走了。

    人群漸漸散開,仍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

    我看著那夥計痛苦地地上掙扎,緩緩蹲下身,我欣賞他扭曲的神情,心裏有某一處陰暗的角落得到了慰藉。

    “抱歉,我剛剛心情很糟。”抬手扶他,見那夥計後怕地瑟縮了一下,我笑著站起身,轉身進了客棧。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條毒蛇,幸福可以讓那條毒蛇不見天日,可以當一個人不幸的時候,這毒蛇便會開始滋生。

    “姑娘請”,得了消息的客棧老闆匆匆趕來。

    我從懷裏取了些碎銀扔給他一旁的小夥計,“簡單上些飯菜。”

    那小夥計看了一眼仍趴在地上的同行,匆匆地去了。

    我沒有看那老闆驚懼的神情,在一旁坐下。

    此時的我,如此樣貌,如此聲音,十足十一個母夜叉。

    不多久,飯菜便上齊了,都極其的簡單,雖然從曹操處搜刮的銀兩不少,但目前我有了儲錢的觀念,也許是之前某個嗜錢如命的商人給了我啟發……

    雖然飯菜並不美味,但對於此刻饑腸漉漉的我而言,用饑不擇食來形容,絕對貼切。

    正咀嚼著口中的食物,忽然見到一個有些落魄的醉漢倒在了客棧門口,大概是因為有了我這強悍的前車之鑒,一時竟是無人敢上前驅逐。

    我笑了起來,隨即微微一愣,那背影怎麼那麼熟悉?

    正在我看著他的當口,那醉漢已搖搖晃晃地起了身,手裏撐著一根極其顯眼的長槍。

    那是逆鱗!

    “酒,給我酒!”那醉漢嚷嚷著將逆鱗橫放在櫃檯上,“這個付酒錢!”

    抬頭間,我看清了那醉漢的容貌,滿面胡渣,憔悴不堪。

    掌櫃的一臉不知所措,“客官,我這裏是小本經營……”

    “給我一壺酒。”我上前付了酒錢,拿了一壺酒,隨即轉身看向那醉漢,“要喝酒跟我來。”

    那醉漢跟著我到桌邊坐下,連他的逆鱗也不要了。

    看著他一襲金線白衣早已折騰得辨不出原貌,我倒了一杯酒在他面前放下,酒杯還未沾著桌子,便已被他奪在手中,一飲而盡,隨即竟是搶了我手裏的酒壺,一陣猛灌。

    微微怔了一下,我便看著他將整壺酒都灌完。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破鑼般的聲音實在不適合吟詩,我心裏微微一緊,看他如此模樣,莫不是董卓真的和婉公主……

    站起身,我剛想離開,手上突然一緊,我又被拖著坐了回去。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呵呵……”緊緊拖著我的手,那醉漢低低地笑了起來。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這麼快便學會吟詩了啊,我苦笑,只是見他如此,一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孤膽英雄,怎麼會混到這般田地?

    “醒醒,趙雲,醒醒!”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道。

    “呵……呵呵……衣帶……漸寬……為伊……”,抬頭,他醉眼朦朧地看著我,口齒不清地嘟囔著。

    “婉兒,看,那不是婉兒!”我挑了挑眉,指著空蕩蕩的門口,突然大驚小怪地大叫了起來。

    客棧裏所有的人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我的身上,那是看白癡一般的目光。

    混沌的雙目瞬間清醒,趙雲以光速回頭,隨即僵在原地,眼裏是濃濃的失望。

    “酒醒了?”挑眉,我好整以暇地坐下。

    他回身坐下,看向我,“根本沒醉過。”他道,聲音竟有幾分淒清。

    “有時候,你只要以為自己醉了,那便是真的醉了”,扯了扯唇,我笑。

    他看著我,面無表情。

    “不要這樣看我,我不是你仇人。”嘴角微微抽搐,我道。

    他仍是無甚表情。

    “沒有婉兒,你也沒有死啊,不要擺這種臉。”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安慰。

    他還是沒有動,面無表情。

    “如果你難受,去搶回來好了!”我開始有些不耐煩。

    還是沒有反應。

    “趙雲你……”剛想發飆,突然“砰”地一聲,我啞然。

    趙雲竟然一頭栽倒在桌上,開始發出如雷的鼾聲。

    眼前出現黑線,眉毛開始發抖……剛剛誰說自己沒有醉來著?

    竟然睜著眼睛也能睡覺,果然強人。

    “準備一間房吧”,哀歎一聲,我因頭喊來店小二,再度掏銀子,有些心痛。

    看那夥計扶著趙雲上樓,我轉身便出了客棧。

    洛陽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王允的話還是令我不安,這一切,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一般。

    天氣越來越寒,出了客棧,我便直奔太師府。

    天不知何時陰了下來,仿佛是要下雨的模樣,我加快了腳步。

    不知道董卓看到我,會是什麼樣的神情呢?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我幾乎是一路小跑起來。

    歸心似箭,便是我現在的心情吧。

    我覺得自己像是一隻風箏,無論飛多高,跑多遠,心底的那一根線始終在董卓手裏牽著,也始終會回來。

    太師府的匾額輝煌耀眼,那般的威嚴,即使比起皇宮,也是不遑多讓,窺一斑而見全豹,由此可見,董卓如今的勢力,朝野上下,當真是無人可與之匹敵。

    只是此時,府門外一片張燈結綵,竟是十分的喜慶,府中有喜事麼?

    門口守衛森嚴,大概是經過曹操行刺的事件之後,加強了戒備吧。

    沒有多想,我便要上前。

    “何人膽敢擅闖太師府!”

    “鏘”地一聲,那守衛手中的大刀出鞘,明晃晃地耀人眼。

    “我要見董卓。”後退一步,避開他們手中的利刃,我皺了皺眉。

    “大膽,竟敢直呼太師名諱!”其中一人大斥,面露凶相,十足一個看門惡犬的模樣。

    吃了閉門羹?“好吧,請讓我見董太師一面”,抿唇,我道。

    幾個守衛面面相覷,隨即竟是大笑起來,“這個醜婦竟然想見董太師?哈哈哈……你是何人?董太師豈是你想見便能見的?!”

    我是何人?

    我該怎麼解釋?突然發現,跟在董卓身邊那麼久,我竟是沒有半分的名份。

    “你告訴董太師,笑笑求見。”

    是啊,我是笑笑就足夠了,因為我是董卓的笑笑,這就足夠了。心裏有了底,我的神情也變得溫和起來。

    幾個守衛面面相覷,終於有人進去稟報,我籲了口氣,安心地在門外等。

    過了半刻,那守衛又折返回來,厚重的大門緩緩打開,有一人隨後而來。

    是郭汜。

    我上前,剛要開口,便狠狠挨了一巴掌。

    “大膽瘋婦!我家新夫人驚才絕豔,你這醜婦也敢來冒名頂替,當真是不自量力!今日是太師大人和新夫人的大喜日子,念你貌有殘缺,不加責罪,速速離開!”郭汜冷聲斥道。

    他……說什麼?

    腦中陡然嗡嗡作響,我怔愣在原地,仰頭呆呆地望著郭汜一張一合的嘴,不知該作何反應。

    臉上一片火辣辣的疼,我卻還是驚得眼冒金星,郭汜剛剛說了什麼?太師大人和新夫人的大喜日子?

    董卓娶妻了?

    為什麼?
 


美人殤 火燒洛陽 悲花嫁貂蟬大禮終成 恨無常笑笑癡情難斷(上)
章節字數:2901 更新時間:07-07-17 08:07
    站在門外,我穿著那老婦人過時的褪色嫁衣,顯得有些可笑。一切,都是那麼的不合時宜。

    太師府內的喜樂敲打聲從開著的大門內清晰地傳出來,好一片喜慶祥和的氛圍。

    “新娘子來了!”

    站在府門外,我聽到有人高喊。

    透過開著的門,我看到府內賓客滿座,我看到身著一襲鮮豔嫁衣的新娘嫋嫋婷婷地走來……

    董卓說過,他要讓我做最幸福的新娘。

    大紅的蓋頭遮住了新娘的容顏,我看不到郭汜口中那個驚才絕豔的新夫人。

    是誰?董卓娶的……是誰?

    微微皺眉,我的心開始疼,仿佛被人一把從胸口揪了出來一般,只是,那疼痛仿佛不是我自己的……

    那不是我的疼痛?

    我怔怔地望著那個被大紅蓋頭遮住容顏的女子,明明是喜慶的氣氛,可是,為什麼我能從她的身上感覺到哀傷?

    她是誰?莫非竟與我心脈而連?

    可笑,傷心的,難怪不該是我麼?指尖深深地陷進掌心,我卻感覺不到疼。

    一切,難道都是假的麼?

    十五年小心翼翼的疼寵呵護,十五年生死相依的不離不棄,那整整一箱的生日禮物,那一份心與心的契約,那一場未完成的婚禮,那一次生離死別的痛楚,那一種天涯無望的尋找,那一回苦盡甘來的重逢……所有一切的悲歡離合,所有一切的愛恨癡纏,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麼?

    心,開始抑制不住地痛,生生地痛,痛得我肝膽欲裂。

    這一回,我確定我是在為自己痛……

    從墳墓裏爬出來,難道……就是為了見證這一幕嗎?

    不知為何,我的視線竟是有些模糊了。

    一襲深紅的袍子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看到董卓的身影,他快步走上前,他小心翼翼地執起新娘嬌小的手,眼裏的神情,是我不敢承認的,那是不容錯辨的幸福。

    原來,他的幸福……不止因我而存在。

    至少現在,他的幸福與我無關。

    我,在他的幸福之外。

    “看夠了沒有!”思緒有些茫茫然,一旁不耐的怒斥也未能將我驚醒。

    郭汜沒有再看我,轉身走了進去。

    大紅的門緩緩地在我面前合上。

    那道門,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的那一頭,是數不盡的歡樂幸福。

    而我,卻唯剩茫茫然。

    驀然驚醒,我沖上前,狠狠拍打著那厚重的大門。

    “仲穎!仲穎!”拍打著那厚重的大門,我高喊。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相信,就算是親眼所見,我還是不信。

    被自己最相信的人捨棄,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可是,任誰都會捨棄我,董卓不會,我不信啊!

    誰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拿下這個瘋婦!”耳邊有人怒斥著,雙肩一緊,我被人扣住了雙臂,狠狠地推搡。

    瘋婦?

    想來我此時這般狼狽的模樣,當真是與瘋婦無異吧。

    “放開我。”我開口,咬著唇,感覺口中嘗到了腥甜的味道,神智頓時清明許多,“放開我,我不鬧了”,我很安靜地說。

    被守門的侍衛推搡著,我披頭散髮地被架著扔到了對面的大街。

    路人或驚訝或鄙夷的目光仿佛要將我洞穿……

    想來,明天整個洛陽城都會知道有一個穿著嫁衣的醜陋瘋婦在洛陽城裏招搖過世了吧。

    活了那麼久,為什麼覺得今年的冬天特別的冷?

    明明只是初冬,我卻冷得連牙齒都在打顫,冷得……連心都被冰住了呢……

    坐在大街上,我冷得連站起身的力氣都沒有,面對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我忽然在很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

    接下來,我該怎麼做?連太師府都進不去,我該怎麼做?剩下來的時間,我該做什麼?

    這真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過往的時間,我的生活仿佛是一個圓,而董卓,是我的圓心。或幸福,或痛苦,或歡笑,或流淚,都是因為那個圓心。

    現在,圓心不見了。

    那麼……在這個異時空,我,該何去何從?

    我會回去自己的世界嗎?如果現在就回去,未嘗不是一個完美的大結局,我沒有親眼見證董卓的死亡,卻是見證了他最幸福的時刻,至少,我在他的臉上看到了幸福,現在回去……應該是最好的吧……

    如果總有一天可能會離去,那麼我又怎麼可以那麼自私顛覆董卓的世界……

    “咳咳……”仿佛是為了回答我的問題,耳邊冷不丁地響起一陣輕咳,一隻修長而蒼白的手伸到我面前。

    我抬頭,看入一雙清亮的眼睛裏。

    “若若。”他清亮的眼睛裏有憐惜,伸手,他要扶我起身。

    “不用了,我自己能起來。”幾乎是立刻地,條件反射地,我笑容滿面地跳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抬手狠狠敲上他的胸膛,“臭書生啊,好久不見。”

    表情轉變得太快,我面上的神經有些不堪重負,乾澀的嘴唇因那一個齜牙咧嘴的笑容而開裂,有淡淡的血腥味流轉在口中。

    被我一敲,他後退一步,面色微變,低頭咳了一陣,苦笑,“輕些。”

    “Sorry……”,聳了聳肩,我一臉的抱歉。

    直到看到郭嘉一臉的問號,我才發覺自己語無倫次地不知說了些什麼,真是失態了。

    “臭書生,你看你看,我這衣服是不是很奇怪?”拉了拉身上那件有些寬鬆的舊嫁衣,我笑眯了眼,自嘲現在這般狼狽的模樣,緩解有些奇怪的氣氛。

    “嗯”,依著我,郭嘉輕應。

    “是吧是吧,我也覺得好奇怪。”一臉找到知音的模樣,我直點頭,腦袋快速地上下活動,感覺隨時會斷掉的樣子。

    或者,演戲是我的本能,只要有觀眾,我就會演戲。

    現在,郭嘉是我的觀眾。

    所以,我又變回那個皮厚三尺,百毒不侵、金剛不壞的安若了。呵呵,已經那麼慘了,我不想讓他感覺我很可憐。

    “呵呵。”我傻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麼。

    笑著,我仿佛聽到了一聲低不可聞的輕歎,可是我選擇充耳不聞。

    “若若,我學會做胭脂糕了。”換了一個話題,郭嘉的聲音還是那般清透,清透得近乎於透明,但那樣的語氣又帶了一絲令人幾乎查覺不出的期待。

    胭脂糕?

    我剛想開口,空然,耳邊卻聽到空氣裏傳來微涼的聲音,“叮鐺……”。

    我面色微微一僵,王……王允?!下意識地,我轉身想逃。

    “別回頭。”手被握住,郭嘉一手將我拉入懷中,抬手,他輕輕按著我的後腦勺,讓我的臉埋在他有些瘦弱的懷裏。

    我這才發現,他竟然比我高出許多。

    他的胸膛微微有些單薄,感覺不到溫暖,他的身體……似乎越來越糟了。

    “別怕。”他在我耳邊輕語。

    我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在沒骨氣地在輕輕發抖……忍不住唾棄自己,真是越來越沒用了。

    銀鏈聲越來越近,我下意識地揪緊了郭嘉有些寬大的衣袍。

    “司徒大人。”耳邊傳來門口的守衛恭敬有禮的聲音,“小人這就去稟報。”

    那般的態度,與剛剛大相徑庭,判若兩人。

    “不必了。”王允的聲音仍是那麼地溫和,他複又道,“你們可曾見過一個貌有殘缺的姑娘?”
 


美人殤 火燒洛陽 悲花嫁貂蟬大禮終成 恨無常笑笑癡情難斷(下)
章節字數:3707 更新時間:07-07-17 08:08
    “貌有殘缺的姑娘?”門口的侍衛明顯一怔。

    心臟猛地收縮,貌有殘缺的姑娘?他說的,該不會是我?

    他怎麼會知道我沒有死?我才剛回到洛陽城啊!

    有時候,我幾乎懷疑他是不是人,怎麼能夠那樣的陰魂不散來著……

    “她是本官的義女貂蟬,幾日前負氣離府出走,本官很是擔心,你們可曾見過?”王允的聲音是一貫的波瀾不驚。

    我聽得卻是一陣心驚肉跳。

    王允他……究竟在搞什麼鬼?他又在算計些什麼?

    “沒……沒有見過……”守門的侍衛忙一致搖頭否認。

    我低首在郭嘉懷中,他們明明見過我,為何撒謊,再細細一想,卻原是他們剛剛對我態度惡劣,卻未料到那“貌有殘缺的姑娘”竟然勞動王司徒親自來尋,於他們而言,此女定然是非同一般的受寵,故而不敢實言相告,怕我日後報復吧。

    “即是如此,便不打擾太師大人了,如果有消息,還望到司徒府相告,本官必有重酬。”王允的聲音淡淡傳入我耳中。

    直到那銀鏈敲擊的聲音漸漸遠去,我才緩過神來。

    “趁現在快些走吧。”拉了我的手,郭嘉轉身便走。

    “等一下,我還有事沒有辦完。”拖住腳步,我急道。

    回頭,郭嘉看向我,“你連太師府都進不去,還能如何?”

    忽視他的打擊,我記著另一件事,“呂布的眼睛失明,我帶瞭解藥,必須送到他手裏。”

    “王允既然知道你已經返回洛陽,就必定知道你會來找董卓,所以即使剛剛沒有找到你,他也會暗派人手守在這裏,如果不趁現在離開,你便走不了了”,他的眼睛是洞悉一切的清明。

    沒有等我開口,他拉著我便離開了太師府。

    被郭嘉拖著手離開,我回頭望著那厚重的府門,感覺胸腔裏有一塊什麼東西被人挖走了,感覺不到痛,卻是空得可怕。

    洛陽的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坐在門檻上,百無聊賴。

    “胭脂糕,新出爐的胭脂糕……”挽著寬大的衣袖,某書生十分熟練地開始招攬客人。

    我閑閑地坐在門口,看著郭嘉生火,蒸糕,然後熱騰騰地上了架,開始叫賣。

    側頭看時,某頭無毛小驢正在一旁磨磨。

    十分粗劣的手工磨,我在小毛身上套了韁繩,系在磨上。此時,瘦不拉嘰的小毛正奮不顧身地一個勁往前奔,把那石磨轉得飛快,真是個勤勞的好孩子。

    “小姐,買一盒胭脂糕吧”,郭嘉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對一個路過的女子道,清秀蒼白,又略帶靦腆的面容令人不忍拒絕。

    果然,那女子面色微紅,便低頭掏銀子買了一盒胭脂糕,複又紅著臉匆匆離去。

    閑閑地坐在原地發呆,我發現自己真的在浪費生命,如果正常一點,我該立刻殺去太師府興師問罪,搞不好還能再挖出一個陳世美負心薄幸的故事來……然後再一哭二鬧三上吊,將董卓那負心漢的惡行公佈於世……想著,連我自己都忍不住為那虛構的劇情笑出聲來。

    可是,怎麼辦,我連太師府都進不去呢。

    那一日,郭嘉一路拖著我離開了太師府。

    一路走過,路越來越熟悉。最後才發現,這裏竟是我原先與他租下的糕點鋪子。

    記得那一日夕陽下,他對我笑,說“我也會做胭脂糕了。”

    我對這裏並不陌生,這糕點鋪子原先是我的主意,後來我被小毒舌“強搶”入宮,只做了一天生意,便不了了之。只是想不到,他竟然一直都在這裏……

    進宮,出宮,再進宮……直到現在,我一直在不停地忙,不停地折騰,到最後也不在忙些什麼。

    只是他,竟是一直都照看著這鋪子麼?一直守著這個糕點鋪子,一直留在原地?

    伸手,我取了一塊胭脂糕送入口中,隨即輕輕揚眉,雖然並不十分美味,但竟也可以下嚥。

    書生不是應該信奉“君子遠皰廚”之說的麼,怎生得郭嘉就是個怪胎?

    “若若,收攤了。”不知何時,郭嘉已經站在了我的面前,向我展示他的勞動成果。

    修長的掌中是滿滿一小袋的碎銀,看來郭嘉魅力指數不小。

    我笑眯了眼,向他伸手。

    郭嘉站在原地,眨巴著眼睛看我,一臉的問號。

    “不是說過了,分工合作,你管前臺,我管財務”,攤手,我說得理所當然,恬不知恥。

    “嗯嗯。”郭嘉忙點頭,乖乖地將銀子如數奉上。

    我笑得見牙不見眼,真是個好孩子。

    “小毛?!”回頭看到那無毛小怪驢,郭嘉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了八度。

    此時,那小毛仍在奮不顧身地往前飛奔,磨子被它拉著,轉得飛快,磨米粉的效率空前的高。

    啊,忘了講,我在它脖子上綁了一根棍子,棍子頂端釣了一塊紅燒豬肘子……

    “你又欺侮小毛?”郭嘉萬無無奈地看著我,那眼神讓我感覺自己成了千古罪人。

    “呃,有目標才有動力嘛,我只是給了它一個希望,讓它不斷地向著希望前進而已……”點頭,我十分認真地道。

    郭嘉上前安撫了小毛,解下那豬肘子送到小毛嘴裏,見小毛吃得極歡,又回頭看我,“你不是說分工合作,你來磨磨的嗎?”

    “唉,可憐我孤苦無依,容顏盡毀……”閉了閉眼,我操著一副破鑼嗓子,面帶泫然欲泣,開始碎碎念。

    “對不起,我錯了,你不要難過啊……”郭嘉略帶驚慌的神情立刻第一時間放大地映入我的眼裏。

    “嗯……”得到滿意的回答,我拖了長長的尾音,拍了拍手站起身,便要進屋。

    呵呵,這招百試百靈啊。

    “董卓會死,你不要喜歡他。”身後,郭嘉突然輕聲道。

    我如遭雷擊,面色一下子變得僵硬。

    轉身,我死死盯著那雙清亮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裏,我看到一個狼狽到了極點的女人。

    “我知道。”抿唇,我的聲音有些涼。

    “對不起。”他突然又道。

    “什麼?”

    “如果不是因為我身子欠佳,你也不會被逼著入宮,也不會遇到那麼多事……”

    我笑了起來,“不關你事,或許這是上天早已註定的。”什麼時候,我竟也成了宿命論者。

    或許,就是因為我不信蒼天,蒼天才讓我體驗這殘酷的人生……

    那一晚,我睡得死沉,做了一宿噩夢,卻是怎麼也醒不了。

    我夢見婉公主鮮血淋漓,她慘然地望著我,她說,“我身為皇朝公主,責無旁貸……”

    我夢到小白兔身首異處,他的眼睛裏霧濛濛的一片,他說,“我不當皇帝了……”

    終於驚醒時,額前已是冷汗涔涔,天也大亮了。

    冬日的陽光感覺不到絲毫的溫度,照得人心發冷,奇怪的是,這麼冷的冬天,竟然連一場雪都沒有下。

    看一眼擺在桌角的百用解毒丸,那上面都已經蒙了薄薄的一層灰塵,卻是一直沒有機會送到呂布手中。

    起身漱洗了,沒有看到郭嘉在屋裏。

    活動活動筋骨,我喂了小毛,然後開門,對面的大街倒也熱鬧。

    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呂布?”我微微一愣,那是呂布?!

    我看到大街對面,呂布一身錦衣,手提方天畫戟,坐在赤兔馬上。他手中雖然握著韁繩,但卻是任由赤兔馬在帶路。

    怔怔地,我竟是看見他策馬而來,緩緩走向我,一向明亮的眼睛毫無焦距,人也清瘦了許多。

    “給我一包胭脂糕。”赤兔馬在我鋪子前面站定,呂布未下馬,道。

    “奉先”,我開口,話還未說完,便被打斷了。

    “你這輕狡反復、唯利是圖的小人!”一陣怒喝憑空響起,蓋過了我的聲音,蓋過了大街上所有的聲音。

    仿佛對於這類事情司空見慣,只一會兒,街道便寬闊了許多,行人皆分道而走,目不斜視,誰也不想惹禍上身。

    大約有數十名蒙面人憑空鑽了出來,團團將呂布圍住。

    “廢物。”呂布轉而策馬到街道中央,神色冷峻,他坐在赤兔馬上紋絲未動,“就算老子瞎了眼,你們也一樣是送死”,他開口,神情間全是不屑。

    一個瞎了雙眼的人,竟也會有那樣令人不敢小覷的壓迫力。

    長戟輕挑,直直地刺入一個蒙面人的胸膛,呂布抬手,那蒙面人當胸被挑在長戟上,他在雙腳離地,死命地掙扎,血流如柱。

    冷笑著,呂布收戟,一把扯下那已經斷了氣且殘破不全的屍身,撫到了一塊蒙面黑巾,他冷冷嗤笑出聲,“你們當真如此見不得人,對著一個瞎子還要蒙著臉?”

    “呂布!你與董卓狼狽為奸,人人得而誅之!這天下,想取爾等狗命之人數不勝數,就算今日我等葬生於你手中,他日你也一定會不得好死!”為首一個蒙面人悲憤大叫。

    “哈哈哈”,呂布聞言,竟是大笑起來,“一群廢物,老子性命在此,爾等有命儘管來取!”說著,便輕夾馬腹,那赤兔馬仿佛知道主人眼睛失明一般,哪里有蒙面人便往哪里鑽,一時間,一人一馬所到之處,鮮血四濺,殘肢斷臂,隨處可見。

    不過須臾間,剛剛數十名蒙面人盡數化為地上一堆面目難辨、四肢不全的血肉。

    呂布坐在馬上,亦是滿身滿臉的鮮血。

    “奉先!”饒過鋪子,我有些氣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站在馬下,仰頭看他。

    “你是何人?”微微皺眉,呂布目無焦距地直視前方,面色不善。
 


美人殤 火燒洛陽 司徒府王允酒後真言 洛陽城笑笑何處容身(上)
章節字數:2595 更新時間:07-07-17 08:08
    我是何人?

    我啞然,“我是笑笑啊。”真是鬱悶,不過嗓子壞了而已,也不至於差那麼多吧。

    空洞的雙目刹那間凜冽起來,猛地抬手,方天畫戟冷不丁便橫掃而來,直直地指著我的鼻尖,“大膽!說!你究竟是何人?!”

    我微微一愣,後退一步,看著那方天畫戟險險掃過我的鼻樑,劃下細細一絲血痕。

    “說,你是何人?!”雙目空洞,呂佈滿面肅殺。

    抬手,我撫了撫鼻端淺淺的血痕,怔怔地有些回不了神。

    手上突然一緊,我已被拉著後退一步,出了方天畫戟的攻擊範圍。

    我側頭,狠狠驚住。

    王允?!

    竟是王允!

    他是什麼時候走到我身後的?

    他眼裏仍是一貫波瀾不驚的溫和,只是微亂的長髮洩露了他一路疾行的秘密。

    “王大人消息好靈通。”看著他,咧了咧嘴,我笑得難看,聲音也極度難聽。

    他看著我,驀然,緩緩抬手,溫暖的指腹輕輕劃過我的眼角,我竟是看到了殘留在他指尖那晶瑩的淚痕。

    該死,我什麼時候竟是哭了?

    更該死的是……我竟向最不該示弱的人示弱。

    “我好開心,你沒有死。”將我緊緊收入懷裏,他溫柔輕歎。

    明明只是一句輕輕的喟歎,我卻仿佛能夠感覺到他在顫抖。

    他的力氣很大,抱著我,我仿佛能聽到自己的骨骼在“咯咯”作響。

    “陰魂不散”,咬牙,我的聲音嘶啞得可怕。

    “你是我的。”靠在我耳邊,他以呂布聽不到的聲音低低地開口,他竟然笑,不是一貫溫和的笑,此刻的他,竟笑得仿佛一個孩子一般。

    王允的臉上出現那種笑容,真是見鬼了……

    “是麼?還真是不幸呢。”我扯了扯唇角,想讓自己看起來強勢一些。

    “只要你活著,你失去的,我會一樣一樣幫你找回來。”一手撫上我臉頰上的疤痕,王允說得認真。

    我咬牙,笑得滿面天真,“好啊,你幫我,你幫我找回董卓。”

    “只有這個不行。”他說得誠實。

    呂布坐在赤兔馬上,臉上有些許的茫然,似乎不明白我們在說些什麼,“王司徒?”他試著猜測來人的姓名。

    “將軍息怒,手下留情,此乃是下官的義女,貂蟬”,鬆開我,王允忽然開口,語不驚人死不休。

    “貂蟬?”呂布收回方天畫戟,肅殺之氣稍稍收斂。

    “王允,你胡說什麼!”咬牙,我忙不迭地甩開手,回頭狠狠瞪向王允。

    “蟬兒,休要胡鬧,侯爺雖然雙目失明,但心如明鏡”,王允開口,語氣是一貫的溫和,只是他眼中,卻是有著極淡的笑意,雖然極淡,但他的確是在笑。很純粹的笑意,單單只為某一件事欣喜而已,不帶一絲雜質。

    心如明鏡?明鏡?!明鏡才有鬼!若是明鏡,現在還用得著在這裏瞎扯嗎?!

    他在欣喜什麼?欣喜我的死而復生?

    可是怎麼辦,看見你,我笑不出來。

    王允笑著,複又道,“這些汙血無端端弄髒了將軍的錦袍,不如到在下府中換了吧。”他提議,口氣十分的謙遜。

    呂布略略思索,竟是點頭同意了。

    “蟬兒,一同回去,可好?”王允回頭看我,說的是問句,可惜我從他的語氣中聽不出半點詢問的意思。

    “不好。”我答得乾脆俐落。

    “蟬兒……”王允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半絲脾氣。

    “貂蟬姑娘,王司徒待你寵愛有加,何以如此不識抬舉?”呂布的聲音忽然響起,氣得我差點口吐鮮血。

    這個笨蛋!

    “笨蛋!我是笑笑!”對著馬上那個蒙在鼓裏的失明人士,我氣得大吼。

    “貂蟬姑娘再要胡言,休怪呂布代你義父教訓你了。”穩穩坐在赤兔馬上,呂布面色微冷。

    該死,這個腦袋裏塞了石頭的傢伙!他憑什麼認定我是貂蟬!

    “呂奉先你個白癡,你……”小宇宙爆發,我氣得分不清東南西北,話還未完,我便感覺自己後頸被人狠狠一掌劈下……下一秒,我立刻昏倒,迷迷糊糊被人拖上馬去了……

    很好,呂布,這個梁子結下了。

    真是流年不利,我千辛萬苦從墳墓裏爬出來,結果卻還是爬回王允的魔掌了……

    司徒府。

    佳餚,美酒,歌姬,豈止是換衣而已,王允如此那般殷勤款待呂布。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我靜坐一旁,磨著牙看王允怎麼整死呂布。

    酒過三巡,我冷眼旁觀,王允竟是連一絲小動作也無。

    “多謝將軍將我蟬兒送回。”王允說得懇切,我聽得想吐。

    “舉手之勞。”呂布雙目空洞,抬手抱拳,一旁的歌姬遞上酒杯,他接過,一飲而盡。

    我繼續磨牙。

    酒的香味在我鼻端蔓延……我忽然想起在密林的呂家,呂伯奢臨死前打碎的那只酒壇。

    那樣帶著血腥的香味,令人膽寒。

    曹操那個傢伙若是醒來發現著了我的道,不知該作何感想?

    過了很久,四周忽然安靜了下來。

    我微微傻了眼,這是什麼狀況?

    醉了?

    都醉了?

    連王允都……醉了?

    我喜出望外。

    “喂!喂!喂……”我攏袖站起身,拿手指戳了戳王允。

    紋絲不動。

    “王允?”

    真的沒有反應。

    “王司徒?”我還是不敢輕舉妄動,這個總是陰魂不散的人,怎麼可能那麼好打發,怎麼可能一瓶酒就灌醉了他?!

    他趴在案上,仍舊睡得跟死豬一樣。

    “絕纖塵……”

    聽到這個名字,那醉貓突然有了反應……忽然間,他一向溫和的眉微微動了一下,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纖塵?”試探著彎腰低頭,我小心翼翼地放輕了聲音,再度開口。

    “嗯。”他忽然抬頭,醉眼朦朧地看著我,極其乖巧地答應我。

    乖巧?我被自己的用詞嚇住了。

    “呃……醉了?”差點閃了舌頭,我問了一個極其白癡的問題。

    “嗯。”他笑了起來,很孩子氣的笑容,重重地點頭,他很誠實地承認,“頭好昏。”

    呃……我開始顫抖。

    為什麼王允會醉?天哪……為什麼王允會醉?王允……也會醉?

    他他他……

    我抖得如秋風掃落葉一般……王允……那個陰魂不散的王允……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天哪,你響個雷劈了我吧……雖然是冬天……
 


美人殤 火燒洛陽 司徒府王允酒後真言 洛陽城笑笑何處容身(下)
章節字數:2982 更新時間:07-07-17 08:09
    但連王允都可以變成這個德性,還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啊……

    “你幫我揉揉,好不好?”他沖著我笑,很溫柔,很溫柔地笑,不是那種飄浮在臉上的溫柔,是那種溫柔到眼睛裏的溫柔……

    汗,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我傻眼,一把拉起一旁也醉得不輕的呂布便要開溜,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呂布被我拉著,一個趔趄,坐倒在地,絆得我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狠狠瞪了一眼呂布,他逕自閉著眼,睡得死沉,我恨……

    正準備站起身,卻發現我的衣袖被拉住了。

    戰戰兢兢地回頭,我看到了一張噩夢裏常出現的臉,只是現在,那張臉上……竟然寫著哀傷……

    “別走啊……”他不知何時也坐到了地上,一襲純白如雪的長袍沾上些許的污垢,一向素淨溫和的臉上還沾著不知從何處蹭來的灰塵,髒兮兮的模樣有些狼狽。

    他拉著我的手,一向溫和的眼睛哀傷得仿佛可以把人溺斃,我感覺自己呼吸有些困難。

    “為什麼不理我?”他明明沒有在哭,可是他的眼睛卻在哭。

    就仿佛,明明已經痛不欲生……但卻還是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那樣的神情……仿佛他已經痛得被生生地撕裂了一般,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我有些消化不了,只能傻傻站在他面前,任由他握著我的手。

    “為什麼要怕我?”他問,哀哀地看著我。

    “你……可不可以抱抱我?”眼睛輕輕閃爍了一下,仿佛帶著怯意,卻又帶著一比幾近卑微的期望。

    眉毛微微一抖,我又開始磨牙,別以為裝醉就可以來吃我豆腐!

    “一下就好……”他看著我,“我會很乖,很聽話……”

    我怔了一下,雖然一樣的眉眼,只是現在的他,卻感覺仿佛回到了孩童的神智一般。

    他……

    “師傅說,我命硬,會克死很多人……”,他低頭,有些悶悶的,忽又抬頭,“可是,你看,師傅將我的煞氣都鎖起來了,都鎖起來了,我不會害人的……真的,不信你看啊……”他有些喜滋滋地看著我,一手掀開長長的衣擺,抬手捧起那鎖著他雙足的銀鏈。

    “叮鐺”亂響著,他捧著那銀鏈給我看,仿佛獻寶一般的神情。

    我有些不忍,側目看去,一條手指一般粗的銀鏈將他的雙足腳踝鎖在一起,腳踝跟部,是一圈褐色的痕跡。

    我忍不住伸手,輕輕撫上那褐色的痕跡,手指所觸之處,是一片厚厚的繭……很是粗糙的感覺。

    那樣一個完美得幾乎有潔癖的人,是怎麼樣容忍自己的不完美的?

    以往,只聽得那銀鏈“叮鐺”作響,卻從不曾這麼近距離地看過。

    那樣一圈褐色的痕跡,現在看來,並不起眼,算不得觸目驚心。但我的心卻是開始一陣一陣地抽痛,這樣一圈淡淡的痕跡,該是多少次的磨破腳踝,又多少次的結痂脫落才形成的?

    而年幼的他,又該是怎麼樣熬過那樣的日子?

    “痛嗎?”下意識地,我開口。

    “嗯。”隨著我的觸摸,他舒服地眯了眯眼,他點頭,想了想,又忙搖頭,“師傅說,鎖了這個我就不會害人了……所以,我可不可以被抱一下……”眼神微微黯然,他低低地說著,“我只是想知道,被抱著的感覺……”

    他在幹什麼?發酒瘋?不簡單,連發個酒瘋都是這麼的與眾不同啊。

    可是……面對著這個幼兒化的王允,我卻笑不出來。

    第一次發現,他也是人,他也會醉。

    一直以來,我似乎都把他理想化,惡魔化了,所以避之唯恐不及。

    被抱著的感覺麼?

    我伸手,輕輕擁住他。

    他側頭,輕輕靠在我肩上,一個過分嬌小的身體抱著一個身量寬大的男子,這副畫面有些可笑。

    可是,他只是想知道……被抱著的感覺而已啊。

    “頭好暈……”他開口,醉意朦朧的嘟囔。

    得寸進尺?

    我抬手,輕輕按著他的鬢角。

    他似乎很是舒服,不出聲了。

    很難想像,王允這樣的人,也會喝醉。

    “你沒死,真好……”夢囈一般,王允喃喃地說著。

    我低頭,看到他有些淩亂的衣服,剛剛一陣折騰,他的衣襟微開,看到了他頸間,貼身掛著一個小小的吊墜,那是一根細細的線,吊著一枚玉制耳環。

    我有些明白他為什麼知道我沒死了,那枚耳環,那一日在客棧前當作出氣的代價,我付給了那個替我揍人的矮壯漢子。

    那是他作為“陪葬”親手給我戴上的。

    是因為我沒有死,他開心,所以醉了?

    我不敢細想。

    “媳婦……”忽然,耳邊另一個聲音憑空響起。

    我嚇了一跳,隨即滿腦門黑線,天哪!到底為什麼?我到底為什麼要面對兩個喝得跟爛泥一樣的男人?

    “媳婦,回五原吧,我們回五原吧……”

    你方唱罷,我登場,這廂王允安靜了,那邊開始引吭高歌了……

    真是夠了!你們就給我折騰吧!

    “好好,回五原,你乖,起來,咱們回五原……”誘哄著,我開了破鑼嗓。

    也不知是否真的醉得聽不出聲音,呂布一下子睜開無焦距的眼。

    看他一臉茫然,八成還醉著,否則早翻臉了,哪里還會把我當笑笑來著……

    我放輕了手腳,將王允自我肩上小心翼翼地移開,他仍逕自睡得很沉,嘴角微彎,睡得像個孩子,也不知在做什麼好夢。

    “媳婦,你答應我了?你不嫁義父了?呵……呵呵……”呂布冷不丁大叫起來,開始傻笑。

    我抹了一把冷汗,有些心虛地瞟了一眼王允,一手捂住他的大嘴,“噓!輕些,你義父在那邊睡著呢……”

    “啊?”呂布一臉茫然。

    “白癡!私奔要低調你懂不懂?!要低調!”咬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亂七八糟說些什麼,我只知道把王允吵醒了便誰也別想跑。

    “哦。”呂布似懂非懂地點頭,乖乖被我拉著跑。

    “痛……痛痛……”呂布一頭撞上了門框,齜牙咧嘴地撫著額角連連呼痛。

    我有些心虛,自己發育不良就算了,差點忘了他快一米九的身材……

    “噓!”拉著他矮身走出房門,一旁有僕役走上前來。

    “小姐,呂將軍。”他低頭恭敬地稱呼。

    我冷冷瞥了一眼,看來王允下的功夫不小,所有人都當我是貂蟬了麼?

    “小姐?”呂布舌頭有些打結。

    “義父大人喝多了,你們不要進去打擾,我送送呂將軍。”狠狠掐了一下呂布,我鎮定地開口。

    “是。”那人彎著身,態度極度恭敬地退下。

    “義父大人喝多了?”呂布開始原地打轉。

    “別囉嗦”,我拉著他一路急急出了司徒府,找到了系在門口的赤兔馬。

    看到那只滿身赤紅的臭屁大馬,我下意識地伸手找零食袋,結果自從再回洛陽後,再也沒有碰過零食了,不由得有些為難。

    哪只那赤兔馬竟自己甩脫了韁繩,篤篤靠近我。

    被冷風一吹,呂布也清醒了許多,故而又想起那個令我磨牙的問題。

    “你是誰?”呆呆地瞅了我半晌,他呆呆地問。

    一想起之前差點喪生于他的方天畫戟之下,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你是貂蟬。”自問自答,他點頭。

    八成他還以為自己有多聰明呢。

    我氣急,拉著他翻身上馬,我策馬帶著半醉半醒、迷迷糊糊的呂布直奔郭嘉的糕點鋪子。
 


美人殤 火燒洛陽 糕點鋪郭嘉明燈相待 太師府笑笑如墜冰窟(上)
章節字數:3475 更新時間:07-07-17 08:10
    回到糕點鋪的時候,已是星月滿天了。

    四周一片漆黑,整條街都是寂靜,如此寒冷的冬夜,街頭巷尾,連一聲狗吠都鮮有耳聞。

    遠遠的,卻有一盞燈暖暖的亮著,如豆一般微小的光亮,卻是令人覺得很是溫暖。

    門口站著一個人,披著很厚的袍子,還不時地低頭輕輕咳嗽。

    屋裏昏黃的光暈映襯著他有些蒼白的神色,我心下暗歎。

    “笑笑,這麼晚才回來”,站在門口,原本有些茫茫然的眼睛清亮了起來,他迎上前,聲音裏間或帶著輕輕的咳嗽。

    “臭書生啊,來來來,幫我扶著這個眼瞎心盲的傢伙。”我跳下馬,發現自己有向小毒舌發展的趨勢。

    郭嘉笑了起來,極乖地上前,扶著呂布。

    呂布高大的身子靠在他有些單薄的身上,分外的可憐。

    將赤兔馬牽到馬廄,我便同郭嘉一起扶著呂布進了屋。

    一進門,便見桌上擺著幾樣糕點,還有熱熱的一窩湯,我伸手拍拍凍得有些青紫的面頰,坐下來便是滿滿地喝了一大口。

    舔了舔唇,我呼了一口熱氣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有些懶洋洋地昏昏欲睡,果然還是在自己家吃東西痛快啊……若是在那司徒府,縱使有山珍海味,我也只能是越吃越餓而已……呵呵。

    郭嘉扶著呂布坐下,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我喝湯。

    “好喝吧,我做的。”他開始獻寶。

    我喝著湯,點頭,“勉強,勉強而已啦……”

    郭嘉仍是點頭,“書果然是好東西……”

    聞言,我冷不丁地回憶起某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我開始抖,“這是什麼湯?”

    “什錦八寶補氣湯”,他頗有些自得地道。

    “什錦……八寶……補氣湯?”看著罐子裏黑乎乎地一片,我開始冒汗,“哪八寶?”

    “蛇、蟾蜍、蝙蝠……”他搖頭晃腦地一樣樣如數家珍。

    “停!”胃裏開始翻騰,我抬手止住了他的長篇大論。

    “嗯”,他點頭,“我昨天晚上翻了醫書,照著上面的方子說喝了這個湯你的嗓子就會康復呢”,他很是開心的樣子,比手劃腳的。

    顯然,我再一次榮升為小白鼠了,咬牙正欲發作,卻在他袖口微抬間,我注意到了他手臂青青紫紫的痕跡,“這些東西你從哪里弄到的?”揚了揚眉,我問。

    “呃?”他有些詫異地抬頭看我,隨即神情自若地垂下手,將雙手負在身後,攏著寬大的衣袖,答,“藥鋪裏買的。”

    我挑眉,該說他什麼好?聰明的笨蛋?那個聞名歷史的大謀士啊,怎麼連個謊都撒不圓呢?

    “怎麼不喝了?不好喝?”他有些緊張兮兮地看著我。

    看著他,咬了咬牙,我豁出去了,仰頭“咕嘟”幾聲便是一飲而盡。

    “好喝!”我豪氣幹雲,就差豎起大拇指表示有多好喝了。

    “真的?”郭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我開始頭疼,“好喝的東西喝一次就夠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轉眼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呆滯,明顯還處在醉酒狀態的呂布,我按了按額,起身去拿百用解毒丸,“還有……你的身體自己清楚,若是再不小心弄傷了自己,我可賠不起。”我開口。

    然後便見郭嘉微微怔在原地。

    喝了那湯,嗓子開始熱熱的發癢,我微微皺眉,別是一時心軟吃錯藥了吧?可是……要捉那些亂七八糟的“八寶”,估計他也折騰得夠嗆,難怪一早起來便沒有看到他,一想起他手臂上那些青青紫紫的傷痕,我便不自覺地開始皺眉。

    回屋拿了百用解毒丸出來,呂布也清醒了許多,正端坐在凳子上,皺著眉。

    對著笑笑,他永遠都不會有那樣的神情,我苦笑,這樣的呂布,當真有些陌生呢。

    “咳……吃了。”拿出藥丸遞到他唇邊,我開口,嗓子奇癢無比。

    “是什麼?”呂布緊緊地皺起眉,偏了偏頭。

    “毒不死你。”我磨著牙,有些惡狠狠地道。

    聞言,他竟是警覺地站起身,握緊了手裏的方天畫戟,仿佛我真要毒死他一般。

    “唉,是治你眼睛的,快些吃了吧,沒事的。”低歎著放輕了聲音,我投降。

    他怔了半晌,竟是張口吞下了放在他唇邊的藥丸。

    “這樣就相信我了?不怕我真的毒死你?”我笑了起來,啞著嗓子道。

    他的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沒有回答我。

    我笑著抬手拂去他額前的亂髮,發現他不自覺地微微一怔。

    靜默了半晌,他突然皺眉,面色蒼白起來,額前有冷汗滑落,他緊緊握住方天畫戟,扶著桌角有些困難地站起身。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上前扶他,“怎麼了?”

    “我要回太師府。”他甩開我的手,聲音在發顫,似是隱忍著極大的痛楚。

    “這麼晚,明天一早再回去也不遲。”我皺眉,他怎麼了?

    “我要回太師府。”他咬牙堅持,空洞的雙眼隱隱透出執拗的殺意。

    手上一緊,我回頭,見郭嘉拉著我離呂布遠了一些。

    “小心。”郭嘉神色間滿是戒備。

    “天色已晚,你眼睛又尚未複明,一個人出去很危險。”我拔高了聲音,嗓子一癢,又咳了起來。

    “天下想殺呂布之人多如過江之鯽,不差你們兩個,如今呂布栽在你們手上也毫無怨言”,呂布面色越發地蒼白起來,他緊緊握住方天畫戟,面色竟是有些惶然,“只是……我有非見不可的人……就算是死……就算死也看不見她……我也想死在她身邊……”話未說完,他胸口一震,口中陡然湧出黑色的血來。

    然後,便見他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不是解毒丸麼?怎麼會這樣?

    我大驚,忙上前。

    “呂布!呂布……”我推他,他也不應,我開始慌了。

    “沒事,那解毒丸的藥效應該是以毒攻毒,所以過程比較痛苦。”郭嘉上前平靜地把了脈,淡淡開口。

    “真的?”我抬頭看著郭嘉,惶惶然想知道肯定的答案。

    “嗯。”郭嘉點了點頭,又道,“書上這麼寫的”。

    我哭笑不得,卻竟又是出奇地相信這個貌似一點都靠不住的人。

    “你回去休息吧,我扶他去我的房間,睡一覺,明天就好了。”笑了笑,郭嘉略略帶著涼意的手撫了撫我的額,道。

    “你去睡,我看著他”,搖頭,我堅持。

    “不行,我……”

    “我說你去睡!”雙手叉腰,我站起身,“看看你自己的身子骨,如果連你都暈倒了該怎麼辦?如果暈倒了我要給你買藥,我要給你煎藥,我還要侍候你,我還要欺負小毛,怎麼忙得過來?告訴你,如果你暈過去,我就直接把你和小毛一起丟出去!”一口氣說完,嗓子又癢了起來,忍不住又咳幾聲。

    “呃……”郭嘉愣了半晌,隨即有些垂頭喪氣地乖乖轉身去房間休息。

    看著他垂著腦袋,沮喪的樣子,我忍不住微笑。

    我聽到他在嘟囔,“如果我身子骨再好些就好了……”

    呵呵,傻孩子。

    回頭有些吃力地將呂布扶上床,我倒了溫水,拿布巾輕輕拭幹他嘴角暗黑的血漬。

    “天下想殺呂布之人多如過江之鯽,不差你們兩個,如今呂布栽在你們手上也毫無怨言,只是……我有非見不可的人……就算是死……就算死也看不見她……我也想死在她身邊……”

    他的話驀然在我耳邊響起,看著他皺著眉頭睡著的模樣,我伸手輕輕拂開覆在他面頰上的幾縷黑髮,我忍不住開始想,那個他死也要見到的人,那個即使看不見也想在待在她身邊的人,究竟是誰呢?

    第二天早晨,我擦著口水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回頭看了看床上,連人影都沒了。

    呂布?

    他去哪兒了?

    伸手摸了摸床,還有些溫熱,我有些急急地站起身,轉身便推門跑了出去。

    剛出了房門,便見呂布正在院子裏,他手中握著方天畫戟,那戟在陽光下正閃著寒冽的光。

    他正在練武,陽光下,一招一式,虎虎生風。

    他的眼睛,果然複明瞭?

    我側身靠在門邊,微微眯著眼,終於安了心。看著那個揮舞著方天畫戟的男子,仍是少年的模樣。有多久沒有看到他這般開心了?很久了,很久沒有看到他在陽光下的模樣了。

    回頭看見我,他收了戟,走向我。

    “你的臉……”在靠近我一米開外之時,他忽然微微怔住。

    我咧了咧嘴,額角出現黑線,難道他剛剛從房間出來時沒有見到我嗎?

    抬手,我在他眼前揮了揮,他真的複明瞭?我懷疑。

    他伸手,捉住我的手,皺眉,“幹什麼。”

    果然複明瞭?

    “現在知道我是誰了?”笑,我有些志得意滿地開口,隨即微微一愣,我的嗓音竟是恢復了清明?
 


美人殤 火燒洛陽 糕點鋪郭嘉明燈相待 太師府笑笑如墜冰窟(下)
章節字數:3788 更新時間:07-07-17 08:10
    那個臭書生的什麼什錦八寶湯居然有用?我忍不住失笑。

    呂布微微皺著眉,神情間有著不解,有著疑惑。

    “貂蟬。”定了定,他開口。

    我絕倒,他的眼睛真的複明瞭?我再度懷疑。

    “笑笑說我命中註定的意中人是貂蟬,原來竟是這個意思”,他皺眉打量著我。

    我開始頭疼,他該不會以為在涼州我說這話的意思是因為貂蟬長得像我吧。

    “貂蟬姑娘之恩,奉先銘記於心。”他忽然淡淡開口,神色間很是冷淡。

    貂蟬的名字自他口中說出,我微微皺眉,忍住了沒有反駁,因為現在跟他怎麼講都等同於是在對牛彈琴。

    他本來就固執得像一頭牛,一旦他認准的事情,從來都不會改變,否則,又怎麼會因為童年的一句戲言,而練得渾身是膽;否則,又怎麼會為了那個無緣的“媳婦”,十幾年後又追到涼州?

    “不用銘記於心了,我有事請將軍幫忙,不如正好還了我的恩吧。”輕歎,我說得有些理直氣壯。

    “貂蟬姑娘有話請講。”呂布正色點頭。

    “我想見仲……我想見董太師。”抿唇,我改了口,道。

    “義父?為何?”看著我,呂布一臉的詫異。

    “我仰慕太師已久,一直都是無緣於他,可否請將軍引見?”我說得肉麻兮兮。

    穿越前,做夢也沒想自己會與那個歷史人物有所交集,可是穿越後,卻從來也未曾想過,想見董卓,也會如此困難……

    “不必,義父已經娶妻,夫妻和睦得很”,呂布面色微微一僵,隨即冷下臉來。

    夫妻和睦?我淡笑,如此景況,怎麼仿佛我竟成一個不知廉恥的第三者了?看呂布的神色,竟是十分護著那董夫人的。

    那董夫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將軍誤會了,我只是想見見那太師大人是如何的英雄蓋世,況且……我容顏盡毀,又焉能得幸于太師大人?”

    呂布面色微微一僵,皺眉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就在我以為他要一口回絕的時候,他竟是點頭同意了。

    “謝將軍成全,我先回房卻準備一下”,心下微澀,我轉身回房。

    “好。”呂布點頭,不知為何忽又閉上了雙眼。

    回到房中,坐在銅鏡前,望著鏡內破敗的容顏,我終於體會了何為“女為悅己者容”,只可惜……我早已容顏盡毀了。

    終於……可以見到他了麼?

    用如此迂回的手法?

    董卓已經成親,或許,我只是想尋找一個答案。

    我只是想知道,那樣一個曾經願意用生命來守護我的男子,他,為何會娶別的女子?……當我生死未蔔的時候,當我在墳墓裏生死邊緣苦苦掙扎的時候,他……為何竟是娶了別人?

    我,只是想要一個答案……

    “我說過,董卓會死。”郭嘉不知何時掀了簾子走進房來,看著銅鏡裏的我道,聲音清冷。

    “我也說過,我知道。”繼續梳頭,我淡淡地道。

    “那你為何……”郭嘉不解。

    “不是什麼事都可以有理由的,如果可以,我也想知道”,抬頭,我看向郭嘉,笑得有些蒼白。

    “嗯,用過早膳再去吧。”點點頭,郭嘉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謝謝你的八寶湯。”身後,我輕輕開口。

    郭嘉微微一愣,驀然回頭沖著我笑,“下回再弄給你喝……”

    “呵……呵呵……不用了……”

    早膳時很安靜,仿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一般。

    呂布仍是閉著眼,摸索著吃飯,樣子很是奇怪。

    “給我包些胭脂糕,我要帶走。”用完早膳時,呂布忽然開口,仍是閉著眼。

    我好奇,記起那一日他在糕點鋪門口遭人刺殺的時候,也是來買胭脂糕的,現在還記得?

    包了一些胭脂糕,我牽了馬,同呂布一起去太師府。當然,那胭脂糕是算了銀子的,連兄弟都要明算帳,更何況這小子如今是六親不認,連我是誰都認不出來,我不宰他對不起我自己。

    郭嘉說他要洗碗箸,要我早去早回。

    一路都很安靜,呂布騎著赤兔馬昂首挺胸走在前面,自始至終都沒有回一下頭。

    自然,回頭他也不會看我,因為他自始至終都閉著雙眼。

    我也不想拿熱臉去貼他的冷屁股,便靜靜在騎馬跟在他身後。

    忽然,有一個男童手裏舉著撥浪鼓快步跑了過來,“姐姐,姐姐,買個撥浪鼓吧!”

    我回頭,那男童見著我的模樣,微微後退了一步。

    我有些自嘲地輕笑了起來,想來我這副尊容足可止小兒夜啼了。

    “給我一個吧。”開口,我掏出一塊碎銀。

    那男童快速地抽了一支撥浪鼓遞給我,便收了銀子,開開心心地走到旁邊繼續叫買。

    我坐在馬上,無意識地輕輕搖著那撥浪鼓,微微有些發呆。

    撥浪鼓發出“咚咚”的聲響。

    一直走在前頭的呂布背影突然一僵,回過頭來,他微微眯起眼看了我許久,看得我心裏直發毛,卻複又轉過頭去。

    到太師府的時候,門口的守衛看到我有些吃驚。

    他們也該吃驚的,一個嚷嚷著要見董卓的醜女,卻又勞動了王司徒親自來尋找,現在又跟著呂將軍一同來太師府,他們當然該吃驚。

    跟著呂布,一路暢通無阻。

    什麼叫景物依舊,人事全非?我現在是深有體會。

    僕役們面無表情地從我面前走過,我忽然明白,現在的我,真的只是一個客人而已。

    這裏,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呂布摸索著上前,喊住一個僕役,說了幾句。

    “義父不在。”他走到我身邊,似乎有些抱歉地道。

    我微微一愣,開始苦笑。

    好不容易進來太師府,他……卻不在?

    就算是無緣,也不必表現得如此明顯吧……

    “奉先回來了?”一個熟悉的女聲忽然響起。

    我狠狠驚住。

    呂布緩緩轉身,睜開眼,看向那個女子。

    他看著那女子,看得真的很認真,仿佛要將那女子的模樣深深地嵌進他的靈魂深處的那般認真。

    看著那個女子微笑的模樣,我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那一瞬間,我隱隱想通了一些事情,卻又不敢細想,只得怔怔地站在原地。

    我相信,我的表情一定很傻,很呆,像個小丑一般……

    “昨晚怎麼一夜未歸?”那女子抬手理了理呂布微亂的黑髮,笑著嗔怪埋怨。

    “笑笑,你看我有沒有哪兒不一樣了?”呂布漆黑的瞳仁亮亮的,看著那個女子,他道。

    他……叫她……笑笑?

    仿佛被一盆冷水迎面兜頭地澆下,我突然明白為什麼那麼眼熟了,不僅僅是模樣,她的神情,她的動作,她的聲音……都是活脫脫的笑笑……

    那樣一個作為笑笑的存在,那我……又是誰?

    誰能告訴我,我是誰?

    我是誰?

    呂布看著那女子,眼睛半分未挪。

    “哪兒?”那女子扭頭看了我一眼,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

    “不知道啊”,呂布後退一步,鬆開手,“我的眼睛啊,我又可以看見笑笑了”,他看著那個女子,微微眯起明亮的眸子,“我可以像以前一樣保護笑笑,再也不會讓你受傷……”

    終於明白呂布為何一直閉著雙眼了,他第一個想見的人,便是……這個笑笑吧。

    “真的?”那女子欣喜起來,捧著呂布的臉端詳了半晌。

    “這是你要吃的胭脂糕。”呂布抬手晃了晃手上一小包的胭指糕,遞給那女子,卻沒有笑。

    那女子笑眯眯地接過,一臉饞樣地取了一塊放入口中,那神情,也像極了我。

    胭脂糕,是她指名要吃的?他讓呂布來買,是因為她知道我的存在?我怔在原地,腦中亂糟糟地一團。

    “這位是?”那女子仿佛終於注意到我一般。

    “貂蟬,王司徒的義女。”呂布看我一眼,又回頭小心翼翼地看向那女子,“她說想見義父,雖然不太好,可是她治好了我的眼睛……我……”

    “呀,仲穎去宮裏了。”那女子皺眉道,隨即又笑,“我正好悶得慌,不如讓她陪我聊聊吧”。

    “可是……”呂布回頭看我,有些猶豫的樣子。

    “放心,我不會吃了她的。”那女子笑了起來,如笑春山的模樣,仿佛滿園的春花都開了一般。

    可是,明明是冬天。我很冷。

    “好,我陪她聊聊。”我向呂布點了點頭。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看呂布的表情,仿佛是怕那女子為了董卓醋勁大發,與我吵鬧起來一般。他這是在擔心我嗎?

    呂布皺眉看了我們一眼,有些遲疑地轉身離開。

    那女子看我一眼,轉身回房。

    我默默地跟著她。

    站在房門口,我有一刹那的窒息。

    我看到那房門之上,紅豔豔地貼著兩張紅雙喜。

    那如鮮血一般的紅,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親手剪的,說是給我的驚喜”,那女子看我一眼,淡淡的聲音,“雖然我不明白這為什麼值得驚喜,但我想……你應該知道。”

    我定定地看著那紅雙喜,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那一日,涼州的婚禮,我親手剪的紅雙喜啊,最後卻是血染的收場……

    那女子伸手,拉著我的手走進房門,房間裏的一切都是嶄新的。

    “夫人,你要的點心。”一旁,有侍女端了點心上前。

    “放下吧,你先出去。”那女子淡淡抬手,神情間有幾分清冷。

    雖然已經有些明白,但那一聲“夫人”,還是傾刻間令我如墜冰窟。
 


美人殤 火燒洛陽 真假笑笑董卓難辯真假 偷天換日貂蟬心如死灰(上)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董卓為何會娶妻。

    他娶的,一直都是笑笑。

    雖然,那個“笑笑”不是我。可是那一日,董卓那樣的幸福,卻確確實實是因為笑笑而存在。

    “為什麼?”咬牙,我體會到了恨的感覺。

    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鈴兒,那個用盡一生來報仇的決絕女子。因為此刻,我也想殺人,鵲巢鳩佔的感覺,令我想殺人。

    ……原來仇恨真的可以讓一個人變得醜陋。

    可是,董卓,為什麼認不出我?

    為什麼……連笑笑,你都會認錯?

    她沒有看我,只逕自坐下,優雅地抬手,將手上的胭脂糕和剛剛侍女送上的點心都一併丟出窗外。

    “那是呂布特意為你買來的”,看著她將胭脂糕淡淡丟開,我開口,聲音微微有些冷,不知道是在維護誰。

    “是為笑笑買的”,她轉頭看著我,眼裏沒有一絲笑意,她強調著笑笑兩個字。

    現在的她,臉上沒有一絲笑笑該有的表情,全然都是她自己,是那個叫作貂蟬的女子,有幾分清冷,幾分嬌弱,幾分倔強,幾分不甘。

    可是即使那樣,她仍是像極了我。

    一模一樣。

    我忽然有些迷惘。

    所以……董卓,你認錯了你的笑笑?

    所以……董卓,你娶了別人?

    可是,為什麼連笑笑……你都會認錯?

    “你讓呂布去買胭脂糕,是因為你知道我在那兒?”我看向她,猜測。

    “是”,她點頭,沒有迂回,直白地承認。

    “你憑什麼認定呂布會帶我進來太師府?”我好奇。

    “他會的,就算不會,你也會想盡一切辦法讓她帶你進來,不是麼?”她看著我笑,篤定的樣子令我心生不快。

    “我不認為你見到我是件好事。”微微抿唇,我冷冷看著眼前這個面色有些蒼白的女子。

    “我知道,這是報應”,她看著我,“我是那麼急著想將你從義父身邊推開,只是卻不想因此竟是讓他徹底地厭棄了我”。

    我知道她說的是王允,此時的她看起來竟是有些可憐。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樣的她,我心裏有些疼。

    “我以為,沒有你,義父大人的眼中才會有我的存在,我以為可以得到義父大人的全部寵愛,可是最後……”她微微眯起眼,忽然有些恍惚地輕輕笑開,“……最後卻被送入董府,以‘笑笑’之名”,她笑得有些慘然。

    “你為什麼要見我?”我選擇漠視她的悲哀。

    “很丟臉,是不是?”不理會我的問話,她沖著我笑,“我輸得一敗塗地啊……”

    見她完全陷入自我的世界裏,一個人喃喃自語,目光竟有些呆滯,我心裏竟是說不出的難受。

    “你為什麼要見我?”我皺眉,再度開口。

    “義父大人很愛乾淨,他絕對不容許自己有一絲的污穢,閒暇的時候,他經常做各種各樣奇怪的菜式,只是做了之後又都倒掉,在司徒府,誰也不能碰他做的點心和菜式,甚至於……連在司徒府看似最受寵的我……”

    “你究竟為何要見我?”見她一個人又哭又笑的模樣,我竟然難受。

    “你為什麼要回來?你為什麼沒有死……”她張了張口,隨即眉頭微皺,俯身開始幹嘔,“回來也好……回來也好……”

    我站在原地,看她一個人表演。

    “你沒有死也好”,她淺淺地笑開,很溫柔的那種笑,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嘴邊的穢物,“你沒死,義父大人就不恨我了”,她微微偏著頭看我,“以為你死的那一刻,看到義父大人眼中驚痛入骨的神情,那死一般的寂滅……我好後悔啊,我真的好後悔,義父大人那麼孤獨,我一直以為自己可以陪著他,讓他不那麼孤獨的……可是,原來能夠讓義父大人幸福的人,只有你而已啊……”她低垂著眼簾,輕輕吸了一口氣,隨即抬起雙手,緊緊捂著胸口,“所以……請你對他好一點,好嗎?你陪著義父大人吧,只要有你,義父大人就不會那麼孤獨了……”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裏一片哀戚。

    我仍是看著她,不語。

    “或許這樣我的很可笑,知道得這樣清楚,卻為什麼搞到今天這個地步……”她笑得溫婉,忽然,她面色微微一變,“可是你愛的是董卓是不是?你恨義父大人……你為什麼不喜歡義父大人,他對你那麼好……你為什麼要喜歡董卓?!你為什麼要喜歡那樣的人!”她開始尖叫,歇斯底里地尖叫。

    “夠了!”被她叫得頭疼,我咬牙低吼。

    她卻真的安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我,瘦削蒼白的臉頰上緩緩浮現一絲奇異的笑容。

    “你找我來,就是想告訴我這些?”看著她,我聲音淡淡的,胸口卻是開始發緊,發疼。

    那不是我的痛,是貂蟬的痛。

    可是,為何我竟能感覺到她的痛?

    “嗯”,她點頭,又緩緩揚唇,“義父大人喜歡你,所以我要幫義父大人擁有你,那樣的話……義父大人就不會恨我了,他也會對著我溫和地笑吧……義父大人就會原諒我了……”

    “你瘋了”,抿唇,我下了結論,那樣偏執的愛,令我毛骨悚然、心驚膽顫。

    “是啊,我瘋了”,她笑得奇異,“我詛咒你,永遠不能和董卓在一起,你是義父大人的。”

    “為什麼?”我訝異自己還能如此平靜。

    “因為……我懷孕了。”一手撫上尚且平坦的腹,她彎起唇,“是董卓的孩子”。

    什麼叫晴天霹靂?

    現在就是了。
 


美人殤 火燒洛陽 真假笑笑董卓難辯真假 偷天換日貂蟬心如死灰(下)
章節字數:1992 更新時間:07-07-17 08:11
    原來,當一個人太過震驚,臉上是不會有表情的。

    現在,我就是面無表情。

    冬日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了進來,我卻是手腳冰涼。

    突然間發現,這一刻,有什麼東西碎了,碎得無聲無息。

    定定地看著對面的銅鏡,我扯了扯唇,在銅鏡裏看到一個笑得不倫不類,醜陋至極的女人。

    眼前這個頂著笑笑的名義嫁給董卓的女人……懷孕了?懷了董卓的孩子?

    我以為我會哭,我以為我的心會痛死,可是這一瞬間,看著那個女子眼中的晦暗,我卻突然覺得現在仿佛只是恍然一夢……

    在這個府邸,我,成了局外人。

    怎麼忘了,我本來就是局外人啊,一個誤入迷局的局外人……

    “他,高興麼?”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問。

    “當然”,她笑了起來,可是眼睛裏還是晦暗,“他說,那孩子一定會和笑笑一樣漂亮。”

    “這樣啊。”我喃喃。

    笑笑,是誰?

    我,又是誰?

    我,是誰?

    董卓擁著那個叫做笑笑的女子,一貫陰鷙的神情一定會變得很溫柔。

    ……原本,那樣的溫柔只屬於我。

    “蟬兒,你果然在這裏啊。”一個溫和地聲音突然響起。

    王允不知何時來的,他緩緩走到我身旁,腳踝處的鈴鐺“叮鐺”作響,我忽然想起昨夜他喝醉時的神態,還有他腳踝上那一圈淡褐的疤痕。

    我看到貂蟬晦暗的眼睛驀然亮了起來,她急急地抬頭,看向那個聲音的來處。

    “蟬兒,我們回家了。”那個聲音溫和得令人沉醉。

    “義父大人……”聽到那個聲音,貂蟬面色立刻生動起來,她站起身來。

    下一刻,我便感覺自己冰涼的手被一雙溫暖的大掌握住了,只是那溫度令我毛骨悚然。

    我看到貂蟬一臉錯愕地呆在原地。

    “蟬兒。”,他拉著我的手,看著我,笑得溫和,“回家了”。

    我心裏微微一驚,想要甩開他的手,卻是怎麼也甩不開。

    那個聲音喚的是蟬兒。

    只是那聲蟬兒,喚的卻不是那個滿心期待的女子。

    真是一個顛倒錯亂的世界,仿佛每個人都是瘋了一般……

    誰是誰,誰又不是誰?

    “董夫人大喜。”王允終於看向那個滿心期待的女子,卻是笑著賀喜,眼角眉梢都是溫和,溫和得殘忍。

    我看到那女子微微僵住,死灰的神色一點一點爬上她蒼白如雪的容顏。

    她張了張口,卻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的心開始痛,那是貂蟬的痛,不是我的。可是,我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痛楚……這是為什麼?

    “太師大人就快回府了,你們走吧。”貂蟬終是微微垂下眼簾,我看到她的手止不住地在輕顫。

    “自己保重。”王允溫和地說完,拉著我轉身離開。

    我看到貂蟬的眼中有淚光流動。

    任由王允拉著我出府,我回頭看向那新房,那董卓與笑笑的新房。

    董卓抱著那個叫作“笑笑”的女子時,淡褐色的眼睛裏一定都是幸福的神色,他一定在期待一個小生命的降臨,他在期待一個可以喚他“爹”的孩子誕生。

    這是他一直期待的吧,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家,那個家裏,有笑笑;還有……一個和笑笑一樣可愛的孩子……

    天煞孤星的陰影會逐漸淡去,就如同在涼州的那一次婚禮,他的神情沒有陰鷙,是純粹的,明亮的,溫和的。

    這一刻,我的心卻仿佛沉進了無底的深淵,見不到一絲光亮。

    可是即使這樣,我卻是誰也不能恨,誰也不能怪……

    連恨也不能呢……

    最後一眼,我看著那門上的紅雙喜,紅得刺目……

    那“喜”字剪得歪歪扭扭,中間還剪錯了一橫……我幾乎可以想像董卓笨手笨腳的模樣……

    貂蟬站在原地,驀然抬頭,她死死地盯著我,蒼白而灰敗的神色,眼裏卻帶著一抹偏執奇異的笑。

    “我們,一定會再見”,她緩緩張口,無聲地看著我,輕輕地比著口形。

    我怔住。

    心開始泛著疼,疼得天翻地覆。

    被王允拉著出了那新房,迎面碰見了呂布,他看著我,明亮的眼睛裏有我分辨不清的東西。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呂布拉住我,眼裏有焦急。

    看著他明亮漆黑的雙瞳,我心下微微松了一些,至少,他的眼睛複明瞭啊。

    “蟬兒無事,勞將軍掛心了,容在下先行一步。”王允笑著,不著痕跡地將我拉入懷中,轉身便要離開。

    “我不是貂蟬!”咬牙切齒地,我甩開他的手,仿佛離了水的魚兒在垂死掙扎。

    呂布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半晌,緩緩鬆開手,回頭看向王允,“奉先尚有要務在身,改日必定登門拜訪。”

    我傻眼。

    剛剛那樣的眼神,呂布……他難道不該認出我了嗎?

    “在下恭候侯爺大駕。”抱拳,沒有停步,王允拉著我,一路出了太師府。
 


美人殤 火燒洛陽 剖心意王允孺子可教 雪飛揚笑笑情絲難斷(上)
章節字數:2974 更新時間:07-07-17 10:37
    太師府的府門前停著兩頂軟轎,看來王允還真是神通廣大,一早便打定主意要帶我回去了。

    被王允拉著出了太師府,我狠狠甩開王允的手。

    “跟我回家。”王允看著我,溫和的表情一如涼州望月樓的初次見面。

    “就算天下人都認為我是貂蟬,可是,你我都明白,我不是”,冷冷看著眼前那一襲白衣的男子,我緩緩開口。

    “不覺得傷心麼?”他看著我,溫和得有些殘忍,“如果是我,我一定會認出哪個才是真的你。”

    “那又如何?”

    “他連懷中抱著的女子是誰都分辨不清,你的心,不會痛麼?”他抬手輕輕撫上我的臉。

    “是啊,好痛,快痛死了。”我笑得有些目眩,笑得齜牙咧嘴,笑得面部的每一個神經都牽著心,狠狠地發疼。

    “如果是我……”他開口,溫和而從容。

    “如果是你,哪怕我換了一副軀殼,哪怕只剩靈魂,你也一樣可以認出我來,哪怕我逃到天涯海角,哪怕我逃到修羅地府,你也一樣不會放過我!”我狠狠咬牙,面部有些扭曲,“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陰魂不散!”

    王允微微抿唇,他看著我,不開口。

    “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毀掉我的幸福,為什麼連我的存在都要被剝奪,為什麼你永遠可以一臉溫和地對我做那麼殘忍過分的事,為什麼你可以那麼輕易地毀滅別人的期望?!打碎一切的幸福!”表面維持的平靜終於被徹底打碎,我開始歇斯底里。

    他還是站在原地,平靜地看著我。

    “王允,我很少會恨一個人,可是現在,我真的好恨你”,咬牙,我想自己現在的模樣一定扭曲而猙獰,“我真的好恨你,如果可以,我會親手殺了你。”

    “恨我也可以”,他認真地看著我,竟然緩緩笑了起來,“只要你在我身邊。”

    “為什麼?”咬牙,十指指尖狠狠陷進掌心,我看著他,“為什麼非要留我在你身邊?”

    他微微一怔,似乎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娶我做司徒夫人?”我仰頭望著他,“然後呢?替你生一堆孩子?可是如果只是這樣,貂蟬那麼愛你,你為什麼不要她?”

    他微微後退一步,面色微僵。

    “你喜歡我?”我逼近他。

    他微怔。

    “有多喜歡?或者,不只是喜歡,是愛?你愛我?有多愛?”步步緊逼,我咬牙。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表情,有些茫然無措的模樣。

    “你不愛我麼?”我離他很近,近到能感覺到他淡淡的呼吸。

    他後退,第一次,我從他一貫平靜無波的溫和臉上看到了迷惘。

    “愛……”他張口,聲音甚至帶著一絲惶然,一絲遲疑。

    忽然想起了昨夜他醉酒時的模樣,我心下微微一澀,難道從來沒有人教他什麼是愛麼,在遇到貂蟬之前,也從來沒有人愛過他麼?

    他的爹、娘、兄弟,甚至於師傅……都沒有愛過他?

    這個總是一臉溫和男子,他,真的知道什麼是愛麼?

    “你知道是什麼愛嗎?”我笑得苦澀。

    他茫茫然無語,竟是有些無措的模樣。

    “愛是一份心意,愛著一個人,無時無刻不思念著他,無時無刻不為他的安危擔擾,看到他痛,會比他更痛,看到他死,恨不能代他去死!愛是一種甜蜜的負擔,明明辛苦,卻甘之如飴,愛是一種細微的幸福,就算辛苦,也決不放棄……”我看著他,一字一句緩緩開口,多麼簡單的話,多麼容易,可是……當真正愛上一個人,那便是用全部的生命在履行這幾句簡單到誰都會說的話。

    他看著我,怔怔的。

    果然不知道麼?

    我的心開始發澀,不知道何謂愛的男子呢,在貂蟬之前,從來沒有人愛過他,從來沒有人教他什麼是愛……

    “我愛你”,他忽然開口,很肯定地告訴我。

    “你不愛我”,我搖頭,笑得有些淒然,“你若愛我,就不會逼我至如廝境地,愛一個人,是要他幸福,就如同現在,我不會去打擾董卓的幸福一樣……你只是缺少溫暖……那不是愛……”

    “五歲以前,沒有人教我講話”,他看著我,忽然答非所問地低語,“記得,有一回我被人下毒,差點死了,在死亡邊緣掙扎的時候,反反復複說的一句話,是‘我難受’,那樣仿佛萬蟻噬心瀕臨死亡的痛楚,我只會用‘難受’來表達”,他一貫溫和的眼睛凝視著我,“從來也沒有人告訴我愛是什麼,也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麼去愛……”他的聲音很低,惶惶然像個孩子。

    聽他說,我默然不語。

    不能心軟,不能心軟,我的幸福已經支離破碎,為什麼還要苦苦去支撐別人的希望?

    更何況,他是親手毀了我幸福的人。

    “如果現在,我放手,你還會對著我笑嗎?如同在涼州的望月樓一樣……”他輕輕笑開,溫和的眼睛裏有一絲期望。

    我呆住,不可思議地仰頭看他。

    就這樣?就這樣?就這樣幾句話,他便放手了?

    就這樣而已?

    我忽然想笑,那麼多恐懼,那麼多不幸,卻原來只一句話,他就放手了……

    我果然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捧著肚子,站在太師府外,我笑得無法停歇,直至天旋地轉,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再醒來時,郭嘉在我旁邊,他說,是王允送我回來的。

    我仍是笑。

    以為是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