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時光是一條永遠無法逾越的河,所有的愛恨嗔癡,所有的悲歡離合,都被悄無聲息地侵蝕殆盡,終至消散無痕。
十年前,她與他經歷了最銘心的愛,最刻骨的恨。她曾那樣用力愛過他,他也曾那樣執著於她,她以為他們的愛牢不可破。
然而,當命運無情地舉起鐮刀,當罌粟花綻放邪惡微笑,他不過是漠然地轉身離去。
那一刻,她才知道,一切不過是一場蓄意已久的陰謀。
她從天堂跌入地獄。愛也好,恨也好,她說,如果她真的忘記了,她不願再記起。
十年後,前塵往事如煙消散,她真的沒有再憶起。
她以為自己另有所愛,他身邊來去如雲,他們不過是咫尺天涯的陌生人。
然而,當往昔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當真相的捲簾慢慢掀開,命運碾落塵埃,和風吹拂陰霾,他們是否還能尋回失落了十年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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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我已經好久沒有夢見蘇悅生,夢裡的他和十年前一模一樣,一模一樣的混蛋。
 
     穿著白襯衣坐在沙發上,修長的兩條腿,西褲線縫熨的筆直,好似刀裁出來的兩條線。太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笑的時候嘴角微斜,就像中風似的。當然這是我惡毒的污蔑,其實人人都說蘇悅生長得好看,連寶麗都說:“哎呀蘇先生真是像TomCruise……”
 
     這種時候我總是挖苦:“原來姓蘇的竟然長得像外國人?”
 
     “長得不像,氣質像!氣質你懂麼?”寶麗斜睨我一眼,“說了你也不懂,你懂什麼叫男人?什麼叫氣質?”
 
     寶麗是一等一的紅人兒,赫赫有名的“濯有蓮”一姐,無數闊佬豪紳拜倒在她的裙角之下,江湖上盛傳她“旺夫”,據說跟她好過的男人都順風順水,事業遂心。一時間汪寶麗三個字,竟然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越是忙,越是不耐敷衍,男人們偏以能帶她出場為榮,一晚上下來,她各個包廂裡停停坐坐,唱兩支歌,喝半杯酒,光小費都收到手軟。寶麗要是生在古代,包管比李師師還更像個花魁。
 
     不過論起男人來,我通常對寶麗嗤之以鼻:“你又懂什麼叫男人?什麼叫長得帥?別看你是頭牌,可我是老鴇!”
 
     沒錯,我是老鴇,而且不是一般的老鴇。因為全城凡是數得上名號的夜總會,十有八九都是我名下的生意,最大的一間叫“濯有蓮”,會員制,資格審查比高爾夫球會還要嚴格,外頭將“濯有蓮”傳得玄之又玄,什麼酒池肉林,什麼紙醉金迷,其實不過因為是在郊區,自然占了一大片山林,青山綠水間,錯落開去無數樓臺。從外頭看起來,和尋常度假村一般無二,若要論優點,自然是包廂裡音響好,還有就是酒賣得貴一點。當初我還挺猶豫,因為管採購的阿滿拿來的訂單,那些貴得嚇死人的法國著名酒莊一買就是數千支,好年份都是整年份的大手筆採購,這到底是打算開夜總會呢還是屯酒窖呢?遲疑的當兒,正巧蘇悅生不高興,看我拿著那張單子發呆沒有理他,大少爺就更不高興了,奪過單子瞥了一眼,冷笑一聲:“我還當是什麼事,不過就是買一點酒,難道你付不起這點鈔票?”
 
     蘇悅生只有生氣的時候才講上海話,一聽他講上海話我就知趣,滿臉諂笑:“是是,方才我不過是在想,這些酒買下來自然沒問題,不過要賣到猴年馬月去?你也知道,那些人雖然有錢,可是真心不懂酒。”
 
     果然大少爺心情好了許多,說:“暴發戶,多訂些拉菲給他們喝!”
 
     阿滿拿著改後的訂單咕噥不滿,直到我瞥了他一眼,說:“蘇先生說,多訂些拉菲。”阿滿這才收斂些,蘇悅生是老虎,人人都怕他,所以我狐假虎威。
 
     濯有蓮一開張就生意奇好,越是門檻高資格審得嚴,外面說法越是天花亂墜,再加上蘇悅生有次正好在本城,恰逢他陽曆生日——他們家的人,都是過陰曆生日的,陽曆生日不作數,不過狐朋狗友自然湊趣,慫恿他在濯有蓮大擺宴席,一時間滿城權貴,皆以拿到那張生日宴請柬為榮。濯有蓮成了灼手可熱的富貴顯要之地,連我鄒七巧三個字,也跟著大大的沾了一次光,人人都道素來低調的蘇公子如此罕見高調的給我面子,可見我在蘇公子心目中,非同一般。
 
     濯有蓮一舉成名,貴是貴,貴得常常連我自己看到出貨單,都要咬牙倒抽一口涼氣,所以說人都是要虐的,貴成這樣,卻滿城的有錢人都爭先恐後來求一張濯有蓮會員卡。
 
     我從夢裡醒來,一身冷汗,鬧鐘指向九點半,窗簾密閉四合,一絲光也透不進來。雙層玻璃隔開喧囂的市聲,縱然天早已經亮了,整個城市這時候已經上班上學,但對我而言,時間還早。做我們這行的,都是下午兩點才起床。
 
     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天,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夢見蘇悅生,因為今天是媽媽忌日。
 
     媽媽死了也快十年了,我們老家的規矩,第三年忌日的時候把死者所有的東西都燒掉,然後才可以在墳前立一塊碑,從此後這個人就似乎真正告別塵世,不必要再計算她的生辰死忌,也不必時時刻刻惦著去墳前磕頭燒香。
 
     我十分不孝,媽媽走之後的頭七甚至七七,都沒有去給她磕頭燒香,那時候我病得很嚴重,差一點就死掉。等我從醫院裡出來,已經是媽媽去世大半年後了。
 
     蘇悅生帶我去看她的墓地,媽媽就葬在城郊,在非常昂貴的陵園,我媽的墓地佔據了特別好的位置,鋪著黑白分明的大理石,像鋼琴鍵一般,太陽曬得大理石滾燙,我把玫瑰放下去的時候,心裡只在想,別把花燙壞了啊。
 
     媽媽最喜歡玫瑰,花是我在最好的花店裡買的,剛剛從保加利亞空運到,包紮的時候店員跟我搭訕:“這是要送給誰呢?”
 
     我說:“我媽媽。”
 
     店員是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姑娘,笑得兩隻眼睛彎彎像月牙,說:“那她一定開心極了!這麼漂亮的花!”
 
     我也覺得是,如果媽媽真的能看見,她也一定會開心。
 
     放下那束玫瑰的時候我竟然沒有哭,我都恍惚聽見眼淚滴落滾燙的石板,“噗”得那一聲,可是眼角幹幹的,我真的沒有哭。
 
     回去的路上蘇悅生給我一套鑰匙,說:“你那房子我讓人替你賣了,價錢還不錯,所以買了一套市中心的公寓,餘下的錢,存銀行了。”
 
     我把胳膊肘放在車窗上,下巴就擱胳膊上,浩浩的風吹亂了我的頭髮,我媽留給我的東西其實不多,除了一大衣帽間的名牌衣服手袋,就是那套別墅了。現在房子賣了,衣服手袋都被蘇悅生讓人當垃圾處理掉了,什麼都沒有了。
 
     不,銀行裡還有一筆鉅款,那也是我媽留給我的。不過錢不算,錢是什麼,不過是戶頭上的一個數字。我六歲的時候我媽就這樣跟我說過,這世上錢買不到的東西太多,比如快樂。
 
     我媽這一輩子,不快樂。
 
     我從來不想重蹈她的覆轍,可是我認識了程子良。
 
     我媽媽聽說我和程子良來往時,氣急敗壞打了我一耳光,那是我媽生平第一次動手打我,她說:“你怎麼就不學好?”那一種語氣裡的心酸絕望,是比那一耳光打在臉上,更令我覺得難受。
 
     那時候我還小,不覺得自己做錯事,不知道這世間有人跟人,是天差地別。等我明白過來的時候,一切早就已經晚了。
 
     難得這麼早醒,我在床上又賴了一會兒才爬起來洗臉刷牙,牙還沒刷完就接到小許的電話,小許的聲音裡透著幾焦慮,劈面就說:“蘇先生出了點事。”
 
     我嚇得一口牙膏水差點吞下去,趕緊吐出來然後問:“什麼?他在哪裡?”
 
     “醫院,XX醫院。”小許又趕緊叮囑一句:“帶幾件他的睡衣來。”
 
     我掛斷電話就去衣帽間找蘇悅生的睡衣,心急火燎拿了袋子裝起幾件睡衣,想想又將他的浴袍毛巾裝進去,蘇悅生很容易過敏,毛巾都用某個牌子,醫院的東西,哪怕是新的,他一準用不慣。
 
     我開紅色的保時捷出門,大包的衣物擱在副駕座上,天氣陰霾,透過墨鏡,城市仿佛已經是黃昏。風把我的一頭長髮吹得亂糟糟,髮絲打在臉上生疼,趁著紅燈停車,我從包裡翻出一條絲巾綁住頭髮,從後視鏡裡我發現,自己吸引了路上無數其它司機的眼光。
 
     換作是平日,我大約會綁好頭髮之後,得意洋洋的轉過身子朝圍觀**眾揮手飛吻,不過今天沒這種心思,小許說的不明不白,還不知道蘇悅生出了什麼大事,他要是死了,我可完蛋了。
 
     緊趕慢趕趕到醫院,直到進到病房才松了口氣,因為蘇悅生正在發脾氣,還能那麼大聲訓斥旁人,可見性命無礙。
 
     他堅持要出院,醫生堅持不肯,我到正好解圍,院長和主任都認得我,對我訕笑:“鄒**來得正好,勸一勸蘇先生。”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含著笑意,說不好奇是假的,蘇悅生臉頰上一大塊烏青,好像被人揍了一拳,蘇悅生竟然會挨揍,這簡直是天方夜譚。難道是他爹竟然親臨本地,演了一出閉門教子?又或許?是新女朋友彪悍潑辣,竟然朝蘇公子臉上招呼?又或者他親自遛狗的時候,被那條二狗拉得撞在電線杆上?
 
     總之哪一種情形都讓我覺得忍俊不禁。
 
     小許及時打斷我各種聯想:“蘇先生追劫匪,被劫匪打的。”
 
     “哦……”我忍不住揶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劫匪搶什麼了,還用得上去追?”
 
     幾年前我下班的時候,被一個小蟊賊紮破車胎搶包,追上去之後挨了一刀,我舉手一擋,結果把胳膊上劃了一長道傷口,血流得嚇死人,最後還進醫院縫針了。蘇悅生那會兒在義大利度假,國際長途還不忘興災樂禍:“劫匪搶什麼了,還用得著去追?”
 
     所以這一次我拿原話奉還,很意外蘇悅生竟然沒回嘴,反倒若有所思。我想他腦袋一定被劫匪打壞了。
 
     沒過幾天就有風聲傳到我耳朵裡,原來那天蘇悅生追劫匪是英雄救美,有個女孩的包包被飛車黨搶走,他正好路過追上去,飛車黨騎著摩托被他逼進死胡同,他棄車下來跟劫匪徒手肉搏,結果在市民幫助下把劫匪送進派出所,自己受了傷。
 
     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被救的女孩名叫向晴,XX大學研究生在讀,身家清白斯文漂亮的好姑娘,父親是教授母親是公務員,朋友們提到她的名字與學校,都要裝作不經意的樣子看一眼我。
 
     我也裝作蠻淡定的樣子,回應朋友們的好心。
 
     蘇悅生這回是認真談戀愛了,有人說他每個週末都去學校接向晴,還有人常常看到他跟向晴在公園裡散步。據說兩個人都拿著一支冰激淋,開心的跟孩子似的。
 
     最後連趙昀都忍不住挖苦我:“你倒挺沉得住氣啊?”
 
     “您這話說的。”我笑咪咪把醒酒器中的酒斟進杯子裡:“哪樁事我沉得住氣了?咱們都認識這麼多年了,你難道不知道我的脾氣,買件新衣服都要當場穿走,我哪裡是沉得住氣的人?”
 
     趙昀瞪了我半晌,才悻悻地說:“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趙昀跟蘇悅生關係挺好,狐朋狗友裡頭他們倆走得近,不曉得為什麼,蘇悅生身邊的人都喜歡我,大約是因為我好相處,能說能鬧又不需要旁人額外給我面子,每次出了亂子我自己先找臺階下。我又放得開,經得起他們胡說八道,時日久了,沒心沒肺也是一樣好處。人人拿我當兄弟,所以出於義氣,趙昀替我擔憂。
 
     其實我跟蘇悅生也是兄弟義氣,沒他們想得那麼複雜。                
第二章
 

     我只是沒想到後來變成一場鬧劇。
 
     蘇悅生有事要去趟美國,臨走前特意約了我吃飯,我已經好幾個月不曾見過他,承蒙召喚,受寵若驚,連忙換衣服打扮齊整去赴約。
 
     在席間蘇悅生很慎重的介紹向晴給我認識,我捧著向晴那只柔若無骨的白晰小手,脫口說:“久仰久仰!”
 
     向晴是個文靜姑娘,不過赧然一笑,蘇悅生瞥了我一眼:“胡說什麼?”
 
     我正襟危坐,蘇大少爺將向晴託付與我,說:“我半個多月才能回來,你就在本地,多照應晴晴一些。”
 
     我拍著胸脯說:“沒問題!”
 
     向晴不過莞爾淺笑,蘇悅生又細細叮囑她不可吃辣,否則容易胃痛,又交待有要緊事,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美人如玉,我亦愛。
 
     蘇悅生一走,我就當起了超級保姆,派人每天送一份愛心湯去學校,以免向晴吃不慣外頭的飲食,每個週末打發司機去接她回家,偶爾她也會發短信給我,大部分內容都是:“鄒姐姐,我很好,一直都有課,所以不需要外出。最近也沒有胃疼,你送來的湯和零食都已經收到,謝謝!”
 
     我還以為可以平安無事到蘇悅生回來,結果有天我還沒有起床,就接到趙昀通風報信的電話:“七巧,蘇太太要來,今天下午的飛機,你可要提防一下。”
 
     我頓時嚇得瞌睡都沒了,連忙爬起來,問:“她來幹什麼?”
 
     趙昀很反常的頓了一下,才告訴我:“你不知道?程子良回國了。”
 
     我大約愣了很久,過了片刻才聽見自己乾巴巴的笑聲:“這樣啊,那我回避一下吧。”
 
     這世上有幾個人我是不能見的,一是蘇太太,二是程子良。尤其是程子良,一聽到他的名字,我其實就想落荒而逃。
 
     事實上我也落荒而逃了,我趕緊收拾東西住到山裡去了。阿滿家原來在鄉下,阿滿後來給父母就在山裡蓋了一幢樓房,前面是清江,後面是青山,院子裡種滿了枇杷樹和龍眼樹,別提有多美了。
 
     我從前也跟阿滿進山去,摘那滿院的枇杷,拉一後備箱的新鮮蔬菜回城來,那是個桃源地,所以一有難,我就逃到桃源去了。
 
     我連阿滿都沒告訴,自己開車進山。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高速公路兩側的梯田裡,有農夫正在插秧,偶爾閃過一戶人家,屋前屋後,都是一團團的綠樹。一路走一路都是好風景,滿山滿穀的綠色。
 
     下了高速還有兩個小時的山路,開到阿滿家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我看著山凹裡升起的嫋嫋炊煙,心情愉悅起來。我駕馭著輕巧的跑車,行駛在盤山公路上,每一次急彎,幾乎有一種飄移的快感。這樣奢侈的愉快很多年都沒有了,雖然我是在逃跑,不過逃跑的過程,也儘量讓自己覺得愉悅一些。
 
     阿滿的父母都認識我,對我的到來並沒有太多驚詫,我偶爾也自己開車進山來摘菜,他們都是敦厚的老人,把我當鄰人的孩子一樣看待,並不因為我是阿滿的老闆,就會對我卑躬屈膝。阿滿的母親因為我的到來,去後院摘菜,說要炒臘肉給我吃。我跟她一起洗菜,然後做飯。
 
     山間極靜,尤其是夜間。滿天的星斗燦爛,抬頭可見。我們坐在院子裡閒話,阿滿的媽媽摘了一大盤枇杷給我吃,絮絮的讓我揀綿軟的果子吃。
 
     “阿滿也快三十了。”阿滿媽不無憂色:“總不見他帶女朋友回來。鄒**啊,你是領導,你要幫忙操點心。”
 
     我差點被枇杷噎住,好容易咽下去,只好訕笑:“好啊好啊,我會想辦法給他介紹一個好姑娘。”
 
     成天被人家鄒**鄒總的叫,連阿滿客氣的時候都叫我一聲“鄒姐”,我都忘了我其實年紀比阿滿還小。
 
     晚上我睡得出奇的早,也睡得出奇的香,連夢都沒有做半個。清晨我被屋後山林裡的鳥叫聲吵醒,天剛濛濛亮,阿滿家的窗簾是很簡單的純色棉布,阿滿媽是勤勞的主婦,漿洗得乾乾淨淨。我從那窗簾的邊緣盯著看,看天一分一分的亮起來,鳥叫聲漸漸稀疏下去,換了屋後的公雞來打鳴,喔喔喔,真的是喚人起床的好鬧鐘。
 
     蘇悅生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和阿滿媽在菜園裡摘蠶豆,這季節蠶豆最好吃,炒出來又酥又嫩,簡直入口即化,再過幾天就老了,只能加調料水煮當五香豆了。我正歡天喜地摘著沾著露水的蠶豆,手機響了,蘇悅生的國際長途,我不敢不接,好在現在通訊發達,山裡信號也滿格,通話品質非常不錯。蘇悅生問我在哪兒,我也不敢不說實話。
 
     蘇悅生很詫異:“你一個人跑到山裡去做什麼?”
 
     我老實告訴他:“你家阿姨來了,我想左右閑著沒事,進山來摘點菜也好。”
 
     不可以把蘇太太叫“蘇太太”,我牢牢記得這忌諱。
 
     蘇悅生挖苦我:“原來你就這點出息?那個女人就把你嚇成這樣?”
 
     我不吭聲,蘇悅生知道我當年在蘇太太手底下很吃過一點苦頭,而他最喜歡的事就是跟繼母對著幹,這也是他當年搭救我的原因,不然我早就不知道爛在哪條陰溝裡了。蘇家人個個脾氣古怪,蘇悅生從來不肯承認蘇太太也算蘇家人,但蘇太太我也惹不起。
 
     我向蘇悅生彙報,向晴很好,雖然我走開了,但我交待過阿滿,阿滿辦事情,蘇悅生應該放心。果然,蘇悅生很滿意我的安排,因為他沒有再說旁的話,只說:“我大概得下週四才能回來。”
 
     蘇悅生難得跟人交待行蹤,我都受寵若驚了,過了半秒才反應過來他當然不是向我交待行蹤,於是連忙說:“我會告訴向晴。”
 
     蘇悅生大約心情不錯,還跟我多說了幾句閒話才掛電話。
 
     我以為自己會在山裡住幾天,沒想到下午就出了亂子,向晴在學校大門口被計程車給撞傷了,阿滿打電話告訴我,我嚇得連忙開車返回市區。
 
     進城的時候正遇上晚高峰,天氣悶熱,漫天烏雲,烏雲壓城城欲摧,襯得一大片水泥森林,格外壓抑。大約是要下暴雨了,才不過六七點鐘,天色暗黑仿佛已經是半夜,車都開著大燈,堵堵停停,高架橋上一條蜿蜒的河流。
 
     我開著敞篷車,連呼吸的尾氣都比旁人多,又擔心天落雨,一路焦心急慮,好容易開到了醫院,地下車庫又全滿,沒有停車位。我跟保安套了半天近乎,他終於把我偷偷放到醫生的職工停車區去,指給我看一個車位,告訴我說:“那是主任的車位,這幾天他到外地出差開會去了,所以可以暫時讓你停一下。”
 
     我連聲道謝,然後朝著急診樓飛奔而去。
 
     蘇悅生曾經挖苦我,說我是他見過的,唯一踩著十釐米高跟鞋還能健步如飛的女人。我笑著說:“能穿十釐米高跟鞋的女人,個個都可以健步如飛,不過她們都要在你面前裝鵪鶉,我不用裝,所以你才看得到。”
 
     一進急診樓,就看到一堆病患在那裡排隊等電梯,我看了看排隊的長度,決心還是自己從秘密頻道爬上去算了,反正只有七樓。
 
     爬到二樓的時候,突然聽到“哢嚓”一聲,閃電似乎就近在咫尺,從樓道的窗子裡映進來,把我嚇了一跳。暴雨嘩啦啦下起來。天早就已經黑了,雷聲一陣緊似一陣。這裡本來是秘密頻道,平常很少有人走,這時候空蕩蕩的更只有我一個人。樓梯間裡很遠才有一盞聲控燈,不過因為雷聲隆隆,所有的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每盞燈還是在拐角的地方,好遠好遠,那燈光亦十分慘澹,總教我想起一部恐怖片。我壓抑著心中的恐懼,開始唱歌。我一害怕的時候就唱歌,這大約是小時候落下來的毛病,小時候我媽忙著美容院的事,常常將我一個人反鎖在屋裡,我睡到半夜醒來,怕得要死,所以常常唱歌哄自己睡覺。到現在仍舊是這種毛病,怕打雷,怕得要死,於是唱歌。
 
     我都不知道自己荒腔走板唱了些什麼,爬樓爬得我上氣不接下氣,喘息未定,唱的自然難聽,爬到快到五樓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樓梯上坐著一個人。恰好這時候雷聲漸息,聲控燈沒有亮,我只看黑暗中一點模糊的影子,仿佛是個人坐在那裡,我壯著膽子咳嗽了一聲,聲控燈仍舊沒有亮。我連拍了兩下手,聲控燈還是沒有亮,大約是壞了。正在這時候,樓外一道閃電劃破黑暗,在樓道被閃電映亮的那一瞬間,我模糊看到一個熟悉的臉龐輪廓。
 
     “風是你,雨是你,風雨琳琅都是你。”
 
     當初張愛玲寫胡蘭成:“他一人坐在沙發上,房間裡有金沙金粉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那時候我還是文藝少女,把這句話念得滾瓜爛熟,有天狂風暴雨,程子良被堵在機場裡,航班取消,我們兩個隔了一千多公里,不能相見。打完電話又發短信,我把這句話一字字打出來,發給他看,他回復我的短信,就是這十三個字。
 
     閃電早已經熄滅,雷聲隆隆,燈光仍舊沒有亮起,樓道裡一團漆黑。我很鄙夷自己,都過去這麼久了,還是會覺得有人像程子良。剛和他分開的那陣子,有時候在大街上看到一個陌生人很像他,都會偷偷多看兩眼。少女情懷總是詩嘛,何況是對初戀。
 
     有人說初戀難忘,我想這也是因為一種雛鳥情結,第一次談戀愛,痛是痛,傷是傷,甜是甜,酸是酸。網上有一張照片非常有名,一個老太太賣桔子,旁邊紙牌上歪歪扭扭的字,寫著:“甜過初戀”。
 
     網友都是會心的笑,有幾個人的初戀會是純粹的甜呢?
 
     這個長得有點像程子良的人也蠻奇怪的,一個人坐在樓梯裡,難道說有什麼傷心事?據說醫院很多人跳樓,窗子都是焊住的,能打開的弧度非常有限,難道這個人是病人或者家屬,有什麼想不開的事才坐在這裡?
 
     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繼續往上爬,琢磨要不要多事勸勸這個人,樓梯一級級,再爬幾十步,就到七樓了。
 
     我又上了幾級臺階,那個人突然清清楚楚的叫了一聲“七巧?”
 
     我愣住了。
 
     窗外電閃雷鳴,雨聲如注。他也愣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過了好久,他才說:“真的是你?”                
第三章
 

     他的聲音很輕,夾雜在轟轟烈烈的雨聲裡,斷斷續續似的,只有四個字的問句,聽著並不真切,我覺得恍惚像是夢裡一般。不,這絕不是夢,我從來不夢見程子良。
 
     我跟程子良,沒什麼好說的,自從鬧翻之後,也再也沒有見過。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現在我想起來都還是一片模糊,當年他也對我放過狠話,我也說過特別狠的話,愛情這個東西很奇怪,也許到最後大家都是拿它做刀,捅得對方奄奄一息。我漸漸回過神來,不,這不是程子良,程子良不會在樓道裡抽煙,也不會坐在樓梯上。他大約是在看我,我有點拿不准,我都沒想過跟程子良再見面會是什麼情形,我也沒打算跟他再見,當初把事情做絕,不就是為了從此再也不見嗎?
 
     我還在驚疑不定的時候,樓道門突然被人推開,有人問:“程先生?你在嗎?”
 
     程子良轉頭答應的時候,我已經一鼓作氣從他身邊沖過去了。
 
     我一口氣爬上七樓,推開沉重的安全門,突然被水泥地和防靜電地板之間幾釐米高的落差絆倒。十釐米的高跟鞋,摔得我差點鼻青臉腫。路過的一個護士看見,連忙把我扶起來,我這才覺得自己背心裡全是冷汗。剛剛那幾分鐘簡直像夢魘,令我精神恍惚,原來真的是程子良?幸好他沒有追上來,不然我這一跤摔倒,他還不知道怎麼想呢?
 
     一直走到手術室外,我腳步還是虛的,有點踉蹌,大約是剛剛那一跤摔的,可是如果真是程子良,他才不會追上來呢?今時今日,相見何宜?
 
     我見到了阿滿,他介紹主治醫生給我認識,向晴被撞倒之後就近送到學校的附屬醫院,本來向晴自己覺得並無大礙,以為只是皮膚擦傷,後來阿滿還是不放心,趕過去辦了轉院,一轉院就檢查發現內出血,脾臟破裂,剛剛做手術摘除了,幸好手術非常及時也非常順利。
 
     我跟主治醫生聊了一會兒,看了看時間,美國東部還沒有天亮,我決定暫時不要打電話給蘇悅生,他一定還沒有起床。
 
     向晴麻醉還沒有蘇醒,我把病房什麼的安頓好,又打電話給相熟的家政公司,要求安排一個有經驗的做飯保姆,至於陪護,問護士長打聽就可以了。等一切忙完,已經是晚上九點多,我這才給蘇悅生打了個電話,簡單的告訴他事情的經過。
 
     蘇悅生大約有事正忙著要出門,聽完之後很簡單的答:“知道了。”
 
     真是跟皇帝似的。
 
     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扭傷了腳,腳踝已經腫起老高,阿滿詫異的詢問,我說:“出電梯時摔了一跤。”
 
     阿滿堅持找了外科醫生來幫我診視,確認只是軟組織挫傷,醫生開了一些軟膏給我,又叮囑我用冰塊冷敷。阿滿開車送我回“濯有蓮”,路上他突然問我:“鄒**,您今天晚上怎麼了?”
 
     “啊?”
 
     “我看您一晚上心緒不寧似的。”阿滿說:“這事蘇先生也不能怨您,您把向**照顧的很周到,車禍是意外。”
 
     我還以為這些年江湖混下來,自己早就練出了千百層面具,甚至有時候面具戴的久了,還以為早就跟自己的臉皮渾然一體了,沒想到身邊的人還是一眼可以看透。我乾巴巴笑了兩聲,說:“我不怕,蘇悅生又不是老虎。”
 
     阿滿大約覺得我欲蓋彌彰,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語氣裡透著心虛,乾脆閉上了嘴。
 
     濯有蓮還是那般熱鬧,濯有蓮的熱鬧是藏著的,內蘊的。偌大的大廳裡,齊齊整整一排諮客迎賓,站在璀璨飽滿的水晶燈下,個個都是玲瓏剔透的人兒。客人們大多並不在大廳出入,相熟的客人都會提前預訂好包廂,有的常常包下一幢小樓,自然從大門處就拐進了私密的車道,旁人連客人的車尾燈都見不著。
 
     今晚生意很好,暴雨驟歇,路上交通不便,客人們都到的晚,這時候連主樓裡的包廂都是全滿。
 
     說不自豪是假的,這裡是我的王國,每晚流水般的花枝招展的美人們,看著就賞心悅目。
 
     我回到辦公室,陳規早就接到阿滿的電話,遠遠迎出來,看我一瘸一拐的進來,連忙扶住我,嘴裡直抱怨。陳規的抱怨也是親熱的,他應酬慣了客人,對誰說話都帶著幾分嬌嗔的勁兒,對我也習慣成自然,翹著蘭花指戳一戳我的額頭,差點沒把我戳一跟鬥,他恨恨地數落我:“都傷成這樣了,還來幹什麼?好好歇兩天不成麼?幸虧你是老闆,不然旁人該怎麼看我們濯有蓮,還以為我們刻薄到連受傷都不准請假!”
 
     我說:“上勤下效嘛,老闆才不可以偷懶。”
 
     陳規抿著嘴直笑:“喲,幸好我是不偷懶的,不然還以為你這話是敲山震虎呢!”
 
     我順手在陳規臉上擰了一把:“美人兒,我怎麼捨得敲你?”
 
     陳規白了我一眼,推開我的手,說:“你以為我是山?我是老虎!”
 
     我哈哈大笑,扶著牆拐進辦公室。
 
     幾天沒來,積下一堆工作。我們雖然是撈偏門的,做的卻是正當生意,而且沿用的是最現代化的管理,OA系統裡一堆我要批復的郵件。
 
     我頭暈眼花回完所有的郵件,正打算在辦公室沙發裡盹一覺,陳規卻又踱進來了,往我的辦公桌前一坐,一手支頤,怔怔的看了我半晌,突然喟然長歎。
 
     我瞥了他一眼:“又怎麼了?”
 
     陳規扭著身子,說:“鄒**,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
 
     我心裡一跳,陳規說:“見不著他的時候吧,心裡跟貓抓似的,見著他了吧,心裡更像貓抓了。明知道他不屬於你,你還是要為他傷心落淚。哭也是因為他,笑也是因為他,好多次都發誓要真的忘掉他,一轉眼見了他,又馬上歡天喜地。真是前世冤孽。”
 
     我撣了撣胳膊肘上的雞皮疙瘩,反問:“你又愛上誰了?”
 
     陳規白了我一眼,說:“什麼叫‘又’?說得我朝秦暮楚似的!這麼多年來,除了他我還愛過誰啊?”
 
     我誠懇的對陳規說:“陳規,咱們都認識十來年了,從我出道做生意,你跟阿滿就和我的左膀右臂似的,離了你們兩個,我都不曉得該怎麼辦。你的感情生活,我也十分關心,希望你可以過得好,不過你的這段感情,我實在是不看好,還是算了吧!”
 
     陳規喜歡的人叫齊全,齊全名字雖然古怪,長得卻是一表人才,風流倜儻。而且齊家是本市著名的富貴人家,齊公子從來只喜歡美女,所以陳規註定就只是一場單戀。不過齊家也很給蘇悅生面子,齊公子就常常來照顧我們濯有蓮的生意,今天問都不必問,肯定是齊公子又來了。每次見到齊公子,陳規就長籲短歎,要嗟歎好久。好在他也只是單戀,從不騷擾齊公子,我覺得齊公子壓根就沒想到還有個男人苦苦的愛著自己,我岔開話題,問:“齊公子今天跟誰來的?”
 
     “今天說是替一位好朋友接風,好些人都在,加上招呼的**們,跟開派對似的,熱鬧得很。”
 
     我說:“我扭傷了腳,不方便出面,你要是願意,去替我送瓶紅酒得了。”
 
     陳規歎了口氣:“那些人都喝醉了,鬧騰得很,我也不願意見。”話雖這麼說,還是打電話讓人去酒窖裡取了一瓶紅酒,親自送過去了。
 
     陳規就是這點好,公是公,私是私,雖然有些兒女情長,但從來不婆婆媽媽,他和阿滿一個性子耿直,一個心思細密,所以一個主內,一個主外,一個管人,一個管財,算是我手底下哼哈二將。
 
     我在辦公室裡睡了一會兒,突然被敲門聲驚醒,一個姓宋的領班怯生生告訴我說,陳規喝醉了,那些人還不依不饒,非吵著一定要陳規把我也叫上去喝兩杯,她瞧著情形不對,所以來告訴我。
 
     陳規酒量很好,只是一見著齊公子就三魂丟了兩魄,怕是被人灌的不行了,這才沒攔住人來找我。我剛睡醒,自己都知道這蓬頭垢面的模樣斷不能見人,於是去盥洗間洗了把臉,又重新梳頭,描眉畫目一番,這才去“聽江聲”替陳規解圍。
 
     “聽江聲”是一幢獨立的小樓,座落在離江最近的一側,背山面江,五個露臺全無敵江景,是“濯有蓮”景致最好的一幢樓。我一進“聽江聲”,就看到一樓大廳沙發裡睡倒四五個人,看來真是喝大了。
 
     喝大了不要緊,這些公子哥還都有分寸,不會玩得太過份。二樓人聲鼎沸,有人在唱歌,也有人在跳舞,陳規坐在沙發上,氣色還好,就是眼圈發紅——他喝酒從來不紅臉,只紅眼圈,這樣子真是喝高了。
 
     我一眼就看到齊全,今天齊公子也喝太多,神情都跟平日裡不一樣,一見著我,就笑嘻嘻的說:“老闆娘來了……七巧唱歌是一絕,快過來,給大家唱一首!”
 
     我本來扶著一個公主的肩膀,借著那幾分力,笑吟吟說:“齊總饒了我吧,您瞧我這腳,腫成這樣還來給您敬杯酒,就惦著是您在這裡,不是旁的客人。您看在我這份誠意,就饒過我這傷殘人士吧。”
 
     齊全搖頭晃腦的說:“不行!又沒讓你跳舞,我們這裡有著名的男中音,來來,唱一首《因為愛情》!子良!子良呢?”
 
     有人答說去洗手間了,我笑得牙齦發酸,說:“齊總唱歌就挺好呀,要不我們倆唱一首?”
 
     “不行!”齊全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說:“我得介紹一位元新朋友給你認識,程子良!程子良!你腎虧啊?進了洗手間就半天不出來!”
 
     有人遠遠答應了一聲,齊全興奮的向他招手:“快來快來,我介紹老闆娘給你認識,子良,這就是濯有蓮的老闆,鄒七巧鄒**!”                
第四章
 

     沒想到我這輩子還有跟程子良握手說幸會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臉上的笑都快僵了,好在假睫毛夠濃夠密,想必誰也看不清我的眼神,我垂眸低首,放平靜了聲音,說:“程先生幸會。”
 
     “子良剛剛從國外回來,七巧,你們兩個,還真是有緣呢。”
 
     我心裡鎮定了一些,一晚上遇見兩次程子良,如果這是天意,那麼就逆來順受好了。我含笑問:“什麼有緣啊?難道我跟齊總沒有緣嗎?”
 
     齊全哈哈大笑:“我說錯了話!真是酒喝多了!你曉得子良的姐姐是誰麼?就是蘇太太啊!”
 
     場裡有不少人認識蘇悅生,聽到這話都轟然一笑,說:“這輩份可亂了!”
 
     “鄒**得喝一杯!”
 
     “一杯哪能做數!起碼得喝三杯!”
 
     “這算見了舅舅,三杯都不能做數!得喝一打!”
 
     所有人都有了七八分酒意,七嘴八舌話越說越離譜,我臉上笑意不減,卻說:“各位大哥,拿我開開玩笑是我的榮幸,不過拿蘇先生跟我開玩笑,可真是折我的福,得啦,大家看我這腳,腫得跟豬蹄似的,剛看了跌打醫生,取了藥內服外敷,千叮萬囑忌葷酒辛辣,不過今兒大家高興,我捨命陪君子,就喝這一杯,各位老闆高抬貴手。”
 
     公主要替我斟酒,齊全劈手奪過去,把冰塊全倒出來,斟上滿滿一杯威士卡,說:“可不許舞弊!”
 
     我笑嘻嘻接過去,一仰脖子,一口氣喝完,亮一亮杯底。在場的人都給面子,劈裡啪啦拍了一陣巴掌,齊全也說:“鄒**今天是真豪氣,今天放過你啦!來來,唱一首歌!”
 
     我臉上一陣陣發熱,從食道到胃中,也一陣陣火燒似的灼人,烈酒沒有加冰,就那樣一口氣灌進去,難受得很。我說:“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就徹底獻醜一回,不過唱完了,大家可要答應我,讓我帶小陳回辦公室,還有事等著他去處理呢。”
 
     齊全笑著說:“行,滿場的男人,你願意帶誰走都行!”
 
     所有人都在笑,公主替我點了一首《因為愛情》,齊全把程子良推到臺上的麥筒前,我款款大方的看著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接了公主遞過來的手麥。
 
     熟悉的前奏響起,程子良卻沒有看我,也沒有唱第一句,齊全笑著說:“怎麼啦?”
 
     “這首歌我不會,出國太久,國內的流行音樂都不熟了。”
 
     “換一首換一首。”齊全嚷嚷:“給他找首老歌!《花好月圓夜》!這個總該會唱了吧?”
 
     程子良這才抬眼看了我一眼,我滿臉陪笑:“程先生會唱麼?”
 
     程子良點點頭:“就這首吧。”
 
     “春風吹呀吹
 
     吹入我心扉
 
     想念你的心
 
     怦怦跳不能入睡
 
     為何你呀你
 
     不懂落花的有意
 
     只能望著窗外的明月……”
 
     我從來沒有跟程子良唱過歌,因為從前從來沒有跟他出去應酬過,兩個人在家裡的時候,不是看電視就是在煮飯吃,飲食男女,人生大欲,那時候哪有功夫唱歌。真是蜜裡調油還嫌時間不夠。我聽過幾次程子良唱歌,大部分時候是他獨自在浴室裡高歌,洗完澡會撲出來,問我:“老婆,我唱得好不好聽?”
 
     我總是板著臉答:“像狼嚎!”
 
     那時候他像孩子般拱一拱:“哼哼!色狼來了!”
 
     有些回憶想想,還是真傷感,今時今日,又想來何宜,我專心把一首歌唱完,贏得一片掌聲,當然大半原因是所有人都捧程子良的場,我放下麥筒,說:“謝謝大家,今兒所有酒都算我的,大家玩得開心點!”
 
     齊公子是真喝高了,扯著我的衣袖著惱:“怎麼算你的?算你的豈不算蘇悅生的?咱們喝酒,憑什麼讓他請客啊?”
 
     “蘇先生跟我,真的只是普通的男女朋友啦。”我嬌嗔的撥開他的手:“齊總成天拿我開心,這樣下去,我還能找著男朋友麼?”
 
     齊全笑嘻嘻的說:“都男女朋友了,還普通的起來麼?”
 
     我又敷衍了他兩句,終於帶著陳規全身而退。陳規是真喝的不行了,一出小樓,我就讓保安把他扶上電瓶車,自己坐了電瓶車尾的位置。
 
     夜風一吹,更覺得砭骨的酸涼,腳上的痛都不覺得了,只覺得胃裡難受。回到辦公室,一關上門,就扶著牆跳進洗手間,搜腸刮肚的吐出來,腿一軟就倒在馬桶旁,突然就覺得喘不過來氣,心裡一驚,卻沒有力氣爬起來去拿藥。
 
     我有非常嚴重的哮喘,噴劑總是隨身帶著,偏偏剛剛把包放在了辦公桌上,洗手間浴櫃裡也有藥,我扶著馬桶試了四五次,卻總是站不起來,最後一次我撞在浴櫃門上,窒息讓我的手指無力,總也打不開那扇救命的門。
 
     手機嗡嗡的響著,就在離我十步遠的地方,陳規喝醉了,阿滿這時候肯定在前臺,我的辦公室沒事的時候沒人進來,難道今天就要死在這裡?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越來越短促,手指痙攣的抓著領口,仿佛希望能在胸口上開一個洞。
 
     我真是跟程子良八字不和,每次見著他,我就會有性命之憂。
 
     在失去意識之前,我想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一定離程子良遠遠的。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是意識漸漸恢復的時候,覺得自己像被浸在冰水裡,又冷,又黑,四周都是漆黑的冰冷的海水,包圍著我,讓我無法呼吸,我喃喃的叫了聲“媽媽”,白熾燈的光線非常刺眼,我看到了程子良。
 
     還有一堆人圍著我,程子良半蹲半跪,手裡拿著那救命的藥瓶,阿滿一臉焦慮,說:“救護車馬上就到!”
 
     其實只要噴了那救命的藥,就算是又從死亡線上兜了一回,我都不明白我自己為什麼活著,掙扎了半晌,最後是程子良的手,按在我的胳膊上,他說:“別動。”
 
     我這輩子沒有想到的事情很多,比如媽媽會死於非命,比如我會遇見程子良,比如我從前也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和程子良分開,我還以為那會比死亡更難受,可是我也活過來了,而且活得很好。
 
     我也沒想過會再遇見程子良,我最沒有想到的是,某一天還會有機會,聽到程子良對我如此語氣溫柔的說話。我覺得我還是死了好,或者,他像從前一樣,恨我恨到骨頭裡,連話都不願意再跟我說。
 
     我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去,程子良在車上,也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據說是一**人喝完酒都打算走了,就他一時興起,非要到辦公室來跟我道別,因此救了我一命。我討厭救護車頂上的燈光,討厭氧氣面罩的氣味,還討厭程子良也在救護車上。
 
     主治大夫王科是老熟人了,今天本來不該他值班,我急救入院,所以他深夜被電話叫到醫院裡,看著我就直搖頭,問:“喝酒了?”
 
     我渾身酒氣,想否認都難,王科說:“自己不要命,神仙也救不了你!看你還能折騰幾回!”
 
     我訕訕的說:“王大夫,還有我的朋友們和下屬都在,能不能給點面子?”
 
     齊全這時候酒都醒了,正打電話指揮人去找專家,還以為我是吃了骨科的中藥又喝酒導致的過敏,阿滿說我是哮喘,他才掛了電話踱過來看我,說:“你怎麼有這毛病呢?跟蘇悅生一樣?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我咧嘴笑了笑,也沒力氣反駁他又提到蘇悅生,醫生檢查無大礙,反倒批評我沒有注意腳踝的挫傷,最後留院觀察。
 
     這一折騰天都快亮了,齊全終於領著人散去,連程子良都走了,人太多,我們也不能說別的話,幸好他也沒再說別的話。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我在醫院裡睡了一覺,睡到自然醒,窗簾密閉四合,病房裡靜悄悄,藥水還在滴,我舉起手來看了看,這才發現對面沙發上有人。
 
     竟然是蘇悅生。
 
     我這一嚇,受驚不小,連忙坐起來,問:“你怎麼回來了?”
 
     “事都辦得差不多了,就提前回來了。”
 
     我想起來向晴是跟我住在同一家醫院,心想美人新寵果然是了得,竟然能讓蘇悅生提前飛回國內,連我都跟著沾光,蘇公子探視完了美人,還順便來看看我。我問:“向晴怎麼樣?今天還沒有去看過她。”
 
     “挺好的。”蘇悅生有點倦意似的,大約是長途飛行很累,他說:“聽說你是被120送來的,怎麼不記得帶著藥。”
 
     “帶了,一時沒拿到。”生命如此脆弱,其實我有時候想,或許蘇悅生當初肯照應我,也是看在我們同病相憐的份上。犯病的時候大家都狼狽脆弱的像一個嬰兒,誰也不比誰更好。所以蘇悅生覺得我是自己人。
 
     有人在外面輕輕的敲門,原來是蘇悅生的司機,給我送來一些吃的,然後蘇悅生說:“我回去睡覺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我其實已經恢復了九成,哮喘這種病,不發作的時候,跟沒事人似的。在醫院裡睡了一覺,我覺得自己又生龍活虎了。等點滴打完,我搭電梯上樓去看向晴,她已經醒了,也可以進流食,護工將她照顧的很好,只是還有些虛弱。
 
     美人就是美人,半倚在床頭上,仍舊慵懶好看的像病西施,賞心悅目。她手術後中氣不足,所以我讓她少說話,只是她看我也穿著病號服,於是目光詫異。
 
     我主動告訴她:“老毛病了,哮喘,昨天酒喝得太急,丟人現眼了。”
 
     向晴細聲細氣的說:“要保重自己呀,巧姐。”
 
     第一次有人叫我巧姐,我聽著耳熟,總覺得這名字像在哪裡見過。等回到自己的病房,猛然才想起來,巧姐!那不是《紅樓夢》裡王熙鳳的女兒麼?
 
     留余慶,留余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巧姐生在七月初七,這個日子不好,所以劉姥姥給取名叫“巧姐”,以毒攻毒,盼這個名字壓得住。我為什麼叫“七巧”,當然不是因為也生在七月初七,而是我媽最喜歡玩七巧板,據說進產房之前還拿著副七巧板拼來拼去,最後助產士一說是個女兒,我媽就脫口說:“那就叫七巧吧!”
 
     我比《紅樓夢》裡的巧姐走運,因為我沒有哥哥,我媽也沒哥哥,所以“狠舅奸兄”自然是沒有了,不過想一想,我的命也比巧姐好不到哪裡去,巧姐小時候好歹還過了幾年錦衣玉食的日子,而我媽一個人帶著我,跟浮萍似的,最苦的時候,連房租都交不上。
 
     不過在倒大黴的時候,劉姥姥救了巧姐,蘇悅生救了我。一想到蘇悅生跟劉姥姥劃上等號,我就覺得搞笑了。                
第五章
 

     初中的時候,有個女同學叫陳明麗,語文成績很好,她最喜歡張愛玲,成天在小本本上抄張愛玲的名句,還拿我的名字來開玩笑,因為張愛玲也寫過一個“曹七巧”,那個女同學天天拿我打趣,說曹七巧家裡是開麻油鋪的,我家裡是開美容院的,真是挺像的。
 
     我聽得出她話裡的輕蔑,美容院還不如麻油鋪呢。本來我在初中的時候成績並不好,成天跟一幫男生混在一起,放學就去街頭的小店打遊戲。我讀的那所中學,不好不差,夾在一流和三流中間,勉強算個二流。只不過我們離學校不遠,就是臭名昭著的電子技校。那時候技校的男生成天在我們校門口晃蕩,勒索我們學校男生的零花錢,看到漂亮的女生就吹口哨調戲。
 
     有天傍晚放學,我就看到幾個技校男生圍著陳明麗起哄,陳明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原來有個男生跟在她後頭,掀她裙子,陳明麗罵了句臭流氓,他們反倒圍上來了,還動手動腳。
 
     本校的男生看著這一幕,都訕訕的繞著走,我一時氣憤,撿了塊磚頭就迎上去了。
 
     這件事後來傳得走了樣,最後同學們繪聲繪色將我描述成女俠,據說我拿著板磚一對七,竟然讓七個男生落荒而逃。哪裡有那麼誇張,首先對方只有五個人,然後我走上去一板磚把其中一個拍得血流滿面,餘下四個人都嚇傻了,我又飛起一腳踹中對方的老二,痛得對方嗷嗷叫,跟著同夥不戰而逃。
 
     我就此一戰成名,有了個綽號叫“十三妹”,據說本校最會打架的男生有十二個,我僅次於他們,因此排名十三。後來漸漸叫走了形,等到高中,女生都敬畏的稱我為“七姐”了。
 
     高中我是交贊助費進去的,那時候我媽認識了一個闊佬,美容院的生意開成了連鎖,我媽連車都換成了寶馬七系,又買了好幾套大房子,我成了暴發戶的女兒。校長的太太經常去我媽店裡做美容,我媽托她說情,又交了贊助費,就把我塞進了本地最好的高中。
 
     如果不是讀那間高中,我大約是不會認識程子良的,他作為傑出校友被請回高中做演講,我跟全班同學一起坐在禮堂裡,花癡的看著他。
 
     那時候全部女生想像的白馬王子也不過如此吧,一表人才,風度翩翩,說英文說法文都流利的像母語,在常春藤念名校,家世不凡。
 
     陳明麗那時候已經跟我是最好的朋友,自從初中時候我在校門外救了她,她就拿我當親姐妹一般。成天還給我講數學題。她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考上這間高中的,所以很看不起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學習態度,於是跟我媽似的,成天逼著我好好學習。
 
     陳明麗在高中時代風頭無二,號稱班花校花,追她的人無數。而我羡慕嫉妒恨,因為沒有一個男生喜歡我,他們都當我是哥們兒。就是那時候,我成長為一個文藝少女,每天學著陳明麗,念張愛玲或者亦舒的名句,看王小波和安妮寶貝,我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留長髮,因為嚮往安妮寶貝筆下那海藻樣的頭髮。
 
     陳明麗是那天的學生代表,在程子良演講結束後上臺發言,發言稿是陳明麗自己寫的,當然老師也幫忙潤色過,不過陳明麗參加過好幾次演講比賽,講起話來更是抑揚頓挫,非常有風範。總之那天陳明麗給程子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後來校領導請程子良吃飯,陳明麗也被安排作陪。她回來之後跟我講了好多程子良的細節,說他如何有風度,叫她小師妹,替她拉開椅子,說話的時候望著人的眼睛,笑起來溫柔可親。
 
     我想我這一輩子,可能都不會遇上像程子良這樣的白馬王子,會叫我小師妹,替我拉椅子,說話的時候溫柔的看著我的眼睛。
 
     我很羡慕陳明麗。
 
     陳明麗後來考上很好的大學,而我勉強考了一個三本,還得我媽掏一大筆學費。我以為我這輩子不會再跟程子良這樣的人物有所交集,可是暑假的時候陳明麗突然打電話給我,說:“明天程師兄請客,你去不去呀?”
 
     “哪個程師兄啊?”
 
     “程子良啊!他答應說高考結束後請我吃飯的。”
 
     我都沒想過陳明麗還跟程子良有聯絡,而且程子良還會請她吃飯,我十分十分羡慕,又十分十分覺得嫉妒,竭力不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酸溜溜:“我去幹什麼呀?他又沒請我!”
 
     “可是我一個人去和他吃飯,感覺怪怪的。”陳明麗聲音裡透著羞澀,十幾歲的少女,走哪兒都是要拖著一個好朋友的,我常常是她拖著的那個好朋友,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去操場跑步,有陌生的男生來搭訕,我冷冷一眼斜白,把對方瞪回去。我們經常在一起,幾乎都已經習慣了任何場合都有彼此的存在。
 
     “我還是不要去了,你跟程師兄約會,我去不太好。”
 
     大約是因為我說了這句話的緣故,陳明麗反倒急了,死命也要拖著我去,證明她和程子良只是普通朋友。
 
     少女時代誰沒有這樣矯情過呢?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
 
     我於是被陳明麗拖去當了個大燈泡,陳明麗在男生面前一直是斯斯文文的模樣,吃的也不多,那天菜真好吃,她跟程子良說話我也插不上嘴,於是一直埋頭苦吃。
 
     很久很久之後,程子良才對我說,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麼能吃的女生。
 
     那時候我年紀還小,臉皮薄,聞言掐著他的脖子不鬆手:“再說!再說!”
 
     他大笑,順勢拖住我的胳膊,深深親吻,說:“我就喜歡能吃的。”
 
     有些事其實真的不能去想,想一想就覺得心裡荒涼。愛情的開始,或許早就已經註定了結局,我年輕,不知道帶眼識人。還是我媽說的透徹,她說:“你跟程子良不會有好結果,一個女人若是沒名沒份跟著一個男人,時間久了,什麼都沒了。”
 
     我聽不進去,而且程子良說過會娶我,他還叫我老婆。那時候我挺傻的,他說什麼我都信,一直到最後,我其實還是盼望他會帶我走。
 
     所以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灰姑娘,童話都是編出來騙人的,王子殺退惡龍,救的也是公主。何況也許沒有惡龍,王子自己都改了主意。
 
     我出院的時候向晴還沒有出院,蘇悅生到醫院看向晴,正好遇上我出院,他就順便捎帶上我。本來我想拒絕他的好意,於是對他說:“沒事,司機已經在路上了,你在這裡多陪陪晴晴。”
 
     “我有話跟你說。”
 
     蘇悅生很少跟我講正經事,其實我都很少見著蘇悅生,他在本地另外有住處,雖然我住的房子裡有他一間臥室,但他來的時候挺少的。
 
     在車上蘇悅生都沒說話,一直回到家裡,我洗水果切開給他吃,他才開腔,說:“程子良看你去了?”
 
     我專心削蘋果,都沒抬頭:“沒有,就是齊全請客,他們在濯有蓮,恰好我犯病,送我去了醫院,後來他一直沒來過。”
 
     生活又不是拍電視劇,分手就是分手了,哪有那麼多纏雜不清。事實上我都不明白蘇悅生為什麼要問起程子良,他從來不是操閒心的人。
 
     “我給程子慧找了點小麻煩,我還以為程子良來找你,是要替他姐姐報仇呢。”
 
     蘇悅生笑起來,嘴角微斜,我心裡又在污蔑他笑得像中風,歎了口氣,說:“城門之火,別燒到我這條池魚就好。”
 
     “反正你算我的人,城門真失了火,你也倒楣。”
 
     我屈指數了數,又搖了搖頭。蘇悅生問:“你算什麼?紫微鬥數?什麼時候還學會了這一套?”
 
     “不是,我算了算,今年我們一共只上過一次床,還是情人節那天你喝醉了的時候。我真是枉擔了虛名。這城門之火燒的,太冤了。”
 
     蘇公子勃然大怒的時候,旁人大約很少見著,我其實也挺少見。他氣得眼睛都紅了,我都鬧不懂他在生什麼氣,蘋果也不吃,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差點連杯子都摔了。
 
     我連忙真心誠意的道歉,說:“你曉得我說話沒輕沒重的,你當我見著程子良所以抽風吧。”
 
     蘇悅生挖苦我:“你原來還真對他餘情未了?”
 
     “也不是餘情未了。”我有點蔫蔫的,打不起精神來:“我是個小人物,你們高來高去,隔山打牛,隨便捎帶上一點,我就完蛋了。成天提心吊膽,也怪難受的。程子良為什麼不繼續在國外待著呢?他回來做什麼?”
 
     蘇悅生倒不生氣了,跟平常一樣,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聲音也平靜了:“他回來結婚。”
 
     我“哦”了一聲,又削起蘋果來。蘇悅生提醒我:“剛削了一個。”
 
     “那個是給你的。”我趕緊將盤子放在蘇悅生面前:“這個我挑過,最大,也最紅,應該甜。”
 
     “別吃蘋果了,今天補償你。”
 
     我有點發愣:“什麼?”
 
     蘇公子不耐煩了:“不是說今年只上過一次床嗎?今天補償你,省得你枉擔了虛名。”
 
     我不知道是哭是笑是受寵若驚還是含羞帶怯才好,過了半晌只好沖蘇公子傻笑了一下。
 
     跟蘇悅生這種人上床,其實也不會太難受,反正技術千錘百練,好的沒話說。第一次跟他上床的時候我表現的不太好,大約讓蘇公子倒了胃口,從此就很少碰我。時間久了,真的是純潔的男女朋友了。
 
     今天蘇公子心情不好,發揮的很差,我雖然努力想取悅他,也沒能讓他有多高興。兩個人最後精疲力盡的睡著了,而且是背對背。
 
     我在半夢半醒間,忽然聽見蘇悅生的聲音,問:“你故意的吧?”
 
     我裝睡,蘇公子卻踢了我一腳,正好踢在我剛剛消腫的腳踝上,疼得我呲牙咧嘴的坐起來,抱著腳直吸氣:“我故意什麼了?”                
第六章
 

     蘇公子仍舊背對著我,聲音卻冷靜而透徹:“我的便宜,豈是那麼好占的?”
 
     我不作聲,我跟蘇悅生的關係開始就彆扭,他將我從絕境中救出來,蘇太太是一座山,隨時塌下來一塊石頭都能壓死人,而蘇悅生是一座更高的山,我有什麼本事讓那麼高的山來幫我呢?一隻小螞蟻,任誰伸出根手指就抹死掉了。
 
     我哪裡敢占蘇悅生的便宜,只是時間太久,久得我覺得恐懼,他放棄我是分分鐘的事,雖然他不見得喜歡我,但只要他承認我歸他的勢力籠罩,別人碾死我之前,就得先惦量一下。
 
     這是一種很可悲的活法,我自己心裡也清楚。
 
     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選了這條路,再多的荊棘也只能走到底。
 
     我不說話,蘇悅生倒又開腔了:“那要不是我想太多,你就是見了程子良所以心神大亂,急著隨便逮個人上床,好定一定心?”
 
     這次我不辯白不行了,我只能傻笑了一下,說:“你真是想太多了,我跟程子良怎麼回事,你不是一清二楚嗎?我要還惦著他,天都不容我,連我媽死了都不得安寧。”
 
     提到我媽,蘇悅生知道我是認真的,再沒多說,只是冷笑了一聲。
 
     我在床頭坐了很久,一直到蘇悅生真的睡著了,我才去洗澡。
 
     中學時代我挺恨我媽的,為什麼她要跟有錢人不清不楚,錢就那麼重要嗎?那些人又不會娶她,不過是把她當成玩物而己。
 
     後來,後來我卻比她更不要臉。
 
     我回自己的房間睡下,夢裡又見到蘇悅生,他冷笑著問我:“你有什麼,值得我出手幫你?”
 
     蘇悅生那次跟程子慧鬧得不可開交,據說最後連蘇悅生的父親都驚動了,親自出面調解,蘇悅生一句話就將他親爹噎了回去,他說:“我的女人,看誰敢動。”
 
     所以鄒七巧這名字也曾經有那麼一刹那,無限風光,氣得蘇家老爺子差點心臟病發。連程子慧都如臨大敵,唯恐我真的登堂入室。她可做夢也不願意有我這樣一個“兒媳”。
 
     幸好,蘇悅生也只是說說而己,程子慧終於也明白我只是蘇悅生用來掃她顏面的工具,但她也無可奈何。
 
     我睡的不好,醒來渾身冷汗,室內新風的出風口呼呼的吹著冷風,我裹緊了被子,天還沒有亮,睡意卻沒有了。
 
     其實餓了,下午沒有吃飯,倒頭就睡了。我爬起來去廚房,打開冰箱看有什麼吃的,正好蘇悅生也下來喝水。
 
     他喝檸檬水,還要加冰塊的。我討好的趕緊給他倒了一杯,問:“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點什麼?”
 
     廚房掛著壁鐘,淩晨三點。這時候做吃的是有點詭異,不過蘇悅生既然點頭,我也不敢讓他餓著。
 
     我煮了兩碗面,一碗放了雞蛋,一碗沒有。
 
     沒有雞蛋的那碗是給蘇悅生的,他不吃雞蛋,所以我多放一把青菜,窩在麵條上,碧油油的。
 
     蘇悅生吃了兩口面,就擱下筷子了,我以為他嫌不好,連忙問:“要不我打電話叫外賣得了。”
 
     “對不起。”
 
     我一時都傻掉了,蘇公子跟我說對不起,這是什麼狀況。
 
     他有幾分歉疚似的:“剛才突然想起來,昨天是你生日。”
 
     “哦……”我說:“我自己都忘了,沒事。生日不過最好,女人過了二十五歲,哪願意過生日啊。”其實我壓根就受寵若驚,蘇悅生竟然記得我生日。
 
     “去年你過生日,許了個願,說希望明年我可以陪你過生日,結果我給忘了。”
 
     去年生日正好蘇悅生也在,陳規他們起哄帶著一幫領班買了蛋糕送我,他才曉得我生日,一時興起讓我點蠟燭許願,當著蘇公子的面,當然要大拍馬屁,說希望他明年仍舊可以陪我過生日。我自己拍完馬屁就忘了,難得他能記得。
 
     “沒事沒事,再說你不是也陪我過生日了嗎?”我十分識趣的說:“看,連壽麵都吃了,要不是你肚子餓,我也想不起來煮面吃呢。”
 
     蘇悅生大約覺得過生日還讓我大大難堪一場,所以有點過意不去,於是說:“你許個願吧,我儘量滿足你。”
 
     蘇悅生說這種話,千載難逢,簡直等同開空白支票,往上頭填多少個零都行。可惜我只能自己找臺階下,不痛不癢的裝作嬌嗔:“好啊,我要一顆大鑽,你送我哦!”
 
     蘇悅生很慷慨,過了兩天果然派人送來一條鑽石項鍊,當中墜子就是一顆大鑽,光芒璀璨。
 
     我得意洋洋戴著它,四處炫耀。
 
     於是外頭又議論紛紛了一遍,大意是向晴雖然得寵,我還沒有下堂,可見我千年狐狸精的道行,不是白白修練的。
 
     我是真的真的做夢也沒想過,程子良會約我吃飯。
 
     我第一反應就是拒絕,後來一想,為什麼要拒絕呢,反倒落了痕跡,還不如坦蕩蕩相見呢。
 
     話雖這麼說,赴約的時候,還是心亂如麻,光是穿什麼去,我就糾結了好久,最後到底咬一咬牙,從衣櫃裡挑了件最貴的衣服,又拿了最貴的一個包包,戴上蘇悅生新送我的那條鑽石項鍊,簡直用無數鈔票將自己武裝到了腳指甲,這才出門。
 
     本地吃飯的地方,不外是那幾個,我還挺擔心遇上熟人的,傳來傳去會走樣,所以一路心虛,跟做賊似的。直到進了包廂,這才緩了一口氣。
 
     程子良不是一個人來見我,還有齊全和一幫朋友,他們一見我進去就起哄:“哎呀輸了!”
 
     “給錢!”
 
     “還是子良厲害,就猜到七巧會拿蜥蜴皮的Birkin來!”
 
     程子良含笑收了一大疊粉紅色的鈔票,又抽了一半給我:“來來,你的那份。”
 
     我這才知道他們在打賭,賭我拿什麼包包,齊全本來挺篤定,說我日常出門,最喜歡拎黑色的DIOR,而程子良卻說,我一定會拎愛馬仕,而且會是稀有皮質的Birkin。
 
     我很知趣,滿面春風的收下錢,一邊吻著鈔票,一邊全場飛吻,團團作揖:“多謝各位老闆!”
 
     “這就算謝了?”
 
     “各位都是大老闆,怎麼能敲我這個小女子的東道呢?”我裝出楚楚可憐的模樣:“要不這樣,晚上去濯有蓮,我再捨命陪君子。”
 
     “算了吧,你再捨命,可真把一條命陪上了。”齊全有點悻悻地,說:“就上回你住醫院那事,趙昀知道了還把我大罵了一通,你說趙昀怎麼把你當親妹子回護啊,這不對啊!真要罵我,也應該是蘇悅生啊!”
 
     我笑得臉都發僵了,說:“那是趙總人好,齊總你看,你又想歪了吧!”
 
     “今天酒不喝啦!”齊全說:“上次你也吃了苦頭,所以今天算替你壓驚,來,請上座!”
 
     我死活不幹,最後大家推讓半天,我坐在了次賓的位置上,主賓當然是程子良。
 
     “子良哥哥明天就要訂婚了,所以今天吃完飯之後,大家一塊去濯有蓮,熱鬧熱鬧!鄒**,單身之夜啊!你一定要派出精兵強將,來侍候好我們的子良哥哥!”
 
     我連忙拍著胸脯保證:“齊總放心,今天晚上三千佳麗,讓程總放開來挑!”
 
     酒過幾巡,我總算知道明天跟程子良訂婚的是馮家的千金馮曉琳,真是門當戶對,金童玉女。席間齊全曾經漫不經心的問起婚期,程子良答的也甚是漫不經心:“大約就是年內吧。”
 
     我專心的吃一碟鹽水煮毛豆,這**高帥富吃飯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參鮑魚翅早吃得膩歪,挑選餐廳考慮最多的竟然是要做出清淡天然的味道,所以這裡他們常常來吃,我看除了菜式低油低鹽價錢昂貴之外,倒沒有別的特點。
 
     想想我的濯有蓮,還不是賺的這種錢?
 
     這**人酒足飯飽,開始轉移陣地去濯有蓮,我來之後就打發走了司機,齊全於是安排我坐他的車,程子良也在他車上,我一時找不著理由推辭,於是要坐副駕駛的位置。偏偏齊全公子哥的脾氣發作,死活把我往後座拖:“我買這車,就是因為後排坐三個人不擠,你要嫌棄,我坐前邊去!”
 
     我不敢嫌棄齊公子,只好三個人一塊兒坐了後排。
 
     齊公子一路跟我講話,我也跟他一路說的熱鬧,其實說什麼我都有點心不在焉,因為程子良就坐在我旁邊。
 
     有段時間我天天聽人講佛經,六祖惠能那個段子,風吹經幡,一僧說風動,一僧說幡動,六祖說非風動、非幡動,乃爾心動。
 
     我承認,我並非心如死水,坐在程子良身邊,我的心怦怦亂跳,只好儘量忽略他。
 
     下車的時候程子良沒等司機上來開門,自己先下去了,然後伸手擋住車頂,另一隻手就伸出來攙扶我,這幫公子哥都有這樣的所謂風度,齊全的車高,我又穿著高跟鞋,只好將手伸給他,他握著我的手時,老實說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倒是啥也沒想就被他攙下車。我居然還能反應過來,笑著向他道謝。
 
     我覺得再撐下去我就要失態了,所以下車之後安排好了姑娘們去應付他們,我就撤了。
 
     我回自己的辦公室,煮一壺咖啡。阿滿走進來跟我說事情,又給我看一些報表,我雖然沒有喝酒,也覺得頭疼,歎口氣說:“擱下吧。”
 
     阿滿嘴角微動,似乎欲語又止,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就走了,倒是陳規沒一會兒又進來對我嘀咕,齊公子他們又鬧騰上了,叫了二十多位**玩丟手絹的遊戲,這次他不去送酒了,派個小美人去,省得又被灌醉。
 
     我滿心蒼涼的跟他說,做生意就這樣免不了應酬,別怠慢了客人。陳規啐了我一口,說:“有點骨氣好不好,少掙這點錢又不會死。”
 
     沒臉沒骨氣沒自尊,果然是我目前的現狀。
 
     我懶得跟他多說,打電話叫廚房做了炒飯來吃,晚上雖然吃的多,卻沒有吃飽。陳規興沖沖蹭我的私房飯,我們兩個頭碰頭正在吃香噴噴的炒飯,突然門外有人說:“鄒**挺會享福的啊?”                
第七章
 

     我一看竟然是程子良,連忙滿臉堆笑的站起來:“程總怎麼走到這邊來了,我這裡地方小,真是……蓬蓽生輝!”陳規連忙將椅子讓出來:“程總請坐!”
 
     “別總呀總的叫,我又不開公司,當什麼老闆。”程子良大約酒喝了不少,吃飯的時候他就喝了許多,現在更覺得醉態可掬,眯起眼睛來打量四周:“七巧,你這裡倒不錯,挺清靜的。”
 
     我可不敢跟程子良多說話,尤其還是喝醉的程子良,我笑著說:“陳規送程先生回去吧,回頭齊公子要是發現您逃席,可是要罰酒的。”
 
     程子良松一松領帶,對陳規說:“陳經理回避一下吧,我有事跟你們老闆談。”
 
     陳規不由得看了我一眼,我仍舊是滿臉堆笑,心裡早就直哆嗦,卻只能對陳規點點頭。陳規出去了,特別留心只是虛掩上了門,程子良若有所思,看了看虛掩的門,然後轉頭又看了一眼我,最後說:“其實就是一句話,早就想跟你說了,一直不得機會。”
 
     我不曉得該怎麼搭腔,只好作出洗耳恭聽的樣子,程子良說:“別跟蘇悅生在一塊兒了,他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更清楚。”
 
     我真沒提防他說出來的是這句話,所以短暫的沉默之後,我笑著說:“程先生原來也誤會了,我跟蘇先生,真不是大夥兒想的那樣……”
 
     程子良很認真的看了我一眼,問我:“車禍之前的事你還記得嗎?”
 
     “車禍?”我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說:“我媽媽的事?其實也過去好多年了……”
 
     “我說的是你車禍那事。”程子良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你不會真的忘了吧?”
 
     我有點困惑的看著他,他說:“你的車撞在樹上,你差一點就沒命,那時候我在國外,被瞞得滴水不漏,後來我知道了,找機會給你打過電話,你一直住在醫院裡,他們不讓你接電話。”
 
     我傻掉了,最後小心的說:“程先生,我沒有開車撞在樹上……我是住了半年醫院,但那是因為我病了……我駕駛技術一直挺不錯……”
 
     程子良突然撲上來吻住我,我完全傻掉了,腦中一片空白,過了幾秒鐘才想起來掙扎。他身上有酒氣煙氣,還有陌生的氣息,讓我惶恐不安。他是真的喝醉了。我很擔心突然有人推門進來,所以掙扎的越發用力,還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程子良終於放開我,他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我的臉龐,小小的,像兩簇火焰,他說:“你忘什麼都可以,不能忘記我。”
 
     我只好不跟他計較,把他當小朋友來哄:“好的,我不忘記你。”
 
     他長久的注視著我,他的目光令我覺得害怕,最後他溫柔的說:“放心吧,我會想辦法,讓你回到我身邊。”
 
     我啼笑皆非,正打算想辦法脫身,正好阿滿在外頭敲門,問:“鄒**,你在麼?”
 
     我知道是陳規不放心讓他來,於是連聲答應讓他進來,程子良沒有再說什麼,而是站起來不作聲離去。我知道程子良的脾氣,目前這一團糟的樣子,只好由他去,但願他明天酒醒就不再記得。
 
     大約是被程子良這麼一攪和,搞得我也心神不寧。等到快下班的時候,忍不住給蘇悅生髮了個短信,問要不要給他帶份宵夜。
 
     我很少主動找蘇悅生,所以蘇悅生很快回電話,問:“你在哪兒呢?”
 
     “快下班了。”
 
     “別吃宵夜了。”他稍頓了一下,又問:“是不是要司機去接你?”
 
     我跟蘇悅生,都有點像老夫老妻了,說話也沒那麼多拐彎抹角,我問:“今晚上你有空?”
 
     蘇悅生沒回答我這個問題,只說:“去你家吧。”
 
     我還是帶了兩份宵夜回去,濯有蓮的廚師非常不錯,不然也侍候不了那**有錢的大爺。要是蘇悅生不吃,我明天當午飯也好,至於早飯,我從來起不來床吃早飯。
 
     我錯誤的判斷了形勢,回到家一看蘇悅生竟然穿著睡衣躺在我的床上看歐洲杯。他房間裡沒有電視,所以在我房裡看。男人!遇上球賽用牛都拉不動的才是男人啊!多有潔癖的蘇悅生,竟然都肯躺在我那不是每天換床單的床上。
 
     我殷勤的問他要不要吃宵夜,要不要喝水,冰箱裡有冰啤酒要不要……他都含糊答應著,眼睛當然盯著螢幕,哪有功夫理我。
 
     我把打包盒送到他手上,他下意識就吃起來,像小朋友一樣邊看邊吃。我心中大樂,恨不得拿手機拍下來,蘇悅生會用手拿生煎包吃哦!吃得一手油哦!拍下來我一定可以勒索他終身吧?
 
     我去給他倒一杯冰啤酒,他吃得更爽快了,吃完將打包盒往我手上一遞,兩隻手還伸在那裡,我只好認命拿濕紙巾來給他擦手,這時候蘇悅生多乖多聽話啊,簡直像個小寶寶。可惜我沒得意太久,就中場休息了。
 
     電視裡開始放廣告,蘇悅生也恢復了常態,終於打量了我一眼,問:“晚上有什麼事?”
 
     “沒事。”我特別溫柔的笑了笑,勾住他脖子:“就是突然想你了。”
 
     蘇悅生嫌棄的把我胳膊拉下去:“學人家撒嬌都不會。”
 
     球賽下半場很快開始了,我只好去洗澡,然後換了件最清涼的睡衣出來,反正我穿什麼,蘇悅生都會視而不見,果然我在他旁邊躺了半天,都快睡著了,直到球賽終於結束,他打算回房睡覺去了,這才想起來問我:“你晚上到底有什麼事?”
 
     我想了想,決定對他說實話:“程子良今天約我吃飯。”
 
     蘇悅生“哦”了一聲,未置可否。我爬起來,挺認真的對他說:“你別誤會,有一大屋子人呢,齊全他們都在,我覺得不去也不太好,別人知道了,還真以為有什麼。其實我跟他才沒有什麼呢。”
 
     蘇悅生似笑非笑的看著我,說:“你放心,我不會誤會的。”
 
     我有點賭氣,說:“要不是他跟我說了奇怪的話,我才不會來告訴你呢。”
 
     “他說什麼了?”
 
     “他問我記不記得車禍的事,還說我開車撞在樹上,我哪有開車撞在樹上。”我當成笑話講給蘇悅生聽,“程子良竟然喝醉了也胡說八道,幸好當時阿滿來了,不然不知道他還會說些什麼呢。”
 
     蘇悅生仍舊是那幅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沒說他還愛你。”
 
     我突然覺得有些難過,不知道是為什麼,大約是“愛”這個字觸動了我。我說:“我跟他早就完蛋了,跟你講也是因為沒有芥蒂,我又沒有別的朋友,只有你知道我們是怎麼回事。”
 
     蘇悅生沒再說話,只是點燃一支煙。我床頭沒有煙灰缸,是他從客廳裡拿來的,我也挺想抽一支煙的,但是懶得起身去拿。
 
     我說:“我這十年就喜歡過這麼一個人,最後還是慘澹收場,誒,想想真是難過……蘇悅生,你還是對晴晴好點,一個女人若是狠狠傷心一次,這輩子就完了,再不會喜歡旁人了。”
 
     蘇悅生“嗯”了一聲,意興闌珊似的,說:“我會對她好的,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
 
     “我這一輩子,算是完啦。”我語氣特別輕鬆:“再過十年八年,我就收養個孤女——算了,也別害人家孤兒了,人家跟著清清白白的父母,比跟著我好多了。我還是孤老終身吧。”
 
     我忘了自己還胡說八道了一些什麼話,明明沒喝酒,卻跟喝醉了似的饒嘴饒舌,反正到後來我一時興起,還按著蘇悅生逼他說愛我,他也沒翻臉,但也不肯說,鬧騰了一會兒,最後他拍了我幾巴掌:“別發瘋了,快睡吧。”
 
     “那說你喜歡我!”我退了一步,揪著他睡衣的帶子,一幅你不說我就不讓你睡覺的勁頭。
 
     “你今天真被舊情刺激大發了是麼?”蘇悅生真的放下臉來,字字句句都是誅心:“要發瘋到一邊兒瘋去,你今年28歲又不是18歲,誰有功夫哄你玩兒?就算你只有18歲,也不撿個鏡子看看,哪個男人會喜歡你?”
 
     我被他罵到眼淚漱漱的往下掉,他嫌惡的摔開我的手回房間睡覺去了,我蜷在被子裡,心裡很討厭自己這個樣子,卻止不住想要放聲大哭。
 
     我哭到精疲力盡然後睡著了,在夢裡我夢見自己駕駛著一部保時捷911,開在滿是霧氣的山道上,那個地方非常的荒涼,非常的陌生,我將車子開得飛快,我滿心憤懣,不知道是為什麼,卻一直那樣將油門踩到底。在一個急彎處車子失控的飛出去,撞在一棵樹上,無數枝葉被震得嘩嘩直響,有葉子掉落在我的額頭上,我知道自己在流血,到處都是血,有人驚恐的叫著我的名字,我視線模糊,覺得那個人仿佛是程子良。
 
     然後我就醒了,我從來沒有夢見程子良,我拿不准夢裡那個人是不是程子良。可是除了他又會是誰呢?雖然我看不清楚,但我聽見他的聲音,夾雜著驚慌和絕望,那一定是程子良,這世上或許只有他會擔心我。                
第八章
 

     我因為噩夢出了一身冷汗,天還沒有亮,我重新洗了個澡,定了定神。除了噩夢,還有件事更棘手,我把蘇悅生得罪了,他這麼小氣,沒准會給我難堪。
 
     我悄悄溜到他房裡去,他睡得正香,我吻他的耳朵他也沒有動,我吻他的脖子他也沒有動,我吻他的眼睛的時候他醒了,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非常嫌棄。
 
     我像牛皮糖一樣粘著他,低聲下氣向他認錯,像小狗一樣在他身上蹭來蹭去,清晨意識混沌的男人終於沒把持住,這一次的上床過程很簡單,主要是大家睡意朦朧的,最後無障礙的睡著了。
 
     蘇悅生雖然愛記仇,但也不甚和我計較,我們之間有種奇怪的默契,一旦我得罪他,上床之後就算揭過不提。說的好聽點他這是公子哥脾氣,說的難聽點他骨子裡就是沙文主義,覺得男人不應該跟女人一般見識。最開始我挺討厭他這毛病,後來漸漸發現其實挺佔便宜。不就是肉償,償完就當沒得罪他,倒也省心。不過如果把他得罪狠了,他也會把我一撂兩三個月,我連他人都見不著,想上床賠罪都沒辦法。
 
     我一直睡到下午自然醒,蘇悅生已經走了,床頭煙灰缸裡一堆煙蒂,不曉得他最近有什麼煩心事,抽了這麼多煙。蘇悅生有煩心事也不會跟我說,他那地位,高處不勝寒,凡夫俗子幫不了他,不連累他就算不錯了。
 
     我連續好幾個禮拜都沒見過蘇悅生,倒是程子良,後來又打了兩次電話給我,我都沒接。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縱然記憶抹不去愛與恨都還在心底。
 
     真的要斷了過去
 
     讓明天好好繼續,你就不要再苦苦追問我的消息。
 
     我媽當年特別喜歡這首歌,我媽唱歌非常好聽,我一直覺得她比有些歌星唱得都好,只是沒有際遇。
 
     我媽一輩子歷經悲歡離合,有錢沒錢的時候,身邊都是走馬燈樣的男人來來去去,到最後死的時候,卻連我這個唯一的親人都沒有在旁邊。臨了我也只見到一塊墓碑。
 
     想起我媽,我的心就硬一點兒。我一點也不想見程子良,不管他想跟我說什麼,我都不想見他。
 
     程子良不再騷擾我,後來我恍惚聽見說,他跟馮曉琳訂婚後,未婚妻跟他如膠似漆,這陣子兩個人去了義大利訂婚紗挑禮服。
 
     結婚是人生大事。我小時候也憧憬過穿婚紗,雪白的,像公主一樣,還蒙著頭紗,多神秘多漂亮的新娘子。如果我狠狠心,會不會也可以找個人嫁掉呢?
 
     我胡思亂想還在瞎琢磨婚紗的時候,向晴哭哭啼啼打電話給我,卻又說不清楚怎麼回事。我聽她在電話裡哭得肝腸寸斷,只好又哄又勸,答應馬上去和她見面。
 
     原來最近蘇悅生對她很冷淡,一直也不打電話給她,向晴一打聽,才知道蘇悅生最近在追求她一個本科的學妹。
 
     向晴眼睛哭得腫起像核桃,說:“他要跟我分手也罷了,為什麼追我師妹,一個學校,他想讓我怎麼做人?”
 
     我歎了口氣,蘇悅生做的確實過份,但他素來對女人的耐心並不長久,我說:“指望男人愛你,一直寵你,把你當珍珠一樣捧在手上,太需要運氣了。”
 
     “我不明白,”向晴抽泣:“本來好好的,為什麼一轉眼就變了?”
 
     我笑笑:“世上有什麼東西是可以長久的呢?彩雲易散琉璃脆,除了勸自己想開一點,還能怎麼辦呢?”
 
     向晴抽噎著,問:“他是不是從來沒有愛過我?”
 
     我說:“你還是去問他吧。”
 
     向晴大哭,好在她只是哭,並沒有別的過份舉止,我想以後蘇悅生的女人我還是不要沾邊了,這樣的渾水,多蹚一次就是罪過。
 
     我想了想,還是勸她:“不要為打翻的牛奶哭泣,他若是真的不愛你,你哭有什麼用,傷心有什麼用,男人多的是,下一個會更好。忘記他吧。”
 
     向晴終於忍不住,語氣尖刻:“他們說你是最久的一個,你跟在他身邊十年,是不是早就知道有這一天?是不是覺得很得意?”
 
     我歎了口氣,起身走人。
 
     不是我沒有同情心,只是懶得再言語,在蘇悅生身邊這麼久不被他厭煩的秘訣是,壓根就不愛他。哪有女人做得到,很多姑娘只怕被他那雙桃花眼一瞟,就已經淪陷。
 
     一個男人英俊瀟灑,倜儻多金,所謂的人中龍鳳,或許也有女人起初沒有為他動心,但如果他用心追求,很少有追不上的。
 
     不過說來我也蠻佩服自己,在他身邊這麼多年沒有愛上他,太難得了。
 
     愛情這個東西也挺奇怪的,程子良樣樣比不上他,但我就是喜歡程子良。
 
     不,只是喜歡過。
 
     被向晴這麼一攪和,我讓司機送我去珠寶店,女人沒有安全感的時候就花錢,這是正當消費。
 
     進了珠寶店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因為我看見程子慧。
 
     幾年不見,程子慧還是那樣年輕漂亮,她據說比我大十餘歲,但是看上去仿佛跟我同齡,氣質優雅,見著我微微一怔,倒也並沒有失態,反倒主動跟我打招呼:“七巧。”
 
     親近的人才叫我“七巧”,我不懂得蘇太太為什麼這樣客氣待我,蘇家人都是兩面派,含笑遞刀,口蜜腹劍。
 
     “有沒有時間喝杯咖啡?”蘇太太問我:“左近就有一家,好不好一起喝杯咖啡?”
 
     我只好答應她。
 
     咖啡廳裡人很少,正適合談話。蘇太太只叫了一杯冰水,倒是我要了一大杯拿鐵。我不曉得該不該偷偷打電話向蘇悅生彙報,正猶豫間蘇太太已經含笑道:“我又不是老虎,難道你怕我吃了你?”
 
     我覺得也是,蘇悅生知道頂多不高興,又不是我特意去招惹蘇太太,只不過是偶爾遇上,她非要拖我出來喝咖啡,那我就奉陪好了。
 
     程子慧很仔細的打量我,然後說:“你氣色好很多。”
 
     我恭維她:“您也是。”
 
     蘇太太笑了笑,問:“蘇悅生肯定不高興你見我,所以我就沒有打擾過你。怎麼樣,最近還好嗎?”
 
     我說:“挺好的。”
 
     我們兩個又說了一些客套話,好像是闊別多年的朋友一般,最後我都覺得受不了了,蘇太太這種女人可怕的地方就在於,你永遠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幹什麼。等一杯拿鐵都快喝完了,蘇太太這才閑閑的說:“子良回國了,而且婚期很近了,我不希望你節外生枝。”
 
     我訕笑:“您放心,我沒有那個能力。”
 
     蘇太太微笑:“你的能力我還是知道的,當初子良為了你,要死要活,幸好最後你騙他,不然說不定現在是什麼局面呢。”
 
     我保持著臉上的笑意,心裡已經厭倦了這樣的談話,我正尋思著要找個藉口買單走人,蘇太太臉上的笑意卻又深了幾分,她問:“聽說你把原來的事都忘了,難道是真的?”
 
     我莫名其妙望著她,她纖細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仿佛沉吟:“其實我也不是多事的人,我就是好奇,你竟然真的忘了。”
 
     我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在做夢,又像是走熟了的路,突然迷失了方向,舉頭也看不到太陽在哪裡,手心裡有潮熱的汗,我含混說:“有些事還是忘記比較好。”
 
     蘇太太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仍舊是那樣笑著,她說:“是啊,其實我鬧不明白的是蘇悅生,他就不怕你哪天突然想起來了?”
 
     我手機在響,一閃一閃的名字,正是蘇悅生,我吞了口口水,對蘇太太說:“對不起我去接個電話。”
 
     我匆匆跑到走廊裡,蘇悅生問我:“你在哪兒?”
 
     “咖啡廳。”
 
     “約了朋友嗎?”
 
     我猶豫了半秒鐘,終於對他撒了謊:“是向晴,她不開心,找我出來聊聊。”
 
     “你現在還改行當心理醫生了?”
 
     我歎了口氣,順著他的話,半假半真的抱怨:“你以後別害人家小姑娘了,看著太可憐了。”
 
     “我也覺得你挺可憐的。”
 
     我一時沒回過神來,以為自己聽錯了,所以“啊?”了一聲。
 
     “別裝了,轉身。”
 
     我本能的聽從他的話,轉過身來,正好看見落地窗外蘇悅生掛斷電話,朝著我一笑,那笑容再熟悉不過,我卻覺得心驚膽寒。服務生推開門,蘇悅生走進來,臉上的笑意愈加明顯,我回頭看程子慧,她也被嚇了一跳似的,看著蘇悅生。
 
     蘇悅生壓根就沒有理睬程子慧,就像壓根不認識她一樣,他只是對我說:“走吧。”
 
     我只好乖乖去拿起包,跟著他走。
 
     上車之後我才漸漸覺得害怕,蘇悅生一句話也不說,他的司機素來沉默,只是安靜的開車。我訕訕的問他:“你怎麼會來?”
 
     路過也沒有這麼巧,他不答話,我突然明白過來,是我的司機打給他,我覺得慍怒,百般啞忍,一直忍到最後到家,上樓之後關上門,我才質問:“你竟然監視我?”
 
     “你沒有那麼重要。”蘇悅生說起刻薄話來,簡直像刀子一樣:“只是司機看到程子慧,所以才打電話給我。教過你多少次了,你還不離她遠一點,哪天怎麼死的你都不知道!”
 
     “你為什麼不讓我跟程子慧說話?”我問他:“程子慧說我忘了,我忘了什麼了?”
 
     蘇悅生不回答我,他連鞋都沒換,轉身就要走,我撲上去拉住他:“蘇悅生,你告訴我,我忘了什麼了?”
 
     蘇悅生回過頭來,我看到他臉上譏諷般的笑,他說:“你什麼都沒忘,難道不是嗎?                
第九章
 

     我被他推開,他摔門而去,我覺得滿心的憂憤,就像是在夢裡,我駕著那部車,一直沖下去,沖下去,山路蜿蜒沒有盡頭,車燈只能照見眼前的一點白光,我拼命踩著油門。最後我撞在樹上,那個夢如此清晰,我覺得就像真的一樣。
 
     我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覺,我獨自站在客廳的中央,房子是蘇悅生替我買的,這城市最好的公寓,平層大宅,一梯一戶,私密性極佳,我突然覺得全身發冷,就像走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連自己是誰都不認識,環顧四周,一片茫然。
 
     我定了定神,決心把夢裡的那條山路畫出來,也許它是真的存在,也許那並不是一場噩夢。
 
     家裡只有簽字筆和白紙,我找出來紙筆,慢慢的開始畫,最開始我只是想如同幼童般畫幾條彎曲的線條,簡單的表示那條路的樣子,畫了幾筆之後,我突然發現手幾乎不受控制,我斜著筆尖塗描,筆尖對紙的觸感非常流利,非常熟悉,沙沙的聲音讓我覺得親切,下筆的時候,動作熟悉的幾乎是一種下意識,我下意識畫出一幅畫,我從來沒有意識到我會畫的這樣快,而且畫得非常熟練,這種畫應該叫——鋼筆素描?
 
     我看著那張紙,簡單卻逼真的圖畫,這不是我應該能畫出來的,這種畫法技巧非常專業,而且經過長期的大量的刻苦練習,才可以這樣熟練。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我坐到鏡子前面去,對著鏡子中的自己,開始繪畫。
 
     熟悉而又陌生的輪廓漸漸在白紙上被勾勒呈現,我畫的特別快,廖廖幾筆,但一看就知道是我自己的肖像,我甚至最後還不假思索的簽了一個名,七巧兩個字被我寫的很流利,和我平常簽檔,完全不是一個樣子,連字跡都不像我自己寫的,我瞪著那個陌生的簽名,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我恍惚的站起來,覺得應該向誰求助。可是應該向誰呢?
 
     阿滿?陳規?
 
     我下意識的想到程子良,想到那天晚上他說的話,我恍恍惚惚的站起來,給程子良打電話,他的電話不在服務區,機械的女音,一遍遍的向我道歉。我聽了許久,覺得更森冷的寒意包圍著我。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握著電話坐在了地上,靠著沙發,全身發抖。我知道事情不對,可是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我的朋友們呢?不,這些朋友全是這幾年認識的,而我連一個親近點的女性朋友都沒有。
 
     我想起陳明麗,我為什麼不記得她的號碼了?我們有多久沒有聯絡了?她出國之後我們就沒再聯繫過,那麼我的其它朋友們呢?他們去了哪裡?
 
     我費盡力氣也沒想出來,我過去到底還有哪些朋友,難道我除了陳明麗,就沒有其它朋友了嗎?生命像是有了突然的斷層,大斷的空白仿佛噬人的深淵,我就站在懸崖的邊上,不敢睜眼去望,不敢回想,只想抓著一根救命的稻草,讓它帶我離開這絕境。地磚有冰冷的涼意,我把滾燙的臉貼上去,那涼意仿佛一汪清泉,讓我狂噪的內心也能得到一絲安慰。
 
     我或許是睡著了,或許是失去了片刻的理智,總之電話鈴聲漸漸將我的意識拉回來,是陳規打給我,他問我:“鄒**,晚上約了人吃飯,你可別忘了。”
 
     現實的一切呼嘯的回來,我像是做了一場白日夢,冷汗涔涔,迷離而不真切。我定了定神,問他:“我的司機是公司發工資嗎?”
 
     陳規有點意外,但他回答了我:“不是,您一直用的是蘇先生的司機,他那邊發工資。”
 
     我覺得自己困頓在迷局中,所有的記憶都只有一部分,這個司機用了很多年了,忠實可靠,我卻一直想不起來他是什麼時候成為我的司機的,今天的事才讓我突然猛醒,開始追究這個人的來歷。而他竟然是蘇悅生的人。
 
     陳規大約很詫異我的異樣,他問我:“你是不是不舒服?你在哪兒?帶了藥嗎?”
 
     “沒有,我沒事。”我不耐煩扶著自己滾燙的額頭,把亂蓬蓬的劉海拔到一邊兒去:“你別擔心,我在家裡。”
 
     我希望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也許程子良說的是事實,我真的曾經開車撞在樹上,只是我自己不記得了。
 
     晚上我們在濯有蓮請一些重要的客人吃飯,濯有蓮的餐飲水准也是一流的,餐飲也歸阿滿管,阿滿做事情最認真不過,柴米油鹽,樣樣都挑最好的,反正我們賣得貴,貴就有貴的道理。幾百塊錢的大米,做出來的米飯有一股特別的香氣,不過在濯有蓮,喝酒的時候多,常常酒一喝,就吃不下米飯了。今天因為客人重要,所以菜式很豐富,客人們也給面子,沒有鬧酒,大家隨意。
 
     菜快上完了的時候,陳規悄悄打發服務員來告訴我,趙昀今天來了,就在隔壁樓請客。趙昀跟蘇悅生關係不一般,他也難得來,我必須得去打個招呼。於是向席間告罪,說有朋友來,得去敬杯酒。
 
     隔壁小樓挨得近,沒有坐電瓶車,就走過去。說是近,繞花繞柳,也走了好幾分鐘。樓裡頭倒是安安靜靜的,這也是趙昀的作風,他最討厭亂哄哄瞎胡鬧了。
 
     趙昀這邊已經散席了,客人們在樓上唱歌,他在樓下喝普洱,見著我,招招手:“過來喝茶,私房茶,我自己帶來的,比你們這裡的熟普都要好。”
 
     我笑著說:“來給你們敬杯酒,哪曉得你們已經散席了。”
 
     趙昀說:“曉得你會過來,所以留了個驚喜給你。”
 
     我問:“什麼驚喜?”
 
     趙昀嘴朝窗外一努,我這才瞧見外頭停的車,雖然牌照被罩住了,但那車一看,我就認得是蘇悅生的車。
 
     我心裡一跳,也不知道為什麼,趙昀說:“你還是去瞧瞧吧,我勸他開個房間睡,他也不肯,你也知道他,喝多了就是倒頭睡,他那一身的毛病,擱得起這樣折騰麼?你瞧著他去,我可不管了,出了事,全算你的。”
 
     我過了半晌,才勉強笑了笑,說:“在哪兒喝成這樣?”
 
     “就在這兒啊。”趙昀倒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還想怪誰呢?都怪你們的酒好!快去快去!再不去我就攆人了!”
 
     我只好走出去下臺階,拉開車門一看,果然蘇悅生歪倒在後座,睡得甚是香甜。酒氣倒沒聞見多少,若隱若現的路燈,被樹木枝葉掩映著,光也是一點淡淡的,像月色,照見他的眉頭,孩子氣的蹙著。
 
     我心想這樣睡著總不是一回事,不如把他叫醒了,開個房間去睡。但是連連推了他幾下,也喚不醒他,手觸到他的手背,才覺得他肌膚滾燙,再一摸他的額頭,可不是發燒了?這時候趙昀偏偏端著茶杯,踱出來瞧熱鬧:“別費那個功夫啦,要是叫得醒,這驚喜還留給你麼?”
 
     我沒好氣,說:“你來摸摸,燒得滾燙,這是什麼驚喜?”趙昀原本不信,看看我表情,估計覺得我不像假裝,這才走下來摸了摸蘇悅生的額頭,“哎呀”了一聲,說:“我說他今天怎麼犯蔫呢,話也少,原來是病了。”
 
     我打電話給陳規,讓他派幾個人來。陳規聽說蘇悅生喝醉了,親自帶了幾個身強力壯的保安來。幾個人一起動手,真把蘇悅生抬出來了,送到客房去休息。濯有蓮常年備著一位醫生,不怕別的,因為我們生意總是做到淩晨三四點,就怕客人有什麼不舒服之類的小毛病。
 
     養的這位醫生倒也派上過幾回用場,有時候是客人喝多了,輸液急救,有時候就像今天這樣,出了意外。
 
     醫生看過之後,初步判斷是受寒著涼,問之前去過哪裡,趙昀說:“出海,下午我們出海釣魚來著。”
 
     醫生說:“估計是海風吹的吧,沒有大礙,若是不放心,還是送醫院吧。”
 
     所有人都看著我,我只好看著趙昀,趙昀說:“我不管,你做主。”我只好拍板,吃了退燒藥再觀察觀察,看要不要送醫院。
 
     蘇悅生醒的時候是半夜,所有人都走了,就我留在客房裡照顧他。我也迷糊在沙發上睡過去了,他叫了一聲我的名字,我本來睡得不沉,一咕碌爬起來就過去摸他的額頭,全是汗,涼涼的,退燒了。我問他是不是要喝水,蘇悅生還是迷迷糊湖的,皺著眉頭說:“要洗澡,不舒服。”
 
     客房裡有浴缸,我把水龍頭打開放水,又想起來沒有他用慣的毛巾,不過我辦公室裡有一條,是我平常用的,倒是可以拿來救急。等我從辦公室拿了毛巾回來,蘇悅生倒又睡著了。我看他連襯衣領子都汗濕了,怕他這樣著涼又重新發燒,於是一邊叫著他名字,一邊拍他的胳膊,想把他給弄醒了,連喚了好幾聲,蘇悅生終於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他沒睡醒的時候最好看,眸子似蒙著一層霧,睫毛軟翹,有種孩子氣的天真,目光迷惘,像是不認得我似的。
 
     “洗澡吧。”
 
     蘇悅生翻了一個身,將背對準我,咕噥:“你先洗。”
 
     真是燒糊塗了,我沒有辦法,這麼大的男人我也推攘不動,我認命的去將毛巾擰熱,來替他擦一擦,雖然沒有洗澡,但用熱毛巾擦拭一下總會舒服點。我擦他臉和脖子的時候他動都不動,沉沉睡著像個大嬰兒,滾燙的毛巾大約讓他覺得很舒服,蘇悅生一直皺著的眉頭終於鬆開了。我去浴缸裡重新浸過毛巾,擰了出來,開始解他的衣服扣子,剛解了兩顆蘇悅生倒醒了,一下子按住我的手,漆黑的眸子盯了我一會兒,突然說:“你怎麼在這兒?                
第十章
 

     “你發燒呢。”我把手抽出來:“一會兒說要洗澡,一會兒又睡著了,我就替你擦一擦。”
 
     他的手慢慢松了,卻伸手摸了摸我的臉,他的指尖微涼,輕輕摩挲著我的臉,我都不曉得他在看什麼,好像我臉上有朵花似的,他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光看過我,我也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樣一種眼神,看得我心裡毛毛的。我終於忍不住了,說:“毛巾都涼了。”
 
     “我去洗澡。”蘇悅生的聲音好像真的挺清醒了:“拖鞋在哪兒?”
 
     蘇悅生洗澡要好久好久,我困得東倒西歪,坐在那裡一點頭一點頭打著瞌睡,最後是蘇悅生出來把我叫醒,洗完澡的蘇悅生帶著一身清爽的氣息,俯身在我耳邊說話,好像離我很近:“到床上來睡。”他呼吸噴得我耳廓癢癢的,我非常困倦,甩掉拖鞋爬上床,濯有蓮的床墊都是阿滿特意挑的名牌,據說符合人體工學,軟硬適中就像家裡的床一樣。我舒服的呻吟了一聲,正要睡死過去,後頸卻傳來輕微的齧痛。不讓人睡覺的都是混蛋!我正想一胳膊把這人拐到床底下去,突然想起來這個人是蘇悅生,這一胳膊差點砸在他臉上,把我自己都嚇醒了。我磕磕絆絆替自己解圍:“你……這個……你剛剛還在發燒……”
 
     蘇悅生什麼都沒說,把我臉扳過去吻我。他很少吻我,我們連上床都少,接吻更少了,我都不曉得原來他這麼會吻人,只是我實在是太困了,吻著吻著我就快睡著了,他在我嘴唇上狠狠咬了一下,痛得我差點叫一聲,一抬頭又撞在他下巴上,疼得我眼淚汪汪。蘇悅生倒沒有生氣,反倒嘴角上翹,語氣輕狂:“要專心!”
 
     好吧,專心讓他吃飽,男人是奇怪的生物,欲求不滿的時候脾氣最古怪,他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反正剛才發燒的人是他又不是我。
 
     蘇悅生的技術真的很好,尤其當他有心取悅人的時候,真是讓人欲仙欲死,我想如果將來某天他突然走投無路,光靠這個說不定都能混碗飯吃,想到這裡我終於忍不住“噗”得笑出聲,蘇悅生十分不滿,盯著我的眼睛:“你笑什麼?”
 
     他額頭上有一滴汗,就在眉尖,緩緩的往下淌,眼看就要滴到他那濃密微翹的睫毛上去了,我伸手替他把那滴汗抹去,說:“笑你洗澡白洗了。”
 
     “騙子!”
 
     我硬著頭皮說:“是真的呀,不然我還能笑什麼?”
 
     蘇悅生怔怔瞧了我好一會兒,說:“笑我傻。”
 
     我做夢也想不到蘇公子會說出這這樣三個字,我訕訕的笑了笑,說:“你這麼聰明,誰敢笑你傻。”
 
     “你嘴上不說,心裡笑我傻。”
 
     我覺得他手心還是涼的,應該沒有發燒了,可是為什麼會說胡話呢,我柔聲說:“我不會笑你傻,你比我聰明,我從來不笑比我聰明的人傻。”
 
     他的睫毛在微微抖動,眼睛盯著我,一瞬也不瞬,看得我心裡又直發毛。他非常非常溫柔的吻我的耳垂,說:“以後都不許騙我。”
 
     我被他親得很癢,笑著縮成一團,胡亂點頭答應,他卻不肯:“要說!”
 
     我像哄小孩一樣隨口哄他:“好,好,我以後都不騙你。”
 
     這答案蒙混過關,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晚上的蘇悅生就像不知饜足似的,貪得無厭,我困得實在沒精神應付他了,後來我睡著的時候,隱約聽見蘇悅生又去洗澡了,有潔癖的男人真可怕,我沉沉睡過去了。
 
     我睡得特別香的時候,有人“咚咚”的捶門,我一時沒醒明白,還以為是在家裡,爬起來胡亂套上睡袍就去開門,門剛剛打開一條縫,趙昀把門一推,就像一陣風似的刮進來:“怎麼樣?好點沒?燒退了沒有?”
 
     客房就那麼大點地方,趙昀兩步就已經走過了玄關,蘇悅生睡眼惺忪,咬牙切齒叫著我的名字:“鄒七巧你開什麼門?”趙昀也明白過來,忙不迭往後退:“哎呀不好意思,你們繼續啊!”
 
     繼續什麼啊?!我正想說什麼的時候,趙昀已經拉上門就走了。
 
     蘇悅生的病好像已經完全好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拿起床頭櫃上的手錶看了看時間,說:“我還要去機場,你叫司機給我拿衣服去。”
 
     原來已經是上午十點了,怪不得趙昀會來敲門,除了他,也沒別人有這膽量了。我打發司機去替蘇悅生拿衣服,我自己在辦公室倒備了有幾套,所以可以去那邊洗澡換衣服。上午的濯有蓮清靜的很,員工都還沒上班。辦公樓裡靜悄悄的,我洗完澡對著大玻璃鏡子照了照,真是慘不忍睹。
 
     過了二十五歲,睡不夠就有黑眼圈,連粉都蓋不住,這身臭皮囊真是討厭。等我化妝完了出來,趙昀跟蘇悅生都在餐廳等我。
 
     酒店有一種早午飯叫Brunch,濯有蓮雖然上午不營業,但是24小時有值班的廚師,給我們做了中式的餐點,千層酥和小籠湯包,每人一盅煲得極佳的白粥。
 
     我胃口極好,吃了很多,趙昀從早上闖過客房之後,見著我就笑,笑得跟彌勒佛似的,我反正臉皮厚,渾然無事。倒是蘇悅生不知道為什麼臉色又垮下來,一直陰沉沉的,東西也沒吃多少。
 
     我以為他吃完就要去機場,誰知吃完飯之後,他說:“你跟我去機場。”
 
     “啊?”
 
     “反正你也沒事,我去南閱有點事,有些場合帶個女人去更方便,所以你陪我過去。”
 
     誰說我沒事?我名下十來家夜總會,還有兩家KTV,光濯有蓮就有幾百號員工,吃喝拉撒睡,哪天大事小事不是好幾百件?不過蘇公子開口,我當然不能拒絕,我笑咪咪的說:“好呀,還沒有去過南閱,正好去玩玩。”
 
     雖然是個女人,我出門也挺簡單的,關鍵是事出突然,我拎著包包就跟蘇悅生去機場了,等到了南閱入住酒店,他約了人談事,我就去街上買衣服和護膚品。
 
     以前從來沒有跟蘇悅生一塊兒出過門,我自己也很少出門,做我們這行又不需要出差,天天晨昏顛倒,外頭的花花世界,哪比得上夜半的紙醉金迷?大白天無所事事在異地逛商場,覺得自己真像孤魂野鬼,醒錯了時辰似的。
 
     南閱天氣酷熱,偌大的商場裡,冷氣十足。我選了幾套衣物,預備未來幾天換洗,又挑了幾樣日常用的護膚品,一時興起,還買了一條領帶,打算送給蘇悅生。
 
     我從來沒有給蘇悅生買過東西,倒是我買東西有時候是他簽單,有時候他也送我禮物,大抵都是珠寶,每次我都很開心的收下來。我攢了好些不同大小的裸鑽,裝在黑絲絨袋子裡,搖一搖就沙沙作響。
 
     陳規有次聽我這樣描述,忍不住說,那真是世上最奢侈的聲音。
 
     曠世巨鑽,還不是碳。
 
     晚上蘇悅生帶我去吃飯,我不知道請客的人是什麼身份,但對蘇悅生很客氣,對我更是客氣。蘇悅生也不替我介紹主人,亦不向在場的人介紹我。我反正一直眼觀鼻鼻觀心,老老實實吃著菜,一桌的男人,談來談去說的都是生意上的事,我好像透明人似的,大家都將我視而不見。
 
     雖然是參鮑魚翅,作為一個透明人,吃的也甚是無味啊。
 
     吃完飯主人便要請蘇悅生換個地方坐坐,蘇悅生不動聲色在桌布下掐了我一把,我立刻說:“悅生,我頭痛。”我其實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他,叫得我自己都起雞皮疙瘩,但蘇悅生很配合,說:“那我們還是回酒店吧,你昨天還發燒呢。”
 
     說起謊來真是不眨眼,昨天誰發燒啊?昨天明明是他發燒。
 
     我們向主人告辭而去,在車上蘇悅生就松掉領帶,他一定也不喜歡應酬那些人,我不作聲挽著他的胳膊,依偎著他,司機從後視鏡裡偷看了我們一眼,蘇悅生在南閱有一家公司,司機和車都是公司的,我決心扮狐狸精就扮到底好了。
 
     回酒店之後蘇悅生問我:“你怎麼知道我掐你是什麼意思?”
 
     我笑咪咪的說:“要是這點眼力勁都沒有,我豈不是白跟了你十年?”
 
     蘇悅生頓了一下,才說:“是啊,十年了。”
 
     我一時興起問他:“我是不是比你的有些員工資歷更深啊?是不是你好多下屬都還沒有做到十年,我這個狐狸精卻有十年了?”
 
     蘇悅生“哼”了一聲,說:“狐狸精?你有那麼大魅力麼?”
 
     說實話我還是長得不差,要不是這張臉,估計蘇公子當年也不肯拉我一把。女人總是漂亮才能佔便宜,聰明有學問那都是假的,男人永遠不會首先愛上你的心,他們最先愛上的,肯定是你的臉,這句話雖然傷人,但卻是大實話。
 
     我順嘴跟他開玩笑:“沒那麼有魅力也十年啦,哪個女人比得上我,天仙你還不是三天就拋到了腦後。”
 
     蘇悅生突然盯了我一眼,本來我們一直是在說笑,但他目光像刀子似的,狠狠的幾乎是剜了我一眼,把我嚇了一跳,我倒沒覺得自己話裡有什麼過分的地方,不過蘇悅生最近有些喜怒無常,我也不曉得他最近為什麼這樣易怒。我連忙轉移話題,說起下午在商場買東西,這裡離香港近,新款上得齊全,然後我把領帶拿出來,討他歡心:“給你買的,可是專櫃最貴的一條了,別嫌棄啊!”
 
     蘇悅生沒什麼興趣,甚至都沒多看那條領帶一眼,就洗澡去了。留下我被擱在那裡,進退不得。不過我素來自己找臺階下,隔著門大聲說:“你不喜歡這個花色,明天我拿去換一條吧,你白襯衣多,換條藍色的好配衣服。”                
第十一章
 

     蘇悅生沒理我,浴室裡只有嘩嘩的水聲,我哼著小曲把領帶的小票找出來,反正明天沒事,去商場換一條好了。
 
     第二天我去專櫃換領帶,專櫃特意從其它分店調了一條藍色的來給我看,我其實也沒多看一眼,就讓店員替我包了起來。名店包禮物都有一套,緞帶的蝴蝶結系的格外精緻,我在商場裡走走逛逛,想起來應該去買雙平底鞋,因為來時的飛機上,蘇悅生曾經說,過兩天帶我去爬野鷺山。
 
     野鷺山是南閱的名勝,樹木蔥郁,跟北京的香山一樣,據說是本地人登高的好去處。
 
     南閱也有相熟的牌子賣,我穿鞋只穿某個牌子,這樣簡單方便,一進去選了一款平底,讓店員拿我的號碼給我試穿。一名店員去尋貨,卻有另一個人來跟我打招呼:“鄒**!真的是您呀?好幾年沒見著您了。”
 
     我愣了一下,看著那人,她穿著制服,笑咪咪的跟我寒喧,我覺得面善,這個人我應該認識,可是忘記她的名字,她也看出來,自我介紹:“我是Elina,鄒**您不記得了吧,原來您經常來買鞋。”
 
     我“哦”了一聲,Elina很熟練的幫我試鞋,又招呼同伴倒一杯檸檬水給我,說:“要加兩塊冰,鄒**喜歡喝冰一點。”
 
     我接過那杯檸檬水,恍惚間都忘了道謝,只覺得口渴,喝了一口,我問Elina:“你原來在哪家店?”
 
     “原來是在鳳凰路上那家。”Elina笑咪咪的說:“鄒**忘了麼?最多的一次,您在我們那裡買了17雙鞋,整個店的人幫您打包,然後派了四位男同事替您拎到車上。”
 
     我嗓眼腥甜,只差沒吐出一口血,真沒想到自己還做過這樣的事,17雙鞋?!我是這家品牌的忠誠客戶不假,有時候換季,一口氣買三四雙的情形也是有的,可是17雙鞋,我真的曾經這樣揮霍?
 
     我想到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鳳凰路,鳳凰路是在哪裡?為什麼我一點也不記得?我沒有多問Elina,等買了鞋出來,拿手機搜索鳳凰路,就在離這裡幾公里之外的地方。
 
     我攔了計程車過去,我不記得自己曾經住在南閱,這個城市對我而言,應該是陌生的,可是我自己曾經在鳳凰路買過17雙鞋,為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計程車將我載到鳳凰路,那是一條寬闊的主幹道,雙向六車道,路邊全是高大的鳳凰木,烈日下紅花灼灼,像是一樹樹巨大的火焰。司機問我:“您到哪裡下車?”
 
     我本來就漫無目的,只說方便停車的地方,司機於是將車停到商場前邊,中午太陽正烈,照得商場前的大理石廣場像鏡子一樣,白晃晃的反射著太陽。我覺得太熱了,沒有頂著太陽橫穿廣場,而是走到人行道邊,沿著地下通道走下去,那裡拐角的地方有一家小小的義大利冰激淋店,正好吃一球冰激淋,順便歇腳。
 
     地下通道陰涼舒適,巨大的排風系統有輕微的噪音,我恍恍惚惚,覺得就像是在夢裡來過這裡,不然為什麼我知道這裡有一家冰激淋店?夢魘似的熟悉纏繞著我,像是不祥的預感,我連腳步都踉蹌起來,跌跌撞撞走到拐角的地方,啊,沒有冰激淋店,只有一家奶茶店,旁邊是賣報刊的攤販,我松了口氣,買了杯奶茶,坐下來喝。
 
     我問賣奶茶的小妹:“這裡從前是不是一家冰激淋店?”
 
     其實我心裡很怕她說出肯定的答案,小妹搖頭說:“不清楚。”我松了一口氣似的,又問她:“你們這奶茶店開了有幾年了?”
 
     “一年多。”
 
     旁邊報刊攤的老板正無所事事搖著扇子,聽見我們說話,突然插了句嘴:“這裡三年前是家冰激淋店,美女,你打聽那家店幹什麼?”
 
     我的心猛然一沉,我都忘了自己含混說了些什麼,我捧著奶茶,搖晃著朝前走去,再往前走,會有蛋糕店,臺階上去,是商場的負一樓,那裡全是各種餐廳,大部是中檔的餐館,也有一家很地道的壽司店開在那裡,非常好吃,我特別喜歡它家的鯛魚刺身,常常打發司機來買,有時候不高興了,自己也會一個人跑來吃。我不高興的時候挺多的,常常一個人坐在壽司店裡,吃各種刺身,被芥末辣得淚眼汪汪。
 
     我像是從夢裡醒來,能記得的全是零碎的片斷,只有一兩個特別熟悉,特別鮮明的地方,自己心裡明白,是從前去過的,從前相熟的,但是又說不清楚,到底是夢裡夢到過,還是真的去過。
 
     我在商場的負一樓尋了幾遍,終於尋見那家壽司店,中午生意清淡,裡頭沒幾個吃飯。我挑簾走進去,滿眼都是陌生人。
 
     侍應生也不認得我,我想起來自己還沒有吃午飯,於是點了TORO壽司和鯛魚刺身,侍應生問:“請問要真鯛還是金目鯛呢?”
 
     “這個季節還是真鯛吧。”
 
     侍應生覺得我懂行,臉上的微笑更多了幾分,又問我喝不喝酒,中午怎麼可以喝酒呢,我搖了搖頭,雖然我很想喝一杯,來鎮定一下心神。
 
     我想程子良說的話是真的,我真的忘記了一些事,或許事實就像他說的那樣,我開車撞在樹上,然後忘記了一些事。我問過蘇悅生,他的反應很奇怪,也許他不願意我想起來,不過我到底忘了什麼呢?
 
     蘇悅生如果不願意我想起來,為什麼還要把我帶到南閱來呢?
 
     我在壽司店裡消磨了兩個鐘頭,吃各種各樣的壽司,一直到蘇悅生打電話來,他問我在幹什麼。
 
     “換領帶。”
 
     “換什麼領帶?”
 
     “昨天給你買的那條。”
 
     蘇悅生說:“你別換了,你買的領帶都不好看,換了我也不戴。退掉得了,回酒店來吧,我下午有事,你一個人在酒店睡覺吧。”
 
     “我想到處逛逛。”
 
     蘇悅生沒反對,但他說:“南閱治安不好,你先回來,我下午叫司機陪著你。”
 
     “我在鳳凰路。”
 
     蘇悅生頓了半秒鐘,我拿不准,也許是我的錯覺,反正他很快說:“鳳凰路在哪兒?”
 
     “離酒店不遠,是一條開滿鳳凰花的路,挺好看的。”
 
     “我叫司機去接你。”
 
     我沒有再說別的話,只是覺得心裡很難受,堵得慌。從前看過一部科幻小說,主人公因為患上絕症,所以被冷凍起來,過了一千多年才被解凍,他睜開雙眼的刹那,簡直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世界。我覺得自己也被凍在冰塊裡,好久好久,外面的世界就像是假的,明明應該跟我有關的事,我卻不記得了。
 
     司機很順利找到我,接我回酒店。我出了一身汗,洗澡之後就伏在床上睡了,我似乎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又似乎什麼都沒夢見,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房間裡只有我自己。
 
     我起身拉開窗簾,走到露臺上,浩浩的風挾裹著城市蒸騰的熱氣,拂在我的臉上和身上。夕陽夾在樓宇的中間,緩緩西沉下去,我穿著酒店的浴袍,凝視那殘陽如血。
 
     雲層絢麗多彩,晚霞從玫瑰金,變成漂亮的玫瑰紅,然後又是玫瑰紫,每一樣顏色都像玫瑰,我仰起面龐,天上沒有鳥,只有雲和風。而俯瞰腳下,是玩具似的房子和車子,還有螞蟻樣的人。
 
     我突然打了個寒噤,我從來不畏高,這一刹那卻有些害怕似的,怕自己突然就越過欄杆墮下去,一直墜下去,墜進未知的黑暗和深淵,我從露臺上退回去,用力關上落地玻璃門,重新拉好窗簾,然後打開冰箱,喝了一罐湯力水。
 
     碳酸飲料讓我覺得安逸和鎮靜,我想這一切不過是弄錯了,有些地方從沒有去過,但總有一種熟悉感,這也是正常的。這是一種幻覺,很多人都會有的。對於目前的我而言,多想著實無益。
 
     我就這樣非常勉強說服了自己。
 
     晚上蘇悅生很晚才回酒店,而且喝醉了。
 
     他最近大約是有什麼大項目要忙,滿腔心事,醉的時候也多。好在他喝醉了也不發酒瘋,只是倒頭就睡。睡到半夜的時候我醒過來,看到他默不作聲坐在床頭抽煙。
 
     他一定又洗過澡了,滿身清涼的沐浴露氣味,是我出機場後直奔商場買的,他不用酒店的沐浴露,一定要某個牌子的,馬鞭草或者迷迭香香型,永遠都是這兩樣,時間久了我也跟著他用這兩樣,一瓶馬鞭草用完就換迷迭香,迷迭香用完再換回馬鞭草,植物樸素的香氣,熟稔而親切,讓人有安全感。
 
     我聽見自己聲音裡還透著睡意,卻在喃喃勸他:“少抽點煙吧,對身體不好。”
 
     他把煙掐了,卻一隻手就把我扯過去,然後就抱緊我,他的手臂箍得我都透不過來氣了,我都不曉得他要做什麼,還以為他又來了興致,但他只是緊緊的抱著我,像抱嬰兒似的,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放開手,說:“睡吧。”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平靜了,我想人總有壓力大的時候,我壓力巨大的時候就跑到阿滿家裡去,陪他媽媽在菜園裡摘菜,陪他爸爸上山去挖筍,然後等我從山裡回去,整個人就已經脫胎換骨,有力氣應付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蘇悅生壓力大,可能也就是希望能抱一抱什麼東西,就像有時候我半夜醒來,會隨手抱起枕頭哭一樣。
 
     我抱著枕頭哭的時候當然不會讓任何人知道,蘇悅生半夜抱緊我這件事,我想他也不會願意讓我記得。
 
     所以第二天早上,我高高興興的起床,還替蘇悅生擠好牙膏,侍候他起床。他在床上沉思了一會兒,對我說:“七巧,這兩天我都有事。”
 
     “沒關係,我自己到處玩玩,買點東西什麼的。”我很輕佻的當著他的面換衣服:“你要是過意不去,就替我買顆大鑽得了。”
 
     蘇悅生嘴角動了動,好像是在笑,他的聲音裡卻有一絲涼意似的:“然後你再裝到那袋子裡,搖起來跟沙錘似的沙沙響?”
 
     我手上勁使大了點,指甲竟然摳破了絲襪,只好脫下來,扔進垃圾桶裡,我打開行李箱,找到前天剛買的一打絲襪,拆開一雙來穿。
 
     從前是誰告訴我,絲襪屬於奢侈品,跟名牌包包一樣,售價裡包含昂貴的稅率。那時候我覺得挺不公平,絲襪這種東西,隨便勾勾就破了,憑什麼還得交高稅啊。
 
     我仔細穿著絲襪,蘇悅生長時間沒有說話,最後我穿好襪子,詫異的問他:“你還不刷牙去?”
 
     他說:“七巧,我們以後別見面了吧。”                
第十二章
 

     我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耳朵裡嗡嗡響,是血液流動的聲音,血像是全湧進了我的大腦裡,我看著蘇悅生,就像從來不認識他。
 
     他卻沒有看我,眼睛望著虛空中某個點,表情像是有點心不在焉:“我覺得厭煩了,你難道不覺得麼?”
 
     其實我是一株菟絲,蘇悅生是喬木,替我遮風擋雨,突然一下子這棵大樹就把我拋棄了,我怎麼也反應不過來。
 
     我問:“你覺得我很煩嗎?”
 
     他還是沒看我,不過輕微的點了一下頭:“很煩。”
 
     前陣子我還在心裡頭嘲笑向晴,笑她不自量力想要抓住蘇悅生,笑她不知道留在蘇悅生身邊最長久的辦法就是不愛他,不管愛不愛,其實主動權從來都在蘇悅生手裡,他說不要誰了,就不要誰了。
 
     我膝蓋酸涼,剛穿上的去的絲襪繃在腿部的皮膚上,讓我覺得難受,我得找句話出來說,我雖然不聰明,各種場面見的也挺多了,輸什麼也不能輸掉場面,我把滿腔的憤懣都咽回去,我強自鎮定,甚至強顏歡笑,說:“好啊,不過你得給我買顆大鑽。”
 
     蘇悅生問我:“要多大?”
 
     他從來沒問過我,要買多大的鑽石,這是第一次,不過他從來出手闊綽,沒有虧待過我。我說:“隨便吧。”
 
     他點點頭,把手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我這時才看到他手上有只小小的織錦袋,他把織錦袋遞給我,說:“你走吧,我叫司機送你去機場。”
 
     我有些茫然的解開抽繩,往織錦袋裡頭看了一眼,是大鑽,很大的一顆鑽,比我所有的鑽石都要大,那麼大一顆,簡直像塊白玻璃。
 
     是誰說的,曠世巨鑽,不過是碳。
 
     我忽然明白過來,蘇悅生為什麼帶我來南閱,他是早就想好了,想好了要跟我分手,所以連鑽石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拿出來,他知道我不會跟他開口要什麼,即使他主動提,我也會說要顆大鑽。我心裡鼓鼓的,像是難受,又像是漲著一口氣,我想還是不要再多說任何話了,我丟不起那個臉。
 
     拿著這麼大的鑽石,我就走了。
 
     一直到上飛機,我手心裡還攥著那織錦袋。
 
     袋子被我攥得潮了,織物裡頭的金絲漚在手心裡,特別讓人難受,我終於把它塞進包包裡,眼不見心不煩。
 
     我回到濯有蓮,生意還是那樣好,客人還是那樣多,我周旋了一陣,辦公室那邊打電話說,小許找我。
 
     小許是蘇悅生的司機,我一時猜不透他為什麼要來,蘇悅生也回來了?可是他說過不想跟我再見面了啊。
 
     我回到辦公室,小許有點訕訕的,說:“蘇先生說,有些私人物品還在您那裡,他讓我過去都取回來。”
 
     我想了一想,才明白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把家裡的鑰匙給小許,然後說:“你自己去拿吧。”
 
     小許一走,我就坐倒在皮椅裡頭,說不沮喪是假的,蘇悅生不是那麼小氣的人,他並沒有什麼貴重的私人物品在我那裡,不過是幾件衣物,他特意讓人全取回去,不過就是為了讓身邊人都明白,他跟我一拍兩散了。
 
     十年了。家裡一盆植物養了好幾年,久到我都忘記了它的存在,每天看到的時候不覺得稀罕,某天它葉子枯黃,我才想起那植物幾個月來一直發蔫,可能是得了什麼病,最後那盆植物卻就那樣枯萎了,連根都腐爛了,沒辦法只好丟掉。
 
     那盆植物在露臺上留下一個圓圓的痕跡,是瓷盆底部涵水的圓碟留下的,鐘點工拖地非常認真,那個地方我曾經親眼見到她擦洗過多次,甚至用過鋼絲球,仍舊沒有擦掉。那是時間的痕跡,一盆植物在那裡放了好幾年,雖然枯萎死去,被扔到了不知道哪個垃圾箱裡,卻留下了不能磨滅的印痕。
 
     我跟蘇悅生就是這樣,雖然沒什麼感情,可是習慣了生命中有這樣一個人,突然他就說,再也不要見面了。最可悲我們還不是情侶,不然我還可以放聲大哭,千金買醉,撒潑,拼命買東西,拼命吃東西,半夜不睡失眠,飛到地球另一端去……全世界都欠著自己,因為失戀。天大地大,失戀的人最大。
 
     我卻連這點權利也沒有。
 
     我只是噯聲歎氣了一會兒,就打起精神出去應酬客人們。我媽說,你若是沒本事抓住男人,那就去抓住錢。
 
     十年前我最不耐煩聽我媽囉嗦,十年後我才知道,她說的真的全是至理明言。
 
     過個半個月,外頭漸漸有傳聞,說我跟蘇悅生一拍兩散了,這倒也沒什麼,反正每年外頭都這樣傳一陣,過兩三個月,蘇悅生總會來濯有蓮,或者帶我去無聊的宴會,於是傳聞自然就煙消雲散。
 
     所以我身邊的人都習慣了,壓根沒當回事。只有我自己心裡清楚,這次不一樣了。
 
     我也沒有覺得有多慌張,有關蘇悅生的事還是會傳到我耳朵裡來,他也沒什麼新女朋友,那個本科生他追了一陣子,就意興闌珊的放棄了,有人說他和向晴重修舊好,據說曾經有人看到他的車在實驗室外頭等向晴,也有人說,蘇悅生這次是動了真格,連程子慧都見過向晴了。
 
     我覺得搞笑,蘇悅生動了真格,程子慧才見不到向晴,他跟程子慧水火不容,程子慧想插手他的感情,簡直連門都沒有。別說她只是一個繼母,就算是他親爹,他也敢頂撞。
 
     端午節的時候,我見過一次趙昀,他跟朋友吃飯,正巧我約了人在那裡喝茶談事,所以我們在走廊裡遇上了。趙昀見了我倒也沒說什麼,就是上上下下將我打量了一番,最後歎了口氣:“你還真長胖了。”
 
     啊?是麼?我恨不得趕緊去洗手間照鏡子,女人最忌的兩個字,一曰老,二曰胖。
 
     趙昀問我:“明天有空麼?跟我出海釣魚去。”
 
     “我要睡覺。你們出海都大清早的,我起不來。”我實話實說:“再說你們那**人,太熱鬧了,我怕吵。”
 
     “就咱們倆!”
 
     “那更不能去了,讓你女朋友知道了,還不得吃了我啊?”我半開玩笑半認真:“我是自由身,趙總你可不是。”
 
     趙昀狠狠瞪了我一眼,好像挺不高興似的。我覺得自己可能說錯話了,趕緊甜言蜜語哄了他幾句,趙昀壓根一點也沒有被我的**湯灌倒,反而語重心長:“七巧,聰明反被聰明誤。”
 
     我渾若無事的笑了一笑:“謝謝趙總,不過您是知道我的,我素來笨笨的,絕不是聰明人。”
 
     跟趙昀的這次見面讓我覺得非常不舒服,好像有什麼東西噎住一樣,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蘇悅生離開了,但他的影響力還在,周遭的一切都有他的影子。我不是沒有良心的人,這些年多少是我佔便宜,我只是很不喜歡,好像全世界都覺得我錯了,事實上我一點主動權都沒有,到頭來還不是蘇悅生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月底的時候出了樁事情,城北的KTV被劃入拆遷範圍,有開發商拿了那塊地,要做一個大型的商業城。對方背景強大,後臺很硬,我稍微打聽了一下,就在拆遷補償協定上簽了字。
 
     阿滿素來心細,知道了之後,特意到辦公室來找我:“補償協定你簽了?”
 
     “簽了,破財免災,省得口舌,反正我們不過另找地方搬家就行了。”
 
     阿滿有點擔憂,看了我一眼。我其實挺受不了別人關心我的私事,尤其我明知道對方是真心對我好的人,我就更受不了了。
 
     我對他說:“沒事,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
 
     我又不能稀裡糊塗跟著蘇悅生一輩子,還不如早散早了。不過話雖這麼說,我自己也知道,後患無窮。
 
     雖然濯有蓮依舊客似雲來,雖然各個店的生意仍舊好,雖然我成天忙碌,晚上的時候也沒有失眠。
 
     我犯了戰略上的錯誤,那段時間我心緒不佳,只想省事,所以拆遷協議簽得痛快,外人眼裡,我已經露怯了。我省了那眼皮底下的麻煩,所以後來麻煩更多。有人覺得我悶聲不作響吃了一個大虧,總覺得我是隱而不發。
 
     其實那份協議還算厚道,不過從前遇上這種事,旁人大約會給蘇悅生面子,開價也會比市價高許多。
 
     出道這麼多年,多少有幾個仇人,雖然做生意素來講究一團和氣,不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自己也明白。順風順水的時候雖然我不曾踩過別人,但一旦脫了大樹的蔭蔽,旁人卻很難不來踩你一腳。
 
     任何大事的開端,都只是一件小事。濯有蓮有位員工,例行的身體檢查,查出來是乙肝,我們到底是服務行業,而且是高端會所,客人們從來要多挑剔有多挑剔,陳規於是勸那位員工辭職,補足三個月薪水,又給了車費和降溫費。
 
     按照常理,這事情到這裡就已經結束了,壓根都不會上報給我。我下班的時候,正巧那個員工拎著行李往外走,看到我的車,“撲通”一下子就跪倒,把車給攔住了。                
第十三章
 

     司機一個急刹,我坐在後排沒有系安全帶,額頭正好磕在前排座椅上,還好本來要出大門,車速並不快,不然可得頭破血流。司機把車停下,門口的保安見狀立刻沖過來,想把那個人拉走。
 
     我當然得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於是就讓他們住手,自己下車去問。
 
     那個員工是個年輕男孩子,剛剛二十出頭,叫了一聲:“鄒小姐”,眼淚都下來了。
 
     我說:“你別哭,到底怎麼回事?”
 
     他顛三倒四就把事情源源本本講給我聽了,我們員工上崗之前都有身體檢查,衛生防疫部門也動不動來查健康證什麼的,他原來是挺健康的。就這年來交了個女朋友,一塊兒租房子同居,誰知道那女孩兒有乙肝,一直瞞著沒告訴他,時間長了,把他也給傳染了。
 
     現在他被辭退,女孩兒也沒工作,這下子他們倆都在這城裡呆不下去了,他一時覺得灰心絕望,所以才攔我的車。
 
     我聽他講完,也覺得挺同情,我從錢包裡拿了一千塊錢給他,說:“公司制度如此,我也沒辦法,我私人的一點意思,你拿著吧。你這麼年輕,還有其它工作機會,不一定非得從事服務業。”
 
     他不肯接錢,只是苦苦哀求我,我一時心軟,拿了張名片給他:“那你去找名片上的人,他們是做機械加工的,對健康證沒要求。你去應聘,就說是我讓去的。”
 
     名片是位熟人的,手底下有好幾個工廠,平常也挺照顧我生意,這麼小的事,我自以為是沒有太大問題的。
 
     過了幾天,出來一則社會新聞,蟻族小情侶開煤氣自殺,留下一封遺書,雙雙亡於出租屋。那段時間正好是反對乙肝岐視的風頭浪尖,這件事引起很大的轟動,記者打聽到當事人生前曾經在濯有蓮工作過,遺書裡寫的自殺的主要原因也是被濯有蓮辭退,於是打電話來要採訪。
 
     陳規掛著總經理的頭銜,婉言謝絕了好幾回,結果一位元搞深度調查的記者不依不饒的,每天都打電話來,不僅如此,還從周邊開始搜集有關濯有蓮的資料。
 
     陳規覺得事情不對勁的時候才告訴我,我一聽就覺得這中間有貓膩,畢竟這些年風浪也經過一些,所以沉住氣請朋友們幫忙打聽了一圈,才知道幕後的操縱者是賀源濱。
 
     我跟賀源濱是有點過結的,其實過結也算不上,就是有次賀源濱喝醉了,非得逼著我跟他喝個接吻酒,平常我都挺放得開,那天正好蘇悅生也在另一間包廂裡跟別人吃飯,蘇悅生最討厭我應酬這種人,所以我兜著圈子哄賀源濱,自罰了三杯,就是不肯喝。
 
     賀源濱大約覺得在眾人面前被掃了面子,耐心全無,摔了杯子就指著我大罵:“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是誰?還不是個婊子!今天你不喝這杯酒,將來別後悔!”
 
     在場的人很多,朋友們七拉八勸,將他勸走了。後來趙昀曾經跟我說過,賀源濱跟蘇悅生不太對付,那天是明知道蘇悅生在,故意鬧那麼一場。
 
     我雖然不算什麼重要人物,但是沾蘇悅生的光,被他的羽翼籠罩,賀源濱當時雖然說了狠話,也沒拿我怎麼樣。只是風水輪流轉,現在賀源濱想起這事來。
 
     人在屋簷下,哪能不低頭,我還是好生好氣,托了中間人去向賀源濱說項,中間人回來都面紅耳赤,跟我說:“七巧,這事你還是另想辦法吧。”
 
     我知道賀源濱一定說了什麼不太好聽的話,於是微笑:“沒事,賀先生那邊是什麼要求,您告訴我,我也好心裡有數。”
 
     中間人歎了口氣,將賀源濱的原話說給我聽了——“叫鄒七巧那個婊子脫光了在床上等我,濯有蓮麼,我只要一半幹股。”
 
     我自動忽略前半句,繼續托人向賀源濱遞話:“賀先生看得上濯有蓮,是濯有蓮的福氣,不過一半幹股太多了,這裡除了我,也有其它股東,賀先生有興趣一起做生意,能不能少點股份,給大家留碗飯吃。”
 
     這些話遞過去之後就沒有下文,不僅記者那邊沒消停,而且衛生防疫消防工商地稅,全都輪番來了。每個人都是熟人,每個人都對著我直搖頭,說:“七巧啊,你怎麼招惹上了那一位?”
 
     我無話可說,只能陪笑:“是,是,是我做事情太大意,是我做事情不靠譜。”
 
     底下中層管理人員大略知道一點兒風聲,陳規和阿滿兩個人還好,阿滿做好自己的本份,也不讓自己管的那些人議論,至於陳規,他成天給我白眼看:“給蘇悅生打個電話會死啊?”
 
     我怎麼跟陳規說呢,我跟蘇悅生都一拍兩散了,我還去找他,那我算什麼了?
 
     事情最後在濯有蓮被縱火的時候達到高峰,一幢小樓突然就燒起來了,火警系統我們裝的是最好的,119到的也特別快,消防到的時候,火都已經撲滅了,但外頭埋伏著大量的記者,湧進來要採訪。
 
     我知道自己小心了又小心,還是中了圈套。好在濯有蓮當初建的時候,特意留了一個秘密通道,除了我和陳規阿滿三個人之外,員工們都不知道。我應付著記者,阿滿陳規帶著所有客人從那個秘密通道離開。雖然有驚無險,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濯有蓮不安全了。
 
     對高檔會所而言,“安全”兩個字涵意深重。這不僅僅是字面上的意思,大家為什麼願意來這個地方,不就是因為私密性好,滴水不漏麼?現在一堆記者盯著,隨時等著拍車牌,這種情形,誰還敢來?
 
     我非常煩惱,猶如困獸,明知道對方的如意算盤是什麼,卻應對無措。
 
     阿滿見我心浮氣躁,逼我回家休息兩天。我也懶得與他爭辯,於是駕車回家。
 
     在路上等紅燈的時候,還是一堆人對我吹口哨。
 
     衣著光鮮的美貌女郎,駕著名貴跑車,所有人都知道,這鮮花著錦,烈火烹油般的富貴,肯定是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他們大膽騷擾我,還有人叫:“美女,回頭笑一笑!”從前我沒臉沒皮的,說不定就回頭笑了,今天我沉著臉,等紅燈一切換到綠燈,就加油門跑掉了。
 
     我的車好,從零到百公里加速時間極短,罕有其它的車可以追上來。
 
     但是今天不一樣,今天有一輛車一直跟著我,我惡從膽邊生,竟然還派人跟蹤我,那麼就陪你玩玩好了。
 
     那是一部不顯山不露水黑色的城市SUV,就像它的顏色一般,深不可測。我車技極佳,而且我是跑車,駕馭起來相當靈活,穿梭在車流中間,幾次想甩掉那部車,但是徒勞無功。
 
     不論我是走環線也好,不論我是上高架也好,不論我是突然變向也好,甚至我還闖了兩個紅燈,它就是如影隨行,緊緊跟著我。
 
     我本來是打算回家的,看到這種情形,反倒心一橫,就開上了出城的快速路。
 
     那部車一直跟著我開到郊外著名的風景區,我找到個寬敞地方,“嘎”一聲把車停下來,然後開後備箱,找了個扳手。
 
     最壞不過先奸後殺,老娘跟你們拼了。
 
     那車也就停在我車後不遠處,這時候下來一個人,慢慢走近我,我眼睜睜看著他,他突然溫柔的笑了笑:“七巧。”
 
     我手裡的扳手不知什麼時候掉在地上,我怔了一會兒,彎腰去撿,他已經替我撿起來,說:“真要是壞人,你怎麼能往城外頭沒人的地方開?你傻啊七巧?”
 
     我硬起心腸,把扳手奪回去,強辭奪理:“誰說我以為你是壞人了?我不過是出來散散心!”
 
     “那你拿扳手做什麼?”
 
     “要你多管閒事!你算我什麼人?”
 
     我打開後備箱,重新將扳手扔進去,上車就打算掉頭離開,程子良卻拉開我副駕位的車門,對我說:“七巧,你別發脾氣,我知道你出了些事,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我仍舊是那句話“你算我什麼人?”
 
     “朋友也不行麼?”
 
     “不行!”我語氣更強硬:“我們不是朋友。”
 
     “那算仇人呢?”
 
     “誰跟你有仇了?”我冷笑:“你在我心裡,就跟陌生人差不多。”
 
     “我跟你有仇。”程子良表情很認真似的:“我就是恨你,這麼多年,任何事,你永遠不會打電話給我。”
 
     “你把我媽害死了。”我說:“你比陌生人在我心裡還不如呢,你願意上哪兒就上哪兒,總之別來煩我就行了。”
 
     “你不能不講道理,”程子良語氣更軟了一些:“七巧,當年是我欠你,你遇上事,我應該幫你,你不要把我往外推。”
 
     “我沒敢把程先生往外推。”我有意咬字眼:“只是有些事是我的私事,我不想外人來插手,也不希望給程先生增添不必要的麻煩。”
 
     程子良語氣很平淡,眼睛也沒望著我,卻說:“我認識你,已經是這輩子最大的麻煩了,還怕什麼別的麻煩。”                
第十四章
 

     我愣了好幾秒鐘,突然伸手用中控打開副駕車門,然後用力將程子良推出去,他壓根都沒反應過來,就被我推得跌到車下頭去了,我關上車門的時候他才用手來拉,差點夾到他的手,我已經一腳油門,駕著車揚長而去。
 
     一直將車開回家,我才覺得自己在發抖。家裡還是那樣安靜,雙層中空玻璃隔開城市的喧囂,鐘點工每天都來,打掃的乾乾淨淨。冰箱裡永遠有一壺檸檬水,我給自己倒了一杯,又拉開冷凍槽,恨不得加了整盒冰塊進去。冰塊稀裡嘩啦的砸進杯子裡,好多冰冷的水珠濺在我手背上,我喝掉整杯的冰水,才覺得心裡鎮定了一些。
 
     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了,我一直都睡在濯有蓮,沒有回家裡來。今天遇上程子良,才覺得自己的失態。可是程子良要跟別人結婚了,我還是把他忘記更好。
 
     我洗了個澡,然後蒙頭大睡,一直睡到半夜才醒。肚子餓,爬起來煮面。我媽說,女孩子不一定要學會做飯,可是一定不能把自己餓死。她自己都不怎麼會做飯,可是我做飯還是有點天份,也不知道遺傳自誰。我開冰箱看了看,食材還是挺多,不過大半夜懶得折騰,就只給自己煮了碗面。
 
     吃面的時候我想起來蘇悅生,上次我過生日他在這裡,也是半夜爬起來煮面吃,不過短短月餘,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我吃完麵條又洗了碗,然後去看蘇悅生的臥室。
 
     小許來收拾的東西,屋子裡也只是少了衣物。床還是整整齊齊,櫃子裡全都空了。一個男人在這裡,總會有點零碎的東西。比如洗手間裡的剃鬚刀,牙刷。鞋櫃裡的拖鞋,寫字臺上的鉛筆,音響前頭扔著CD,恒溫的酒櫃裡,還有半瓶沒喝完的紅酒,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似乎有點淒涼,簡直跟遺物似的。
 
     我在心裡惡毒的想著,大約是因為最近太累了,不管怎麼說,我都是被拋棄的那一個呢。
 
     我把燈關上,然後回自己房間去睡覺。
 
     到了第二天我就振作起來,親自給賀源濱打了個電話:“賀總啊,最近怎麼樣,忙麼?”
 
     賀源濱等我的電話大約等了有一陣子了,不過語氣也是好整以暇,挺從容的:“有事情找我?”
 
     “是啊。”我笑著說:“賀總是痛快人,我就不兜圈子了,您最近真是霹靂手段,小女子承受不住啦。”
 
     賀源濱哈哈大笑,問:“也不見得啊,你要是有誠意,我或許就心軟放過你了。”
 
     “行啊。”我說的挺痛快的:“咱們還是見一面吧,見面好談事。”
 
     賀源濱說:“行,時間地點你來挑。”
 
     我說:“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不過你要稍微等等我,我得去買件新衣服,還得去做頭髮做美容。”
 
     賀源濱冷冷的說:“別裝樣了,從來沒有哪個女人敢叫我等。”
 
     “瞧你這個人,撒個嬌都不行,我打扮漂亮點,也是希望你心更軟一點嘛。”我輕輕的笑:“你要不願意等,那晚上我到了地方,再給你電話。我等你好了。”
 
     掛上電話我就買衣服去了,天氣悶熱,我把敞篷車停在家裡,換了另一輛TT上街。這車還是蘇悅生送我的,當初他答應送我一台車,我其實挺想要SUV的,但是乖乖要了一部價格很適宜的小跑。那時候我們還是相敬如賓的,我怕獅子大開口嚇著他了,後來等知道他壓根不在乎這點事之後,我就興高采烈讓他給我買保時捷了。
 
     我在店裡挑了幾套衣服,又去相熟的美髮沙龍剪頭髮。阿尚是我的髮型師,今天沒有預約就來了,他很意外,我告訴他晚上我有重要的活動,於是他很快抽空出來替我修剪。
 
     他問我晚上穿什麼衣服,我把在專櫃試衣時拍的照片從手機上調出來給他看。女人最喜歡的兩個地方,一是美容院,二是美髮沙龍,這兩個地方都是女性天然的港灣,被人輕聲細語的侍候著,把皮膚打理好,把頭髮打理好,變得更漂亮更光彩照人,過程雖然冗長,但是結果令人愉悅。
 
     阿尚有一搭沒一搭跟我聊天,主要是我逗他跟我說話,因為我其實知道自己心裡有點發慌,我需要讓自己鎮定下來。
 
     等做完頭髮和美容,差不多已經是黃昏時分,天色晦暗,空氣沉悶,雨還沒有下下來。我開車去本市最奢侈的酒店,路過某幢寫字樓的時候,想想還是打了個電話給小許,跟他說:“我在你們樓下。”
 
     小許猛吃了一驚,一時都有點吱吱唔唔,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似的。
 
     “沒事,就是一些零碎東西,上次你沒拿走,我給送過來了。”我很平靜的說:“你下來拿吧,要是沒時間,我就擱保安這兒,回頭你有空再取。”
 
     “不不,鄒小姐,我下來拿。”
 
     我抱著一個紙箱下車,穿著十釐米的高跟鞋,還有超級短的裙子,連走路都恨不得走不利索,何況還抱著個礙事的大紙箱,保安連忙迎上來幫忙,問我:“小姐您去幾樓。”
 
     “不用了,我等人。”
 
     小許很快搭電梯下來了,我把紙箱子給他,說:“就這些了,應該沒漏什麼。”
 
     小許很客氣的向我道謝,猶豫了兩秒鐘,又問我:“鄒小姐有沒有時間,蘇先生就在上頭,要不……您自己給他更好一點。”
 
     我一點也不想見蘇悅生,我說:“我懶得上去了,你拿上去吧,要是他沒問起來,別說我來過,就當鐘點工收拾的。算了,這些東西他肯定不用了,你替他扔了也成。”
 
     小許畢竟憨厚,張張嘴,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已經揮揮手走了。
 
     人一旦自暴自棄起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山窮水盡的時候,不過就是咬一咬牙,把自己不當人,就熬過去了。
 
     我到酒店前臺,開了一間蜜月套房,因為是蜜月套房,所以酒店還送了香檳。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開了酒倒了一杯喝。
 
     第一次喝香檳是十六歲的時候,媽媽帶回來的香檳,慶祝我考試上線。我們那所高中還是挺重視學習的,從高二開始就有無數次所謂的模擬考,然後以本校歷年的高校錄取率來劃定分數線,超過那個分數線的稱為上線。如果每次考試都上線,那麼在高考考個本科大學,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可惜我成績一般,每次都跌跌撞撞,大部分時候都不能上線。
 
     老師都知道我家境好,家裡有錢,他們也不管我,反正我媽可以掏錢讓我念大學,老師每天盯著的都是陳明麗那樣的好學生,指望她們考北大清華,然後名字寫在光榮榜上,替母校爭光。要是再出個全市狀元,那就更好了。
 
     高考終於結束了,十八歲的少女對一切都覺得新鮮,他教我怎麼樣吃西餐,拿刀叉,坐下來的時候,腿一定要併攏,站著的時候,腰要挺直。男人替你拉椅背的時候,輕聲說謝謝就可以了。
 
     那時候我在想什麼呢,快快上大學吧,上大學就是大人了,上大學我就自由了,我就可以想幹嘛幹嘛了。
 
     我喝了好幾杯香檳,微醺的時候我想起了陳明麗,我終於想起來了,她高考失誤,考了566分,這個分數也足夠上一所不錯的大學了,可是陳明麗平常起碼能考660分以上的啊,分數出來的第二天,她就跳樓死了。
 
     我覺得我的記憶支離破碎,我記得的部分跟另一些我記得的部分完全不一樣。我明明記得是她帶著我去見程子良,我明明記得暑假的時候,我跟她和程子良一起吃飯,我明明記得,她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學,然後,就渺無音訊。
 
     我一定是喝醉了,可是我的酒量,幾杯香檳是喝不醉我的。
 
     我打了個電話給賀源濱,沒等他說話我就搶著說:“賀總,房間我開好了,在XX酒店的2501,你快點來吧,你說不願意等女人,所以我在這兒等你。”
 
     我是笑嘻嘻掛上電話的,然後繼續喝香檳。我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總之房間外頭的燈越來越亮,城市的霓虹燈都亮起來,五顏六色的招牌,高高低低的樓宇,蜿蜒燈河似的車道,所有的一切,都明亮而通透。
 
     房間裡有一捧玫瑰,香氣馥鬱,夾雜著香檳微甜的酒香,中人欲醉。
 
     良辰美景啊,而我在這裡等著出賣自己。
 
     我把高跟鞋踢掉,自己倒在那張大床上,空空的香檳酒杯貼著我的臉,這個人,再不來我真的要睡著了。我又不是睡美人,睡姿不見得好看,難道他真有興致吻醒我麼?
 
     門鈴聲終於響起來,我振作精神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就去開門。我媽說過,哪怕心裡不痛快得想死,臉上還得帶個笑意,這樣男人女人都不敢隨便踩你。於是我就掛著那樣一個高深莫測的笑意,打開了房間的大門。                
第十五章
 

     房門外頭是蘇悅生,其實一看到他,我就笑不出來了,所有的表情都不由自主僵在了臉上。
 
     蘇悅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玄關處的牆面上鑲著幾何圖形的鏡子,我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狼狽,剛剛在床上滾過幾圈,那條特別短的裙子,簡直都快揉到腰上去了,我尷尬的把它往下扯,怎麼扯也扯不到太長,我下午剛剛精心做過的頭髮也弄亂了,蓬蓬好像一堆亂草,總之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這種當頭,只好我自己先找臺階下,我訕訕的問:“你怎麼來了?”
 
     蘇悅生沒回答,走進房間,看了看冰桶裡的那支香檳,然後又從床上撿起那只酒杯,擱在餐幾上,他瞧了瞧我胡亂踢在床前地毯上的那雙高跟鞋,最後,才又拿起另一隻乾淨的酒杯,替自己斟了一杯香檳。
 
     我看著他慢條斯理喝香檳,簡直想揀起自己那只高跟鞋,就往他額頭上砸去。
 
     這個混蛋!
 
     喝完了一杯香檳,蘇悅生才說:“說吧,到底什麼事。”
 
     我把手機拿起來,飛快的翻了翻通話記錄,然後對他說:“沒什麼事,我就是打錯電話了。”
 
     蘇悅生冷笑一聲,說:“別說你只是喝了幾杯香檳,哪怕你醉得要死,也不會打錯我的電話。你既然要裝,那就在這裡慢慢裝。”說完他就起身要走,我連忙抓著他的衣袖:“我錯了我錯了,你別生氣。”
 
     我磕磕巴巴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講了一遍,本來這件事就並不複雜,可是因為心虛,所以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這事說清楚。蘇悅生聽完之後沉默著,倒沒有表態。我一時有點僵,只好訕訕的拿起香檳又替他倒了杯酒,他卻碰也沒再碰那杯酒,過了好一會兒,才對我說:“這是最後一次。”他說:“我希望你以後別再耍這種心計了,下次我也不會再管了。這次就當是分手禮物。”
 
     我用很輕的聲音說:“謝謝。”
 
     這時候他才拿正眼看我,其實也就是瞥了我一眼,被他這麼一看,我突然犯了蠢,問他:“今晚你不留下來麼?”說完我自己都覺得後悔,恨不得將舌尖咬掉。
 
     蘇悅生笑了笑,就是他平常的那種笑,最讓人覺得可惡,他說:“七巧,我說過,我不想再見你了,真的很煩。”
 
     我低著頭送他出門,他走的很快,關上門之後我才覺得有點傷心。事情就這麼解決了,我應該高興才對。我一直很擔心,蘇悅生會大發雷霆,我這麼一點淺薄的心機,當然會被他看出來,不過他還是來了,其實我就是想給自己找個臺階下,他順勢給我個臺階,我又覺得很難過。
 
     我把酒店送的那瓶香檳都喝完了,不知道去了多少次洗手間,我記得我在浴缸裡差點把自己淹死,幸好我拽住了旁邊的電話,借那一點點力,又抓住了扶手,電話線被我拉得老長老長,裡頭的忙音一直嗡嗡響,聽筒掉進了水裡,我不顧也不管,大聲的唱歌。我都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回到床上睡著。第二天我正在前臺辦退房,程子良給我打電話,我不願意接,按了掛掉,過會兒他又打,我又掛,等他打第三遍的時候,我不耐煩了,在電話裡朝他發脾氣:“你能不能不來煩我了?你到底有什麼身份立場來管我的事?”
 
     他沒有再說什麼,程子良到底是有自尊心的,不會刻意的糾纏。
 
     我回到濯有蓮上班,心浮氣燥,處處都看不順眼。員工們都知道最近我心情不好,所以個個都斂息靜氣。只有阿滿敢來找我麻煩,讓我跟他一塊下酒窖點紅酒。特別貴的酒每季度盤存一次,要由我親自簽字,這原本是規章制度。我也不敢反駁,只好跟阿滿一塊去酒窖盤存。
 
     酒窖裡頭是恒溫恒濕,人不會覺得特別舒服。架子上密密麻麻一支支紅酒,好些都積著厚厚一層灰塵,據說這也是慣例,好的紅酒,不興常常拿出來擦瓶子的。而是客人要喝的時候,才取出來拂拭,正好有年代久遠的滄桑感。
 
     我想起了有一次在土耳其旅行,異國的古老城市,有著傳統的市集。有一家小店裡全是古代的銅器,頗有些年份。店主將那燭臺拿出來給我們看,上頭積滿沉沉的油煙,底座上滿是灰塵,吹一口氣,嗆得人眼睛都睜不開。我很狼狽的捂住臉,偏有人笑著說:“這是歷史的塵埃。”
 
     阿滿還蹲在那裡核對紅酒的標籤,我忘了我跟誰去過土耳其,就只記得那句話。還有我那時候用來掩住口鼻的亮藍色絲巾。在地中海的郵輪上,甲板上風太大,那條絲巾被風吹到海裡去了。那些支離破碎的片斷,就像是電影的蒙太奇鏡頭,從我腦海中一晃而出,一閃就不見了。
 
     我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如果真的有一部分記憶失去,那麼就讓它失去好了,我從來不為失去的東西苦苦糾結,因為對過去念念不忘是太奢侈的事情,我哪有那種資格。我跟阿滿一起清點紅酒,每個人一個架子,點來點去少了一瓶好年份的Chateau送
 
     Haut-Brion,這瓶酒進價可不便宜,阿滿又點了一遍,還是少了一瓶。
 
     阿滿去核對出庫的記錄了,我坐在酒窖裡歇口氣。折騰半晌,灰頭土臉的,所以我也懶得搬椅子,就坐在地面上,背靠著那些價值連城的酒……一格一格的架子讓我的背很痛。我忽然對這樣的生活覺得厭倦,十年了,錦衣玉食,名車豪宅,最豐富的物質我都有了,每次當我駕著跑車像一陣風似的卷過街頭,無數人羡慕嫉妒,我自己得意洋洋,可是我到底在圖什麼呢?
 
     怪不得蘇悅生說看著我煩,我看著自己也覺得煩。
 
     阿滿拿了一張紙條進來,對我說:“幸好找著了,說你有天讓拿了一瓶酒去‘聽雨聲’包廂,當時沒簽字,就打了個白條,事後也沒補上。我去找的時候,庫管嚇得都快哭了,真要丟了的話,他哪兒賠得起啊?你也是,自己定的制度自己不執行……”
 
     我打斷阿滿的話,我問他:“你覺得,我不做這生意了,怎麼樣?”
 
     阿滿沒有太驚詫,反倒問我:“是不是有誰在背後頭搗鬼?最近這陣子,我們麻煩是挺多的。”
 
     我知道沒法跟他說,於是懨懨地爬起來,說:“點酒去吧。”
 
     其實從這天開始,濯有蓮的事端已經漸漸平息下來,賀源濱沒有再出現,也沒有計較那天晚上我放他鴿子,風平浪靜,好像一切都水過無痕。清淡的生意漸漸重新好起來,夏季是我們營業的高峰,因為天氣熱,山裡涼快,空氣又好,只是夏季蚊蟲太多,我們這裡樹木又密,每天傍晚時分,濯有蓮就開始用藥煙處理蚊蟲,一蓬蓬的黃色藥煙,好像《西遊記》中的妖雲。我在辦公室的露臺上看著員工打藥,山林沉鬱,暮靄四起,處處煙霧蒸騰,我覺得自己好像黑山老妖一般,守著瓊樓玉宇般的神仙洞府,手下有無數聶小倩似的美人,誰知道這一切又是不是幻境?
 
     當我覺得事情都已經過去的時候,於是獨自一個人去了四川。在四川有個叫涼山的地方,我去過好幾次。我媽媽的家鄉就是那個叫做涼山的地方,我不知道她是哪年哪月從大山裡走出來的,總之她出來之後,一次也沒有回去過,更別提帶我回去了。一直到她過世之後,我才動了去涼山看一看的念頭。
 
     第一次去涼山的時候,我完全沒有計劃,所以路程艱辛,先飛到成都,然後再轉火車,再換長途客車,最後進山的交通工具,是三輪車。我尋到我媽曾經提過一次的那個小鎮,但是沒有人告訴我,這裡曾經有個少女離家出走,而我媽身份證上的名字,據說早就已經改過。說來好笑,她的戶籍也是後來辦理的,我連她最初的名字叫什麼都不知道。
 
     我每隔幾年才去一次涼山,每次去,變化都挺大,原來不通車的村子裡通車了,原來只有一條街的鎮子有了好幾家小超市。每次我都在心裡想,不知道我會不會遇上我自己的親生父親,或者遇見我素未謀面的外公外婆。
 
     我媽只跟我提過一次以前的事,家裡給她訂了一門親事,但她看上了我爸,兩個人私定終身,所以她跟我爸一塊兒逃走了。搭了幾天幾夜的火車,出了火車站,人特別多,她要去廁所,我爸帶著她找到公廁,等她出來,我爸就不知道去哪裡了,行李也不見了。我媽不敢去派出所報案,怕被家裡找回去,她一個年輕姑娘,從前最遠也只去過一次縣城。
 
     人海茫茫的城市,我媽身上只有七十多塊錢,在小旅館裡住了幾天,老闆娘見她走投無路,慫恿她做皮肉生意。我媽不肯,大著膽子去了勞務市場,竟然找到一份保姆的活兒。
 
     主人家覺得她手腳利索,所有家電教一遍就會,侍候大人孩子用心,連主人家養的一隻哈巴狗都喜歡她。過了一兩個月,她忽然發現自己懷孕。那時候她不過十八歲,很多年後笑嘻嘻跟我說:“當時急得天天在河邊走來走去,真是連死的心都有了。”                
第十六章
 

     我不作聲,都是我害的她,她當然沒有死,男主人對她很有點意思,她就順水推舟,跟他上了床。過了陣子,悄悄告訴他懷孕的事,男主人急了,塞給她三千塊錢,讓她去醫院。二十多年前的三千塊,太值錢了,我媽拿著那筆錢就走了,然後在城市裡巷裡頭最便宜的舊樓賃了間尾房,把我生下來。
 
     我鬧不懂她為什麼要把我生下來,她自己其實也鬧不懂,後來偶爾講起來,說:“我不是一個啊,我還有你。”高樓林立的城市,從大涼山中走出的姑娘,舉目無親,仿佛**大海中的孤舟,隨時都可以被傾覆。她留下我,或許就是為了想要做個伴。
 
     大涼山裡的家是回不去了,她也不打算回去了,帶著我就這樣活下來,我小時候她就在裁縫鋪幫人家做活,我在縫紉機旁玩耍,身上穿著她用零碎布頭做成的衣裳。我小時候一頭烏黑的頭髮,圓乎乎的臉,人人都喜歡逗我,還有人專門買了布來,指著我身上的衣裳樣子,要做給自己的孩子。沒過幾年城市裡的裁縫鋪越來越少,生意也越來越差,大家都去商場買衣服穿,不再找裁縫,我媽就去櫃檯幫人家賣話梅瓜子,還得了個綽號叫話梅西施。熬到我快上小學了,她就跟人學手藝剪髮,那時候理髮店非常掙錢,她一個人看店,生意特別好,我常常坐在理髮店的凳子上,看她一邊給人剪頭髮,一邊跟人聊天。
 
     小時候的我非常沉默,總有不同的男人在我媽胳膊上捏一把,或者想捏她的臉。我媽當著我的面總是笑著躲過去,也總有不同的男人逗我:“叫聲爸爸,叫一聲給你買糖吃。”
 
     這些人都是想占我媽的便宜,我心裡知道不是什麼好話,可是年紀小,不懂得罵回去,只是狠狠瞪那些人一眼,繼續沉默的低著頭,看地上落滿了漆黑煤渣似的碎發。我想以後我媽媽要是逼著我也學剪髮的手藝跟她一樣開店,這些人敢來惹我,我就拿剪子紮他們的喉嚨。
 
     幸好我媽的理髮店開了沒有多久,就改成美容院了,雇了一**年輕的小姑娘,進進出出的客人也全都變成了女客,那時候剛興起做美容,來的全是有錢的女人。我媽每天晚上要背滿滿一包的錢回家,第二天早上等銀行開門了再存進去。有次半路她被人搶劫,歹徒在她腹部紮了一刀,把肝都捅破了,差點就沒命。幸好當時正巧有人過路,歹徒才只拿了錢走,沒補上幾刀。
 
     我媽養好傷出院,就徹底想開了,有個挺有錢的男人一直追她,她死都不肯答應,因為對方有老婆孩子。她常常對我說,賣一次是沒辦法,現在又不像當年是山窮水盡,幹嘛還要招惹人家有家的人。
 
     但是大約是從鬼門關走了一圈,我媽忽然就想開了,她還是年輕漂亮,打交道的男人越來越多,而且越來越有氣派。
 
     仔細想一想,我也說不上我媽是個好人,還是個壞人,命運對她太苦,她盡力掙扎,也不能出淤泥不染。
 
     這年頭,誰還能跟蓮花一樣呢?
 
     飛成都的頭等艙裡,我遇見一位漂亮的女人,我們的航班是寬體大客機,所以頭等艙也沒坐滿。我跟她是並排,中間隔著走道。選餐的時候我們一樣挑了海鮮飯,可是只有一份了,於是她讓給了我。我覺得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很少這樣不驕矜,所以一邊道謝,一邊隨口誇讚她新款的Bottega機
 
     Veneta包包好看。她淺淺的笑,是很幸福的小女人模樣:“男朋友去義大利買的,其實我平時不怎麼用這個牌子。”
 
     有些女人天生幸運,出身富貴,成長平順,遇上才貌相當門當戶對的男人,相夫教子就過一生。有時候上帝就是會這樣偏心眼兒。
 
     我們搭上了話,原來她叫江惠,是外科醫生,剛從國外回來,已經簽了國內知名的醫療研究機構,趁著最後的暑假,打算去成都看望同學,順便去九寨溝。她問起我,我告訴她,我要去涼山。
 
     她很有興趣,問了我許多細節,最後竟然要跟我一塊兒去涼山。我嚇了一跳,她說自己有同學在世界醫療組織工作,服務於世界最貧困的國家和地區,她十分欽佩。這次有這樣的機會,就想跟我進山看一看,說不定有可以幫忙的地方。
 
     “山裡很苦。”我婉轉的告訴她:“有時候不能洗澡,因為水源很遠,要爬十幾裡山路去挑水。”
 
     她完全沒有被我嚇倒,說:“我跟導師去過衣索比亞。”
 
     我拼命回憶高中學過的地理,隱約只記得衣索比亞是在非洲。江惠告訴我那是愛滋病很嚴重的國家之一,而且是世界上最窮困的國家之一。她說:“你完全想像不出的那種窮。”
 
     好吧,既然她見識過世上最窮的國家,那麼帶她去涼山,應該沒有太大問題。
 
     我們聊得還是很投契,出機場之後要在成都住一晚上,我們一起打車去了酒店。她的同學臨時被派往銀廠溝出差了,於是放下行李,我帶她去吃豆花魚。
 
     作為半個四川人,我其實挺能吃辣。江惠完全不能吃辣。她是典型的櫻桃小口,一點點淺紅色的嘴唇,像櫻花一般嬌嫩,菜放在涼水裡涮過,一邊涮一邊吃,她還直吸氣:“好辣好辣!”她被辣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目光盈盈,嬌嗔的瞧著我,說:“為什麼吃這麼辣,你還這麼好的皮膚啊?”
 
     我心裡忽然一陣柔軟,如果我有個妹妹,一定也是這樣惹人愛憐吧。
 
     第二天,我打電話租的那台越野車送到了酒店停車場,江惠看到車子的時候倒也沒覺得意外,只是問我:“路上很不好走嗎?”
 
     “也不算不好走,不過越野車會比較方便一點。”我問她:“你有沒有帶駕照?”
 
     她搖搖頭。
 
     我戴上太陽鏡:“那好吧,我來開。”
 
     我們兩個的行李都不多,隨便扔在後座,路過超市的時候,下去買了一堆零食飲料。路上會比較艱苦,我才不要吃高速服務區的冷菜冷飯,我寧可路上啃餅乾喝礦泉水。江惠聽我這樣說,又多買了幾盒自熱飯。
 
     長途駕車令人愉悅,尤其成都出來的高速很好走,到了下午時分,路上的車更少了,雖然有大貨車,可是也不多。我們的車一路向南,太陽一直曬著大半個駕駛室,江惠的整個人都籠在金色的陽光裡,她興致也挺好,跟我一路說著閒話,時不時還問東問西,也沒有打瞌睡,黃昏時分我們已經開出了幾百公里,天氣漸漸變了,滾滾的烏雲一直壓過了半個天際,天空越來越低,又走了幾十公里,豆大的雨點砸下來,砸得擋風玻璃劈裡啪啦直響。
 
     沒在暴雨天開車走過高速公路的人或許不會知道,那種情形有多麼恐怖。開著大燈也照不清楚前頭的路,只覺得像是永遠有一桶水狠狠潑在擋風玻璃上,雨刷開到最快,四處都是白茫茫的,車就像開在河裡。
 
     我覺得這樣十分危險,於是跟江惠說:“找個地方下高速吧,雨太大了。”
 
     江惠點點頭。
 
     我看到前面有塊牌子,寫著某某出口3公里,於是降低了一些車速。這時候有一部銀色的小車從我們後面超過去,車速非常快,濺起的水花飛到車窗玻璃上,嘩啦啦的一響,把我和江惠都嚇了一跳。江惠說:“還真有不要命的。”
 
     幾分鐘後我們已經快要到出口了,再次看見那部超車的轎車,它速度明顯慢下來,因為不遠處前方有一輛大貨車,大貨車輪胎高,濺起的水霧足足有好幾米遠,那車跟在貨車後頭,明顯打算再次超車。我已經看到出口的標誌,於是打了右轉的車燈,這時候那輛車已經跟貨車並排行駛,眼看就要超過去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轎車的方向就失去了控制,整個車身都向右飄去。我聽見尖銳的刹車聲,大貨車沉悶的引擎變了節奏,出於本能,貨車司機大約也在急刹,可是轎車還是撞上了貨車,小車像玩具一樣斜飛了出去,貨車因為刹得太猛,整個車身向右一擺,幾乎是橫在了路中央,連出口的輔道都被堵住。我早就已經踩下刹車,事情發生的太快,我聽見自己車子的輪胎吱吱尖叫著,可是車子還是不受控制朝著巨大的貨車車身直沖過去。
 
     我聽見江惠在尖叫,我腦中一片空白,“砰”一聲,無數碎片和著大雨朝我臉上身上撲過來,安全氣囊彈出來,安全帶猛然收力,我整個頭胸撞在安全氣囊上,頓時眼前一黑,差點沒昏過去。我失去意識大約只有兩秒鐘,兩秒鐘後我就掙扎著仰起頭,我們的車頭被卡在卡車底下,如果不是我早早減速打算下出口,如果不是我看到出事的一瞬間就踩下刹車,如果我不是正巧租了一輛嶄新的進口越野車,也許這會兒我和江惠就已經成了肉泥……                
第十八章
 

     程子慧說話溫婉動聽,彬彬有禮。她太有禮貌了,說了好久我才聽懂她的意思,原來我被學校錄取的事是程師兄幫了忙,她不希望我再因為這種瑣事去找程師兄。
 
     我叛逆的勁兒上來了,雖然沒有當面頂撞她,但掛斷電話我就打了個電話給程子良:“程師兄,填志願的事我是請教過你,可是也沒請你幫忙弄學校的事,這麼大的人情,我可還不了。”
 
     那時候我太年輕,不曉得說話也需要技巧,程子良輕輕笑了一聲,說:“別生氣,我們見面說。”
 
     程子良約我在公園湖邊一個咖啡廳。我先到了,看著他遠遠走過來,他穿著白色的絲質上衣,淺卡其色的褲子,荷花挨挨擠擠,開滿大半個湖面,他從曲折的橋上漫然行來,陽光熠熠,水光粼粼,他整個人像冰雕玉琢一般好看。我突然想起一個詞,步步生蓮。
 
     他坐下來點一杯冰咖啡,慢聲細語的向我解釋,那次我請教過他志願的事之後,他也不是特別懂,於是專門去問了幾間學校管招生的老師,才又回電話給我。結果我把舊手機放在家裡,是我媽媽接的電話。
 
     我媽媽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跟誰都自來熟,在電話裡跟程子良聊了一會兒,就懇請他幫忙做做學校的工作。
 
     程子良覺得這種終身大事,能幫就幫,於是就真的幫了我這個大忙。
 
     我臉上火辣辣的發燒,也不知道是聽到“終身大事”四個字,還是因為我媽的自作主張。
 
     程子良說:“幫你這個忙也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陳同學。”他的語氣裡透著傷感:“那麼年輕,就因為覺得去不了自己想去的大學……太可惜了。其實人生的選擇很多,可以複讀,可以考研……”
 
     是啊人生的道路很多,但我知道陳明麗是絕對不會複讀的,她一直是那麼優秀的學生,所以面臨所謂的失敗時,才會那樣驚慌失措,做出最可怕的選擇。
 
     我們在咖啡館坐了一下午,程子良跟我說起程子慧,原來她也挺可憐的,她的女兒去年剛剛夭折,所以她一直有嚴重的抑鬱症。
 
     “家裡所有人都讓著她,她給你打電話,你不要見怪。”
 
     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見怪,一點也不見怪。程師兄這麼好的人,而且,跟他說話真是舒服,他的聲音多好聽啊,娓娓的跟我說起大學裡的趣事,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我們在水邊坐到黃昏,到處飛滿了蜻蜓,它們在水面上輕輕點一點,然後又落在荷葉的邊緣上,像是一**長著透明翅膀的精靈。
 
     程子良輕輕念了幾句話:
 
     “夕焼小焼の、赤とんぼゆうやけこやけの、あかとんぼ
 
     負われて見たのは、いつの日かおわれてみたのは、いつのひか
 
     山の畑の、桑(くわ)の実をやまのはたけの、くわのみを
 
     小籠(こかご)に摘んだは、まぼろしかこかごにつんだは、まぼろしか”
 
     我壓根就聽不懂他說的是哪國話,就覺得婉轉好聽罷了。我怔怔的看著程子良,他溫和的對我笑笑,說:“這是一首日本童謠。晚霞中的紅蜻蜓,你在哪裡,童年時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提起小籃來到山上,桑樹綠如陰,采到桑果放進小籃,難道是夢影。”
 
     晚風吹來荷清水香,我完完全全被程子良迷住了,他真是……太迷人了。
 
     十八歲的時候,誰都抵禦不了一個能夠用外國話念詩的好看男人,是不是?
 
     可是十八歲時,再喜歡一個人,能夠做的都十分有限。
 
     何況還有程子慧。
 
     程子慧那時候抑鬱症非常嚴重,她把我約到一個會所,一見面什麼話都沒說,先潑我一杯咖啡。我狼狽不堪的從大堂逃掉,跑到洗手間去清理衣服。
 
     夏天的裙子,我媽媽新給我買的真絲面料,一杯咖啡潑上去,怎麼也洗不乾淨了。而且那樣輕薄的材質,被水一打濕,完全就沒法見人。
 
     我在洗手間裡急的沒有辦法,想給媽媽打電話又怕她著急,我站在烘手機前面,努力烘著我的裙子,一邊烘一邊哭,直到有一個服務員走進來,遞給我一件衣服。
 
     那是一條嶄新的連衣裙,連吊牌都還在,服務員說:“外面有位先生讓我送進來,說您不小心把咖啡弄灑了,您別著急,換上吧。”她笑盈盈的說:“您的男朋友真體貼。”
 
     我沒有男朋友,但不管是誰送了裙子給我,他都是蓋世英雄。我十分感激的接過裙子,跑到隔間裡頭去換。吊牌絲線是我用牙咬斷的,那條裙子真貴啊,價簽上標著6999。
 
     我媽算是嬌慣我的了,但我也沒穿過這麼貴的裙子。
 
     我忐忑不安的走出隔間,那個服務員已經走掉了,我想我太傻了,竟然忘了問一問,送裙子的那個男人是誰,他長得什麼樣,有沒有留下名字。
 
     程子慧還在大堂裡坐著,我想從側門溜走,但她已經看到我,她筆直的朝我走過來,我心跳得像小鼓一樣,我簡直想拔腿逃掉,我張惶失措的掉頭往大門走去,但程子慧離大門更近,她臉上的肌肉都扭曲了,咬牙切齒朝著我走過來,就在我想她會不會再潑我一杯咖啡的時候,忽然有一個穿會所制服的人攔住了程子慧:“蘇太太,我們剛剛出了新款的芝士蛋糕,能請你嘗嘗嗎?”
 
     “走開!”
 
     我聽到程子慧尖利的聲音在拒絕那個服務員,我沒頭蒼蠅似的往前跑,一直跑到了停車場,我扶著膝蓋喘氣,這才覺得自己在瑟瑟發抖。這裡環境很好,四周都是濃蔭匝地的大樹,有蟬不停的鳴叫,我漸漸的穩下心神。我想今天的事還是不要告訴程師兄了,免得他煩惱。
 
     程子慧是病人,我不用和她計較。
 
     那時候抑鬱症在我理解裡,和精神病差不多。所以我挺同情程師兄的。他說過一次,他父母早亡,和姐姐相依為命的長大,雖然程師兄家裡很有錢,但有錢也不是什麼都能買到啊。
 
     我穿過整個停車場,想要去馬路對面攔一輛計程車,正是中午太陽正烈的時候,馬路上一個人、一輛車都沒有。白花花的水泥路面被太陽曬得灼熱,我走得汗流浹背,突然看到前方不遠處停著一輛車。那輛車的車門半開著,雙閃在不停的跳躍,我從人行道走過去的時候,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這一眼就嚇了我一跳,我看到一隻手從半開的車門裡伸出來,簡直太嚇人,我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本來裙子已經汗濕了,這時候背心裡又出了一層冷汗。我本來想繞過去,但已經走到車前頭了,又忍不住踮起腳來,往車窗裡看了一眼。
 
     車子本來貼著膜,我只能隱約看到好像有一個人歪在那裡,我大著膽子又湊近了一些,雙閃還在嗒嗒的響著,啊,那個人還在不停的喘氣!
 
     我連忙拉開車門,那是一個陌生的男人,很年輕,估計跟我年紀差不多。我一看就知道,他的哮喘發作了。
 
     我自幼就有哮喘,小時候我媽帶著我不知道看了多少醫院,也沒治好我的病。後來我媽有錢了,帶我去北京看最好的醫生,托人給我買進口藥,我的病控制的不錯,很少發作。但我永遠隨身帶著一瓶噴劑。
 
     那時候那種藥全憑進口,價格昂貴,但據說有奇效。我媽天天念叨,我也只好天天把藥帶在身上,沒想到今天會派上用場。
 
     我想也沒多想,從包裡掏出藥,扶著他的頭,往他口鼻裡噴了好幾下。我還擔心我弄錯了,正想著要不要趕緊打120,他的喘息已經明顯舒緩下來。
 
     我捧著他的頭,小心的將他扶起來一些,輕輕撫著他的胸。我小時候發病的時候,我媽就是這樣替我按摩的,病發時生不如死,其實按摩也沒有任何作用,可是媽媽的手那樣輕柔,總會讓我覺得好過一些。
 
     過了大約幾分鐘,他已經明顯好多了,臉色也恢復了正常,我這時候才發現,他長得挺好看的,這種好看跟程子良完全不同,程子良是白馬王子范兒,溫和儒雅,這個人的好看有一種淩利飛揚的勁兒,讓我想起自己看過的武俠小說。
 
     一定是因為他眉峰太挺拔了。
 
     我對著他笑了笑,他也對我笑了笑。
 
     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並不是謝謝,而是:“你穿這條裙子挺好看的。”
 
     我這時候才發現自己這個姿勢,半邊身子靠在方向盤上,上半身探在半空裡,那條裙子又是低胸,簡直是一覽無餘。
 
     我到底只有十八歲,氣得跳起來就沖他嚷:“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我救了你你占我的便宜!”
 
     他又笑了笑:“又不是我要你趴在這兒的。”
 
     我氣得要命,拿起自己的包包就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張望計程車,天熱得很,一輛車子都沒有,我穿著一雙高跟鞋,蹬蹬的走著,走得腳趾尖都發痛。
 
     那個人開著車子跟在我後面,他的車子幾乎沒有聲音,按了一聲喇叭我才發現。
 
     “我送你啊!”
 
     我在心裡罵他色狼!變態!還想騙我上車,這人不知道想幹嘛呢!我雖然年紀不大,但也混過江湖,知道這世上有不少居心叵測的流氓。
 
     “這裡真沒計程車的。”
 
     我不理睬他,他說:“要不我給你身份證看,我不是壞人。剛剛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道歉行嗎?”
 
     我轉過身來,對他說:“道歉有用的話要員警幹嘛?”
 
     這句話是那時候當紅電視劇的臺詞,我看那部臺灣連續劇愛得要死,多帥啊F4,簡直是一切女人夢想的極致。
 
     “給你看身份證還不行啊?”他好像很認真:“再說你剛剛救了我,就算我是壞人我也不能害救命恩人吧,那豈不是禽獸不如?”
 
     我終於被他逗笑了。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理直氣壯的說:“好了,你是壞人我也不怕,我手機裡有你的照片。”
 
     那時候手機圖元很低,又是搶拍,所以他的表情還有點奇怪。
 
     許多年後我收拾舊物,發現有一張蘇悅生的照片,小小的,沖印的很好,但效果奇差無比,我用力回憶也想不出來這張照片是誰拍的,什麼時候拍的,我拿著照片端詳,原來蘇悅生年輕的時候,有著那樣肆意清朗的眉眼。                
第十九章
 

     我的記憶裡有大段的空白,就像唱片跳了針,或者硬碟有壞區。那一格怎麼也讀不出來,往昔成了茫茫的黑洞,有很多事都只有模糊的、零碎的片斷。
 
     比如我和程子良到底是怎麼開始交往的,我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所有人都反對我們的關係,我媽媽覺得我還太小,而程子慧更是極力反對。
 
     我和程子良也有吵架的時候,那時候我就一個人跑到河灘上去寫生。我學了好多年的繪畫,我媽剛辦美容院那會兒有了錢,就送我去學跳舞、鋼琴、小提琴等等等等……凡是城裡的孩子會上的培訓班,她都發瘋一樣送我去。
 
     我學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但最後堅持下來的只有繪畫。我喜歡畫畫,真心喜歡,但我媽不讓我學美術專業。她說:“出來只能當老師,還是副課老師,沒前途。”
 
     我不喜歡我媽那市儈勁兒,但也不怎麼想學美術專業。我只是喜歡畫畫而己。
 
     我坐在河灘上,看著太陽一分一分落下去,晚霞的顏色絢爛極了,我調了好久的顏料,一筆筆往上刷,在畫畫的時候我什麼都不多想,專心致志,這讓我覺得很愉悅。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事情呢,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
 
     有三三兩兩的人路過,有的停下來看我畫,有的還試圖跟我搭訕,我一概不理會,只自顧自畫自己的,等到太陽落山了,什麼都看不見了。我一抬頭,才發現遠處的堤岸上停著一輛熟悉的車子。
 
     那時候我年輕氣盛,徑直朝前走,一邊走一邊也不看他,只是說:“你還來找我幹嘛?”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要幫我拿畫架,我壓根就不理他,氣鼓鼓的朝前走,他說:“咱們別為姐姐的事吵架了,她是個病人啊。”
 
     我非常非常鬱悶,把畫架往肩上一背,沿著大堤走下去,他不聲不響的跟在我後面,我都走累了,回頭一看他沒有開車而是步行跟著我,更覺得生氣了。
 
     幸好江邊有一家餐館,是前陣子程子良帶我來過的。我順勢拐進去,服務員很熱情:“您好,請問有沒有訂位?”
 
     我沒想到還得訂位,怔了一下正打算掉頭走,忽然聽到有人說:“她是和我一起來的。”
 
     我一回頭,看見我曾經救過的那個人。
 
     上次搭完他的車之後,我一直沒有見過他了。但我還記得他,因為像他這樣的人,太令人難忘了。我正打算跟他說話,忽然他側了側臉,看到了程子良。
 
     程子良也看到他了,很意外似的叫他的名字:“蘇悅生。”
 
     我這時候才知道原來他的名字叫蘇悅生。
 
     程子良看了看我,問蘇悅生:“你們認識嗎?”
 
     蘇悅生看了我一眼,立刻撇得一乾二淨:“不認識,不過看你在後頭,所以跟你開個玩笑。”
 
     蘇悅生和程子良很熟,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一起吃的晚飯,吃的是江魚,非常鮮美,但只聽見他們兩個人說話,我沉默寡言,只是不停的吃。
 
     吃完飯程子良要先去大堤上開車,我和蘇悅生在餐廳裡等他。程子良走後沒多大一會兒,蘇悅生就沖我一笑,他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他說:“怎麼,不怕程子慧再潑你一杯咖啡啊?”
 
     我嚇了一跳,愣愣的看著他。
 
     他點了一支煙,慢條斯理的說:“上次在會所,我一進門就看到她拿咖啡潑你,當時我就在想,這小姑娘幹嘛了,惹得程子慧都快發狂了,嘖嘖,真了不起。原來是因為程子良。”
 
     我像只呆頭鵝一樣,只會呆呆看著他了,過了半晌我才說:“原來你看見了。”
 
     “何止看見了,當時你哭哭啼啼跑到洗手間去了,我想你的衣服可全完啦,還怎麼出來見人。正好,我車上有一條裙子,原本是打算送人的,正好拿進來就讓人送去給你了。”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說:“沒想到你穿那裙子,還挺合適。”
 
     那時候我怎麼想來著,哦,送我裙子的一定是位蓋世英雄。現在我知道不是蓋世英雄了,而是蘇悅生。
 
     我十分尷尬的說:“謝謝。”
 
     “不謝!程子慧不高興的事,我可高興幹了。再說日行一善是有好處的,後來你不就救了我麼?”
 
     我沒有跟蘇悅生這樣的人打交道的經驗,只好沒話找話:“你和程子良是同學嗎?”
 
     蘇悅生又是一笑,他的笑怎麼形容呢?反正令我覺得心裡發虛。
 
     他說:“我們是親戚,姻親。”
 
     我不好意思繼續追問,只好訕訕的坐在那裡。蘇悅生也不再跟我說話,他抽起煙來飛快,一支接一支,我都被嗆得快咳嗽了,只好勉強忍住。
 
     回去的車上,我終於忍不住向程子良問起蘇悅生,程子良說:“蘇悅生是我姐姐的繼子。”
 
     繼子?我腦子裡還沒轉過彎來。
 
     “我姐姐嫁給蘇嘯林,蘇悅生是蘇嘯林和已故原配的兒子。”
 
     噢!我終於明白了。
 
     程子良說:“他是有名的混世魔王,唉,我姐姐不知道吃過他多少虧,就是因為他不喜歡我姐姐。”
 
     我其實也不喜歡程子慧,女人之間的友情和敵意,都來得那麼直覺,程子慧特別不喜歡我,還那樣對待我,怎麼可能指望我喜歡程子慧呢。
 
     程子良永遠覺得姐姐是病人,應該體諒。但誰又來體諒我呢。
 
     再這麼下去,我也會得抑鬱症吧。
 
     十八歲的天空再抑鬱也不會永遠烏雲密佈,東邊日出西邊雨,吵架的時候賭氣,和好的時候又覺得萬分甜蜜。我和程子良的交往還是持續了下來,直到程子慧開始找我媽的麻煩。
 
     我媽那時候雖然生意做得很大,人脈關係也有不少,但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住蘇家的權勢。只是我媽怕我煩惱,一個字也不對我說。直到有一天我偶爾從學校回家,她篷頭垢面的在臥室睡覺,我去叫她,這才發現她臉都是腫的。
 
     我嚇了一跳,連忙搖醒她,她打了個呵欠,看到是我,摸了摸我的胳膊,問:“乖女,是不是穿少了,外頭那麼冷。”
 
     “媽你怎麼了?”
 
     才晚上七點多鐘,她居然在家睡覺,往常這時候她一定會在美容院忙得不可開交,要麼就是有應酬還沒有回家。
 
     “覺得累,就回來躺躺。”
 
     我覺得很擔心:“去醫院吧,你臉都腫了。”
 
     我媽這才摸了摸臉,說:“就是睡多了。”
 
     她爬起來梳頭洗臉,我覺得她精神不好,以為她是病了不舒服,就一直催她去醫院。過了陣子我才知道,我媽倒不是病了,而是讓程子慧給折騰的。
 
     我媽那會兒在城裡頭也算小有名氣,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可這次黑白兩道都找她麻煩。一個客人在她店裡做鐳射美容,結果整張臉又紅又腫,不停的脫皮,客人到工商局投訴,我媽的美容院立刻被查封,我媽還被人堵在後巷打了一頓,整個臉都打腫了。
 
     我媽起初以為這事是意外,因為鐳射美容做了很多,大部分客人都反應挺好,偶爾有客人說過敏,去醫院拿點藥膏也就沒事了。這次的事鬧得這麼大,我媽托人去工商局說情,願意賠客人錢,一個熟人才偷偷告訴她,這不是錢的事,是有人故意找她麻煩。那個所謂過敏的客人,就是找來的托兒。
 
     我無意間聽到我媽打電話才知道這事,但那時候我年紀小,想來想去想不出任何辦法幫她,我還不能對程子良說,我心裡很明白,如果跟程子良說了,她姐姐沒准會鬧得更不可開交。
 
     那時候我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了蘇悅生,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一個幫助過你的人,一定還會願意幫助你的。而且蘇悅生跟程子慧關係那麼不好,連程子良都說蘇悅生是混世魔王,他一定有辦法對付程子慧的。
 
     那時候我年輕衝動,思慮不周,熱血上頭就偷偷翻了程子良的手機,找到蘇悅生的電話號碼,悄悄記下來,然後第二天打給蘇悅生約他見面。
 
     他雖然挺意外,但也沒拒絕:“那你過來吧,我在鑽石豪門。”
 
     鑽石豪門那時候特別有名,是本地最著名的銷金窟,各種小道消息將它傳得可神秘了,什麼有俄羅斯美女跳鋼管舞啦,什麼有無上裝女郎陪酒啦……我一次都沒有去過那種地方,心裡頭還有點惴惴。
 
     正猶豫的時候,蘇悅生在電話那端輕輕的笑:“怎麼,不敢來啊?”
 
     敢!有什麼不敢!我被激將了,拼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不就是個夜總會,蘇悅生還敢吃了我不成?
 
     我拎著包就直奔鑽石豪門,那個大門特別特別氣派,門口就站著齊刷刷一排美女,我還沒闖進去呢,就被迎賓挺客氣的攔住了,等問明白我是來找蘇悅生的,她那張臉就笑得更好看了:“蘇先生在樓上包廂,我帶您去。”
 
     鑽石豪門的走廊全是玻璃鏡子,上頭還鑲滿了無數一顆顆鑽石型的玻璃,一走進去四面八方都是人影,簡直晃得人眼暈。若不是有迎賓引路,我還真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她笑盈盈帶著我左一轉右一轉,走了也不知多遠,最後推開兩扇氣派的門,音樂聲和著脂粉香氣幾乎是“嘭”得砸在人臉上,我定了定神,這才看清楚偌大的包廂,裡面有不少人。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玩牌,還有人在喝酒。太多人了,我都找不到蘇悅生在哪兒,最後還是蘇悅生先看到了我,讓人帶我過去。
 
     我走到跟前才看到他整個人陷在巨大的絲絨沙發裡,長腿擱在茶几上,似乎很愜意的樣子。
 
     音樂太吵,我提高了聲音:“蘇先生,有件事想跟你聊聊。”蘇悅生揮了揮手,也不知道是誰拍了拍巴掌,所有人幾乎立刻放下手頭的事,魚貫而去,整個包廂頓時只餘我們兩個人,連音響都關掉,地下掉根針都能聽見。
 
     我定了定神,把事情約略講了講,蘇悅生倒未置可否,他問我:“我為什麼要幫你呢?”
 
     “你不是挺討厭程子慧嗎?”
 
     “那也得有讓我出手的理由啊。”蘇悅生笑得還是那樣深不可測:“我這個人最討厭白幹活了。”
 
     我不敢說我出錢,怕他翻臉拿酒潑我,蘇家人什麼都不缺,更別說錢了。
 
     我鼓起勇氣問:“那你想要什麼報酬?”
 
     他又笑得露出整齊的白牙,我突然聯想起在水族館看到的鯊魚,游水的時候它們優雅極了,可是一旦開始餵食,水花四濺,所有魚都逃不脫被它們吞噬的命運,水中鋒利的牙齒令人不寒而慄。
 
     他反問我:“你猜猜看?”                
第二十章
 

     我不停的做噩夢,夢裡都是一些可怕的人和事,模糊又迷離,我抓不住任何東西,只覺得恐懼。我想大喊大叫,可是沒有力氣能夠掙扎出聲,我不知道這樣的噩夢還要持續多久,如果活著真是像夢中一般,我寧可死了也好。
 
     我沒有死,昏迷不知多久之後,我在醫院的ICU醒來,護士第一時間欣喜的俯身,問我:“醒了?能聽到我說話嗎?”
 
     我一絲力氣都沒有,用盡所有力氣,也不過抖動了一下眼皮。護士已經非常滿意,她說:“我去叫醫生。”
 
     一**醫生圍著我討論,我這才知道自己原來動過腦部手術,他們都以為我醒不過來了。醫生們認為我恢復意識是個奇跡,鼓勵我繼續努力康復,他們討論了片刻,決定讓家屬進來見我。
 
     我沒家屬,我做夢也沒想到進來的是江惠和程子良,江惠哭得像淚人一般:“姐姐我知道是你救了我,要不是你把我從車裡推出來,我就跟你一樣躺在這兒……”
 
     我太累了,沒有力氣思考,只是轉動眼珠。江惠哭著說:“其實我就是想看看你,我騙了你,我是故意跟你搭一班飛機去四川的……”
 
     程子良低聲的安撫了她幾句,江惠到底年輕,大聲說:“姐姐,我發過誓,你如果能醒過來,我一定得告訴你,其實我的名字叫馮曉琳,你跟程子良的事我都知道,我原本就是好奇想看看你到底長什麼樣,現在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一個肯捨棄自己性命救我的好人!你放心吧,我絕不會嫁給程子良的!”
 
     我聽著就覺得腦仁子疼,原來江惠就是馮曉琳,原來她是故意跟我一塊兒去四川的,可是這姑娘也太實誠了,我救她的時候也不過是出於本能,那麼危險的情況下,能救一個當然就救一個,於是順手就推了她一把,老實說那時候我都沒多想,那麼突然的情況,我哪有功夫多想。只是推了她一把,她就不嫁給程子良了,這決定也來得太……不可思議……我翻了個白眼,再次昏睡過去。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加護的貴賓病房。大約是那位馮家千金的手筆,病房很寬敞,設施齊全如同酒店,一看就知道費用很貴。
 
     不過馮曉琳不在這兒,只有程子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大約是坐了太久,他已經睡著了。我睡在床上,只能從一個很彆扭的角度看著他,也只有從鬼門關裡再次逃出來的之後,我才能如此坦然的看著他。
 
     十八歲的時候,我曾經那樣愛過他。那時候以為天也會老,地也會荒,只有愛的執著,是恒久不變,是人世間最執著的存在。
 
     我看了他很久很久,一直到最後,我也睡著了。
 
     我仍舊夢見蘇悅生,他站在大廳的中間,臉上的表情,非常的孤寂,就像一個孩子似的,他說:“原來是這樣啊。”
 
     我不曉得他在說什麼,他很快就轉身往外走,我叫住他,對他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轉過臉來,看了我一眼,我從來沒見過那樣子的蘇悅生,他的眼睛裡竟然有一層薄薄的水霧,仿佛是淚光,我從來沒有想過蘇悅生會流淚,我像是被刀砍了一下似的,又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猛然往後退了一步。
 
     他說:“我不想怎麼樣,你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然後他轉身就朝外頭走了,我心裡頭慌得沒有辦法,卻知道自己不可以叫住他。聲音哽在了喉嚨裡,我想我是做了錯事。
 
     醒過來時,眼角還有淚痕,有溫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我的臉,我嗚咽了一聲,有人握住我的手,說:“沒事了,沒事了。”
 
     我抬起眼眸,看著程子良,他的神情溫和,這麼多年來,幾乎沒有任何改變。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那麼整個世界會不會有所不同?
 
     我住了整整一個月醫院,程子良天天到醫院來看我,一個月後程子良替我辦了轉院,我的骨折還沒有恢復,航空公司拆掉了兩排座椅,安放我的擔架。我躺著飛回了熟悉的城市,被救護車直接送到醫院。
 
     傷筋動骨一百天,我還得繼續在醫院躺兩個月。不過我剛剛躺了兩天,程子慧就來了。
 
     她來的時間很巧,那天程子良一走她就來了,我覺得她是計畫良久,專挑這機會來的。
 
     果然,程子慧往病房裡一坐,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倒含著幾分笑意:“你氣色不錯。”
 
     兵來將擋,水來土淹,鬼門關裡再走過一遭,我膽子又大了許多。
 
     連蘇悅生來了我都不見得會怕,何況只是程子慧。
 
     我說:“托您的福,總算沒丟了小命。”
 
     程子慧慢條斯理轉動著手腕上的玉鐲,一幅若有所思的樣子。她說:“我一直覺得好奇,你這個人,到底是屬什麼的,怎麼每次遇上大災大難,都死不了。”
 
     我笑咪咪的說:“大約是屬小強的吧。”
 
     養尊處優的程子慧,從她的表情就可以猜得到,她居然不知道小強是什麼。不過估計她也知道我狗嘴裡吐出不象牙來。她說:“說吧,你到底要多少錢?”
 
     我嫣然一笑,說:“蘇太太,您覺得這是錢能解決的問題嗎?”
 
     程子慧被我氣得半死,不過她也不是省油的燈,眼波一閃,就對我說:“鄒七巧,你別得意了,你以為程子良對你好,那純粹是因為他覺得對不起你,利用男人的內疚,算什麼。”
 
     我慢吞吞的說:“我沒有得意……不過蘇太太,您可以趾高氣揚的坐在這裡,還不是因為您嫁了個好男人。”
 
     程子慧竟然沒有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她只是若有所思的看著我,臉色沉沉,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淡淡地說:“就是提醒你,我不欠你什麼,倒是你,欠著我媽媽一條命。”
 
     程子慧的臉色真是好看,一刹那跟換過百千張面孔似的,她緊緊盯著我,我若無其事的看著她。最後,她說:“你都想起來了?”
 
     我又笑了一笑,說:“蘇太太,您今天到這裡來,到底是想跟我說什麼呢?”
 
     不論她說什麼,她都已經輸了。
 
     程子慧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她慢慢笑了一聲,說道:“鄒七巧,你牙尖嘴利,不過就是占點口舌上的便宜。當年的事縱然我辦得有那麼一點兒不地道的地方,可也是你自己心甘情願。”
 
     我冷冷的看著她。
 
     程子慧反倒鎮定下來了似的,她從容不迫打量著我,說道:“再說冤有頭債有主,你媽媽的事情跟我有關不假,可說到底,罪魁禍首不是蘇悅生嗎?怎麼,跟殺母仇人廝混了這麼多年,也沒見你三貞九烈啊?!”
 
     她的話像一根針,戳得我跳起來。我是真的跳起來,連手背上掛著的點滴都差點扯斷了,我尖聲大叫:“滾!”
 
     程子慧站起來,十分優雅的拎起自己的小包包:“好好養傷,別又弄斷一根骨頭。”
 
     我氣得暴跳如雷,尖叫著朝她撲過去,護士及時沖進來攔住了我,程子慧身形一閃就走掉了,我歇斯底里徹底發作,大吼大叫,像潑婦一般,兩三個護士都把我弄不回病床上,最後醫生趕來,硬按著給我打了一針鎮定劑。
 
     我覺得痛楚極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未長好的傷口再次迸裂,痛得我連氣都喘不上來,可是身體內有另一個地方更痛,那個地方痛得像是被整個剜去一塊肉,不,不,被剜去的不是肉,而是我的一顆心。我嗚嗚的哭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含混叫喊著什麼,最後藥力發作,我哽咽著昏睡過去。
 
     等我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心理醫生在病房等著我,也不知道是誰找來的心理醫生,我十分厭煩,一句話也不肯跟他說,只要求出院。主治醫生百般勸阻,我就是鐵了心要出院。最後鬧得他們沒有辦法,只好給出醫藥費的馮曉琳打電話。
 
     我在電話裡告訴馮曉琳,我已經好了很多,我今天一定要出院,我在電話裡表達了謝意,只說自己實在是住不慣醫院,只想回家去讓護工照顧。馮家的千金其實人挺單純,沒有想太多就同意了。
 
     我打電話給阿滿,讓他找一個護工去我家,還讓司機來接我。阿滿驚詫極了,說:“你不是還有兩個月才出院嗎?”
 
     我敷衍的說醫院住著悶氣,催促讓司機越快來接我越好,阿滿知道我的性子,沒起疑心就讓司機來了。
 
     我回到闊別好久的家裡,那套平層大宅,還是蘇悅生替我作主買的,不,用的不是他的錢,是我媽留給我的錢。幸好如此,不然我都沒有地方去。
 
     我在護工的幫助下艱難的洗了一個澡,然後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今天正巧是週六,電視臺在播十分熱鬧的綜藝節目,阿滿打發人給我送來大師傅煲的新鮮滾燙烏魚湯,我一邊喝著烏魚湯,一邊在心裡琢磨。
 
     怎麼樣才能見到蘇悅生?                
第二十一章
 

     我想從前的我,可能做夢也沒想到,有天我會苦思冥想,想怎麼樣去見蘇悅生。
 
     我跟蘇悅生認識這麼多年,他的脾氣性格,我也清楚一二。
 
     分手是他提的,後來我還為了賀源斌的事耍了一套心眼兒,雖然蘇悅生最後還是幫了我,但以他的個性,那真是這麼多年來最後一點情誼,我們倆是真完了。如果沒有賀源斌的事,我現在估計還能想想法子,可我把最後一點情誼都用了,蘇悅生是真的不會見我了。
 
     我喝完烏魚湯睡了一會兒,今天鬧騰得我精疲力盡,我想所有的事明天再說吧。
 
     我睡下不久程子良就來了,他沒讓護工叫醒我,但我睡得很淺,他一走進房間,我就覺察了。他沒有開燈,就在黑暗中坐下來,我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最後,他問我:“為什麼要出院?”
 
     我清了清嗓子,說道:“你姐姐今天去過醫院。”
 
     程子良默然無語,我柔聲說道:“你姐姐是真的挺疼你,對你好。當年的事就不說了,就到了今天,她還寧可騙我說是蘇悅生害死我媽,就不肯把你拉扯進來。”
 
     程子良又沉默了良久,說道:“你全都想起來了?”
 
     我“嗯"了一聲,程子良終於笑了一聲,但那笑意裡透著的難過,我簡直不用耳朵都聽得出來,我刻意不去想任何問題,就把自己當成一棵樹,如果風雨大作,一棵樹能怎麼辦呢?不過就是硬捱著罷了。
 
     程子良說:“你心裡到底還是為著他的,當年的事,縱然我姐姐做得過份,可是要不是蘇悅生,你媽媽也不至於出事。”他直視我的雙眼,說:“七巧,你愛他,是不是?”
 
     我沒有作聲,他長久而沉默的注視著我,我硬起心腸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中其實只有我的倒影,淺淺的,灰色的小人,那樣虛幻,變化莫測,像是水裡的煙雲,輕輕一觸就會化為烏有吧。他最後站起來,說道:“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我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挽留他。他一走,我全身的勁都頹下來了,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以前我總覺得斯嘉麗那招很管用,我不能再想了,明天再說,等明天我再想這個問題吧。但現在斯嘉麗的萬用靈藥也不靈了,我即使不想,也知道自己心裡痛得在哭。
 
     程子良壓根都不知道,我其實什麼都沒想起來,不,還是想起來一些,但那些全是零碎的片斷,我壓根沒法拼湊出當年發生過什麼事情。所以程子慧來看我的時候,我說謊了,我模棱兩可的套著她的話,我不知道程子慧有沒有上當,她是否看出來我的偽裝,她的話我半句也不相信,但程子良的態度,說明了一切。
 
     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麼?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能不追究。
 
     放過誰,也不能放過殺母仇人是不是?
 
     我只好反反復複對自己說,首先,你要好起來,你要好起來,才能夠繼續迎戰這個狗屁的世界。
 
     如果這個世界不曾溫存對你,那麼怎麼辦?
 
     戰!
 
     我拼命養傷,吃一切稀奇古怪的藥材和食物,按時做複健。我在家裡處理公事,我努力用忙碌來淹沒自己。吃不下就硬往下嚥,睡不著就安眠藥,哪怕最後活成行屍走肉,我也得儘快好起來。
 
     等我真正痊癒的時候,天氣已經很冷了,濯有蓮已經開了暖氣。姑娘們照舊穿著袒胸露背的小裙子,丰姿綽約。
 
     我雖然怕冷,但一進辦公室,又暖又香的熱浪往身上一撲,趕緊把風衣外套脫下來,只穿薄薄一件小黑裙。
 
     阿滿在辦公室裡等著跟我報帳,說完公事,突然又想起來,從桌子底下拎給我一隻竹編的小簍:“我媽做的酸筍,說你愛吃酸筍湯,特意讓我帶給你的。”
 
     我眉開眼笑,接過去就恨不得將那竹簍抱在懷中:“替我謝謝伯娘!”
 
     阿滿打量我兩眼,說道:“這才像個樣子。”
 
     我嗔怪的反問:“什麼話!”
 
     “前陣子你那樣子,跟變了個人似的,這兩天可算緩過來了。”阿滿很欣慰似的,我歎了口氣:“大難不死,好歹是從鬼門關上轉了一圈,我有創傷後應激障礙!”
 
     專業術語並沒有唬倒阿滿,他反倒也歎了口氣,慢悠悠地說:“還以為你好了,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你問題大了。”
 
     “我能有什麼問題?”
 
     “那你心虛什麼?”
 
     我正想反駁說我哪裡有心虛,可是一轉臉正好看到牆上鏡面中的自己,光芒飽滿的水晶燈,照得人纖毫畢現,臉色蒼白,眼皮浮腫,再濃豔的妝容都遮不住那種憔悴之意。我嚇得像一隻貓被踩到尾巴般跳起來,把阿滿也嚇了一大跳。我急急拎起自己的包,“嘩啦”一聲將裡頭的東西全倒在大班臺上,拼命翻到化妝包。
 
     太可怕了,我往臉上噴了半瓶精華,也沒覺得皮膚狀態好點兒,阿滿站在洗手間門口,抱著雙臂看著我忙乎。
 
     我對著鏡子左右端詳,無比焦慮:“怎麼辦?好難看!要不要去美容院急救一下?還是換個牌子的護膚品?”
 
     阿滿說:“你傷才剛好,氣色差點是正常的。”
 
     不漂亮,毋寧死!
 
     蘇悅生第一次聽見我這樣說的時候,輕描淡寫的說:“再漂亮,將來還不是要老。”
 
     那時候我說什麼了?
 
     哦,老那麼遙遠的事情,就不要先想太多了。
 
     那時候我正當韶華,別說老,連明天是什麼樣子,都懶得多想。
 
     一想到蘇悅生,我就心情惡劣,我放下精華,問阿滿:“最近趙總有沒有來過?”
 
     阿滿問:“哪個趙總?”
 
     我看著阿滿,阿滿只好說:“趙昀沒有來過,倒是齊全,今天還訂了個包廂呢。”
 
     齊全來,歡喜的是陳規。可是這歡喜又有什麼用處,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偷偷竊喜的片刻歡娛,也不過像煙花,瞬間升起,“蓬”一聲照亮整個天空,那一刹那的目眩神迷之後,就四散開去,轉瞬溶入夜色,無影無蹤。
 
     有時候視網膜甚至會欺騙我們,它總是會讓我們即使閉上眼睛也仍舊可以看到那璀璨的弧光,其實是因為視網膜有輕微灼傷,才會有這樣的幻覺。
 
     就像愛情一樣,你目不轉睛,就容易受到傷害。
 
     我按住額角,仔細想了一想,雖然一直逃避,我卻要知道,我一定要知道,怎麼樣見到蘇悅生。
 
     這是一個困局,沒有人幫我,我必須自己走出來。
 
     我決定還是去找趙昀,當然,得裝作是湊巧的樣子。
 
     我也沒想到是真湊巧,阿滿媽媽進城來,是因為阿滿新添了小侄女。感念老人家一直待我特別好,所以我特意去兒童專櫃給小寶寶買禮物,沒想到一上樓,遠遠就看到了趙昀的司機,我還沒反應過來,視線已經掃到趙昀的背影。
 
     真是蒼天有眼!我心裡一歡喜,脫口叫了聲:“趙總!”
 
     趙昀一轉過身來看見是我,不知為什麼唰一下臉色都變了,我這才看到他旁邊還有個孩子,總有七八歲了,男孩,虎頭虎腦,摟著他的腰,神態十分親昵,轉過頭來,正好奇的看著我。
 
     一瞬間我心裡轉過了百千萬個念頭,趙昀那可是鑽石王老五,身邊帶著大美女不稀奇,可帶著這麼大一娃娃,這是什麼路數?
 
     好在我雖然腦袋動過刀子,卻沒留下犯傻的後遺症。我連忙說:“不好意思認錯人了。”
 
     我轉身剛想走,趙昀卻叫住我:“七巧!”
 
     我只好回頭,有幾分尷尬的望著他笑。
 
     趙昀很自然的向我介紹:“我侄兒,小燦,這是鄒阿姨。”
 
     “阿姨好!”
 
     “誒!好乖!”
 
     我對孩童毫無經驗,說了這句話之後簡直思維卡殼,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應酬這位小少爺才好。卡了半晌,才笑著說:“碰上了正好,阿姨正在買禮物,小燦喜歡哪樣玩具?阿姨買給你。”
 
     “謝謝阿姨!”小燦彬彬有禮的拒絕了我:“阿姨太客氣了,我不要禮物。”
 
     似乎覺得這種態度讓我窘迫,小紳士又補上一句:“謝謝阿姨,我真的不需要禮物。”
 
     我只好訕訕的說:“真乖!”
 
     平時對著人我也算口齒伶俐,不知道為什麼對著個毛孩子總覺得無處下手,大約這孩子看著活潑可愛,實質上卻禮貌地拒人千里,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疏離和冷漠。這麼一想,我凝神打量,別說,這孩子的氣韻頗有幾分像趙昀。難不成真是他的私生子?
 
     我正在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趙昀說道:“真別客氣,這孩子不怎麼喜歡玩具,這次出來是帶他買幾件衣服。”他稍微停頓了一秒,突然說:“來,幫忙挑幾件。”
 
     我打起精神,挑了幾件衣服,小燦也不試穿,只就著店員手上看看,就點頭或搖頭。
 
     小小年紀氣場十足,我越看越覺得這孩子一定出身很好,才這般不顯山不露水,其實格外驕矜。                
第二十二章
 

     挑得幾件,小燦就說:“謝謝趙叔叔,足夠了。”
 
     “加拿大那麼冷的地方,不穿暖和點怎麼行。”趙昀隨手拿起我選的一條羊絨圍巾,繞在孩子頸中,左右端詳:“這還差不多,瞧你那保姆,一年四季給你打扮得像棵聖誕樹似的,總把你當小Baby。黑白灰,這才是男人的顏色。”
 
     我在旁邊覺得有些不安,只覺得氣氛說不出的詭異,人家疑似父子的親情時間,我要有點眼力勁兒,就應該扯個由頭走開,可是難得這麼巧遇上趙昀……我不過遲疑了幾秒鐘,趙昀已經叫司機來付款拿東西了。
 
     就算我臉皮再厚,也不得不說:“你們先忙去吧,我再挑一會兒。”
 
     “那回見!”
 
     “回見!”
 
     我看著趙昀牽著孩子的手,走到電梯口,然後又蹲下來,替孩子整理衣襟,不知道說了什麼話,逗得孩子笑起來,兩個人都十分開心的樣子。
 
     沒想到趙昀這種醉臥美人膝,後宮三千人的男人,竟然還有這麼溫情柔軟的一面。
 
     我想了想,買了好幾樣東西,讓店員替我分別包起來。
 
     過了幾天尋得空,我就給趙昀打了個電話:“趙總,最近忙麼?”
 
     “還好還好。”
 
     我閒扯了幾句,就說:“那天遇見小燦,後來我又看到幾件衣服,特適合他穿,所以就買了,今天我正好有事去西邊,要不順路送到你辦公室?”
 
     趙昀似乎十分意外,過了會兒才說:“好,行,謝謝你!”
 
     “咱們倆誰跟誰,客氣什麼呀!”
 
     趙昀知道我是扯了個由頭,我也知道自己是扯了個由頭,不知道見著趙昀,能不能繞著彎子把他說服了替我搭橋見蘇悅生。我心裡煩,打開煙又點燃一支,正巧陳規進來,翹著蘭花指教訓我:“傷還沒好呢,還抽!”
 
     “心裡煩。”
 
     “你呀,所有煩惱都是自找的!”陳規又開始像雞婆一般念叨:“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小了,早幾年還氣勢洶洶教訓我,喜歡誰,推倒了再說!你看你這幾年,簡直比優柔寡斷還優柔寡斷。為情所困呐?沖不破情網呐!”
 
     陳規還在喋喋不休,我的電話響起來了,我漫不經心瞥了一眼手機,突然手一抖,煙灰落在膝頭上,絲襪“噗”燒了個洞不說,燙得我直抽氣,連忙拿手去撣,又急著接電話,一按了接聽,偏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那聲“喂”都仿佛噎在了喉嚨裡。
 
     蘇悅生的聲音還是那樣清淡:“晚上見個面。”
 
     我本能的應是,他沒有再說什麼,似乎立刻就把電話掛掉了。
 
     我不知道蘇悅生找我什麼事,可是能見面就是最好的機會,唱念做打,縱然有十八般武藝,總要見著人才施展得開對麼?
 
     我連班都不上了,跑到街上買了新衣服新鞋,又急吼吼去吹頭髮,然後電話趙昀道歉說我臨時有點急事過去不了,最後弄得差點沒遲到——蘇悅生的秘書訂完座才給我打電話,我們見面從來不曾勞動過秘書安排,所以我到底狐疑起來,蘇悅生想談什麼呢?
 
     帶著這樣的忐忑,我等在約好的地方,蘇悅生沒有遲到的習慣,誰也不敢讓他等,所以我只好拼命趕在他前面到,堵車堵得厲害,最後我趕到包廂都幾乎出了一身汗,剛坐下沒一分鐘,蘇悅生就到了。那是個高端商務宴請的場所,見只有我們倆,服務員上完菜倒完酒水之後,就很見機的退出去了。
 
     吃飯的時候蘇悅生不說話,我也只好不說話。
 
     隔了這麼久沒見,蘇悅生氣色看上去不錯,連側臉的線條都圓潤柔和了不少似的。我出車禍之後養到今天還是憔悴不堪,自己每天都沒多少勇氣照鏡子,他卻仍舊是濁世翩翩佳公子,光彩照人。真讓我有蒹葭玉樹之歎。我不敢多看,只好埋頭吃,幸好跟著蘇悅生這樣的老饕,吃的無論如何都不算太差,但要說津津有味,那也算不上,畢竟我心裡有事。
 
     一品燉官燕瓷盅下的小燭都快燒完了,我沒情沒緒的拿勺子攪著,攪得那官燕都融成了稠汁,蘇悅生這才說:“傷好得怎麼樣?”
 
     “差不多吧,現在每週還做一次康復治療就行了。”
 
     “程子慧沒為難你吧?”
 
     我裝作漫不在乎的樣子:“反正也習慣了。”
 
     蘇悅生沒再說話,我也不敢亂開腔,於是有短暫的冷場。從我的角度看過去,蘇悅生眉眼低垂,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餐廳暈黃的光線讓他仿佛浴在陽光裡,整個人有層淡淡金色的絨邊,他手裡還拿著一隻銀匙,修長的手指,乾淨整潔的指甲,是我見慣了的模樣,他是美人如花隔雲端,反正哪怕一張床上睡著呢,我也總覺得他是我夠不著摸不著的,離我非常遠。
 
     “幾年前你出過一次車禍。”他放下那只湯匙,臉色很平靜,雙目直視著我的眼睛:“那時候也很兇險,可是你還是醒過來了,醫生都說你生命力很頑強。”
 
     我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想說什麼?我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嗎?我依舊裝作渾不在乎的樣子,聳了聳肩,說道:“我們屬小強的,哪有那麼容易死。”
 
     蘇悅生說道:“後來你好起來,咱們倆就在一塊兒了。”
 
     我突然覺得受了極大的刺激,大約是蘇悅生第一次用“咱們倆”來形容我跟他之間的關係。我能記得的是什麼呢?好像就是那一次我病了很久很久,在醫院無人問津,醫藥費欠了好多,醫院倒也不怕我跑了,一直讓我住著。
 
     那天我坐在醫院小花園裡,護士笑嘻嘻的找過來,說道:“你男朋友看你來啦!”
 
     那應該是我後來的記憶中第一次見到蘇悅生,天氣很熱,陽光灼烈,他立在一株巨大的法國梧桐樹下,身形筆直,雙手插在褲兜裡,陽光透過枝葉的間隙照在他臉上,活生生面如冠玉。一瞬間我差點吹口哨。在醫院這麼悶氣的地方,見到個眉目清朗的男人,實在是太賞心悅目了。
 
     我覺得護士是瞎眼了,這樣的男人,我哪兒配得上。
 
     我以為那時候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讓程子慧心裡不快活。所以他把我從醫院接出來,重新安排我的生活,帶我認識他的朋友,在我身上打上他的專屬標籤。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的女人,程子慧受了這一激,差點被氣得半死。
 
     總之那時候我們就這樣開始一種很奇怪的關係,說是情人吧不像,說是朋友吧,也不像。後來我一直覺得就是那會兒開頭開錯了,所以後來才那麼一塌糊塗。
 
     可是,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早就已經認得他。那一次見面,並不是開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變成現在的樣子?
 
     我覺得晚上的蟹黃豆腐不好,吃得我堵在心口,胃裡難受。大約是我臉上的神色特別不好看,蘇悅生問我:“你不舒服?”
 
     “沒什麼,我要喝點酒。”我讓服務員給我換了白酒,也不用服務員倒,就用喝香檳的杯子斟上,汩汩地灌了整整大半杯進去,才算覺得胃裡舒服了點兒。我喝的時候蘇悅生就看著我,但他眼裡並沒有擔心,而是一種我形容不上的情緒,好像是可憐我似的,我就受不了旁人可憐我,所以原本只打算抿一口的酒,一仰脖子就全灌進去了。
 
     火辣辣的酒液像刀子,從胃裡一直戳到我的喉嚨口,借著酒勁我問蘇悅生:“我要是把所有的鑽石都還給你,你能不能回來?”
 
     說出這句話時,我心裡直打鼓,臉皮也在發燒,也不知道是酒意往上湧,還是什麼別的原因。總之我覺得眼睛熱熱的,我拿手拭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哭了。這一開頭,就沒忍住,我坐在那裡眼淚嘩嘩地往下落,從我媽的死,一直想到最近自己差點沒命,這二十幾年來我一條賤命,在生活湍急的河流裡,幾乎被擊得粉身碎骨,我苦苦掙扎,熬到今天,卻終究得不到救贖。
 
     我小時候多麼多麼羡慕別人家的孩子,有爸爸有媽媽,星期天會帶他們去公園,走路的時候會一人牽一邊他的小手,路過水窪的時候,父母一提手,小朋友就像蕩秋千似的吊起來,他們咯咯地笑,我在旁邊嫉妒得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
 
     別人有爸爸媽媽,別人有新衣服,別人有好吃的零食,別人什麼都有,我什麼都沒有,所以必須學乖,從小就要聽話,不給媽媽添亂。想吃的東西要裝作壓根就不想,不能嘴饞,不能鬧著花錢,更不能讓我媽為難。
 
     這世上很多很多的幸福,我都不曾有過,我僅有的一點點小幸福,老天還看不順眼,會把它奪走。我上輩子一定惡貫滿盈,所以這輩子才會受這樣的報應。
 
     我其實哭起來並不好看,在蘇悅生面前,不漂亮還真不如死掉。當年和現在他大約唯一覺得我順眼的地方就是色相,若是連這都沒有了,我才真是一無是處,可我就是忍不住.                
第二十三章
 

     我哭了很久,因為煙灰缸滿了,全是蘇悅生抽的煙,他平時很少抽煙的,只有無聊的時候才會點一支,今天我坐在這裡一勁兒哭,可把他無聊到了。
 
     我眼皮都腫起來了,只好拿濕紙巾按在眼皮上頭,我嗓子發啞,說:“對不住,最近事情太多了,所以才這麼無理取鬧。你先走吧,我過會兒再走。”
 
     說實話,我真的需要坐一會兒,緩口氣,我已經繃得太緊太緊,只怕下一秒,就在崩潰的邊緣。
 
     蘇悅生說:“我送你回去。”
 
     我連忙搖頭,堅持拒絕,他幾乎是諷刺的笑了笑:“以退為進這一招的火候,可別用老了。”
 
     我帶點怯意看著他,他說話永遠這麼刻薄,有時候我裝得過分,他立刻會讓我下不來台,我沒辯解,反正所有的花招在他面前不過如是,他說:“行了,走吧。”
 
     蘇悅生還是講風度,站起來的時候還替我拿外套,走到臺階底下,我沒看到他的司機,我想起來他适才也沒給司機打電話。
 
     酒樓的泊車員把車開過來,原來蘇悅生今天是自己開車來的。線條簡利的單門跑車,是這世上最昂貴的跑車之一,非常罕見的星海藍,蘇悅生喜歡這個顏色,一定是特別定制。
 
     他坐上駕駛位,看我還怔仲地站在臺階上,於是簡單的說了兩個字:“上車。”
 
     我坐上副駕的位置,規規矩矩系好安全帶。
 
     說實話我很少坐蘇悅生開的車,雖然認識的時間久,但平時我們見面就不多,他偶爾支應司機接送我,我都不知道蘇悅生還挺喜歡跑車,這麼極致的限量款產品,不是癡迷跑車的人,是不會花上好幾年時間等待定制的。
 
     蘇悅生開車很規矩,在城市蜿蜒的車流中穿行,並不超速,更不會闖燈,我們停在路口等紅燈時,大約是因為車太好,所以旁邊好幾輛車的車主都朝我們吹口哨,甚至還有女人。
 
     我轉臉看蘇悅生,他表情冷漠,眉眼清淡,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我知道他走神的時候會下意識用手指敲著東西——現在他就正敲著方向盤,綠燈都亮了,他還沒有換檔,引得後面的車紛紛按喇叭。
 
     在一路上他都緊閉著雙唇,我也只好不說話。
 
     一直到我家樓下把車停穩了,我道了聲謝,推開車門正打算下車,卻被他拽回去了。我一直被他拖進懷裡,然後他一低頭,就吻住我,我的腰被排檔硌得生疼,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下的車,因為被他一直吻進電梯裡,幸好電梯是一梯一戶,不刷卡進不來。我都顧不上電梯裡有監控了,蘇悅生的吻實在是讓人意亂情迷。
 
     最後按自己家門鎖的時候,我都在哆嗦,因為蘇悅生已經把我裙子拉鍊拉掉一半了,我們迫不及待滾倒在玄關的地毯上,我竟然還記得用腳把門給關上。
 
     哦!是誰發明的欲仙欲死這個詞,真是欲仙欲死啊!
 
     從地板到沙發,再從沙發到浴室,從浴室再到床上,從床上又回到浴室,漫漫長夜,正好用來不知羞恥。
 
     不管怎麼說,感官的愉悅還是令人脫胎換骨。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塊千瘡百孔的紗布,被生活的大手捏著,這裡擦擦,那裡揩揩,積滿了污垢,自己都覺得自己面目可憎。現在麼,被狠狠清洗,被蒸汽一遍遍熨燙,最後服服貼貼,舒舒展展,恢復雪白柔軟的最初面目。
 
     我在這種溫柔的舒展中睡著了。
 
     早晨我醒的時候蘇悅生已經走了,不過他的衣服還在這兒,也許是讓司機送了一套來換上,他那個人有輕微的潔癖,同一件衣服絕不能穿兩天。
 
     我收拾地板上散亂的衣物,他的外套,他的襯衣,他的褲子,他的內衣,他的襪子,統統都是蘇悅生的味道。我一股腦塞進洗衣機,又把他的外套給撈出來,這個得乾洗。
 
     我在乾洗店的時候接到陳規的電話,他用十分興奮的語氣向我描述,早上他給我打電話,結果是壓根沒睡清醒的蘇悅生接的。
 
     “你們倆又好上啦?”
 
     “什麼好不好,說得跟什麼似的。”
 
     陳規故意噎我:“這次還不把金主牢牢抓住!可不要像上次那麼狼狽。”
 
     我會,這次我一定會。
 
     我其實沒太想好應該怎麼辦,但我積極主動的改變相處的模式,比如特意在家學煲湯,等蘇悅生過來的時候,端給他嘗。雖然我沒說是自己煮的,但他一定吃出來了,因為他微微皺了皺眉。
 
     “不好吃?”我問他。
 
     他的語氣裡聽不出什麼,只說:“還不錯。”
 
     我跟“濯有蓮”的大師傅學了好久,在家裡試過好多遍,熬得像模像樣了,才敢煲給他喝。
 
     我有點訕訕的把碗收起來,自己到廚房去,把那罐湯倒掉。一邊倒一邊跟他大聲說笑:“我這不是心血來潮麼,最近有點閑得慌,你說我要不要上老年大學去報個班,學學國畫什麼的。”
 
     他坐在餐廳裡,看我把整罐的湯都倒進水槽,垃圾處理機轟轟的響,把那些原本就熬得酥爛的食材攪碎成泥,然後沖進下水道。
 
     最後他說:“你要學國畫,我讓人給你找個老師。”
 
     “算了吧,我也是隨口瞎說,我這脾氣哪能學畫畫,一急還不把紙給扯了。再說了,要讓我成天畫一百個雞蛋,我還不如先拿顆雞蛋撞死。”
 
     “油畫才要畫雞蛋,國畫不用。”蘇悅生靜靜的看著我,看得我心裡都有點發虛了,但我挺直了背,我又不欠他。我把圍裙解下來,一溜小跑到他面前,伸出食指勾起他的下巴,輕佻的問:“公子,湯雖然不咋樣,但小女子誠意可觀。現在公子可否沐浴更衣,讓小女子享受一番?”
 
     要擱以前,蘇悅生估計早就翻臉了,可是大約這次是真抓住了他的痛腳,他眉毛都沒動一下,只說:“今天我沒興趣。”
 
     我笑嘻嘻自己洗澡去了。
 
     再沒興趣,還不是乖乖躺在我的床上。
 
     我跟蘇悅生破鏡重圓(如果有鏡的話)這件事,迅速在八卦圈兒傳開了,因此我再次倍受矚目,蘇公子還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吃過回頭草,分手過的女友再次上位,這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出來更不可思議。
 
     連陳規都對我五體投體:“七巧你太厲害了簡直!”
 
     我得意洋洋的對他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加油!”
 
     可是這一回,蘇悅生雖然跟我比從前來往更密,但很少帶我去應酬,也不大讓我看見他那**朋友,仔細想想,連趙昀我都有時日沒見了,我給他侄兒買的那幾套衣服,還放在辦公室呢。
 
     老這麼擱著也不是回事,我乖覺的覺得,最近蘇悅生不怎麼樂意我出現在他的圈子裡,畢竟吃回頭草對他來說,似乎不是那麼有面子的事,沒准那**狐朋狗友正拿這事打趣他呢,我就不給他火上澆油了。
 
     所以我趁著吃完飯剝水果給蘇悅生吃的時候,跟他提起來:“對了,上次遇見趙昀的侄兒,給小孩子買了兩套衣服,你看要不讓你司機拿走,哪天有空捎給他。”
 
     蘇悅生十分冷淡:“素不相識買什麼衣服,要送你自己送。再說趙昀回北京去了,這會兒上哪兒找他去。”
 
     我仔細打量他的神色,問他:“趙昀怎麼啦?”
 
     “沒什麼,家裡攤上點麻煩事,他去處理了。”
 
     蘇悅生心情一定不太好,他最喜歡吃的葡萄,我都把皮剝淨了,他都沒動一顆。
 
     我想趙昀惹上的一定是不小的麻煩,不然不至於讓蘇悅生都跟著煩惱。
 
     趙昀對我挺好的,蘇悅生朋友裡頭,他對我最好,而且平時也挺尊重我,從來不擺公子哥的架子,是真拿我當朋友待,所以他的事我也上心,我婉轉打聽,趙昀家裡出什麼事了。
 
     沒想到打聽了一圈下來,都說趙昀出國去了,倒也沒聽說他家裡出什麼事。我心裡挺奇怪的,就留了心,想了想打了個電話給趙昀的司機吳師傅。吳師傅知道我跟趙昀挺熟的,所以接到我電話之後都沒多想:“鄒**您好!”
 
     “噯!吳師傅您好,是這樣的,上次趙總在我這兒吃飯,把他最喜歡的一個打火機忘在這裡了,有幾回我見了他都忘了這事,看您什麼時候有空,過來拿一趟。”
 
     吳師傅答應的挺爽快:“好,正好今天要遛車,我一個鐘頭後到您辦公室取,可以嗎?”
 
     “行!”
 
     車也是要遛的,長期放在車庫裡不動,零配件都會有損害,所以趙昀人不在本地,司機就隔天把車開到繞城高速上去遛一圈。我十分無厘頭的聯想起蘇悅生那輛特別定制超級跑車,這車,平時誰替他遛呢?難道也是司機小許?我不由仔細想想,平時小許口風還挺緊的,起碼,對我而言,不該說的話從來沒對我說過。
 
     蘇悅生另有住處,我一次也沒去過。認識十年了,要說親密嗎,所有最親密的舉止都做過了,要說陌生吧,我們還真算得是陌生人。                
第二十四章
 

     等到吳師傅來,我照例把他敷衍的極好,從他媽媽的身體一直問侯到他小女兒的成績,聽說他女兒想進本地一所比較好的初中,我立刻拍胸保證這點小忙我還是幫得上的。
 
     吳師傅為人還是挺本份,聽我這樣說,連連擺手,說:“哪能麻煩鄒**。”
 
     “多大點兒事,算什麼麻煩,就是幫你給人打個電話,那擇校贊助費那還不得你自己掏嘛。”我笑吟吟地說:“要不是正巧認識人,我也不往自己身上攬這事。”
 
     吳師傅當然挺感激的,再說我跟趙昀一沒生意往來,二沒利益關係,三呢吳師傅也知道我跟趙昀只是朋友,連男女關係都沒有,單純的很,他也不怕欠我這點人情。
 
     我也沒問吳師傅打聽什麼,反正人情功夫是做到家了,真要有事他當然會告訴我。於是我把打火機拿給吳師傅,突然又想起來,從辦公桌底下掏出那包衣物,說:“那天遇見小燦,給他買了幾件衣服,本來打電話給趙昀,說好了送過去的,偏巧那天有事,一混就忘了,今天正好,你順便帶回去吧。”
 
     吳師傅跟我聊得挺高興的,一時順嘴就脫口說了句:“您怎麼不讓小許帶過去?”
 
     吳師傅這句話一出口,可能就覺得說錯了,他神色尷尬看了我一眼,我泰然自若的說:“這事讓蘇先生知道了不好。”
 
     雖然人人都知道我跟蘇悅生的關係,但這陣子,他是真不太喜歡我跟他的朋友們來往,吳師傅也就隨口恭維我兩句:“鄒**辦事情真是周到,有時候跟小許聊起來,小許說鄒**待人是最和氣不過了,蘇先生那麼多朋友,就數您待底下人最好。”
 
     所謂和氣,還不是因為沒資格發脾氣。
 
     但不教底下人為難,也是這麼多年來我做事的原則,我想小許的原話一定是,蘇先生那麼多女朋友,就數鄒**脾氣最好。
 
     可惜這話小許不能當我面說,吳師傅也不能這樣誇我。
 
     我自嘲的笑笑。吳師傅大約覺得我神色有異,可能也猜出來我在笑什麼,他有幾分尷尬的說:“鄒**,您是有福氣的人,凡事都得看開一些。”
 
     我本來沒覺得什麼,聽吳師傅這麼一說,立刻回過神來,蘇悅生肯定有事瞞著我,而且九成九是他有別的女人在交往,所以吳師傅才多了這麼一句嘴。我之前壓根就不在乎,但不知道為什麼被吳師傅這麼一安慰,那種難受的勁兒倒上來了。
 
     假裝在意一個人太難了,假裝不在意一個人,也太難了。
 
     可是眼前,我只能裝作自己假裝不在意,這是什麼狗屁世界。
 
     最要命的事,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難過。也許是從前的事干擾到我。我想不起來不代表我真的不介意,哪怕我是個泥人呢我還有點土性兒。
 
     我原本以為總是不一樣的,現在才覺得自己是個傻瓜。
 
     蘇悅生是什麼人啊,我壓根應付不了他。
 
     吳師傅一走,我把辦公室的門一關,整個人一軟,差點沒癱在地上。耳朵裡還在嗡嗡響,就像有一百隻小蜜蜂。我覺得痛苦,這種痛苦沒法用詞語形容,就好像萬箭穿心,痛到直想吐,後來我也真跑進洗手間吐去了,頭痛噁心,是車禍外傷的後遺症犯了。
 
     我奄奄一息被陳規發現,他驚慌失措的想叫醫生,還有救護車,我可不想鬧出大笑話來,我忍著頭疼阻止陳規,告訴他我只是車禍後遺症犯了,我哆嗦著手找到止痛藥,吞了兩片下去,陳規看我縮在大班椅裡頭,忍不住勸我:“還是去醫院吧!你氣色真難看。”
 
     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揮手阻止他。陳規也拿我沒辦法,只好東扯西拉的跟我說話,想要陪著我。我忍得眼淚都快下來了,最後實在是忍不住說:“我想一個人待著。”
 
     陳規骨碌碌轉動眼珠,看了我一會兒,說:“那好吧。”
 
     他一關上門,我整個人就像是被抽了筋,連骨頭都酥掉一般。我放任自己癱在大轉椅裡,整晚發呆,魂不守舍。阿滿進進出出,也不和我說話。等半夜下班了,陳規才走進來把我拖起來:“走,吃宵夜去!”
 
     我有氣無力的說我要回家。
 
     “回什麼家!”陳規恨鐵不成鋼似的:“瞧你這樣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失戀了呢!”
 
     我苦笑,我是最沒資格失戀的人,因為我連戀愛都沒得談。
 
     我被陳規硬拖出去吃宵夜,也不知道陳規從哪裡找到的一家店,半夜無人,就我們一桌,但老闆燒得大好的黃魚湯,我這麼沒食欲的人聞起來都覺得胃口大開。
 
     陳規見我埋頭吃魚,欣慰的說:“這就對了,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兒呢,你操心那麼多幹嘛。”
 
     我面不改色讓老闆再溫一壺花雕。
 
     陳規勸了我幾句之後,忽然就歎了口氣:“七巧,作為朋友說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跟蘇先生那個樣子,不是長久之策。你一個人,還是多為自己打算打算。”
 
     誰不明白這個道理,從前我就是抱著混一天是一天,得過且過的想法,而現在……現在我還有得選嗎?
 
     我頭疼欲裂,一邊喝花雕一邊跟陳規說:“這事你別管了,我心裡有數。”
 
     “你這個人,看上去有模有樣,其實是個紙老虎,花架子。闖蕩江湖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該放,什麼時候該收,難道還不明白嗎?良人雖好,那也要看自己有沒有那個緣法是麼?”
 
     我跟蘇悅生,大約只有孽緣兩個字可以形容。小時候看武俠小說,執劍江湖,快意恩仇,當時羡慕的要死。等我念初中那會兒又是古惑仔最時興的時候,人人都覺得自己是江湖兒女,燒得香磕得頭報得仇。可這世界哪有那麼清爽,恩和怨,又哪有那麼分明?
 
     陳規還在絮絮的說,我一邊吃黃魚一邊喝酒一邊聽他教訓,最後黃酒的後勁兒上來了,我暈暈乎乎,一直被陳規和司機送回家。他們把我放在床上就走了,我醉得厲害,睡到半夜才醒。
 
     醒來的時候窗簾沒有拉上,半窗明月照進來,映在銀灰色的地毯上,好像薄薄的一層霜,萬籟俱寂,整個世界都仿佛睡著了,我想自己這麼傻,我自己辦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強求了吧,也該時候是個了局。
 
     第二天醒來我的勇氣就少掉一半,恨不得跟駝鳥似的把頭埋在沙子裡。我把手頭的公事處理了一下,然後蘇悅生的電話就打來了。
 
     以前他不打電話來,我總是擔心,現在接他電話,卻有點怕,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但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他在外地,下午的飛機回來,說晚上想吃清淡一點兒的湯。
 
     我不動聲色的說:“那我叫大師傅準備一點兒。”
 
     也許晚上我應該跟他攤牌,這樣的日子其實我已經過不下去,我又勉強不了自己。
 
     我在辦公室磨蹭到九點以後才回家,拎著大師傅做的湯,蘇悅生當然已經回家了,他明顯已經洗澡換過衣服,看見我進門,也沒有說話,就只打量了我一眼。我有點控制不住自己情緒,連忙把手裡的保溫桶祭出來:“不好意思晚上臨時出了點事,所以回來晚了……”
 
     “我吃過了。”蘇悅生仍舊是那幅冷淡樣子,也看不出喜怒,我知道他的航班應該是下午五點左右就落地,所以我才故意回來的這麼晚,但他好像也不是生氣的樣子。
 
     對高深莫測的對手,我從來無法揣測。於是我也懶得費那個腦筋,我把湯放下,笑著說:“我還沒吃呢,正好拿這湯煮碗麵條。”
 
     我在廚房裡忙著,蘇悅生在客廳裡抽煙,等我煮好了面,我問他:“你要不要再吃一點兒?”
 
     “七巧。”
 
     “嗯?”
 
     “你是不是有話跟我說?”
 
     其實這是個很好的臺階,我只要順著臺階下就行了,但我張口結舌,那句話就像噎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難道我可以說,蘇悅生你個混蛋有多遠滾多遠老娘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還是可以說,我媽的死到底怎麼回事真要是你幹的我們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最後我笑咪咪的說:“是有事,眼看到年底了,我想把手頭的事清理清理,有些會所經營的一般,想轉讓出去。”
 
     蘇悅生若有所思看著我時,我心裡仍舊跳得厲害,我若無其事坐下來吃面,只吃了兩口,我就忍不住了,將湯勺一擱,對他說:“其實,我想出去玩。”這句話一出口,餘下的就好說了。
 
     “就我和你……我們認識這麼多年,很少一塊兒出去度假。我也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但我想和你一起出去,海邊或者其它的地方。”我最後放輕了聲音,我說:“我想和你單獨在一起,哪怕就幾天時間,但只有咱們倆。”
 
     這一碗**湯,也不知道蘇悅生肯不肯喝,他未置可否,也許這麼多年來我甜言蜜語說得太多,再灌**湯也不見得有效,也許他心思完全沒在聽我說話。反正他沒有任何表示。我只有自己找臺階下,默默把面吃完。
 
     我都以為這事沒戲了,誰知過了兩天,他讓秘書傳真兩份行程給我挑,一份是地中海,另一份是馬爾地夫。
 
     我發短信對他發嗲:“不能兩個地方都去嗎?”
 
     他素來不回我的短信,當然又沒了下文。我怕夜長夢多,只好趕緊挑了馬爾地夫。
 
     這種季節只有馬爾地夫還能穿比基尼。
 
     我唯一應對蘇悅生的武器,就是色相了。                
第二十五章
 

     好像有人對我說過,我永遠都會高估自己。我記不得是誰這樣諷刺過我,不過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所以我高高興興收拾行裝,上了飛機才發現,蘇悅生壓根沒把這次旅行當回事,因為他連潛水的裝備都沒帶,我記得他挺愛浮潛,可是仔細想想,我好像從來沒有跟他一塊兒潛水,一時也不知道這種印象是從哪裡來的。往事是一個茫茫黑洞,吸走了我太多的記憶碎片。有些事我都鬧不懂是真正發生過,還是我在夢境裡的幻想。
 
     我們在新加坡轉機,趁著轉機的功夫,我跑去免稅店買了一瓶防曬霜,回來的時候蘇悅生正在講電話。
 
     他立在航站樓的玻璃巨幕前,身後就是停機坪,逆光,所以顯得他整個人輪廓十分模糊,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和平時不一樣,那種神態,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溫柔和……寵溺?我不知道他正在和誰講電話,但對方一定是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人,難道是那個我不知道的女朋友?我心裡突然生起一種憎恨,那個隱隱綽綽的女人,不知道到底是誰,但她無處不在,哪怕我看不見,但我就是知道。可惜我一走近,蘇悅生就已經看到我了,說了句什麼就掛斷了電話。
 
     下一段航程,我非常沉默,蘇悅生也是。
 
     到馬累時天已經快黑了,我們搭了一程水上飛機,最後從空中看到茫茫黑色的大海中有閃爍的燈光,目的地終於到了。
 
     大堂經理很殷勤,親自駕著小艇將我們送到水上屋,這裡的水上屋是真正的水上屋,沒有棧橋相聯,四面都是海水,每套房子都是獨立,隔很遠才有一棟,服務生會駕著小艇來往,客人想要去大堂,也得駕著小艇。
 
     我十分惡意的想萬一要是海嘯,那可真是滅頂之災。
 
     海浪聲聲,我睡得出奇的好,等一夢醒來,早已經是豔陽高照。四面碧波粼粼,遠處防波堤水聲隱隱,仿佛輕雷。我心情大好,赤腳跳下床,一溜小跑到露臺上,捂住蘇悅生的眼睛:“猜猜我是誰?”
 
     如此良辰美景,他總不至於煞風景吧?
 
     果然,他伸手按在我的手背上,聲音倒有幾分縱容:“別鬧。”
 
     我從後頭摟住他的脖子,昵聲問:“怎麼沒去潛水?”
 
     “太曬。”他把我的手拉下來,說:“去洗漱吃點東西,待會兒我們玩帆板去。”
 
     難道帆板不曬嗎?
 
     反正我是曬得差點沒脫一層皮,半個鐘頭就補一次防曬,饒是如此,晚上一照鏡子,差點沒慘叫——整張臉黑了一層不說,眼周戴墨鏡的地方明顯白很多,曬成大熊貓了。
 
     晚間我坐在下水的木梯上看海龜,它們慢吞吞游來遊去,偶爾也有鯊魚遊過來,但都很小,而且也不咬人。
 
     星斗燦爛,滿天的星星多得像是快要落下來。這地方真像一個夢境,連蘇悅生都變得溫和可親。
 
     我把頭枕在他的大腿上,胡亂數著星星,蘇悅生身上有淡淡的,好聞的氣味。是沐浴露的香氣,我像一隻小狗,拉著他的衣襟聞了聞,他頭一低,正好吻在我的耳垂上。
 
     這個吻又輕又暖,讓人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我攀著他的胳膊,很專心的吻他,他卻想要往後退,我忍不住抓住他,目光灼灼凝視著他。
 
     我忍不住問:“你……會不會對我說實話?”
 
     過了好久他也沒回答,我只好自嘲的笑笑:“其實我都不敢問你,如果你沒什麼話對我說,就算了。”
 
     這麼美麗的地方,就像是有情人的世外桃源,可是我和他並不是尋常有情人,良辰美景,總是辜負。如果再往前踏半步,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可是這半步,我都並不敢踏出去,因為我明明知道,其實前面是大海,這一踏,就落了空。
 
     晚上我都快睡著了,他突然說:“你想問什麼?”
 
     我睡意朦朧,困得像在做夢:“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他大約翻了個身,好久沒有說話,也許是睡著了。又過了許久,我悄悄爬起來看他,他背對著我,似乎睡得很沉,我輕輕的將被子拉過來一些,我們連睡燈都沒有開,外面就是燦爛的星海,朦朧的星光照進來,我只能隱隱約約看著他睡著輪廓,其實並不能看清他的臉。
 
     我說:“如果你真的要拋棄我,那麼就早一點對我說,別再讓我覺得事情還可以挽回,我心裡其實很難過,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其實……”我結巴起來,語無倫次,壓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可是,這真的是我想說的嗎?連我自己都不信,蘇悅生會信嗎?
 
     幸好蘇悅生睡著了,可是我剛剛慶倖了一秒鐘,就聽到他的聲音,清醒,冷靜:“睡覺。”
 
     我連忙重新鑽進被子裡,床太大,其實我跟他各據一邊,中間還能再睡兩個人,但我不敢也不怎麼願意跟他靠得太近。我朦朧快要睡著了,忽然聽見他說:“我答應過。”
 
     “什麼?”我惺忪的問。
 
     他卻沒再說話。我漸漸真的睡著了。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蘇悅生已經游泳去了,我獨自在露臺吃早餐,服務生送來滿滿兩大盤水果,我都吃掉了。
 
     等我在吃第三盤的時候,蘇悅生回來了,他在露臺上用淡水沖洗過,濕淋淋只穿泳褲很有看頭,是專業健身教練指導出來的好看,肌肉並不突兀,但皮滑身靚,看得我吹口哨,他沒有理我,徑直去穿上浴袍,拿起三明治,三口兩口吃完。
 
     我其實挺想念濯有蓮大師傅熬的皮蛋瘦肉粥,或者,白粥小菜也好。
 
     人就是這點賤,再好的異國美景,都不能不顧及自己的中國胃。
 
     酒店有一名能夠說中文的馬來籍服務生Ansel,每次他都駕船給我們送來食物和各種飲料,我好奇的問他能不能提供白粥。
 
     結果他咧開嘴笑:“當然可以!”
 
     中午有白粥吃,連蘇悅生都多吃了一碗。下午的時候下起暴雨,印度洋上的暴雨真是非同凡響,我們的水上屋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葉扁舟,被挾裹在風雨海浪中,雨下得極大,轟轟烈烈,連通往露臺的落地玻璃門都只能關著,不然風挾著雨水斜灌進來。我趴在床上看茅草簷頭白雨如瀑,蘇悅生在睡午覺。
 
     風雨帶來一種與世隔絕的孤獨感,我甚至覺得整個印度洋上或者只剩下我們這幢水上屋,四周只有雨聲嘩嘩,像住在瀑布底下,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蘇悅生,這樣惡劣的天氣,他卻睡得很沉,整張床他只佔據了很小的一半,身子微微躬起,像嬰兒在母體中的姿勢。我忘了在哪裡看到過,說這樣的睡姿是因為沒有安全感。
 
     天之驕子的寂寞,大約是我不能夠也無法想像的。
 
     在我無聊到臆想要不要用自己的發梢去把蘇悅生撓醒的時候,電話響了,蘇悅生猶有睡意,睜開眼睛緩緩看了我一眼,我只好輕手輕腳從他身上爬過去,將手機拿起來,送到他手裡。
 
     侍候大爺嘛,反正也侍候慣了。
 
     誰知道他只聽了一句話,整個人就坐起來,倒把我嚇了一跳,他一邊聽電話一邊下床找衣服,我都鬧不懂是什麼要緊事,他已經聽完電話了,然後一邊穿衣服一邊拿起床頭的電話打給酒店大堂,他對酒店的人講電話英文說得飛快,我英語太爛,就聽得懂一句半句,好像是要船來。
 
     我想一定是出大事了,果然他把電話掛斷,微微皺了皺眉,對我說:“雨太大了,船過來不了。”
 
     我不曉得該怎麼應對,只好說了句:“你別著急。”
 
     他張望了一眼被雨水騰起白茫茫煙霧籠罩的露臺,說:“水上飛機可能也飛不了。”
 
     我這時候才意識到我們可能需要立刻動身,我連忙跳起來去收拾行李,他看我忙忙亂亂的樣子,說:“不要緊,我先走,你可以住兩天再回去。”
 
     我一時氣結,讓我一個人住在馬爾地夫的水上屋,這是人幹的事嗎?
 
     可是金主是不能得罪的,我只好訕笑,說:“我一個人在這兒也怪沒意思的,我還是跟你一起回去。”
 
     “我不回國。”他說了這句話之後,仿佛想到了什麼似的,又頓住了。我通情達理的說:“這麼大的雨,你也別冒險了,等雨小些再走。你就別擔心我了,我自己改簽機票。”
 
     雨下了一個鐘頭才停,酒店立刻派了船來,我很識趣的將蘇悅生送到小小的碼頭,他只帶了隨身的幾件衣物,還是我替他收拾的。
 
     他跳上船之後回身看了我一眼,我突然福靈心至,探出身子勾住他脖子,在他臉上吻了一下,然後一直望進他的眼底:“一路順風!”
 
     他眼裡有我小小的倒影,小得像一簇小小的水花,更像一粒芥子,微不足道。
 
     也不知道他會記得這個吻多久。                
第二十六章
 

     我原來是指望,在這樣浪漫的海天盡頭,他會有一點點真心相信我,相信我是真的喜歡他。但是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好像仍舊沒有多少效果。
 
     船漸漸遠去,我獨自立在小小的碼頭上,身後是孤伶伶的水上屋,印度洋的碧海藍天,雨霽雲收,陽光刺目,海水藍得發綠,就在海與天的交界處,有巨大的彩虹橫亙天際。我剛剛還是說錯了話,他這一路都只怕是搭飛機,順風是不成的。
 
     我打電話給酒店大堂,用磕磕巴巴的英文要求他們替我改簽機票,最後酒店換了那個能說中文的馬來服務員Ansel來接電話,我松了口氣,一五一十向他說清楚我的要求。
 
     天色已經漸漸黃昏,Ansel和他的同事們駕船送來我的晚餐,因為是早就預訂好的雙人晚餐,所以非常正式,兩三個服務生在露臺上支起桌子,鋪好桌布,點起燭光,擺好刀叉和鮮花,我獨自坐在桌子的一端,他們一樣樣上著菜。
 
     前菜和湯,主菜是魚,餐酒是蘇悅生挑過的,我喝了一杯,覺得愁緒如大海般茫茫。最後的甜品是冰激淋,我吃得太飽,Ansel可能意識到我不開心,所以替我送上咖啡之後,變魔術般送上一支香檳玫瑰,那是島上壓根不能種的花,它遠涉重洋,從遙遠的異國被運到馬累,然後再從馬累轉到島上。價格的昂貴已經不再具有意義,難得是它會在這裡盈盈綻放。
 
     我打起精神來微笑:“謝謝!真是太漂亮了!”
 
     我把玫瑰簪在鬢邊,Ansel和他的同事都鼓掌表示讚賞,Ansel問我是不是願意搭船去大堂那邊的沙灘去散步,我搖搖頭,給他很多小費,說:“謝謝!我今天特別累,很想早一點休息。”
 
     Ansel他們駕船離開的時候,我看著漸漸遠去的船頭燈,茫然的想,真的只有我一個人了,在這茫茫大海上。
 
     孤獨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我本來是多麼熱鬧的一個人,濯有蓮那樣的地方,也能被我弄得有聲有色。人人都說我拿得起,放得下,是個有擔當的女人,他們不知道,其實我心裡是怕孤獨的。怕得要死,有些東西我怕自己得不到,甚至一開始的時候就會不要了。
 
     我在露臺上抱膝閑坐,水浪打在扶梯上,一聲一聲,像輕柔的搖籃曲。露臺上燈光照亮了一片海水,清澈得看得見有一隻魔鬼魚游過來,像巨大的蝙蝠,又像是碩大的蝴蝶,我看它慢吞吞,無聲的遊著,再然後,幾隻鯊魚來了,燈光和海水柔和了它們尖尖的嘴,看上去也沒那麼可怕。
 
     四下裡萬籟俱寂,只有風和海浪的聲音,我像是回到小時候,那時候城市裡頭也沒有空調,我媽抱我坐在巷子口乘涼,星星是看得見的,亮閃閃的,銀釘一般。她教我認牛郎織女,用扇子替我趕蚊子。
 
     我們是城市的貧民,可是貧民也有自己的快樂,買西瓜買一大牙,回來從中間對半切開,就是夏日最好的零食。我媽搖著扇子,笑咪咪的看我吃西瓜亂吐著瓜子,她說:“姑娘家要講斯文,不要吃得滿臉都是。”
 
     後來我跟她都學會了用果叉吃西瓜,一小口,一點點,抿進嘴裡,現在的瓜也沒有籽了,但再也沒有記憶中的甜。
 
     我只能拼命用回憶來堅定自己的立場。
 
     我正想到我媽最後一個生日辦得十分熱鬧的時候,蘇悅生給我打來了電話。
 
     他在馬累機場,背景音十分嘈雜,那是個很小的機場,貴賓室也十分狹仄。他問我:“怎麼樣?”
 
     我語氣輕鬆的說:“剛吃完一頓燭光大餐,可惜你不在這裡。”
 
     他沉默了片刻,才說:“對不起。”
 
     我說:“沒事,正事要緊。你幾點登機?”我絮絮叨叨叮囑他一大堆事情,比如飛機上記得吃藥,比如飛機上提供的襪子不要穿免得過敏,我有多放一雙乾淨棉襪在他隨身攜帶的小包裡,諸如此類無關緊要的事情等等等等……
 
     我沒有讓他下飛機後報平安,不是故意表示他的平安我不惦記,而是習慣表態:他下飛機後的人生,並不屬於我。哪怕僅僅只是很微小的一部分,也不屬於我,並且我也不夠資格覬覦。
 
     晚上我獨自睡在Kingsize的大床上,聽著海浪聲,盯著帳子的頂蓬,仔細想著這麼多年來發生的事情,我想我或許應該罷手。
 
     可是我已經失去一切了,唯一的執念,難道不應該弄清楚嗎?
 
     尤其還有程子良,想到程子良,我其實挺難受的。
 
     我和他早就失去所有可能,但他真正離開的時候,我其實仍舊非常難過。
 
     我對愛情的所有嚮往,也許早就在年少無知的時候失去。遺留下的,是我對愛情遺蛻的一種懷念。像夏天的蟬飛走了,留下薄薄的那層知了殼,雖然栩栩如生,但那是早就已經被生命拋棄的一部分。
 
     我獨自從馬爾地夫回到國內,下飛機之後等行李,意**見了馮曉琳。她氣色極佳,見了我也十分驚喜,叫我:“鄒姐!哎呀遇見你真是!太巧了!”
 
     我摸了摸臉,說:“都把我叫老了,還是叫我七巧吧。”
 
     馮曉琳笑嘻嘻問我:“七姐,你從哪裡來?”
 
     我倒一時愣住了,還沒有人叫過我七姐,她這樣稱呼我,親切又特別,好像真是我一個姊妹,而後一句話,更令我躊躇,我含混一句話帶過:“出去玩剛回來。”
 
     “我也是,剛去了澳大利亞,一幫朋友去潛水,我跟著去湊熱鬧。”馮曉琳畢竟年紀小,嘰嘰喳喳的說給我聽:“本來玩的挺開心的,結果趙昀出了點事,有幾個朋友要去加拿大探視他,餘下的人幫不上忙,乾脆就散了。”
 
     我這才知道原來是趙昀出事了,不由自主的問:“趙昀怎麼了?”
 
     “滑雪的時候摔骨折了,聽說還挺嚴重的。”馮曉琳有點詫異:“七姐你也認識趙昀呀?”
 
     我點了點頭,圈子這麼小,來來往往不都那幾個人。馮曉琳也明白這一點,說:“趙昀真是個好人。”
 
     我也這麼覺得。
 
     跟馮曉琳在機場分手之後,我在回家的車上就想,要不要給趙昀打個電話,我看了看手錶,算時差這時候加拿大還在半夜,於是作罷。
 
     回到家中,行李也懶得收拾,先洗澡。洗澡洗到一半,突然接到蘇悅生的電話,我都沒指望他下飛機會打給我,所以喜出望外:“你到了?”
 
     “到了。”蘇悅生的嗓音低啞,長途飛行之後的疲憊連我都聽得出來,他一定非常累,不過卻還肯給我打電話,我想著就得意,正想要不要問一問他是不是在加拿大探視趙昀,他突然問我:“上次你唱的歌,是哪首。”
 
     我愣了一下,唱歌……我好像沒在他面前唱過什麼歌吧?
 
     他不耐煩的提醒我:“就是有天我睡著了,你還在旁邊叨叨,最後唱起來……”
 
     我絞盡腦汁也想不起自己還幹過這麼矯情的事。
 
     最後蘇悅生終於想起來:“中間有一句歌詞叫什麼……阿依阿依的,你唱過很多遍……”
 
     他這麼一說,我終於明白過來是哪首歌了。我會唱的歌,幾百上千首總是有的,有時候是應酬客人,有時候是自己解悶,可是那首歌其實是首搖籃曲,小時候我媽媽常常唱來哄我睡覺,是誰說年紀小的時候學會的歌,是永遠不會忘的。但我實在是不記得,什麼時候曾經在蘇悅生面前唱過那首搖籃曲。
 
     我一時覺得窘迫,有點訕訕地問:“那首歌啊……怎麼了?”
 
     蘇悅生突然頓了頓,說:“沒什麼……”他的聲音細微下去:“你現在能不能唱一遍……”
 
     “啊?”
 
     他突然又理直氣壯起來:“我現在想聽。”
 
     好吧,金主是大爺,再古怪的要求我都得滿足啊,何況只是唱首歌。我仔細回憶了一下,但實在記不清那首歌謠的彝語發音,只好努力回想媽媽當年唱那首歌的調子,輕輕對著電話唱起來。
 
     搖籃曲的調子都十分輕柔委婉,我原本在電話裡清唱,覺得十分彆扭,唱了兩句之後,蘇悅生那邊並無聲息,我倒放開來了,想起小時候,我躺在床上,我媽一邊拍我睡覺,一邊哼著這首歌。
 
     月亮月亮來唱歌,阿依阿依來過河,河裡無風起了浪,金尾鯉魚遊上坡……板栗開花結子窠,花椒開花結子多,阿依阿依吃板栗,一甜甜到心窩窩……
 
     在大涼山,一定有很藍很藍的天空,那裡有山脈雄壯,金沙江奔流。媽媽一生沒有回過涼山,那樣雄美的河川是否經常出現在她的夢境裡?
 
     那個將她帶出茫茫大山,最後又將她拋棄在這攘攘俗世的男人,她還記得他嗎?
 
     這世上,唯有我還記得她吧。記得她不長不短的人生,記得她在這滾滾濁世,無法做一朵白蓮。記得她的苦,記得她的淚,記得她的笑。
 
     記得她死的時候,唯一的女兒都沒能在身邊。                
第二十七章
 

     我把歌唱完了,蘇悅生還是沒說話,於是我又從頭唱了一遍,這一遍我唱得特別慢,等我再次唱完,電話裡還是一片靜默,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蘇悅生輕輕說了聲:“謝謝。”
 
     他很少對我這麼客氣,弄得我受寵若驚,於是問:“剛下飛機?吃了飯沒有?”
 
     “還沒有,沒胃口。”他聲音中的疲意更深重了:“回頭再聊吧,我要睡覺了。”
 
     我連聲應是,趕緊把電話掛了。
 
     我一邊吹頭髮,一邊心不在焉想著蘇悅生,他怎麼突然就想聽一聽搖籃曲呢?在他小時候,是不是他媽媽也會哼著搖籃曲,哄他睡覺?他幾乎從來不曾在我面前提起過他的母親,我也只知道他媽媽去世多年。我一直猜測蘇悅生應該跟他媽媽感情很好,不然也不至於跟程子慧掐了這麼多年。
 
     蘇家多麼體面的人家啊,繼子跟繼母這樣勢成水火,簡直是天大的笑話。程子慧倒也罷了,蘇悅生是連表面功夫都不屑得做。
 
     他討厭程子慧,我太知道了。
 
     我掐著時差,在加拿大時間的上午十點給趙昀打電話,他狀況應該還不錯,因為是他自己接聽的電話,一聽我的聲音就反問:“連你也知道了?”
 
     “是!是!聽說您英明神武的事蹟,從雪橇車上栽下來。”
 
     趙昀語氣不知為什麼輕鬆起來:“嗨,老胳膊老腿,還以為自己身手矯健,這不,摔斷了。”
 
     “好好養傷,想吃什麼,我從國內給你空投。”
 
     趙昀說:“我就想你們大師傅做的蛤蜊冬瓜湯,你能空投不?”
 
     “這我真的空投不了……”我故作為難的語氣:“要不,我把大師傅給您空投過去?”
 
     趙昀笑起來:“大師傅就算了,他那一身的肉……還沒吃看著就膩歪。哎,要不你來吧,我覺得你上次做的那個什麼凍肉,挺好吃的。”
 
     我就做過一回凍肉,還是有一年過年的時候,一時興起做給蘇悅生吃,他素來不怎麼待見這種來歷不明的菜肴,嘗了一筷子算是給面子,那天正好趙昀也在,趙昀應該也就吃過這麼一回,竟然就惦記上了。我為難的說:“凍肉也沒法空投。”
 
     “所以才叫你來啊。”趙昀閑閑地說:“蘇悅生都來了,你不來麼?”
 
     我這才能確定蘇悅生真是去加拿大了,我笑著說:“他是他,我是我。再說,他去看你,不就一起代表了嗎?”
 
     “這話說的沒邏輯,他是他你是你,他怎麼能代表你呢?”
 
     我也覺得自己說錯話,哪怕是在趙昀這樣的老朋友面前,蘇悅生跟我也不能混為一談,我在心底歎了口氣,語氣卻是笑著的:“我是真想來,但是……”
 
     “別但是了,咱們這麼多年來的交情,我都摔斷腿了你還不來看看我。”趙昀的公子哥脾氣突然發作,連語氣都蠻橫起來:“你不來我們絕交!”
 
     我趕緊賠罪,在電話裡又哄又勸,連十八般武藝都用上了,趙昀還是不鬆口,說:“你趕緊來,還有,有些東西正好你給我帶過來,回頭我列個清單給你。在國外住院就是受罪,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雖是粗話,卻是古典名著的出典,公子哥說粗話也是掉書袋,我只好笑:“蘇悅生今天去看過你嗎?”
 
     “你管他呢!你又不是未成年,出門還得監護人批准?再說,你是來看我的,關他什麼事。”
 
     趙昀一胡攪蠻纏,我就覺得好笑:“那成,我趕緊買張機票來看你。省得你真和我絕交。”
 
     “這就對了!”趙昀十分欣慰的說:“趕緊來,不來就絕交!”
 
     我還沒有去過加拿大,只好立刻托人辦簽證,又接到趙昀讓助理發來的郵件,這位大爺真列了一個特別長的清單,各種各樣的日用品和調料都有,讓我帶去加拿大給他。
 
     我忙碌了好幾天,終於拿到簽證準備出發,臨行前的最後一晚,躺在床上我心裡想,為什麼這麼輕易就答應趙昀去加拿大,其實我還是想去看看蘇悅生吧。
 
     他在加拿大情緒不太好,雖然他只打過那一個電話,電話裡也並沒有說什麼話,但我聽得出來。
 
     成年人的難過總是會下意識隱藏的很好,但那不代表不難過,小孩子還可以痛哭一場,我這樣的渾人還可以把酒買醉,蘇悅生難過起來,是什麼樣子我猜不到。
 
     但他要我唱支搖籃曲的時候,我知道他非常非常難過。
 
     我還是希望可以看到他,不,即使不能看到他,那麼離他近一點兒,或者從趙昀那裡聽到他的消息,總是好的。因為該做的事情,我還是得一樣樣去做。
 
     人在脆弱的時候,才最可能信任身邊的人,因為會下意識想從他們那裡,獲得希望和幫助。我希望蘇悅生可以信任我。
 
     在飛機上我還有點不安,蘇悅生不知道我去加拿大,他萬一生氣了怎麼辦?
 
     不過,他把我一個人扔在馬爾地夫,多少有點內疚,總不好因為我去看趙昀,就對我翻臉吧。
 
     加拿大正是嚴冬,一走出機場,空氣中凜冽的寒意凍得我打了個哆嗦。趙昀派了自己的私人助理來機場接我,司機載著我們直奔醫院。
 
     我在飛機上沒睡好,暈機暈得連水都喝不進去,上了車我也是暈暈乎乎的,到了醫院被暖氣一撲,更覺得難受,老外這暖氣開得太高了。
 
     見到趙昀時,他這個傷患的氣色都比我好太多。他打量了我一眼,問我:“頭疼啦?”
 
     我有氣無力回答他:“暈機。”
 
     “看你這樣子夠慫的。”趙昀話雖說得刻薄,事卻辦得貼心,立刻指揮人去沖了杯楓糖水來給我。可是我這會兒真喝不下甜的,又不能拂逆他一片好意,硬咽進去兩口,一吞進去就知道壞了,捂著嘴站起來,慌慌張張看到洗手間,沖進去就吐。
 
     這一吐真是搜腸刮肚,簡直比宿醉還難受,我抱著馬桶吐得天昏地暗,太陽穴青筋直跳,簡直就快癱在洗手間裡。
 
     洗手間的百葉窗微微傾斜,映進來外頭的雪光,我突然覺得背心發寒,全是冷汗,我雙腿發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陷在噩夢裡,四肢卻動彈不了。這種滋味非常難受,我用力爬起來,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澆在臉上,讓我漸漸鎮定,我一定是暈機暈過了頭,才會覺得此情此景,好像早就發生過一般。
 
     我澆了好一會兒冷水,才把熱水龍頭打開,捧著水漱口洗臉,打起精神來。
 
     我從洗手間一出來,就看到趙昀正在和蘇悅生說話,令人詫異的是他們兩個人表情非常不對,似乎起了爭執,這兩個人十幾年的友情,好得簡直只差要領證結婚了,竟然還會起口角?
 
     我知道自己早晚會見到蘇悅生,可是沒想到這麼早,於是趁他還沒看到我,趕緊多看他一眼。醫院裡暖氣太足,蘇悅生只穿著一件襯衣,眉目清減,大約沒休息好,頗有幾分憔悴。
 
     一見了我,他和趙昀就中止了交談。趙昀還跟我開玩笑:“怎麼啦,連淡妝都卸了,卻嫌脂粉汙顏色?”
 
     我雖然不愛讀書,也知道這個典故是講虢國夫人,只是此時我身心俱疲,實在沒力氣順著他的話頭講俏皮話。我有些擔憂的望瞭望蘇悅生。
 
     趙昀說:“七巧是來看我的。”
 
     蘇悅生跟他多年的交情,無論如何當著我也得給趙昀面子,朝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了。
 
     “我傷口疼,想睡一會兒。七巧暈機,也早點回去倒時差吧。我助理幫她訂的酒店,正好你順路送她去酒店。”趙昀一邊說,一邊朝我使了個眼色。我沒弄明白趙昀為什麼這樣拉攏我和蘇悅生,但心裡十分感激他給我找臺階下,我說:“沒事,你休息,我自己回酒店。”
 
     “你們兩個不矯情會死啊!”趙昀受了傷躺在床上不能動,脾氣格外大,一瞬間就橫眉冷對:“蘇悅生,你的私事我是不該插手,可是你要是再拎不清,我可就……”他狠狠瞪了蘇悅生一眼,卻把後面的話沒說出來,蘇悅生也沒等他說完,他拽住了我的胳膊,很乾脆的將我拉出病房。
 
     蘇悅生出病房鬆開我的手,轉身徑直朝前走,我也只好跟著他,他腿長步子快,我穿著高跟鞋,一溜小跑才跟得上。出了醫院的建築,冷風吹得我直縮脖子,連忙裹緊了大衣,就在冰天雪地裡,蘇悅生突然轉過身來,冷冷的看著我。
 
     我被他的目光刺痛了。
 
     他的眼神就像是刀,又像是簷下的冰棱,我形容不上來,但是很奇怪,我總覺得此情此景,仿佛在夢裡經歷過一般。
 
     他說:“鄒七巧,你為什麼陰魂不散?”
 
     我有些訥訥,他在馬爾地夫的時候,對我還好,在電話中,又是那樣難以掩飾的疲倦,我才不顧一切的跑到他身邊來。我真的以為,縱然虛情假意,十年光陰,多少能夠有些不一樣。我沒想到他會如此厭憎。
 
     厭憎會在這裡見到我。                
第二十八章
 

     我張了張嘴,終於說了實話:“我以為……我以為你想見到我。”
 
     “你以為?”他嘴角有輕蔑的笑意:“你以為什麼?你以為你那點伎倆我看不透?我們都一拍兩散了,你為什麼還起勁的纏著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如意算盤?你自己對付不了程子慧,你就覺得我還可以利用一遍?你以為你就有這麼大的能耐,還讓我被你當槍使?”
 
     風刮起細小的雪霰,撲在身上寒意徹骨,我知道蘇悅生將我看得很透,可我沒想到他會在冰天雪地的異國他鄉跟我攤牌。其實他說的並不對,我嘴角微微動了動,可是卻無法分辯,更無法解釋,因為我確實存著不良的心,而當他不願意再跟我演戲的時候,我其實什麼都沒有。
 
     我心那裡像豁了一個窟窿,又冷又疼,更難受的其實是胃,我已經十幾個小時水米未進,剛剛在洗手間裡吐得幾乎都是胃液,我實在是太難受了,覺得又噁心得想嘔吐,我掩著嘴,硬生生將那腥鹹咽下去。
 
     蘇悅生冷冷的看著我,好似我又在演戲一般,我全身發冷,這才意識到自己在發抖,他居高臨下的看著我,就像看著一條蛇,或者什麼別的東西,總之讓他深惡痛絕。
 
     我拼命才擠出一絲笑意:“我是來錯了……我這就回去。”
 
     “爸爸!”
 
     身後傳來清亮的童聲,我本能的轉過頭,看到小小的人影,上次和趙昀在商場的孩子——小燦站在臺階上,穿著厚厚的外套,只是胳膊吊著臂托,他眨了眨眼睛,孩童特有的清冽眼神簡直像雪光一般,看得我不由得一抖,簡直整個人就像是被一桶雪從頭頂砸下來,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蘇悅生的臉色也未必有多好看,他幾乎是有點狼狽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朝小燦的方向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住。
 
     我本來還沒反應過來,這時候突然明白過來。猛得就像五雷轟頂,耳朵裡嗡嗡直響,一口氣堵在胸口,連血脈跳動的聲音都在腦海中無限放大。我覺得自己哮喘都要發了,好半晌緩過一口氣來,耳朵裡卻還在嗡嗡作響。
 
     小燦狐疑的看了看我,又望向蘇悅生:“爸爸,她是誰?”
 
     他竟然有個孩子!
 
     即使是親眼目睹親耳聽到,但我不能相信!
 
     我不能相信蘇悅生會憑空多出個孩子來!
 
     我覺得自己腦殼壞掉了,因為我現在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完全無法思考,也無法想像,我就像是被雷劈了一百遍,哦不!一千遍!我呆呆站在那裡,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連冷都不覺得了,就覺得天和地都在旋轉,眼前的一切晃來晃去,整個人就像坐在海盜船上,重心不穩。似乎我的車禍後遺症又要發作。我渾身發抖,看著眼前的小人兒,他竟然是真的,活的,會動的,會說話的。這竟然不是幻覺,這裡真有一個孩子,叫蘇悅生“爸爸”。
 
     我臉漲得生疼,我想一定是所有的血都湧進我的腦子裡了,我一定快要腦血栓了。
 
     “她是趙叔叔的朋友鄒**。”蘇悅生語氣已經冷淡而鎮定,就像他一慣的樣子:“你見過她一次,忘了嗎?”
 
     小燦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臉上,他似乎凝視了我一會兒,然後垂下長長的睫毛,幾乎是低不可聞的“哦”了一聲。
 
     “你的保姆和護士呢?”
 
     小燦緊閉了嘴唇不說話,這時候我才發現他和蘇悅生十分相像,尤其是生氣的時候,簡直是一模一樣。當時我真是瞎了眼才認為小燦是趙昀的孩子,蘇悅生有個私生子這事完完全全震到我了,什麼都比不上這件事更令我覺得不可思議,我瞠目結舌,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定定的站在雪地裡,眼睜睜看著蘇悅生牽著小燦的手,一直將他送進醫院大樓。
 
     玻璃門打開,小燦還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滿是審視,好像在猜測我的身份。
 
     我真是不應該到加拿大來,駝鳥把頭埋在沙子裡,這世界就是安然無恙。在馬爾地夫的時候,蘇悅生都還肯給我一點點面子,我為什麼要腦子發暈跑到加拿大來?
 
     蘇悅生一定會跟我翻臉,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這次真的連會怎麼死都不知道。
 
     我渾渾噩噩回到酒店,倒在床上就睡死過去。大約是太疲倦,我一直睡了十幾個鐘頭,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時差倒不成為問題。我叫了送餐服務,硬撐著吃了些東西,然後打電話訂回國的機票。
 
     我沒想到小燦會打電話給我,更想不出來他是怎麼找到酒店的電話,打到房間來,他在電話裡講很流利的中文,語氣彬彬有禮:“鄒**你好,我想跟你見面談一談。”
 
     我張口結舌,蘇悅生已經明白跟我翻臉了,我如何還敢招惹這位小少爺,我連忙說:“不好意思啊小燦,我已經訂了機票,馬上要去機場了。”
 
     “我爸爸不知道我打電話來。”小燦說了這句話,很不自然的頓了一頓,聲音很輕:“阿姨,我想吃雞絲粥。”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一軟,可是馬上又想起來這孩子的身份,我要是敢跟這位小少爺打交道,蘇悅生沒准會剝了我的皮。我說:“你的保姆應該負責這些事,阿姨得掛電話了。”
 
     “我爸爸病了,他在發燒。”小燦的聲音更輕了,他又強調了一遍:“他不會知道我打電話來。”
 
     我在心底歎了口氣,這孩子年紀雖小,但真是十足十的蘇家人,脾氣執拗。我說:“你爸爸不會高興我跟你說話的。”
 
     “我知道。”小燦的聲音卻微微提高了些,雖是孩子,語氣卻不容置疑:“阿姨,我爸爸病了,他需要人照顧。”
 
     “會有醫生和護士照顧他。”
 
     小燦聽我這樣說,他沉默了一小會兒,我正打算掛斷電話,他突然又說:“鄒阿姨,你能來看看我嗎?”
 
     我下意識回答:“你爸爸不會高興我們見面。”
 
     “鄒阿姨,您見過我媽媽嗎?”
 
     我整個人一震,像是被針戳了一下,打死我也不敢牽涉到這對父子的恩怨中去,連這個電話我都不該接,我連忙撇清自己:“我不認識你媽媽。”
 
     小燦的語氣淡淡的,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冷靜:“我猜就是這樣,我媽媽很早就去世了,我爸爸的朋友,都沒有見過她。”
 
     我覺得這番對話十分詭異,可是詭異在哪裡,又說不上來。
 
     “我想吃雞絲粥。”小燦的聲音卻又綿軟起來,像個真正的孩子般,帶著一腔委屈:“我胳膊疼,保姆不讓護士給我止疼藥,我想吃雞絲粥。”
 
     我硬著心腸拒絕他:“我馬上就得去機場了。”
 
     我沒想到小燦會在電話裡哭起來,我完全沒有應付這個年齡孩子的經驗,他哭得抽抽答答,是那種小聲的啜泣,聽著讓人格外難受。再矜貴的孩子,畢竟也只是個孩子。我想到自己的小時候,我沒有爹,這孩子沒有媽,比較起來更可憐。我沒爹倒罷了,反正還有親媽,總沒有太吃虧。可沒媽的孩子像根草,那不是錦衣玉食可以彌補的。
 
     我最終還是做了個錯誤決定:“如果我送雞絲粥給趙叔叔吃,你能去他那裡吃到嗎?”
 
     他抽泣著說:“謝謝阿姨。”
 
     調料什麼的各種東西都是趙昀列的單子,我帶的很全,又打電話給趙昀的助理,他沖風冒雪的開車去華人超市買了大米,借了當地一個朋友的廚房給我用,我守著爐子把粥給做得了,讓助理送到醫院去給趙昀。
 
     我才不會親自送粥去醫院。
 
     蘇悅生的心機太可怕了,他竟然藏著一個孩子。我在他身邊這麼多年,連絲風聲都不曾聽見。這次我撞破他的秘密,他一定非常非常痛恨我,在他的怒火燒毀一切之前,三十六計,還是走為上策。
 
     晚上有一班航班回國,我已經訂好票。拿著行李就去機場。
 
     路上雪很大,車子綁了防滑鏈還打滑,好容易到了機場,我傻眼了,受到暴風雪影響,機場關閉,所有航班取消。
 
     我只好折返酒店。
 
     路上雪下得更大了,開計程車的司機是華僑,操著廣東話跟我聊天,我能說一點點廣東話,他告訴我說這是近十年來最大的暴風雪,這幾天讓我不要出門,就待在酒店房間裡。
 
     天黑路滑,雪又大,計程車一直開得小心翼翼,好久才回到酒店。門童替我開門拿行李,我走進溫暖明亮的大堂才松了口氣,沒想到辦理入住的前臺一臉為難的告訴我說,已經客滿沒有房間了。
 
     我頓時傻掉。
 
     暴風雪太大,部分地區斷電,交通也受到很嚴重的影響,旅客紛紛折返,酒店人滿為患。
 
     我看看時間已經是半夜,沒想到會無處可去。
 
     我硬著頭皮給趙昀的助理打電話,電話關機。
 
     我咬咬牙,大不了就是在酒店大堂沙發上坐一晚上。
 
     我剛剛在酒店沙發上坐下來,電話就突然響起來,我看了看手機,竟然是蘇悅生的號碼。                
第二十九章
 

     他說:“你在機場嗎?”
 
     我老實交待:“暴風雪,機場關閉,航班取消。”
 
     “我馬上過來。”
 
     他說了這句話就把電話掛斷,我不知道他如何能夠知曉此時我身在何處,我在那裡坐了沒二十分鐘,他就穿過大堂徑直朝我走來。
 
     小燦說過蘇悅生病了正在發燒,我也覺得他有幾分病容,尤其是雙眼,幾乎是血絲密佈,他也不似平時那樣冷淡,而是抓住我的手,近乎粗魯的將我拉起來:“走。”
 
     我被他塞進一輛車裡,寒氣被車門關閉帶進來,凍得我直哆嗦。
 
     他掌心灼熱,小燦沒說錯,他在發燒。
 
     我有幾分忐忑不安,系上安全帶就縮在座椅裡,仿佛這樣就能有一層薄薄的蛋殼,隔絕我所恐懼的一切。
 
     他坐在駕駛座,沒有啟動車子,我正有點困惑,他突然轉過身來,揚手就給我一耳光。
 
     蘇悅生從來不打人,我被這一下子打懵了,火辣辣的疼痛帶來更可懼的羞恥感,我愣了好久,都沒想明白發生什麼事情,只是本能捂著臉頰,看著他。
 
     他臉上有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額角有青筋在緩慢跳躍,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蘇悅生,他幾乎猙獰的像換了一個人,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他的聲音喑啞,帶著令人恐懼的憤怒:“鄒七巧,你不要做得太過份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又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十分陌生,又十分熟悉,我覺得這種情形好像是在哪裡經歷過一般,風卷著雪撲打著車窗,我有點恍惚,就像是在夢裡,我使勁甩了一下頭,臉上火辣的疼痛在提醒我,這不是夢,這是真的。
 
     我努力心平氣和的解釋:“我不該到加拿大來,我是打算馬上走,但航班取消了。”
 
     蘇悅生就那樣看著我,他的表情我說不上來,總之是十分古怪的一種表情。
 
     我只好努力解釋:“雪一停我就走,我真是不是故意跑來搗亂,我就覺得你……電話裡你好像很累,我只是來看看你……”
 
     我沒有說完,因為蘇悅生已經啟動了車子,車子咆哮著沖出老遠,這是一部大排量越野四驅車,但是蘇悅生的速度太快了,快得我覺得心驚,我本能抓著安全帶,視野裡白茫茫一片全是雪,無數雪花沿著燈柱直撞過來,就像是無數飛蛾,白晃晃什麼也看不清,我不知道我們在往哪裡去,也不知道車子開了有多久,總之沒等我反應過來,“轟”一聲,整個車身已經傾斜。
 
     我們不知道撞到什麼東西上,慣性讓我被安全帶勒得痛極,蘇悅生卻打開車門,拉開安全帶,將我拖下來,我們倆跌倒在雪地裡,我正想爬起來,卻被他按進雪堆,冰冷的雪塊湧上來,我的臉被埋在雪裡,幾乎窒息。
 
     他將我按在雪裡,一字一頓的說:“離我的孩子遠一點!”
 
     我嚇得渾身發抖,整個人幾乎已經被雪埋住,他看也不看我一眼,站起來就去拉車門,沒走兩步他就滑了一跤,可是很快又爬起來,打開了車門。
 
     我眼睜睜看著他開車離去。
 
     我被拋棄在雪原中,四周沒有建築,也沒有燈光,風卷著雪花朝我身上撲來,我又冷又怕。我的手機在隨身的包裡,而包在他的車上。
 
     我急得差點哭起來,天氣預報說整晚暴風雪,氣溫零下二十多度,最多半個小時,我就會被凍僵在這裡。
 
     我不願意得罪蘇悅生,就是明白他得罪不起。可是也沒想到他會恨我恨到要殺死我。
 
     我拭去臉上的熱淚,裹緊了衣服,努力辯識方向,我要朝哪邊走,才可以返回城中呼救?
 
     我拼命邁動快要凍僵的腿,雪大,風更大,我身上薄薄的大衣壓根就抵扛不住這樣寒冷,我在雪地裡摔了無數跤,每次爬起來我都覺得自己快要凍死了,可是我不能死在這裡。
 
     我連滾帶爬也不知道走了多遠,更不知道自己方向是否正確,到最後我絕望了,再一次栽倒之後,我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雪花輕柔的包圍著我,其實,雪是很溫暖的,我依戀的將臉埋進雪裡,真冷啊,如果雪再深一點,會不會更暖和?
 
     我迷迷糊糊就要睡過去了,卻覺得有人在拼命拍打我的臉,有燈光刺目,我實在懶得睜開眼睛,可是那人不依不饒,一直使勁掐著我的虎口,痛得我眼淚都流出來了,被風一吹,立刻就凍在了臉上。
 
     我被抱進車裡,大團的雪擦著我的臉,暖氣烘得我臉上潮乎乎的,我終於能睜開眼睛,看到蘇悅生,他的眼睛還是那樣紅,全是血絲,他把雪團扔出車窗外,然後,幾乎用顫抖的手指,又摸了摸我頸中的脈搏。
 
     我嘴角動了動,終於能夠說話:“我……我……”
 
     我覺得臉上有熱熱的東西,我想不出來那是什麼落在我臉上,蘇悅生迅速的轉開臉。
 
     我四肢麻木,腦子因為缺氧而特別暈,舌頭也打結,我努力把話說清楚:“有飛機,我就走。”
 
     我被他抱起來了,但我還是沒力氣,我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他似乎是在很仔細看我的眼睛,蘇悅生的眉心有淺淺的紋路,這幾乎是我無法想像的事情,我想他太生氣了才會做出那樣激憤的事情,把我扔在雪地裡。
 
     我知道他的逆鱗,這次是我犯了大錯。
 
     我說:“我以後,再不煩你了。”
 
     他的眼睛裡有薄薄的水霧,我被凍得太久,思維很遲鈍,所以目不轉睛看著他,事實上我幾乎連轉動眼珠都很吃力,我詫異的看著眼淚從他臉上流下來,蘇悅生會哭,這是我不能想像的事情。
 
     那兩滴眼淚從他臉頰上滑落,一直滑到下巴,無聲無息就不見了。他的神情裡有一種我說不出的悲傷,我從來無法想像這樣的表情出現在蘇悅生臉上。
 
     他幾乎是夢囈一般在喃喃自語:“你以前就說過,你再不來煩我了。可是你沒有做到。”
 
     我膽怯的看著他。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凍僵的手指終於可以動彈,我這才發現他仍舊抱著我,像抱著一個嬰兒。我十分不安,膽怯的輕輕用食指拂過他的手背。
 
     這一下子如同電擊一般,他立刻鬆手,我差點跌到座位底下去。
 
     他沒有看我,又過了好一會兒,才語氣平靜的說:“我送你回酒店。”
 
     我沒有告訴他酒店沒房間,機場還不知道關閉多少天。我自生自滅慣了,哪怕天天坐在大堂裡一直等到有航班回國,也不願意再向他求助。
 
     那一耳光打得我臉都腫了,我雖然不要臉,心裡多少還有點底線。
 
     到了酒店門口,剛把車子停下,他突然明白過來:“你半夜坐在大堂,是不是酒店客滿了?”
 
     我強顏歡笑:“沒有,是我想在底下坐坐。”
 
     他看了我一眼,重新啟動車子。
 
     我被帶到郊區的一幢別墅,鄰居之間隔得很遠,幾乎完全看不到其它房子,到處都是巨大的喬木。松樹上積滿了雪,半夜更顯得靜謐。
 
     屋子裡靜悄悄,一個人也沒有。蘇悅生開了燈,燈光明亮溫暖,我幾乎有一種劫後餘生重返人間的恍惚感。屋子裡暖氣很足,我身上的雪早就化了,衣服濕了一層,這時候才覺得冷。
 
     蘇悅生沒再理我,他自顧自去倒了兩杯酒,很烈的洋酒,我抱著酒杯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洋酒一直從食道燒進胃裡,我噁心得直泛酸水,連忙問洗手間,沖進去就吐。
 
     我吐得連膽汁都快嘔出來了,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都像噩夢,到現在我都無法確認自己是否清醒。我努力將自己弄乾淨,一抬頭,卻從鏡中看到蘇悅生。
 
     他站在不遠的地方,有些莫測的看著我。
 
     我抓起紙巾,擦乾淨嘴角的水珠。
 
     他忽然問:“你是不是懷孕了?”
 
     我差點沒跳起來,臉上的腫痛更讓我難堪,我說:“沒有,昨天是暈機,今天是凍著胃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的目光挺冷的,好像如果我真的懷孕,就十惡不赦似的。
 
     我說:“你放心我沒那麼蠢,再說我為什麼要跟你生孩子,懷孕又威脅不到你。我知道你的脾氣,你要是不想要孩子,全天下哪個女人都不敢偷偷生。”
 
     他十分譏誚的冷笑了一聲,說:“是啊。”
 
     我閉上嘴,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沒准小燦就是被某個女人偷偷生下來的。萬一真是那樣,我這不是打他的臉麼?
 
     我一定是在雪裡被凍得太久,都凍傻了。
 
     蘇悅生扔了床毯子給我,自己就上樓睡覺去了。
 
     幸好客廳沙發旁就是壁爐,非常暖和。
 
     我總睡不踏實。輾轉反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著,我好像一直在做夢,夢裡發生了很多事情,讓我非常非常的傷心,那種難過是沒法形容的,就是連哭都哭不出來。
 
     我終於從噩夢中掙扎醒來,沒想到一醒,近距離看到一雙黑澄澄的大眼睛。
 
     我一嚇,幾乎以為自己又在做夢,沒想到小燦比我反應還激烈,他一下子跳出老遠,大約是動作太大牽扯到他傷口,整張小臉都痛得皺起來。
 
     小朋友們與暴風雪的番外
 
     各位看官大家好,眾所周知,在剛剛過去的時間裡,北美地區遭遇了罕見冷空氣“PolarVortex”,許多地區出現20年最寒冷冬天。暴風雪、結冰……有的地方氣溫降至零下30-50攝氏度。這種極限天氣的情況下,我們有幸採訪了兩位生活在北美的小朋友。
 
     現在讓他們跟大家打個招呼,首先是丁丁小朋友。
 
     丁丁:“大家好,我叫杜丁丁,我媽媽叫我丁丁。我出生於2009年,今年五歲了,我和媽媽住在波士頓。今年非常寒冷,有好幾天路上全是雪,媽媽不會開除雪車,也沒辦法請人來掃雪。媽媽說,如果不能及時把雪掃除乾淨,會被罰款的。但她並不擔心,我也不擔心,有一天早上我醒來,從窗子看到,路上的雪都已經被鏟掉了。看,我們家有一盞神燈,每當遇見困難的時候,甚至不用去擦神燈,燈神就會出現。無所不能的阿拉丁,總是可以替我們解決一切煩惱。”
 
     “媽媽開車的技術很一般,下大雪的時候我們差點沒吃的,不過阿拉丁會開著四驅車送食物來,有時候他也會在屋子裡待一會兒,因為他的鞋子全濕了。媽媽去替他烘鞋子,我會陪他在客廳裡說話。誰讓家裡沒男主人呢,我雖然年紀小,也只好出面招待他。”
 
     “不過媽媽從來不留他吃飯,因為媽媽做飯可難吃了。就是有一次我肚子餓了,非常非常想吃餃子,阿拉丁去廚房給我和麵包餃子,但他剛把面揉好,媽媽就和他吵起來了。也不是吵,就是給臉色給他看,阿拉丁雖然不生氣,但也板著臉孔。”
 
     “誒,那天的餃子我都沒吃兩個,大人們難道不知道他們這樣很影響我的食欲嗎?再說這麼大的雪,阿拉丁跑來給我包餃子,多不容易啊!他還跑到老遠老遠的中國超市去買冬筍,因為我要吃豬肉冬筍餡。我媽都沒對我這麼好過,但我媽就見不得他對我好。”
 
     “反正這個冬天我很鬱悶,雖然有冷空氣,雖然吃到了豬肉冬筍餡的餃子。雖然阿拉丁給我在院子裡堆了一個雪人。但我還是很鬱悶。不過後姥姥介紹我認識了一下新朋友,他叫小燦,下面他會講述他在冷空氣襲來期間的故事。”
 
     “大家好,我叫小燦,我比丁丁大三歲,我今年八歲了。是後姥姥介紹我和丁丁認識的。她說挺好的,同病相憐。什麼同病相憐啊,丁丁明明有爸有媽!我住在加拿大,比丁丁更北一點兒的地方,後姥姥沒說我具體住哪兒,但應該離北極圈不遠,因為她打算讓我爸我媽去看極光。”
 
     “我爸叫蘇悅生,他不怎麼常和我待在一塊兒,我和保姆住加拿大,他偶爾會來看我。我媽媽是誰?我怎麼知道啊,我爸還沒告訴我。不過我猜到了一點兒,反正這場暴風雪來得太是時候了,因為這個原因,我爸、疑似我媽的鄒阿姨,還有我,我們三個人困在屋裡了。”
 
     “不過後姥姥太懶了,後頭的文她都還沒寫,她說都改三回了,作廢的都有幾萬字,她說要歇一段時間,再一鼓作氣虐完了事。哼,她都歇三回了,到現在還沒看到她三鼓作氣,而且最近她看韓劇去了,得,迷上大長腿男明星,這文越發寫得慢了。真是花癡,我爸難道不夠帥嗎?別聽她說我爸笑起來嘴歪,WilliamClarkGable笑起來嘴也歪好不好……”
 
     “歪樓了,我也知道歪樓了,沮喪的說,攤上這樣的後姥姥,我也沒轍啊……”                
第三十章
 

     我連忙爬起來扶住他:“怎麼了?”
 
     他眼淚汪汪的看著我:“胳膊疼。”
 
     我將他安頓在沙發上,這才想起來:“你不是在醫院嗎?”
 
     “你為什麼在我家?”小少爺更理直氣壯:“我爸呢?”
 
     我不能告訴他你爸昨天差點把我凍死,就因為他不高興我跟你打交道。
 
     所以我閉上嘴,趕緊打電話給機場,詢問航班。
 
     小燦十分憂鬱的看著我打電話,機場仍舊在關閉中,暴風雪一點兒也沒小,我還是走不了。
 
     我攏了攏頭髮,有些犯愁,最後我還是決定問小燦:“你怎麼不在醫院裡?”
 
     “雪太大了,那一區停電了,醫院要疏散,我就回家了。趙叔叔也回家了。”
 
     “你的保姆呢?”
 
     “她在廚房。”小燦整張臉都垮下去:“我不喜歡她做的飯。”
 
     為了雞絲粥我差點沒命,當然現在我應該離小少爺越遠越好,我站起來找自己的外套:“我得走了。”
 
     “你去哪兒?”
 
     “你爸要看見我跟你說話非剝了我的皮不可。”我看了看外頭的雪,下得真大,這一片不知道能不能叫到計程車:“我得走了。”
 
     小燦抓住我的衣角,幾乎是哀求:“阿姨你不要走,我爸爸回來我會跟他說,你不要走。”
 
     我愣了一愣,看著他眼睛裡閃爍的水光,不由得覺得……可憐?我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蘇家人從來不要別人可憐的,他們都硬氣得很,尤其這孩子年紀不大,起初給我的印象也是腔調十足。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他淚眼汪汪看著我,簡直叫我沒法拒絕。
 
     我說:“那你也不要跟我說話了,你上樓去,好嗎?”
 
     小燦又看了我一眼,大眼睛裡滿是眼淚,眼看著就要哭出來似的,他問:“那你不會偷偷的走掉?”
 
     我硬起心腸騙他:“不會。”
 
     他泱泱的上樓去了,我把手機充上電,開始查黃頁,找計程車公司。最好在蘇悅生回來之前我就走掉,省得他看到我和小少爺共處一室,大發雷霆。
 
     我悄悄給計程車公司打了電話,磕磕巴巴用英文說明我的位置,他們說大約四十分鐘後可以派車來。
 
     我返回客廳,才發現小燦蹲在二樓走廊上,隔著欄杆看著我。我只好裝作若無其事,跑到浴室去洗澡。
 
     等我從浴室回來,小燦仍舊蹲在二樓走廊上,我不由得焦慮起來,也不知道蘇悅生去了哪裡,他回來看到這一切,會不會又生氣。
 
     幸好這時候保姆端了飯菜出來,上樓又哄又勸,把小燦哄走吃飯去了。
 
     我看了看時間,計程車差不多快到了,我拿了包穿上大衣就悄無聲息走出門。
 
     我在門前等了片刻,就看到計程車,手剛剛碰到車門把手,突然聽到身後有響動。我回頭一看,原來是小燦終於發現我的行動,他連外套都沒有穿,就急急忙忙打開門,穿過院子朝我直沖過來。
 
     我連忙拉開車門上車。小燦在院子裡摔了一跤,一定摔得很痛,因為他嚎啕大哭,隔著車窗我聽不到他的哭聲,保姆從屋子裡追出來,抱起他拂拭著他身上的雪,我催促司機趕緊開車。
 
     小燦還在保姆懷中掙扎,他一條胳膊無法動彈,顯得很孱弱,我從後視鏡裡也能看見他小小的額頭,因為憤怒和用力暴起的青筋。突然心裡很難過,這種難過沒法形容,我覺得自己是撞邪了。或者是創傷應激反應發作,總之渾身都不得勁。
 
     車子進了市區,我還失魂落魄的。
 
     我返回酒店取了行李,然後一家家尋找沒有客滿的酒店,市區有好多地方停電,有的酒店自備有發電機,很多斷電的市民也住進酒店,現在真是一房難求。
 
     我找到第十幾家客滿的酒店時,蘇悅生給我打電話了。
 
     他問我:“你在哪兒?”
 
     我說:“沒有航班我走不了,所以還在找酒店。”
 
     我十分心虛,也不知道為什麼。
 
     但暴風雪仍在持續,我是真的走不了。
 
     他說:“我來接你,我們談談吧。”
 
     在他昨天晚上那樣對待我之後,我不知道我們還要談什麼。我是驚弓之鳥,非常恐慌。一直看到他的SUV,我還在發抖,也不知道是站在街頭等他的車凍的,還是怕。
 
     我上了車,一直沒出息的哆嗦著。他也不說話,就專注開車,一直把車開到了郊外,然後停下來。
 
     我重新恐懼起來,他不會再一次把我拋在這茫茫雪地裡吧?雖然是白天,但我只怕也走不回城裡去就得被凍死。
 
     他問我:“你為什麼要來加拿大?”
 
     我牙齒打戰,只能努力控制:“趙昀說,我不來,他跟我絕交。”
 
     “你昨天說的話,是真的嗎?”
 
     我努力回想昨天自己說過什麼,好像一直在解釋,解釋自己不是故意逗留在這裡。
 
     “早上我去醫院了,回來你已經走了。”蘇悅生似乎很平靜:“你見到小燦了?”
 
     我的聲音立刻低下去:“我沒有跟他說話……”
 
     “這孩子非常非常敏感。”蘇悅生仍舊沒有看我:“他幾乎從來沒有見過我的其它女朋友,所以他覺得你是他媽媽。”
 
     我張口結舌,差點沒一口氣嗆住。
 
     “他媽媽走的早,我又沒有時間陪在他身邊,所以才會這樣。”蘇悅生終於轉過臉來看了我一眼:“今天他鬧得我實在沒有辦法了,連保姆也被趕走了,所以我希望你去哄哄他。”
 
     我再次差點被嗆住。
 
     “你要不樂意,當我沒說過。”
 
     我吞了口口水,十分小心的說:“這時候哄哄他,不難,可是他要是當真了怎麼辦?”
 
     “他不會當真的。”蘇悅生嘴角微微上揚,那種譏誚似的招牌笑容又出現了:“我兒子又不傻。”
 
     我沒法指出他前後矛盾,這麼不合理的邏輯。
 
     我只能閉嘴沉默。
 
     他啟動車子,心不在焉似的跟我說話:“你也不用太當回事,他說什麼,你就順嘴哄一下,要吃東西,就給他做。小孩子,心裡是明白的,他見過他媽媽的照片,知道跟你長得不一樣。這時候就是病了,撒嬌。”
 
     我覺得自己挺沒出息的,但現在我又走不脫,這麼多年來的習慣,蘇悅生哪怕讓我跳火坑,我也得跳啊!何況只是哄個孩子。
 
     我們返回那幢房子,小燦原本就在客廳裡,一看到我,他臉色漲紅,也不理會蘇悅生,掉頭就蹬蹬蹬跑上了樓。
 
     我回頭看蘇悅生,他還很平靜:“這是生氣了,你上樓去哄哄他吧。”
 
     我還真沒哄過孩子,硬著頭皮上樓,樓上有好幾間臥室,我看了看,其它房門都是虛掩,就只一扇房門緊閉。我猜小燦就在那個房間裡,我走過去敲門,沒有任何回應。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不到什麼。只好放柔了聲音,隔著門勸他:“小燦,阿姨這不是回來了嗎?你要吃什麼,我去做。雞絲粥好不好?”
 
     房間裡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我實在是黔驢技窮,只好不停的說話:“你要是不想吃雞絲粥,就煮白粥好不好,冰箱裡有什麼我也不知道,不過可以去買,我不怎麼會做飯,拿手的菜也不多,不知道你愛吃什麼……”我搜索枯腸的想詞,平時應酬說的話,這時候可不合用,還好我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小時候我媽怎麼哄我的,我還記得。
 
     想到我媽我就覺得心酸,鼻子也發酸,我趕緊打消自己的念頭,開始絮絮叨叨,先把我能想到的菜名說了一遍,然後又把我能想到的遊戲說了一遍,然後又賠禮道歉,翻來覆去說了不知道多少話,突然一聲輕響,我一回頭,另一扇虛掩的房門打開了,原來小燦其實在我身後的房間。
 
     我十分窘迫的看著那小小的孩童,他臉仍舊是漲紅的,眼睛狠狠的瞪著我,倒頗有幾分蘇悅生平時生氣的勁頭,讓我心裡直發虛,我低聲下氣賠禮道歉,小少爺的臉憋得通紅,他終於說:“我不會原諒你。”
 
     我坦然點了點頭,說:“是。”
 
     “你是個壞人,說過的話一點兒也不算話,你說過不會偷跑的!”
 
     我有點赧然:“對不起。”
 
     小燦還是瞪著我,我都預備他會說出更難聽的話,可是他的臉漸漸皺起來,像顆糯米丸子縮了水,而他烏黑明亮的眼睛像黑葡萄似的,我壓根沒提防,他已經撲上來,拿唯一能動的那只手使勁捶打著我,帶著哭腔:“那你還走嗎?還走嗎?”
 
     其實他力氣小,打得並不痛,我卻渾身不得勁,趕緊說:“不走了!不走了!”
 
     他把臉埋在我的衣服裡,嚎啕大哭起來。
 
     我就像懷裡有個刺猥,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他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我覺得這孩子挺可憐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他像受傷的小動物一般,往我懷裡拱了拱,哭得更厲害了。
 
     我說不出話來安慰他,只好不停的撫摸他的背,忽然間我看到蘇悅生,他就站在樓梯底下,冷冷的看著我。
 
     我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不知道為什麼,我直覺如果這時候有刀的話,蘇悅生一定會一刀捅死我的。                
第三十一章
 

     我趕緊把烏七八糟的念頭從自己腦海中驅逐出去,我胡亂安慰著小燦,又哄又勸,簡直把平生所有的本事都使出來了,好容易才哄得他不哭,又帶他去洗臉,他因為哭得太久,一直在抽氣,他柔軟的小手指緊緊握著我的手,連我去廚房他也要跟著。
 
     我只好搬了把椅子,讓他坐在廚房裡。
 
     小燦說他要吃雞蛋羹,謝天謝地這麼簡單的東西我還是會做的。
 
     異國他鄉,各種廚具都不順手,我在廚房裡忙得雞飛狗跳,才蒸了一碗蛋羹,其實蛋羹蒸老了,水放得太少,不過小燦一定是餓壞了,一邊抽噎著,一邊左手拿著勺子,吃得飛快。
 
     “燙不燙?”其實我用涼水鎮過蛋羹,確認不燙了才給他,可是沒嘗過也不知道鹹淡,只好問小燦:“鹹不鹹?”
 
     小燦咽下最後一口蛋羹,才說:“鹹。”
 
     “鹹你就別吃那麼快!”我簡直哭笑不得:“米飯好了,吃點兒米飯。”
 
     “我要喝優酪乳,再切一塊麵包就成了。”小燦濕漉漉睫毛,配上烏黑的大眼睛,簡直像小鹿一般,他說:“飯不吃了,不要浪費,給我爸吃。”
 
     我嗆了一下,才問:“家裡沒別人做飯嗎?”
 
     “保姆不在,沒別人做飯了。再說,你又不是別人。”小燦面色嚴肅,小小年紀已經不怒自威:“你能做飯給亂七八糟的人吃嗎?”
 
     我又氣又好笑:“你爸嘴刁,才不肯吃我做的飯,這飯留給我自己吃。”
 
     小燦想了想,同意了這個方案:“是我沒想周到,你一定也餓壞了。”
 
     確實如此,這都下午三點了,我連早飯都沒吃。
 
     我隨便炒了個洋蔥雞蛋,就著白米飯吃掉,小燦一直坐在廚房餐桌邊看我吃飯,他看得目不轉睛,我都不好意思了:“你看什麼?”
 
     “你跟照片不一樣。”
 
     我心裡一驚,笑著說:“是啊。其實……”
 
     蘇悅生走進廚房,他目光在我臉上一掃,我說話就磕巴了:“你吃了沒有?”
 
     小燦說:“爸爸吃三明治就行了。冰箱裡有。”
 
     蘇悅生果然打開冰箱門,拿了塊三明治。
 
     我趕緊把碗盤什麼的收拾起來,放到洗碗機裡。
 
     小燦用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撐著自己的下巴,烏溜溜的眼睛看一看蘇悅生,又看一看我。
 
     我渾身不自在,於是走過去問小燦:“要不咱們上樓去吧。”
 
     小燦搖了搖頭,說:“等爸爸吃完,我有話跟他說。你先回避一下,這樣,你上樓去,我房間裡有個PAD,你替我玩兩局遊戲。”
 
     我看看蘇悅生,他連眼皮都沒抬,這父子倆,真是一個德行。
 
     反正我是甘拜下風,灰溜溜就上樓去了。
 
     天已經快黑了,我拿著平板電腦,心不在焉玩了幾局遊戲,小燦就上來了。他看我盤膝坐在地毯上,不知道為什麼就松了口氣似的,輕輕的也甩掉拖鞋,坐在我旁邊。
 
     我埋頭玩遊戲,故意不看他。
 
     他說:“我跟我爸談過了,我知道你們倆之間有問題,不過當著我的面,你們也不用裝恩愛。今天晚上你要是還想睡沙發,就睡沙發。”
 
     我再次差點被口水嗆死,我實在忍不住,放下平板說:“小燦,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爸這個人挺矯情的,他不願意的事,我也沒辦法。可是你不能再矯情了,反正你得給我點面子,在我面前,不跟我爸一般見識。”
 
     我實在是沒忍住,破功了。
 
     小燦看我笑得亂顫,老大不高興:“你們大人都是這樣,明明自己很幼稚,還覺得我幼稚!”
 
     我是沒想過自己會當臨時媽媽,更沒想過這兒子還是蘇悅生的。反正晚上哄小燦睡覺的時候,我把自己會唱得歌全唱了一遍,才哄得他睡著。
 
     等走出小燦房間的時候,我都差點沒累癱在地下。
 
     蘇悅生果然在樓下等我,我輕輕的問他:“有話跟我說?”
 
     他身後是起居室,明亮的一線光透出來,他反手推開門走進去,我也跟著進去。
 
     把門關上,他才問:“你什麼時候回國?”
 
     “有航班我就走。”
 
     我才沒有那麼糊塗,真以為蘇悅生很高興我跟他兒子在一塊兒,他早就叫我離他的孩子遠一點,他說那句話時可怕的表情,我做夢都記得。
 
     有很多事,他不願意講,我更不願意胡亂打聽。知道蘇悅生太多事有什麼好處,我還真怕他將我滅口呢。
 
     看看蘇悅生並沒有別的吩咐,我就乖覺的說:“我先去睡了。”
 
     就在我手觸到門把手的時候,我突然聽到蘇悅生的聲音,他說:“我很愛她。”
 
     我不由得抖了一下。
 
     “很愛很愛。”
 
     我轉過臉來,只看到蘇悅生微紅的眼睛。
 
     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在這樣的雪夜,屋子裡靜得能聽見外頭壁爐燒柴的劈剝聲。
 
     我覺得這世上需要假像來麻痹需要被哄的,也許並不只是一個小燦。
 
     我靜靜的立在陰影裡,看著蘇悅生。
 
     他的模樣很古怪,像喝醉了酒,但我肯定他滴酒未沾。也許他太壓抑了,小燦還可以大哭大鬧,可是蘇悅生,卻不能像個孩子般無助哭泣。
 
     “七巧,”他喃喃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卻停了一停,才說:“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
 
     我心中刺痛難耐,像是有人一拳擊在我的傷口上,又像是,被利器攪動,五臟六腑都碎了似的。
 
     “愛到不顧一切,明明知道他是騙你,還心甘情願。”
 
     我勉強笑了笑,可是眼淚卻掉落下來,我吸了吸鼻子,放柔了聲音,說:“我的事,你都知道。”
 
     他有些怔仲的看了我一眼,緩慢而古怪的點了點頭:“我都知道。”
 
     我倒是豁出去了,也許是跟孩子打了這麼半天的交道,也許是這幾日來身心俱疲,有些話我想都沒想,就從舌尖滾落:“蘇先生,我是沒懷著好意來找你。但也沒想占你便宜,你的便宜也不是那麼好占的,我就是想弄明白,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這麼多年你照顧我,我心裡感激,有時候捫心自問,我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就好比我知道你心裡有人,所以沒拿我和別的女人當回事,就跟那些鑽石一樣,你不在乎,我每回問你要,你隨手也就給。可是你心裡有人沒人,那是不一樣的。你要真有真心喜歡的人,我也就勸你一句,別傷她的心了。再大度的女人,也不喜歡男人在外頭有花花草草。這世間遇上一個真心喜歡的人不容易,我是運氣差,遇見真喜歡的人,卻不能在一起。你真喜歡一個人,無論如何拿真心對她,總不算遲。你這樣的男人,心動一次不容易,既然動了心,就好好待人家,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若對方有意,看著你這樣子,也心寒了。”
 
     蘇悅生看了我一眼,自己倒先笑了一笑,笑裡透著他慣常有的涼薄,他說:“你倒說了幾句真話。”
 
     我心中酸楚,臉上卻還擠著笑:“我命苦,你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他語氣非常平靜,卻透著窗外雪光似的寒意:“你跟心上人,好歹兩情相悅過,我從頭到尾,不過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可被震住了,他的神態不似作偽,這世間竟然有女人能讓蘇悅生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管她是何方神聖,我都覺得……五體投地。
 
     “睡覺去吧。”蘇悅生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倦:“你也早些睡。”
 
     我看著他走出起居室,客廳壁爐裡的火光跳躍不定,他的背影也飄乎不定,映在牆上。被雪光襯著,卻顯得格外蕭索淒涼。
 
     這天晚上我睡得出奇的好,大約是終於可以躺在床上,小燦臥室對面的房間其實就是客房,床很軟,床單和枕套都有清潔乾燥的芳香,我睡得特別沉,早上醒來的時候,才覺得屋子裡有點涼。
 
     我穿好了衣服下樓,小燦待在壁爐旁,模樣很乖,他的腿上還搭了一條毯子,大約是因為太暖和,他的臉紅撲撲的。他見到我十分高興,舉起那只沒有受傷的手,像一隻招財貓似的跟我打招呼:“早!”
 
     “早!”
 
     我沒有問起蘇悅生,小燦卻主動的告訴我:“爸爸買油去了,我們斷電了,現在是發電機在供電。”
 
     怪不得暖氣的溫度在下降,不過在燒著木柴的壁爐邊還是挺暖和的。我做了早餐,和小燦一起吃了,還玩了一會兒遊戲,四周十分安靜,聽得見積雪從松樹上跌落的聲音。雪還在下著,小燦趴在窗臺上,指給我看松鼠的一家,松鼠爸爸冒雪出來取走我們放在窗臺上的小塊麵包碎片,松鼠媽媽和孩子們在樹上等它。還有幾隻模樣古怪的鳥兒在雪地裡跳來跳去,虎視眈眈,等松鼠一走,鳥兒就將餘下的麵包屑瓜分殆盡。
 
     我們兩個抵在玻璃上的鼻尖都凍紅了,小燦突然歡呼了一聲:“爸爸回來了!”                
第三十二章
 

     我用手擦了擦玻璃,外面溫度太低,呼出的熱汽如果不儘快擦,就會結成薄霜了。我聽見汽車的聲音,沒一會兒門就開了,外頭的雪風“呼”一聲灌進來,門立刻就闔上了,雖然短暫,但讓人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
 
     蘇悅生肩膀上落了不少雪花,他脫掉大衣,小燦已經朝著他跑過去,像一隻無尾熊抱著他的腿,仰著臉問:“買到龍蝦了嗎?”
 
     “沒有。”蘇悅生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我們先想想午飯吃什麼吧。”
 
     我知趣的去廚房裡忙活,冰箱裡還有些食物,只是大部分食材我都不熟悉,不知道怎麼做才好吃,正犯愁的時候,蘇悅生進來了,他對我說:“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一跳,都不敢轉身看他,只好隨隨便便“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我剛剛開車出去,有一段路完全走不了,只能折回來。廣播說進城的公路已經封閉。早上的時候我看過,地下室還有兩桶柴油,發電機還能用一天半,如果斷電的話,就很危險了,氣溫會下降,而且我們還沒有足夠的食物。”
 
     我完全愣住了,轉過身來看著蘇悅生,他說:“先看看冰箱裡有什麼吧。”
 
     冰箱裡有一些食物,但不多,我清點了一下,乾脆列了個小小的清單。我突然靈機一動,對蘇悅生說:“不如把冰箱停掉吧,這樣可以節約用電,反正外頭氣溫低,我們把這些東西埋到雪裡去。”
 
     “會被狐狸翻出來。”
 
     “這裡有狐狸嗎?”
 
     “當然有。”
 
     我想了想,說:“拿個箱子鎖上就不會了。”
 
     蘇悅生眉毛挑了挑,他說:“你還真有點機靈勁兒。”
 
     我們兩個到地下室去找合適的箱子,最後把一個收納箱騰出來,然後將食物和各種飲品牛奶之類分門別類包好,放進去。小燦對這件事有興趣極了,他一直跟在我們倆後頭團團轉,最後如願以償,在我的幫助下穿上厚厚的外套,跟我們去院子裡挖坑。
 
     雪花晶瑩蓬鬆,我們在樹下挖開積雪,將箱子放進去,重新又用雪蓋上。小燦興奮的說:“好像藏寶!”
 
     我心裡卻有另一層擔憂,我問蘇悅生:“如果斷電的話,那時候能回到城裡去嗎?”
 
     “不知道,也許政府當局已經開始救災了。”
 
     我們在屋子裡一直等到晚上,也沒有看到掃雪車來。蘇悅生帶著一瓶紅酒去拜訪了距離最近的一家鄰居。大家都出不去,整個社區變成了一座雪中的孤島。不過情緒還算樂觀,鄰居說雖然這是數十年來從未見過的大風雪,但政府應該已經積極開展救助了。想必掃雪車應該很快就可以到來。
 
     晚上為了節約能源,我們都在客廳壁爐邊睡,好在小燦想到夏天露營的睡袋和帳篷,興高采烈讓我們去找出來。蘇悅生和我各據一張沙發,小燦睡在搭在地毯上的帳篷裡。
 
     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聽到小燦趴在沙發跟前問:“我可以跟你睡嗎?”
 
     我好像是努力伸了伸手,他就窩進了我的懷裡,像一隻小羊羔,將濕漉漉而溫暖的呼吸輕輕噴在我的臉上,我們兩個擠在沙發裡,很快就又睡著了。
 
     早晨是被凍醒的,壁爐差點熄掉,蘇悅生正在加劈柴,在他腳邊,堆著一些劈好的硬木。我之前一直覺得壁爐不過是裝飾,此時此刻才覺得屋子裡有一個爐子實在是太好了。
 
     小燦裹著毯子睡得很沉,我躡手躡腳爬起來給蘇悅生幫忙,我悄悄問他:“柴還有多少?”
 
     “不多了,不過不行的話,可以去砍棵樹。”
 
     我看了看他的臉,猜測他是說真的,還是開玩笑。
 
     不過幹粗活的男人真耐看,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蘇悅生,袖子卷起,額角還有汗,衣領微敞,熱氣烘得荷爾蒙四射,簡直太迷人了。我突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停水了嗎?”
 
     “外面有的是雪。”
 
     對哦,我有點訕訕,誰知道小燦把毯子一掀,坐起來,十分不滿地說:“爸爸你不要這樣對女士說話好不好?”
 
     原來他早就醒了,這孩子。
 
     網路早就斷掉,有線電視也沒有了,只好收聽收音機。大段的英語說得又快,我壓根就聽不懂,沒一會兒又換了法語,更聽不懂了。好在小燦有耐心,翻譯給我聽,說政府已經啟動緊急預案,不過全國災情都很嚴重。
 
     看來不少人和我們一樣被困在家裡。
 
     長日無聊,只好跟小燦一起,穿上厚厚的衣服,爬到閣樓上去探險。閣樓沒有人住,放著各種雜物,還有大箱的書。
 
     小燦把箱子打開給我看:“這是我小時候的玩具。”
 
     都是小孩子喜歡的一些東西,比如公仔玩偶,樂高積木,還有小火車軌道什麼的,另外有一隻布老虎,做得很粗糙,看上去很舊了。小燦說:“這是我媽媽做的。”
 
     我愣了一愣,連日暴雪,讓我身處在這個屋子裡,幾乎都忘記了一些事情,比如我和蘇悅生之間,其實壓根不是現在這樣平和,這一切的相處不過都是假相。而這孩子的身世,壓根也不是我應該知道的。
 
     “我小時候一直抱著它睡,本來我也不知道的,是有一次偷聽到趙叔叔和爸爸說話,他說,你看,小燦就知道那是媽媽的東西。”
 
     外面的雪光清冷,照著閣樓裡十分明亮,小燦半垂著頭,我幾乎能看見他後頸中絨絨的汗毛。他抬起眼睛來看我,烏黑的瞳仁,又大又亮,他說:“你其實不是我媽媽,對嗎?”
 
     我點了點頭。
 
     他說:“我爸爸還是很喜歡你啊。”
 
     我搖搖頭,蘇悅生並不是喜歡我,只是我們相處的時間太久,久到習慣了對方的存在,或者說,是我習慣了可以忍受他的一切,他也能夠勉強遷就我。
 
     “我爸爸要是不喜歡你,早在我大哭大鬧要你留下來的時候,他就會讓你馬上走,然後換一個方式來哄我了。”
 
     我對著小燦純真無邪的眼睛,只能說:“不是你想的那樣子。”
 
     “我跟趙叔叔坐的雪橇車翻了,我把胳膊摔斷了,可疼了。爸爸來的時候我一直在哭,我那時候就問他要媽媽,我知道媽媽已經死了,可是我是小孩子啊,小孩子可以不講理,我要媽媽的時候,爸爸最傷心。我不願意他傷心,但我還是忍不住。”他的眼睛裡又有了亮閃閃的水光,他說:“我要媽媽唱搖籃曲,其實我就是想讓他唱歌哄哄我。人家的爸爸都會唱歌的,我以為他會唱的,可是他打電話給了你。”
 
     我被震住了,想起那個越洋長途,想起蘇悅生在電話中,讓我唱一首歌。那時候我壓根沒想到,原來這個電話,是他無可奈何的狀況下,想出來的權宜之計。
 
     但是……也不過是哄哄孩子,不是麼?
 
     我說不出來的疲倦和無奈,我就勢坐在一隻箱子上,很認真的對小燦說:“其實大人的世界遠遠比你想的要複雜,他打電話給我,也並不是因為喜歡我,而是因為,他覺得我合適辦這件事情。”
 
     “可是合適……”
 
     “合適並不代表喜歡呀,而且合適唱一首搖籃曲給你聽,是因為我不會亂打聽,也不會亂問為什麼。你爸爸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太多女孩子喜歡他了,導致他對其它女孩子都有警惕心。我和他是朋友你懂麼?當然他一直以來非常照顧我,可是我們不太可能在感情上有進一步的發展……”
 
     我突然覺得搞笑起來,也許是因為連日風雪被困在這裡,也許是因為異國他鄉的環境讓我生了錯覺,我為什麼要跟一個孩子一本正經的說這些呢?
 
     我努力的讓自己表情嚴肅:“我和你爸爸的事情,不是你應該關注的,你應該關注自己,把傷好好養好,讓自己快樂。”
 
     小燦似乎非常失望,他的鼻子都快皺起來了,整張小臉都擰巴了,他說:“你又不會懂,是我沒有媽媽,你們是不會理解的。”
 
     “我也沒有媽媽啊。”我坦然的說:“我媽媽去世已經好幾年了,而且我一直沒有爸爸,從小都是我媽媽把我帶大。”
 
     小燦眼睛一霎也不霎的看著我,我聳了聳肩,說道:“也不是你一個人有傷心事,我們大人的傷心事更多。”
 
     小燦看了我一會兒,突然走上前,用他的手臂摟住我,他一條胳膊無法動彈,另一隻手卻將我抱的緊緊的,他小小的身軀非常溫暖,手上還有消毒藥水的氣味,他將我摟得很緊,他說:“不要傷心,你的爸爸媽媽一定在天上看著你。”
 
     我本來並沒有覺得傷心,被他這一抱,倒有點心酸起來。我回手抱住他,在他背心裡輕輕拍了兩下,說:“你也別傷心。”
 
     小燦沉默著將臉埋在我懷裡,過了大約半分鐘,他很不好意思的蹭了蹭,退回箱子上坐下來,很認真的看著我:“我爸爸為什麼不喜歡你?”                
第三十三章
 

     “因為他喜歡你媽媽呀。”
 
     “我不覺得他喜歡我媽媽。”小燦的頭低下去,聲音也低下去:“他也不喜歡我。”
 
     我安慰他:“他當然喜歡你。”
 
     “他很少來看我。”小燦悶悶不樂:“他以為我小,有些事就不懂。我其實都知道。”
 
     我想了想蘇悅生平時的樣子,真的並不像一個做父親的人,可是對孩子當然不可以這麼說,我努力安慰小燦:“你看你一受傷,他立刻就趕過來,當時下著暴雨,水上飛機都不能起飛,他是冒險飛走的,如果不喜歡你,他怎麼會這樣。”
 
     小燦猶豫地看著我。過了片刻,他用沒受傷的那只胳膊摟住我,他的臉貼切我的脖子裡,輕輕的對我說:“我跟你講一講我的媽媽,好嗎?”
 
     “好啊。”
 
     小燦卻頓了一下,他說:“我爸爸很不願意我對別人提起來……其實我媽媽,是個好人。”
 
     “我想那是肯定的。”
 
     “我知道的,都是我爸爸講給我聽的,我媽媽生我的時候身體不好,自從我出生,她都從來沒有抱過我。我是早產兒,生下來還不到6磅重,在溫箱裡睡了三個禮拜……”
 
     “我爸爸說那時候他每天都守在溫箱旁邊,他都覺得我可能活不了了,但是我一直很勇敢啊,每次護士把奶瓶送到我嘴裡,我總是很努力的吸奶嘴,雖然我沒有力氣,怎麼努力可能也吃不到兩毫升,但我爸爸說,他看我吸奶瓶的樣子就覺得,無論如何,不可以放棄我。他那時候肯定沒想好要當我爸爸,我覺得他到現在也沒怎麼想好,但是我已經這麼大了,他也就習慣了。其實我爸爸挺可憐的,他每次來看我,我都問他,有女朋友沒有?你打算讓誰來當我的媽媽?他總是說,女朋友很多啊,但是可以當你媽媽的,還是沒有。”
 
     “他很少在我面前講到我媽媽,也許是怕我傷心吧。就有一次他對我說,媽媽其實是很愛很愛你的,只是迫不得己才離開你……我小的時候不太懂,等我長大了,我就明白了,其實我的媽媽,一定是早就死掉了吧……”
 
     我用胳膊攬著小燦,他的身體溫暖又柔軟,窩在我的懷裡,他喃喃的說著一些孩子氣的話,聲音越來越輕微,他說:“媽媽一定很愛我……”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心:“那是肯定的。”
 
     他長久的沉默著,我十分擔心他會哭,對一個孩子而言,還有什麼比失去母親更不幸更傷心?
 
     我輕輕的拍了一會兒他的背,努力岔開話,隨手指了指一隻大箱子問他:“那箱子裡是什麼,為什麼這麼重?”
 
     “是一些工具,冬天的時候用來鏟掉房頂上的雪,如果雪下得太大的話,房頂會塌掉的。”
 
     我的天啊!
 
     我擔心的看了看窗外,四處白茫茫的一片,不時有大塊的積雪從松樹枝葉間滑落,昨晚還有一棵樹,因為承受不了過多的積雪,被壓得巨大的枝椏折斷在地,當時“轟”得一響,曾經將我們嚇了一大跳。
 
     我問小燦:“什麼時候要鏟掉屋頂的雪?”
 
     小燦說:“我不知道,原來都是保姆找工人來鏟的。”
 
     我對小燦說:“我們還是去問問你爸爸吧。”
 
     事實是,蘇悅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鏟雪,但我們一問,就提醒了他。屋頂的雪不鏟很危險,但是現在交通都不通,這會兒上哪兒去找工人來鏟雪呢?
 
     “我來弄。”
 
     我被嚇了一跳,說:“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淡淡的說:“總不能叫女人孩子做這種事。”
 
     呃,雖然他看都沒看我一眼,但我仍舊被他這句話噎住了。
 
     我囁嚅了片刻才說:“可是你也沒做過這樣的事情……”
 
     他打斷我:“我登過雪山。”
 
     可是登雪山和爬到坡面的屋頂上鏟雪,畢竟是兩回事吧。但屋子裡是他說了算,我跟小燦就算再擔心,也只能替他翻箱倒櫃的找防寒衣,找保險索。
 
     趁著下午雪小了一陣子,蘇悅生從閣樓的窗子翻出去,我們將保險索扣在窗子上,不放心又將另一根保險索系在桌腿上,外頭屋頂雪積的很厚,什麼都看不清,他努力了片刻才站穩,然後將大塊大塊的積雪推到屋頂邊緣去。
 
     厚重的雪塊一塊接一塊的從屋頂墜落,發出沉悶的聲音。因為屋頂溫度高於款一跤,引得我跟小燦都只差沒叫出聲。
 
     “去把冰鑿拿來,在地下室。”
 
     我讓小燦待在閣樓上,自己氣吁吁飛奔到地下室,又氣吁吁重新爬上閣樓,將鑿子遞給蘇悅生。
 
     他說:“冰最重,還是鑿掉比較安全。”
 
     我出主意:“要不用開水澆化?”
 
     他這才抬頭看了我一眼,說:“開水馬上就會重新結冰的。”
 
     雖然沒罵我笨,但我也訕訕的。這時候雪又重新下起來,絨絨的雪花落在他的帽子上,落在他的臉上,他呼出的白霧凝成了霜,口罩上絨絨的一圈冰。小燦趴在窗臺上,朝著他揮手:“嗨!Santa愛
 
     Claus!”
 
     我也覺得挺像的,不過我可不敢笑,繃著臉裝作沒聽懂單詞,蘇悅生難得心情好:“把襪子拿來,給你們裝禮物。”
 
     我還沒反應過來,小燦已經飛快的脫下他自己的襪子,遞到視窗,興高采烈的嚷嚷:“Present!”
 
     蘇悅生將襪子拉過去,不知道在裡面裝了什麼,小燦興沖沖的跑掉躲到另一邊去看了,蘇悅生大約看到我笑嘻嘻的站在窗子邊,於是問我:“你要不要?”
 
     “啊?”
 
     他眉毛挑了挑,說:“不要就算了。”
 
     “要的要的!”難得蘇悅生這麼慷慨,不管他送什麼,我都得表示受寵若驚。我十分配合的扯下襪子,伸長了胳膊往外遞,誰知道正好一陣雪風吹過來,將襪子吹出去老遠。
 
     “別揀了!”我看著掛在簷角的襪子,連忙阻止蘇悅生,屋頂上現在全是冰,太滑了。他看了看那只襪子,伸出鏟雪的鐵鍬去撥拉,但離得太遠夠不著,蘇悅生小心的又往前挪了一步,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別揀了!”
 
     屋頂的坡度那麼大,還全是雪,萬一他滑下去了怎麼辦?
 
     結果還沒等我話音落地,只聽“嚓”一響,緊接著是重物墜地的聲音,嚇得我尖叫起來,小燦也撲過來,我連忙捂住他的眼睛,自己踮起腳尖朝外看,這才發現原來是鐵鍬滑落掉地了。
 
     蘇悅生扶著煙囪,穩穩當當站在那裡,看我和小燦都呆若木雞,於是說:“下去揀啊!”
 
     我怕外頭太冷,於是讓小燦留在樓上,自己一邊下樓一邊換防寒服,我赤著一隻腳套進雪地靴,外面真冷啊,縱然我穿得像個球,一開門還是被雪風凍得一個哆嗦。太冷了,雪又積得厚,院子裡全是半人來深的積雪,我每邁一步都要使出很大的力氣,走了十幾分鐘,才走到屋頂底下,找到那把深深陷進積雪裡的鐵鍬。
 
     我仰起臉看蘇悅生,他就站在高處,積雪銀晃晃的反光,刺痛人的眼睛,大約是嫌我浪費了太多時間,他扶著煙囪蹲下來,朝我伸出一隻手:“遞上來!”
 
     由於屋頂是個斜坡,所以其實簷角離地面也不高,我踮著腳尖將鐵鍬往上送,就差那麼一點點,可就是夠不著,我說:“我還是拿上來吧。”蘇悅生又朝屋頂邊緣挪了一步,我正想說話,突然看到一大片白茫茫的東西從屋頂墜下來,壓根來不及反應,一大塊雪從天而降,“砰”得砸在我頭頂,劈頭蓋臉的雪粉四散濺落,無數雪落在我的脖子裡、靴子裡,冷得我直激靈,雪砸得我整張臉都火辣辣巨痛,幸好雪塊雖然很大,但落下的距離並不高,我晃了一晃,就覺得懵了幾秒鐘,低頭看著自己渾身都是雪,簡直像是從麵粉堆裡被撈出來似的。小燦尖著嗓子在樓頂大聲喊著什麼,我努力抬頭沖他笑。
 
     這孩子,真是被嚇著了吧,我都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呢,蘇悅生已經從屋頂跳下來了,幸好底下全是雪,他也只是落在厚厚的雪堆裡頭,他幾乎是立刻掙扎著爬起來,一把抓住我,問:“沒事吧?”
 
     雪粉嗆得我鼻子裡很痛,我很吃力的答:“沒事沒事。”
 
     他用力給我撣著身上的雪,我覺得他手勁太大了,簡直打得我都疼了,其實他身上也全是雪,我也就伸手給他撣,拍著拍著,我突然就鼻酸了,也不知道為什麼,蘇悅生比我高,他呼吸全噴在我頭頂心上,他還在用力拍著我背上的雪,我劉海上的雪花都融了,漸漸結了成了冰,他問:“你哭什麼?”
 
     “沒什麼。”
 
     “沒什麼你哭什麼?”他把手套摘了,冰冷的手指托起我的臉:“別哭了,凍住了。”
 
     我拿手背拭了拭,臉上其實都僵了,我都沒想到蘇悅生會做出那麼不可思議的舉動,他捧起我的臉,深深的吻住我眼底下的淚痕。
 
     其實眼淚是鹹的,我都不覺得自己會哭,這麼多年來,哭也是種武器,像是笑一般,逢場作戲的時候太多了,多到我都忘記自己還有一顆心,哪怕千瘡百孔,但它就待在我的胸腔裡,哪裡也不曾去過。
 
     我其實都沒有哭了,但他這一吻,尤其當他無限溫柔的吻在我的唇上時,我哭得差點閉過氣去。這個吻如此溫柔,如此眷戀,就像愛情最初的模樣,純淨晶瑩得如同雪花一般,那是上天賜予最美麗的事物,只不過太多人遇見雪花的一瞬,它已經融化,也有太多人並不知道,雪花在放大鏡下,是無比美麗的結晶體,每一片都不和另一片相同。
 
     這世間的愛情,每一個人,每一段感情,都會和別人不一樣,那些獨一無二的愛情,是屬於我們每個人自己的。
 
     雪還紛紛揚揚落著,他用力緊抱著我,我都不覺得冷了,天地這樣蕭肅,白茫茫的世界裡,仿佛只有我和他,從前的天涯如今的咫尺,直到此時此刻,我才覺得溫暖和眷戀,這一刻多好啊,如果時間可以停佇,我願此一瞬可以白頭。                
第三十四章
 

     最後我都不知道我們倆怎麼進的屋子,就覺得溫暖起來,什麼東西都是暖洋洋的,我已經好端端坐在壁爐邊,濕透了靴子也被脫下來了,我披著毯子,像個被裹得很好的泰迪熊,手裡還捧著熱茶。
 
     小燦十分擔心的跪坐在地毯上,仰著臉看著我:“你不會感冒吧?爸爸燒水去了,說燒水咱們洗熱水澡。”
 
     我的嗓子還有點發啞,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摸了摸小燦的頭髮,他的頭髮細密濃厚,軟軟的,像一隻小動物。
 
     蘇悅生真的燒了好多好多水,我都不知道他怎麼弄的,反正浴缸裡倒滿熱水了,小燦很獨立,關起門來自己洗澡,等他出來時,已經泡得像只小紅螃蟹,就是換下的衣服他自己沒辦法處理,他問我:“洗衣機能用嗎?”
 
     “別用洗衣機了。”我乾脆利索的將衣服全放進浴缸,“就用這個水先洗。”
 
     我好久沒有手洗過衣服,彎腰在浴缸邊一件件搓,搓得我腰都疼了,最後又用清水漂,自來水已經凍住了,只能煮雪水來漂,衣服還沒洗完呢,蘇悅生就把我打發走了:“去主臥洗澡,不然水涼了。”
 
     “那這衣服呢?”
 
     “回頭再洗。”
 
     主臥浴缸裡放了滿滿一缸水,我伸手試了試,水溫很高。浴室的設計非常大膽,整面的落地玻璃對著後院,其實現在院子裡也就白茫茫的一片,很遠的地方才看得見籬笆,籬笆之外更遠的地方是疏疏落落幾棵冬青樹,一直接到大片松樹林的邊緣。
 
     這樣的地方泡澡,真是一種享受。
 
     我和蘇悅生並沒有矯情得分開洗澡,反正這麼大的浴缸,泡兩個人綽綽有餘。
 
     水的壓力讓心臟微微不適,外頭白茫茫的雪光一直映進窗子裡來,我覺得此情此景,仿佛在哪裡經歷過一般。
 
     我覺得困惑,所以長久的凝視窗外。
 
     “河口湖。”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因為離得近,所以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發出來:“河口湖湖山亭。”蘇悅生用手臂攬住我,微燙的水一直漾到我的臉側:“是在富士山的腳下,泡湯的時候,一抬頭就能看見富士山。”他撥開我臉上濕漉漉的頭髮:“我們曾經在那裡住了好多天。”
 
     我問:“我忘了很重要的事情嗎?”
 
     他點點頭:“非常重要。”
 
     我又問:“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這一次他有短暫的沉默,然後,他說:“因為我答應過。”
 
     我覺得氣餒,即使是氣氛如此平和的時候,我覺得和他仍舊有不可逾越的距離,這種感覺還是挺難受的。
 
     我問:“和程子良有關係嗎?”
 
     這是這麼久以來,我第一次提到程子良,蘇悅生卻並沒有任何回答,我覺得氣苦,說不上來是什麼樣一種感受,他的懷抱明明很溫暖,但我心裡覺得很冷。我從浴缸裡爬出來,很任性的披上浴袍,蘇悅生注視著我,我深深吸了口氣,幾步走到浴缸邊,把他從水裡也拖出來。
 
     我大聲說:“蘇悅生,不管我忘了什麼,你今天給我說清楚。”
 
     我還從來沒有這樣吼過蘇悅生,他的臉色都詫異了。我像個流氓一樣把厚厚的浴巾砸向他,我是真的生氣了。
 
     “這樣子很好玩嗎?我忘了可是你並沒有忘啊,明明你說我忘了很重要的事,那就告訴我!讓我自己一個人猜來猜去,有什麼意思?你到底對我是什麼態度,你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再這樣我都不喜歡你了!”
 
     我眉毛慢慢皺起來,自己也知道自己歇斯底里的樣子很難看,但我是真的難過啊,當他從屋頂上想也沒想跳下來的時候,當他親我的時候,我還是很喜歡他。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會喜歡蘇悅生,可是那是因為從前我沒有這麼長久的和他待在一起,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熱鬧,哪怕只有我們倆,我總覺得四周全是人。這幾天雖然還有小燦,我卻覺得我是單獨和他在一起。
 
     有些話就這麼肆無忌憚的說出來,也許他那一吻給了我膽量,我殺氣凜凜的豁出去了。我現在這麼喜歡他——甚至,都有點愛上他了,我難道不能問麼?
 
     蘇悅生明顯也沒想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我越發生氣,我筆直朝他走過去,攬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吻他,他一開始想推開我,但我吻得很用力,他緊緊閉著的雙唇也被我撬開了,唔,要是我再高一點兒就好了,我就可以推倒他。
 
     遇上喜歡的人就要推倒他,這話好像是我從前說過。我跟蘇悅生都認識這麼多年了,雖然沒上過幾回床可是也不算全然陌生,怎麼樣才能討好他,我還是知道一點兒的。比如現在他全身的緊繃都漸漸放鬆了,雙手握著我的腰,很專心的在回應我的吻,唔,上次我吻他是什麼時候?我都忘記了。
 
     不,我並沒有忘記,我恍惚裡突然想起來,上次我吻他,是因為他送了我一朵玫瑰。那些花兒從遙遠的比利時運來,插在水晶瓶裡,他抽出來一朵,替我簪在鬢間。
 
     就像“訇”一聲記憶的大門打開,往事如潮水般湧出來。
 
     我仿佛回到那個紙醉金迷的夜總會——鑽石豪門,我站在包廂裡,空氣中有甜膩的香水味,洋酒的酒氣,果盤的甜香,還有陌生的,我說不上來的氣味,後來才知道那是雪茄燃燒出的香氣。
 
     那時候蘇悅生置可否,他問我:“我為什麼要幫你呢?”
 
     “你不是挺討厭程子慧嗎?”
 
     “那也得有讓我出手的理由啊。”蘇悅生笑得還是那樣深不可測:“我這個人最討厭白幹活了。”
 
     我不敢說我出錢,怕他翻臉拿酒潑我,蘇家人什麼都不缺,更別說錢了。我鼓起勇氣問:“那你想要什麼報酬?”
 
     蘇悅生反問我:“你猜猜看?”
 
     我猜不到,心裡直打鼓,說出不來為什麼自己會緊張。
 
     蘇悅生反而十分輕鬆似的,他指了指包廂偌大的空間,問:“你覺得這個地方怎麼樣?”
 
     我重新四處打量了幾眼,老實說出非常直觀的感受:“銷金窟。”
 
     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雪白牙齒閃閃亮,他說:“其實也沒多大點事兒,我手頭缺人,這個地方是個朋友盤下來了,想找個人來代為持有,我答應替他找個人,我覺得你就挺合適的,你覺得呢?”
 
     那時候我稀裡糊塗,都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後來才知道代為持有是種常見的手段,夜總會畢竟是撈偏門,有錢人不樂意自己出面當法人,總得找個信得過的人來。
 
     那時候我年輕,覺得這確實沒多大事兒,背著我媽我自己就答應了。
 
     我的名字寫在本城最大的一間餐飲娛樂公司營業執照上,我成了“鑽石豪門”的老闆——名義上的。
 
     蘇悅生說到做到,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很乾脆的讓程子慧不再折騰我媽。那段時間我很快樂,我跟程子良也不怎麼吵架,我媽的生意恢復正常財源滾滾。我自己的大學也混得不錯,還在廣播社團裡被選為副會長。
 
     我跟程子良的關係是什麼時候改變的?好像就是那一年,快要過年了,我媽突然知道了我仍舊在和程子良交往。她反應很激烈,堅決反對。
 
     我那時候畢竟年紀小,對她的話一點兒也聽不進去,我媽很生氣:“你和他最後能怎麼樣?別以為現在年輕可以什麼都不考慮。他跟你不過玩玩罷了,但女人一旦走錯了路,要回頭就太難了。”
 
     我非常反感:“我和程子良不是你想的那樣,再說子良他這個人很認真,他是認真和我談戀愛的。”
 
     “認真?”我媽冷笑:“哪個男人開頭的時候不是甜言蜜語,哄得你相信他真要和你一生一世?”
 
     我沉默不語,也許媽媽就是因為被我爸騙了,所以才覺得天下男人都不可信。
 
     我媽大約明白我無聲的抗議,她微微冷笑,說:“既然他很認真,你讓他過年的時候到家裡來吃飯,你看他來不來。”
 
     我賭氣立刻給程子良打了個電話,讓他過年的時候來家裡吃飯,他有些為難的說,過年期間他得陪姐姐去澳大利亞度假。
 
     我把原話說給媽媽聽,我媽又冷笑一聲:“是啊,姐姐當然比你重要得多。他要是真愛你,無論如何會想辦法,抽出一天半天時間來一下,哪有抽不出來的時間,只有不願意應酬的人。”
 
     我氣苦極了,在本地人心目中,農曆春節是很重要的節日,一定要和家裡人團聚的,程子良的家人當然是他姐姐,所以他這樣做,也不能說錯,但我還是覺得難過。
 
     大約是最親密最信任的媽媽,都不看好我的這段戀情,讓我心裡沒了底氣,有些說不出的恐慌。                
第三十五章
 

     我沒有把這些事告訴程子良,他曾經留學國外,作風很洋派,也許在他心裡,春節也不過就是個普通節假,所以陪姐姐去度假也很尋常。
 
     他出國去我沒有去機場送他,因為程子慧看到我總會失態,程子良在電話裡婉轉的提了提,我就心知肚明,順水推舟的說了不去機場給他送行。程子良為了姐姐委屈我也不是一天兩天,誰讓他姐姐有病呢。
 
     不過在他臨走前,我們還是見了一面。我記得那天下雪了,程子良在路燈下等我。我媽媽自從知道他和我來往後,就特別不待見他,我怕她見到程子良會說出什麼不好的話來,所以偷偷從家裡溜出來。
 
     程子良獨自在離我家不遠的路燈下,他的車就停在不遠處,我本來滿腔怨氣,看到他頭髮上落滿雪花,我的氣也消了。我問他:“怎麼不在車裡等?”
 
     他把我的手放進他的大衣口袋取暖,他低頭在我耳邊說:“想早一點兒看到你。”
 
     他呼吸的熱氣都噴在我耳朵上,癢癢的,我心裡也酸酸甜甜的。
 
     那天程子良帶我去吃了好吃的海鮮火鍋,為了驅寒我們還喝了一點兒酒。送我回家的時候,路上已經結冰了,他開車開得我很擔心,但我們還是平安到家了。我擔心回家太晚被媽媽知道了,所以匆匆忙忙下車就往外跑。
 
     程子良卻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我都還沒反應過來,嘴唇上已經觸到一個非常溫軟的東西——我嚇得呆住了,過了好幾秒鐘,才明白是程子良在親我,我腦子裡亂烘烘的,心裡跳得又急又亂,幸好他沒一會兒就放開我,溫柔的說:“早點睡。”
 
     我的臉燙得快要燒起來,初吻啊,原來接吻就是這樣,好像感覺特別怪異,可是……唉……反正趁著夜色我慌裡慌張就跑掉了,都沒敢回頭答應程子良的話。幸好程子良怕我媽看見,把車停的很遠,我穿著高跟鞋嗒嗒的跑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麼,剛拐過彎,突然一輛車子就亮起大燈,燈光一時刺得我都睜不開眼,我用手背擋住眼睛,過了一會兒對方熄掉了燈,我眼前又一片黑,好半晌才適應,這才發現車邊上站著的人是老鐘。
 
     老鐘是蘇悅生的朋友,人人都叫他老鐘,其實他年紀也不大,頂多有三十歲。不過在十八歲的我看來,三十歲已經夠老了。大冷天的,他穿著黑色的貂皮大衣站在車邊,嘴裡還含著一支雪茄,倒頗有幾分大老闆的勁頭。我臉上都還在發燙,心裡猜度他有沒有看見程子良,有沒有看見程子良親我,不過我很快鎮定下來,問他:“你怎麼來了?”
 
     “年底了有幾份檔得你簽。”他把車門打開:“快上來,外頭好冷。”
 
     確實冷,還下著颯颯的雪珠子。我鑽進他的車裡,他把我接到了鑽石豪門的辦公室。從抽屜裡拿著一疊文件讓我簽,我一邊簽一邊和老鐘閒聊,問他今天有什麼甜品吃。
 
     那時候我已經跟老鐘混得特別熟了,他常常會找我去鑽石豪門簽一些文件,簽名的時候還常常安排廚房給我做個甜品吃。把我當小朋友一般招待。我就當自己是來寫作業,只是這作業內容通常只是簽名而己,至於報酬麼,反正鑽石豪門的甜品被我吃了個遍,吃得我嘴都刁了。我媽帶我出去吃飯,最後上來的甜品不論是楊枝甘露還是桃膠燉原梨,我都覺得索然無味。
 
     我簽完所有的檔,一抬頭,突然發現老鐘的襯衣領子上有一抹可疑的紅痕,於是指了指,跟他開玩笑:“剛從溫柔鄉里出來啊?還帶著幌子呢。”
 
     老鐘就著牆面上貼的拼花玻璃照了照自己的衣領,一邊抽了紙巾擦拭一邊就說:“真是……晚上陪著蘇先生吃飯,哎喲那幾個姑娘太厲害了,我都招架不住。對了,蘇先生在四樓包廂裡,你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我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見過蘇悅生,自從他幫我媽脫離困境後,我們倆就沒見過面,我心心念念應該謝謝他,於是說:“好啊。”
 
     老鐘叫了個人來帶我上四樓,所謂包廂其實是特別大一間套房,酒宴剛散,卻是長窗大開,中央空調呼呼的吹著暖氣,倒是安靜的很。
 
     帶我來的人替我打開門就退出去了,我走在綿軟的地毯上,倒有點怯意,心想萬一蘇悅生要帶著個姑娘在這裡,我冒冒失失撞進來多不好。想到這裡我就立住腳,叫了一聲:“蘇先生。”
 
     沒有人回答我,倒是洗手間裡水嘩嘩的響著,我尷尬的立住腳,在外面餐廳裡等了片刻,卻不見蘇悅生出來。我本來起身打算走了,突然覺得不對,我跑到洗手間敲門:“蘇先生,你在裡面嗎?”
 
     還是沒有人回答我,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片刻,裡面的水還嘩嘩的放著,我又叫了幾聲,用力拍門,仍舊沒有人回答。我跑到走廊裡去叫來了值班經理,她立刻用對講機叫了保安上來,把洗手間的門撞開。果然蘇悅生倒在地上。
 
     眾人一陣大亂,有人叫救護車,有人跑去找藥,最後還是我隨身帶著藥,立刻給蘇悅生吸入,這一次他發病很厲害,吸入藥物也沒能緩解多少,最後救護車來把他送進了醫院。
 
     那天晚上因為這麼這一折騰,我回家太晚,被我媽媽堵在玄關,她氣勢洶洶拿著雞毛撣子,沒頭沒腦就朝我抽過來:“你去哪兒了?嗯!送你回來那老男人是誰?還穿著貂皮大衣!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是老鐘送我回家,我很小心撒謊說是學校的老師,我媽更生氣了。她咬起牙來額角上青筋直爆,聯手裡的雞毛撣子都打折了,又跑到廚房去拿掃把,我嚇得連跑都忘記了,只痛得嗚嗚的哭,她用掃把一杆子打得我差點沒撲倒在地上。我媽一邊打我一邊哭:“你怎麼能往邪路上走!”
 
     我挨了這一場打,在家裡養了兩天傷才緩過勁來。可是程子良已經走了,我連訴苦都無處可訴。
 
     等我再次見到蘇悅生,已經是舊曆年的年底,他已經康復出院了,所以打電話叫我吃飯。他請客的地方自然不差,這一次也是,是在郊外一個湖邊,冬天裡下過幾場小雪,山頭上的積雪還沒有完全融化,湖裡結了冰,會所裡卻很暖和。一整面的落地玻璃正對著湖面,我想如果是夏天,這裡一定很美麗。
 
     那次宴請就我們倆,菜卻很多,我都吃撐著了,蘇悅生說:“你都救我兩回了,事不過三啊,下次你要再救我,我可只有以身相許了。”
 
     我看了他一眼,確認他又在跟我開玩笑,其實我挺擔心另外一件事情,今天終於有機會單獨見他,趁機向他問清楚:“平時老鐘讓我簽的那些是什麼東西?將來會不會讓我負法律責任?”
 
     我問的很認真,蘇悅生卻瞥了我一眼,似笑非笑:“是啊,把你賣了你還得幫著數錢。”
 
     我心裡是有點不高興,把筷子一放就說:“我吃飽了。”
 
     “脾氣怎麼這麼大呢?跟你開句玩笑也不行?”
 
     我沒理會他,低頭坐在那裡玩手機,程子良出國之後,也不怎麼打電話來。有時候我發短信,他也半天不回。空間的距離讓我產生莫名的憂慮,我字字斟酌的給程子良發著短信,不知道這一次他回不回。
 
     蘇悅生忽然說:“想不想要什麼新年禮物?”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很認真似的,我賭氣說:“那你想送我什麼?我可是救了你的命呢?”我沒告訴他,因為那天晚上救他我還挨了我媽一頓打,實在是太丟臉了。
 
     “救命之恩,所以我慷慨一點,隨便挑。只要我辦得到,我都送給你。”
 
     我眼睛轉了轉,突然想到電視裡正在播的《神雕俠侶》,我靈機一動,說:“我還沒想好,要不這樣吧,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蘇悅生這麼神通廣大,讓他欠我一份人情,那當然是好事。
 
     蘇悅生答應的挺爽快的:“好,你想好了就告訴我。”
 
     他話音還沒落,我電話就響起來,我一看號碼不顯示,就知道是程子良。不由得喜出望外,急急忙忙跟蘇悅生說了一聲“對不起”,就跑到走廊去接電話。
 
     程子良其實也沒有什麼要緊事跟我說,就是打電話來問一下我好不好,春節怎麼過。我本來滿心怨懟,但聽到他的聲音,忽然又覺得全部可以原諒。我們兩個絮絮叨叨的說著電話,最後誰都捨不得先掛斷。
 
     所有的話幾乎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到底還是我催著程子良掛斷,電話斷線,我的心也重新緩緩沉下去。快樂和愉悅都只是暫時的,困頓和傷感卻是長久的,我透過走廊上的落地玻璃看著湖面上的斜陽。冬天的太陽渾沒有半分力氣,湖面上反射著細碎的粼光。有一隻不知名的野鳥,在那裡鳧水。它遊得很慢很慢,孤伶伶的,從湖裡慢慢的遊過去。                
第三十六章
 

     我在那裡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最後我才想起來還有蘇悅生,我回到包廂裡,蘇悅生正在抽煙,我有點內疚:“不好意思啊,接電話太久了。”
 
     蘇悅生倒是眯著眼睛打量我,唇邊還帶著絲笑意似的:“城子良的電話?"
 
     我有點不好意思,但也大大方方承認了:“是的。”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呢,有件事我得告訴你。”蘇悅生還是那副表情,似笑非笑:“你知不知道,程子良跟誰去的澳大利亞?”
 
     我心裡突地一跳,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程子慧給他介紹了一個女朋友,他們三個人一塊去的澳大利亞。”蘇悅生撣了撣煙灰,又瞧了我一眼:“你可要沉住氣。程子良也不見得就喜歡那姑娘,不過聽他姐姐的話聽慣了,怎麼也得應酬一下。”
 
     我的臉發脹,耳朵裡也嗡嗡直響,蘇悅生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可是讓我難受極了。男朋友瞞著我跟別的女孩子一塊兒去度假,他卻說是應酬。
 
     這樣的應酬,我實在是受不了。
 
     我咬了咬牙,自己都覺得自己聲音難聽:“沒什麼,我能理解。”
 
     蘇悅生又是一笑,笑得露出滿口白牙:“別介啊,你能不能理解,都不用對我說,算我多嘴,來,我自罰一杯!”
 
     他喝了滿滿一杯白酒,我杯子裡不過是果汁,但我連呷一口的興趣都沒有。我默默的看著他,他笑的挺暢快似的:“你也別擔心,我不是還欠你一份禮物麼?到時候你要真不高興,我就去幫你搞定那姑娘。你就放心吧,我跟程子良,不論哪個姑娘都會選我的。”
 
     我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他明明是在開玩笑,我心裡卻十分惱恨。
 
     過年的時候,到底只有我和我媽兩個人,像往年一般冷冷清清。家裡的保姆都放了假,我媽做了一大桌子吃的,還有她最拿手的凍肉。可是兩個人的團年飯,到底吃的沒滋沒味。
 
     大年初一一大早,我還在睡覺,突然聽見底下鬧哄哄,動靜實在太大,把我都吵醒了。我揉著眼睛跑下樓,從窗子裡往外頭一看,才發現一堆人堵在我家門口,還有人往我們家玻璃上砸磚頭。
 
     我媽木然站在客廳裡,我張了張嘴,她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說:“乖,上樓去。”
 
     我問我媽:“你借人家高利貸了?”
 
     我媽搖了搖頭,外頭有個女人尖聲叫著我媽的名字:鄒若蓮,你滾出來!你個狐狸精,勾搭人家老公,不要臉的婊子……”
 
     我勃然大怒,可是我媽把我往樓上推,那些人把我們家窗玻璃都砸破了,還有人竟然拔著碎玻璃,似乎想從窗子裡鑽進來。我大聲叫我媽報警,我媽卻說:“報什麼警?還嫌不夠丟人麼?”
 
     外頭吵鬧的更凶了,連物業都不敢來管,我媽使勁推我讓我上樓去,她的臉因為難堪而漲得紫紅,我一直覺得我媽保養的挺好的,但在這一刻,她臉上的肌肉都垮下來,老態頓生。我心裡很難過,縱然我媽做的不對,她到底是我媽。我一口氣跑上樓,翻到蘇悅生的電話,直接打給他。
 
     他明顯還沒睡醒,連接電話的聲音都是懶洋洋的:“早啊,這麼早打電話給我拜年?”
 
     我無心多說,只說有人到家裡來鬧事,問他有沒有辦法。他略略有些意外,說“我在北京家裡……”
 
     我十分沮喪,但他很快說:“沒事,我讓老鐘去處理。”
 
     我期期艾艾的感謝他,他卻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腔調:“不客氣,算我上次說錯話賠罪。不過……你是不是借人家高利貸了?大年初一讓人家跑上門鬧事?”
 
     我兩隻耳朵都在發燒,給他打電話的時候我都沒想太多,就覺得他肯定能擺平這事,但許多話,我沒法對一個外人講。我只能再次輕聲說:謝謝。”
 
     蘇悅生可能也悟過來我有什麼難言之隱,他說:“放心吧,老鐘那個人嘴嚴得很,他不會再外頭亂說話的。”
 
     我掛上電話就跑下樓,把我媽拖到樓上去,我們兩個關在房間裡,我媽如同困獸般走來走去,底下還是鬧哄哄的,似乎有人終於翻窗子進了客廳,打碎了什麼東西。我媽眉頭直跳,我唯恐她會忍不住沖下樓去,所以死死拖住她。
 
     沒想到她倒是按著我的手背長歎了一聲,轉過臉來對我說:“乖女,媽媽不想讓你跟程子良來往,就怕你落到跟媽一樣的地步。”
 
     我看著我媽眼睛裡亮晶晶的眼淚,我囁囁著說:“他不會的……”
 
     我媽輕輕搖了搖頭,好像很傷心的樣子。我也不敢跟她再多說話,本來我對程子良很有信心,可是一想到他姐姐的態度,我又覺得忐忑不安。
 
     幸好沒過多久,底下突然安靜下來,我跟我媽媽面面相覷,不知那些人是不是走了。又過了大約一刻鐘,我正猶豫要不要下樓去看看,手機響起來,我一看正是老鐘的號碼,我怕我媽看到,趕緊接了。
 
     “鄒**,那些人都已經被轟走了。你放心,他們不敢再來了。”
 
     我十分感激:“謝謝!”
 
     “不用,你客廳裡打破了幾個花瓶,我讓那些人賠償損失,過會兒他們會送錢來,我知道你不高興看到他們,所以就讓他們把錢送去物業值班室,你有空去取就行了。我也警告過物業了,他們下次不會再吃乾飯不做事。”
 
     我沒想到老鐘這麼厲害,更沒想到他能這麼快趕過來,而且一來簡直是橫掃千軍,竟然還能讓那**人乖乖賠償損失。我心悅誠服的說:“謝謝!”
 
     老鐘打了個哈哈:“這麼見外幹嘛?你是我們鑽石豪門的法人代表嘛!誰敢不給你面子,我削死他們!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大過年的,別被那**混蛋壞了心情。”明顯真沒把這事當成大事。最後才說:“替我問蘇先生好。”
 
     我答應了一聲,迫不及待把電話掛上,讓我媽就呆在房間裡,我自己下樓。我媽死活不肯,到底還是她把我一推,自己咚咚咚跑到樓底下去,我連忙也跟著她下樓。樓下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了。我和我媽四面看了看,果然只是打碎了幾個花瓶,不過碎片都被人收拾乾淨得很乾淨,我媽細細的看過,這才發現客廳大理石地面上有一抹血跡,但被人用紙巾擦拭過,不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我媽瞪了我一眼,問我:“誰給你打電話?你認識了什麼人,這麼神通廣大?”
 
     我噎住了,總不能老實告訴我我媽,我認識老鐘,而老鐘的來歷更難解釋,如果她知道了來龍去脈,非再抽我一頓不可。我支支吾吾的,我媽又瞪了我一眼,“你給程子良打電話了?是他招人來打發了那些人?”
 
     我愣了一下,我媽還以為她自己猜對了,她不由得又歎了一口氣,倒是什麼也沒再說。
 
     不過為了這件事,我還是非常感激蘇悅生,等過完年他回到本地,我就特意拿出零花錢,提前訂了個特別貴的餐廳,請蘇悅生和老鐘吃飯,算是感謝他們倆幫忙。老鐘本來答應了,但到了那天下午,突然又打了個電話給我:“鄒**,真是十分抱歉哈,我晚上突然有點事去不了了,心領了心領了,你讓蘇先生多吃點兒,把我那份吃回來就成了。”
 
     我知道他平時都挺忙的,也沒太在意,說:“那回頭過幾天,再請你!”
 
     “沒事沒事,你知道我這一攤子破事,天天忙得跟孫子似的,還不定哪天能有空。對了,你這會兒能不能先來趟辦公室,我這裡有幾份文件,你來簽個名。”
 
     我一口就答應了,過年那會兒老鐘幫了我那麼大的忙,反正吃飯地方離鑽石豪門挺近的,順便過去簽幾份檔,小事一樁。
 
     老鐘跟平時一樣在辦公室等我,我一進門他就囑咐人去廚房給我拿甜品,今天的甜品是杏仁豆腐,他說:“新換了個甜品師傅,你嘗嘗怎麼樣?”
 
     我吃了幾勺,味道還行,杏仁挺香的,不過連吃了幾口之後,總覺得略有異味,我老實說:“好像有點苦。”
 
     “是麼?這**混蛋找來的大師傅,一個不如一個!還問我要那麼高的薪水!連個甜品都做不好!回頭我非開銷了他們不可!從哪個旮旯裡找的人……”
 
     老鐘顯然是氣壞了,嚷嚷著要去炒甜品師傅魷魚,我覺得挺不忍心的,就說:“也許就是杏仁沒挑好,有的杏仁就是苦的。”
 
     “您別吃了!”老鐘看我又挑了幾勺,連忙說:”我得讓他們端去廚房,非逼著那王八蛋自己吃完不可!”他一邊說一邊提高了聲音喚人,我連忙攔他:“算了算了,別生氣了。”
 
     老鐘被我勸住了,他打發司機送我去餐館,說:“您也別生氣,回頭我再換個好的白案師傅,下回你再來,一準不會出這種事。”
 
     我其實也沒生氣,鑽石豪門的甜品一直做得特別好,遠遠勝過外頭好多餐廳的水準。也正因為如此,所以老鐘才會生氣吧。畢竟誰也願意砸招牌。
 
     這麼一耽擱,我到餐廳的時間比蘇悅生還晚,我心懷愧疚,連忙請他點菜。他也沒客氣,拿起菜單很快就點完菜,這才問我:“年過的怎麼樣?”
 
     “還行,就那樣。”
 
     其實我挺鬱悶的,程子良到現在還沒回來。
 
     我努力振作精神,跟蘇悅生說話。這是個高端日本料理店,據說和牛是真的從松阪空運過來的,食材很新鮮,就是暖氣太足了,我越坐越熱,吃到一半,都吃出一身汗。蘇悅生喝清酒,我要的是一杯冰水,就是冰水都止不了渴似的,我都喝了三大杯了,還是不停在冒汗。                
第三十七章
 

     蘇悅生看我鼻尖上都是汗,他把服務員叫來了,讓他們關上暖氣,又給我叫了一杯冰水。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自己在發抖,好像喝醉了的那種感覺,暈乎乎的。蘇悅生終於覺得不對,問我:“你不舒服嗎?”
 
     “不知道……反正挺難受的。”而且那種難受的勁兒我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又悶又熱,我把毛衣的領子一直往下拉,還是覺得透不過來氣。
 
     蘇悅生把桌子上的食物看了看,說:“你是不是對刺身過敏?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其實我就覺得熱,全身發膩,跟皮膚上糊了層巧克力似的,形容不出來那是一種什麼感覺。蘇悅生大約覺得我狀態不太好,匆匆忙忙叫了服務員來結帳,然後開車帶我去醫院。
 
     我幾乎是被他拖出餐廳的,我腿發軟,站不穩,重心全在他身上,都使不出半分力氣。他把車門打開。很乾脆將我抱起來,我腦子裡“轟”一下子就燃了,心突突得直跳,全身軟得像泡在溫水裡,就覺得他抱得真舒服,他身上的味道也真好聞,我用力抓著他的衣襟,他要把我放後座我都不讓他鬆手,我傻乎乎笑著,突然親了親他的臉,我看著他耳朵“唰”一下子全紅了。我完全管不住自己,伸手拽著他的領帶,還想親他。
 
     蘇悅生大約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掙脫我,因為我的指甲把他的手都劃破了。他匆匆忙忙坐到駕駛座,我從後座往前排爬,他毫不留情將我推倒回去。他又重新下車,惡狠狠的用安全帶把我綁住。我手指直哆嗦,解不開安全帶,只好拼命叫他的名字:“蘇悅生你放開我嘛蘇悅生!”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聲音像一隻貓,咪咪叫似的,又細又小,蘇悅生完全不理我,反倒把車子開得飛快。我使勁拽安全帶,那帶子把我越縛越緊,我都疼得要哭了,他才把車子停下來,把我弄進一幢建築裡。
 
     這個地方不怎麼像醫院啊,我跌跌撞撞被他拖著走,一邊走一邊撒嬌:“你抱我!你抱我嘛!”我渾身難受極了,就是他剛才抱我的時候我才覺得舒服一點兒。
 
     蘇悅生就是不抱我,他把我推進一間屋子,啊,很大的浴缸,我出了一身汗,真想洗個澡,我拽著自己的毛衣還沒脫下來,蘇悅生已經把我拉過去,拿著花灑沒頭沒腦朝我澆過來。
 
     冷水澆得我一激靈,我狠命的抱住他,像小狗一樣在他身上蹭來蹭去,他把我拉開,又用冷水澆我。我難受得嗚嗚哭,抓著他的衣角不放手。
 
     他拼命用冷水沖我的臉,水灌進我的鼻子裡,嗆得我直咳嗽。我喘不過氣來,他還在用力拍我的臉:“鄒七巧!”他的聲音像涼水一樣冷:“你吃了什麼?誰給你吃什麼了?”
 
     “我不知道。”我聽見自己在咯咯笑,他的手摟著我的脖子,這讓我覺得很舒服,我還是想親他,唔,趁他不備,我突然抓住他的衣領,然後猛然往上一湊。他的嘴唇好軟,好香,我像只偷到香油的小老鼠,無限眷戀的不停舔啊添。他身子發僵,好幾次想推開我,但我死死把他抱住,真好,這樣子太舒服了,他身上又硬又軟,我太喜歡他抱著我了。
 
     我從鼻子裡發出不明意義的哼哼,好像小豬吃飽食的那種,他忍不住扶住我的後腦勺,這下真的舒服了,因為他在親我,我全身發燙,被他吻的發軟,人不停的往下溜,好像被抽了筋,一點力氣都沒有似的。我覺得他的衣服太礙事了,都不能讓我順順當當摸到他,我把手使勁擠進他的領口裡,扯著他的衣服。沒想到他突然就把我甩開了,拎起花灑,沒頭沒腦又對著我沖水。
 
     我嚎啕大哭,一直往後縮,像小孩子被搶走了糖。蘇悅生就是糖,我要吃吃不到,他還冷水淋我。我哭了一會兒,看他拿著花灑對著他自己沖,我又笑了,嘿嘿的問他:“你洗澡呀,我也要洗澡。”
 
     我開始脫自己的衣服,他飛快的撲過來,把我拖過去按在浴缸裡,然後打開龍頭放水,冷水讓我覺得特別不舒服,我好幾次想從浴缸裡爬出來,都被他按回去了。
 
     我大吵大鬧,堅決不肯待在浴缸裡,蘇悅生被我吵得沒辦法了,像哄小孩一樣哄我:“乖,再待一會兒,冷靜冷靜!我給你買好吃的!”
 
     “我不要好吃的!!”我像絞股藍一樣使勁纏著他的胳膊,試圖把他也拖到浴缸裡來:“我要你抱我!”
 
     “不可以抱!”蘇悅生惡狠狠的把水往我頭上澆,我哭的稀裡嘩啦:“那你唱歌給我聽!我要你唱歌給我聽!”
 
     “我不會唱!”
 
     “那你抱我!”
 
     “不可以抱!”
 
     我飛快地伸手摟住他的脖子:“那你唱歌!你不唱歌就抱我!”
 
     他被我纏得沒辦法了,只得用力把我胳膊拉下來,他說:“那你乖乖坐好,我唱歌給你聽。”
 
     我聽話在浴缸中間坐好,他看了我一眼,問:“你要聽什麼歌?”
 
     “搖籃曲!!”
 
     “不會唱!”
 
     “那你抱我!”
 
     “不可以抱!”
 
     我趁機從浴缸裡爬起來,像只無尾熊一樣撲向他,整個人幾乎都掛在他脖子裡:“那你別唱歌了……”
 
     “坐好!我唱!”他大喝一聲,嚇得我一哆嗦,又退回浴缸中間蹲在那裡。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唱歌:“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沒想到蘇悅生從來不唱歌,倒還有一把好嗓子。我搖頭晃腦跟著他唱:“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夜色溫柔,媽媽也曾唱這首歌哄我睡覺,當然她唱的最多的是另一首。我開始輕輕的哼出聲:“月亮月亮來唱歌,阿依阿依來過河,河裡無風起了浪,金尾鯉魚遊上坡……板栗開花結子窠,花椒開花結子多,阿依阿依吃板栗,一甜甜到心窩窩……”
 
     我不知道反反復複唱了多少遍,總之我自己唱得都快盹著了,剛剛恍惚地點了一下頭,突然發現蘇悅生眯著眼睛蹲在浴缸前,似乎也快睡著了。我像條魚一樣跳起來,用力將他往前一拖,他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就已經栽進了浴缸裡,水花四濺,冷水的水珠全甩在了我頭上,我吃吃笑著撲過去,“叭”一聲用力親在他嘴唇上,無比得意:“親到你了!”
 
     他在發抖,也不知道是被滿缸冷水凍的,還是被我氣的。他眼睛裡似乎有幽蘭的火焰,他又扶住了我的後腦勺,聲音暗啞,似乎在極力克制著什麼似的:“應該是這樣親。”
 
     我的呼吸一窒,鼻端全部是他的氣息,又冷,又香,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奇特氣味,好像是薄荷的味道,又好像是茶葉的香。我腦子裡直發暈,整個人像浮在雲上,這個吻和程子良的那個吻完全不一樣,這個吻充滿了誘惑,還有一種我形容不出的情緒,讓人沉溺,明明是窒息般的痛苦,卻顯得分外歡愉。他短暫的放開了我一小會兒,低頭親吻我的鎖骨,弄得我很癢癢,我忍不住亂笑,他再次吻住我,這個吻比之前那個更纏綿,更讓人覺得舒服,我渾身的毛孔似乎都打開了,都不覺得浸在水裡冷了,我像只老鼠掉進豬油罐子裡,整個世界似乎都是香噴噴滑膩膩的,是一種幸福的滿足感。
 
     蘇悅生的肩膀真硬,靠在他懷裡真舒服,但他的胳膊又很軟,抱著我時,我什麼都不想做,就想趴在他胳膊上。長久的吻令我覺得整個人都似乎融化掉了。我懶洋洋的在他耳朵邊說:“剛剛叫你抱我,你還不抱。”
 
     他低聲說了句什麼,我都沒聽清楚,他在親吻我的耳垂,讓我全身最後一絲力氣都沒有了,我咯咯的笑,就在這時候,突然有個奇怪的聲音響起來,我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是我的手機,我的手機扔在地上,但它在響。
 
     我爬起來想去拿手機,蘇悅生像如夢初醒似的,他阻止了我,自己飛快地走過去把手機撿起來。我非常生氣:“那是我的電話!”
 
     蘇悅生只看了一眼螢幕,就把電話扔進了浴缸裡,我最新款的手機啊!剛買了不到三個月,“咕嚕”一響就沉進了水裡。我慌慌忙忙把它撈起來,水滴滴嗒嗒往下滴,螢幕早就不亮了。
 
     我非常生氣,沖蘇悅生嚷嚷:“你賠我電話!”
 
     他看了我片刻,把門關上就走了。我心裡很難過,知道一定是程子良打來的,這麼晚了還打電話給我的,只有他了。可惜我都沒有接到。我生氣極了,但蘇悅生已經走了。
 
     我不知道在浴缸中泡了多久,直到我冷得發抖,不停地打噴嚏。我不再覺得難受了,就覺得冷,蘇悅生把浴室門反鎖了,他不知去了哪裡,我非常害怕,拼命的敲門:“蘇悅生!蘇悅生!”                
第三十八章
 

     沒有人理我,我又冷又困又乏,並不明白發生什麼事,就覺得頭重,昏昏沉沉的,好像我自己的脖子承不起自己腦袋似的。我哭著打了一會兒門,抱著濕淋淋的手機就在那裡睡著了。
 
     等我真正清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我頭痛欲裂,特別特別難過,好像宿醉未醒的那種感覺。我從柔軟的被褥中爬起來,發現自己在陌生的房間,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好像一桶冰水澆在脊背上。我掀開被子,發現自己穿著乾爽的男式襯衣,我模模糊糊記得自己不停的往蘇悅生身上撲,然後他用冷水澆我,最後我在浴室門後面睡著了,後來呢?發生什麼事?
 
     我呆若木雞,一動也不敢動。越想越覺得害怕,到底昨天我是怎麼了?
 
     我像只駝鳥一樣,恨不得能把自己的頭埋進沙子裡。
 
     事實上我也這麼做了,我把自己的頭埋進被子裡,恨不得能把自己給憋死。
 
     憋到最後,我還是忍不住從被子裡爬出來大吸一口氣。
 
     睡了就睡了!不就是睡了個男人!姐還沒睡過男人呢!幸好是蘇悅生,長得不難看,也不算吃虧。
 
     我心裡其實恐懼極了,我每次恐懼極了的時候才這樣犯混。
 
     如果我真睡了蘇悅生,那我跟程子良就完蛋了,我還有什麼臉見他?
 
     我恨不得能掐死自己。
 
     我在床上又賴了將近半個鐘頭,終於還是鼓足勇氣下床,找到洗手間簡單洗漱,我自己的衣服都不曉得去了哪裡,這麼光著兩條腿,也不好滿屋子遛達。
 
     幸好洗手間裡有浴巾,我胡亂打個結,像條長裙系在腰間,這才下樓去。
 
     房子很大,客廳裡有輕微的響動,我從樓梯上張望,是一位穿制服的家政阿姨在擦拭茶几,我頓時放了一半心,輕輕咳嗽了一聲,那阿姨抬頭看到我,笑眯眯的說:“鄒**醒啦!昨天您喝醉了,蘇先生半夜打電話讓我來照顧您。早上我把您的毛衣送去乾洗了,不過給您準備了一套新的,就在樓上,我去給您拿?”
 
     我整個心都放下來了,原來昨天是阿姨照顧我,衣服想必也是她替我換的,這太好了。
 
     我有一種逃出生天的如釋重負,連心情都輕快起來:“不用,我自己上去穿。”
 
     “就在您休息的那間臥室衣櫥裡,和您的大衣放在一塊兒。”
 
     我順利的找到了那條還掛著吊牌的羊絨裙子,我把它穿上之後,突然心情又沉重起來。這條裙子是所謂的設計款,價錢倒罷了,關鍵是減之一分嫌瘦,多之一分則肥,但我穿著恰恰好,明顯是按我尺碼買的。
 
     我不覺得家政阿姨會給我買到這麼合身的裙子,對我尺碼一清二楚的,大約是蘇悅生,因為上次他出於偶然送給我那條連衣裙就挺合身的,他女朋友的身材一定跟我差不多。
 
     “要死咧!”我喃喃自語,不由自主拿額頭往鏡子上撞,恨不能一下子撞進鏡子裡索性穿越,好不必面對這樣的尷尬。昨天我一定是撞了邪,不,我昨天滴酒未沾,為什麼會跟發酒瘋似的。
 
     我想了一會兒想不明白,其實昨天的事就像做夢似的,我只記得大概發生了什麼事,好多細節卻早就是一團模糊的光影。
 
     我在床頭找到我自己的小肩包,包包旁邊端端正正放著一部全新的手機,我模糊記得自己的電話好像掉進了水裡,因為我對自己撈電話那一場景記憶深刻。可是這個新手機……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太亂了,我都沒法細想,決定還是趕緊溜回家去,昨天我一夜未歸,我媽一定會打死我的。
 
     我到家之後長長松了口氣,我媽竟然不在家,家裡冷冷清清,還是我走時的樣子。她昨天晚上竟然也沒有回來,幸好她沒有回來,不然這會兒一定已經打斷我的腿了。我溜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還覺得自己的心在怦怦跳。
 
     幸好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我躺在床上,不無慶倖。可是腦海裡浮現出來的,卻是蘇悅生那幽暗深遂的雙眸,他扶著我的後腦勺,用暗啞低沉的聲音說:“應該這樣親。”
 
     他的吻像是能融化一切,我飛快的拉起被子蓋住頭,唉唉!快點讓我忘記自己幹過的蠢事吧。
 
     從那天之後,我有好長時間並沒有見過蘇悅生。直到程子良回國,他給我帶了一份禮物,我見到他,最開始的一秒是高興,可是幾乎是立刻,就想起蘇悅生說的話。我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他:“有沒有拍很多照片?”
 
     他說:“姐姐不愛拍照,我也不怎麼喜歡,不過有拍風景。”
 
     “多傳幾張給我當桌面。”
 
     “好呀。”
 
     他回家後發了很多照片給我,我誇風景漂亮,然後不停的讓他發新的照片過來。我從數百張照片中找到蛛絲馬跡,有一張海灘上拍的,明顯有三個人的倒影,還有拍草地的時候,陽光太好,也映出三條影子。
 
     我心像是被蜜蜂蟄了,痛得難過。可是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我直接質問,他一口承認了呢?如果不問,那我也太難受了。
 
     那段時間我迅速消瘦,瘦到連我媽都詫異,她說:“乖女,減肥不能減得太猛,要慢慢來。”
 
     可是心痛是不會慢慢來的,我想不出來還可以對誰說這件事情。我媽本來就反對我和程子良交往,至於朋友,我好像沒多少朋友。人生真是寂寞,遇見難受的事情,你甚至只能獨自躲起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訴說。我想出去散散心,拿起電話,卻不知道該打給誰。我把長長的通訊錄翻完了,一直翻到了最底下,都沒找出一個合適的朋友能在這種時候陪我吃飯。
 
     通訊錄是按拼音字母排序的,所以最後一個名字是老鐘的,我忽然想起來,老鐘都好長時間沒找我簽字了,不知道是不是太忙了。不過越忙的時候,他越是會找我頻繁,好多檔,據說我簽過才有效。我困惑了一會兒,索性打電話給老鐘,他的手機卻是已停機。我愣了一下,又打去鑽石豪門的辦公室,秘書**挺客氣的說:“鄒**您好,鐘總離職了。”
 
     離職了?
 
     那我這法人代表,還需要繼續做麼?
 
     我愣了好半晌,想不出來該向誰打聽。最後硬著頭皮打電話給蘇悅生,幸好他的電話還是通的,不過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接聽:“你好。”
 
     我又怔了一下,我跟蘇悅生要說熟吧,也談不上有多深的交情,可是全然也不陌生。而且平時他還挺愛開玩笑的,他接電話這麼疏離冷漠,真讓我覺得有點不習慣。
 
     不過,我沮喪的想,一定是我上次太過份了,天曉得我中了什麼邪。我訕訕地說:“你好。”
 
     “有事嗎?”
 
     我更猶豫了,不過如果這時候不問,我可能沒第二次勇氣打電話給他,我說:“老鐘離職了?”
 
     不知道為什麼,一提到老鐘,蘇悅生好像挺不高興似的。他也沒說什麼,但那種不悅我覺得簡直是透過電話線都能覺察。我說:“我那個法人……”
 
     “你要不願意就不用做了。”
 
     “噢……”
 
     “還有什麼事情嗎?”
 
     我知趣的說:“沒有了。再見。”
 
     掛斷電話,我想這次我把蘇悅生可得罪狠了,他似乎連電話裡都透著不耐煩。不過不用做法人了總是一件好事。不然成天讓我簽各種各樣的檔,我還真擔心將來要負什麼法律責任呢。
 
     情人節的時候,程子良臨時要出差,大清早的航班,他在機場打電話給我,我還沒睡醒,所以十分冷淡,也沒有太多回應。這天正好是周日,連我媽都出去了,就我一個人百無聊賴躺在家裡。
 
     電視沒什麼好看的,網上也沒什麼好玩的,我媽新給我買了一台筆記型電腦,我下載了一些遊戲,胡亂玩著,剛玩了沒一會兒,螢幕突然就黑掉了,重啟也沒用。我打電話給筆記型電腦的客服,他們說這種情況估計是中了病毒,要我直接拿到銷售店去重裝系統,如果不願意去的話,也可以等他們的工程師上門。
 
     我想反正是沒事,所以拿上電腦,開著我媽停在家裡的那輛舊車,就直接出門去銷售店。
 
     去年我就考到了駕照,不過因為不常開,所以我的技術很一般。我媽那舊車又是原裝進口的,特別難開,結果在市中心最繁華那個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我踩刹車踩的太急,車子熄火了。
 
     這下子糗大了,我鼻尖都急出了一層汗,趕緊試圖重新啟動,點火器吭吭的響著,那車就是發動不了。眼看著交警朝我走過來,我就更急了。新手司機最怕交警,又堵在最要命的路口,後頭的車紛紛在按喇叭,我心裡就更急了。交警敲了敲車窗,對我敬了個禮,我趕忙下車向他解釋:“不好意思車壞了……”
 
     “那叫拖車吧,堵在這兒也不行啊。”
 
     可是我連拖車電話都不曉得,後頭的車還在亂按喇叭,我越急越亂,心想總不能請交警幫我叫拖車,就在這時,在後頭不遠處停著的車車門一開,突然走下個人來。我一看簡直是喜出望外,竟然是蘇悅生。他繞過來直接坐進駕駛室,熟門熟路的發動了引擎,然後看著還傻乎乎站在那裡的我,說:“上車啊。”                
第三十九章
 

     我拉開副駕的門鑽進去,一邊扣安全帶一邊問他:“那你的車……”
 
     “那是我朋友的車。”說話間他已經將車子駛動,我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那是一部很時髦的硬頂跑車,一看就很貴。駕駛它的也是個穿著時髦的女郎,戴著寬寬大大的墨鏡,氣質簡直像明星。我看了一眼專心開車的蘇悅生,問:“你女朋友啊?”
 
     他沒搭理我,我有點訕訕地,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說了:“對不起。”
 
     蘇悅生還是沒搭理我,他也戴著墨鏡,好像男明星一樣酷。
 
     我只好直視前面的路面,吞吞吐吐繼續說著道歉的話:“是真的對不起啦,我又不是故意的……上次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平時不那樣的,你也知道……”
 
     “下次不要亂吃東西了。”蘇悅生終於說:“人家給什麼你就吃什麼,你是豬啊!”
 
     “啊?”
 
     “豬!”他似乎仍舊很生氣,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這個詞。我這才有點回過神來,猛然覺得可疑:“是不是老鐘?我就在他那兒吃了碗甜品,他給我吃什麼了?”
 
     蘇悅生頓了一下:“不用問了,反正他被炒了。”
 
     “噢……”我突然回過神來:“你這是往哪兒開呢?我要去電腦城。”
 
     “你又沒說你要去電腦城,豬!”
 
     我氣得快要跳起來了:“你怎麼能老罵我豬!”我是女孩子啊!哪個女孩子願意被人一口一個豬的罵。
 
     蘇悅生看我跳腳,倒忍不住“噗”一聲笑了,他一笑嘴角微斜,別說,還挺有一些帥氣。那些我看過的言情小說怎麼形容來著,哦,邪肆狷狂。
 
     我一想到這四個字,就繃不住也笑了。
 
     這麼一樂,倒是把從前的芥蒂都拋開了。我其實很輕鬆,幸好蘇悅生不生我氣了。我上次確實挺過份啊,換誰都會跟我絕交吧。被我又親又抱,他還有女朋友呢,真是……萬一被他女朋友知道了,會害得他跟女朋友都不好交待吧。
 
     蘇悅生問我:“你去電腦城幹嗎?”
 
     “電腦中毒了,所以拿去修。”
 
     “重裝系統?”
 
     “是啊!”
 
     蘇悅生說:“別去了,那邊堵車堵得那麼厲害,你也找不到地方停車。我替你重裝系統得了。”
 
     這下我崇拜無比的看著他了:“你還會重裝系統啊?”
 
     蘇悅生十分鄙夷的瞥了我一眼:“我還是電腦系畢業的呢。”
 
     蘇悅生真是電腦系畢業的,他不僅替我重裝了系統,還替我重新把硬碟分區,說C盤東西太多會影響開機速度,甚至他還把我筆記本拆了,給我加裝了記憶體條,讓我玩遊戲時不那麼卡。只是他重新替我下載遊戲時狠狠嘲笑了我一把:“你這才多少級啊?你玩多久了?”
 
     “我是學生平時也沒空玩,我們學校不讓帶筆記本。”
 
     因為那時候筆記型電腦相對學生而言還是挺貴重的物品,學校怕出盜竊案,又怕造成學生之間的攀比。
 
     “送你個小號給你玩。我的小號也練到很高級了。”
 
     “什麼叫小號?”
 
     “就是**,平時不怎麼用的號。”
 
     我頓時兩眼放光:“平時不怎麼用的號都練到很高級了,那你自己的帳號,得練到多少級了!借我玩一會兒好不好,就玩一會兒!”
 
     蘇悅生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振振有詞地說:“我救過你的命呢!兩次!”
 
     這下蘇悅生沒話說了,只得把他的帳號借給我玩。整整一下午,我就趴在蘇悅生家的茶几上,拼命打遊戲。嘩,簡直是橫掃千軍,高階帳號用起來就是爽啊,錢多,道具多,BOSS一打就死,伺服器裡所有人看到我都畢恭畢敬,一吐我平時在遊戲裡總是被人欺負的怨氣。
 
     到最後我手腕都痛了,才暫時把帳號掛起來,然後頹然倒在地毯上,長歎一口氣。
 
     沒滋沒味的情人節就這樣過去了,雖然有遊戲可以玩,雖然跟蘇悅生恢復了友情,但還是很不快樂啊。
 
     想到蘇悅生,我又重新爬起來,他坐在沙發那一頭,也拿著筆記本玩遊戲,但他正在玩的遊戲我不怎麼喜歡,槍啊炮啊,打得滿屏都是鮮血。我問他:“肚子餓,有沒有什麼吃的?”
 
     蘇悅生這才看了眼時間,我也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都已經晚上八點了,怪不得我肚子餓。
 
     他問我:“想吃什麼?”
 
     “泡面就可以了。”我很乖覺的說:“要不叫外賣也成。”
 
     “你不會做飯嗎?”
 
     “啊?”
 
     “冰箱裡都是菜,廚房裡什麼都有,你做吧,我也餓了,多做點。”
 
     憑什麼呀?我還是半個客人呢,再說我跟蘇悅生吃過好幾次飯了,知道他可挑食了,我要是做飯,他肯定覺得難吃,出力不討好的事情,我可一點兒也不想幹。
 
     大約是看我不太情願,蘇悅生眉毛微挑:“我把帳號借給你玩了一下午……”
 
     “好吧好吧。”我認命的爬起來跑到廚房去翻冰箱,裡面東西倒是很多,不過大部分是速凍食品,幸好有盒裝的淨菜,還有一些冷凍的魚蝦。
 
     有食材就好,我拌了個蔬菜沙拉,炒了蝦仁青豆,然後蒸了條魚,做了個最家常的番茄蛋花湯。電飯煲裡的米飯好了,我的菜也基本上做好了。
 
     我把碗筷擺好,招呼蘇悅生來吃飯:“不許說不好吃。”
 
     蘇悅生沒說不好吃,只是吃到最後才說:“這青豆裡面的蝦仁有點老……”
 
     “有得吃就不錯了。”我理直氣壯:“再說是你冰箱裡的蝦剝出來的蝦仁,要嫌棄也就嫌棄你自己不會買菜。”
 
     蘇悅生沒再說什麼,直到最後我收拾碗筷子的時候,他才說:“下次不要用紐西蘭Scampi做青豆蝦仁了,那蝦是吃刺身的。”
 
     “凍的怎麼吃刺身?”
 
     “化了不就可以吃刺身了。”他打開冰箱抽出我沒用完的那半盒甜蝦,全部放進冷水碗裡浸著,過了一會兒他揀了一隻剝開,往蝦身上擱了半勺魚子醬,然後對我說:“你嘗嘗!”
 
     別說,紅白相間的蝦身配上黑色的魚子醬,看上去挺有賣相,我兩隻手全是洗碗盤的油膩,他一直遞到我嘴邊,我毫不猶豫張嘴就接了。唔,好吃,果然好吃,入口鮮甜無比,最後那一撮魚子醬在舌尖爆開的感覺更是……太好吃了!
 
     我眯起眼睛把蝦咽下去,意猶未盡舔了舔嘴唇,才覺得眼前這情況有點尷尬,自己怎麼跟狗狗似的,舉著兩隻爪子等他餵食,不過他表情也挺尷尬的,拿著個蝦頭好像有點不知所措,緩了一會兒才說:“這個配白葡萄酒特別好,我去找一瓶。”
 
     他把蝦頭匆匆忙忙扔垃圾桶了,我也只好洗乾淨手,把餘下的蝦全給剝了,放在一個大盤子裡。
 
     蘇悅生把酒找來,我們倆就坐在廚房裡,一邊吃蝦一邊喝酒,不用筷子而用手,因為筷子剛被我洗掉了,都放進了消毒櫃。說實話,我挺喜歡這種吃法的,有一種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的錯覺,因為蝦大,鮮美,酒也非常好。蘇悅生一邊吃蝦,一邊跟我講他在紐西蘭潛水的事:“特別好玩,而且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會在海底遇見什麼。”
 
     “會遇見鯊魚嗎?”
 
     “浮潛都有可能遇見鯊魚,但還好,一般不會有任何危險。相反有時候會遇上一些難以預料的事成為危險。”他指給我看他脖子上的傷痕:“這個是珊瑚礁劃的,當時我在水下拍照,沒提防會撞在珊瑚上。浮潛的時候反而要當心,因為重潛的時候,人會有潛水衣的保護。”
 
     我那時候對潛水一無所知,所以問:“水下還能拍照?”
 
     “當然能,還可以拍DV。”他抓起餐巾擦了擦手,“走,給你看我拍到的藍洞。”
 
     我那時候壓根不知道什麼叫藍洞,不過還是屁顛屁顛的端著盤子跟在他後頭去了。蘇悅生一個人住偌大的別墅,在地下室有影音室,巨大的銀幕,地下鋪著特別厚的地毯。我們倆盤膝坐在地毯上,一邊吃蝦一邊看藍洞。
 
     說實話挺震憾的,水底拍攝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鏡頭有點不太穩,但銀幕大,整個影音室一面牆都是幽暗的海底,那個洞真深啊,不停的有各種各樣的魚從鏡頭中掠過,鏡頭一直轉一直轉,不停的拍不停的拍,越潛越深,越拍光線也越暗,到最後只有鏡頭不遠處一團光,照著魚不停的遊過,別的什麼也看不見。
 
     我們把一盤子蝦都吃完了,吃得我直打飽嗝,那瓶白葡萄酒挺好喝的,越喝越覺得爽口,我一邊喝酒一邊問蘇悅生:“你一個人潛水,不怕嗎?”
 
     “會怕……不過有時候也會想,反正這世上我也是一個人,還有什麼可怕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背斜靠在沙發前,兩條長腿就伸在地毯上,好像就只是隨口說說一般。從我認識他的時候起,他就是這種懶洋洋的勁兒,不過聽他說這句話,我還是挺難過的。
 
     因為我清楚的知道,在這世上,我其實也是一個人。                
第四十章
 

     就好比今天明明是情人節,我連個吃飯的人都找不著,要不是遇見蘇悅生,我一定在家裡冷冷清清自個兒過了。
 
     餘下的時間我們兩個都很沉默,只是偶爾端起酒杯,默默的喝酒,那個藍洞特別幽深漫長,一**一**的魚,不停的游來遊去,影音室裡的空調非常暖和,我玩了一下午的遊戲,其實挺累的,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我睡了不知道多久,迷迷糊糊醒過來一次,有點冷,隨手撈了個東西,好像是毛毯,我就拉過來,蓋在自己身上,重新又睡著了。
 
     等我真正醒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是幾點,我睡得肩膀發疼,脖子發軟,一扭頭才發現自己枕在蘇悅生的衣服上,身上倒還蓋著一條毯子。他就睡在離我不遠的地毯上,我們兩個人睡得真是橫七豎八。我覺得特別不好意思,怎麼就睡著了呢?
 
     我一動蘇悅生也醒了,他打了個呵欠,說:“幾點了?”
 
     我也不曉得時間,我的手機沒電了,已經自動關機。他不知道從哪兒摸出個**按了一下,雪白的銀幕上出現了巨大的一行投影字幕,顯示的正是現在的時間:“AM10:32”。
 
     我像只兔子一樣跳起來,都已經快中午了,我一整晚沒回去,我媽知道一定會打死我的。
 
     我慌裡慌張把自己亂紛紛的長頭髮綰起來,問蘇悅生:“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洗手間?”
 
     “當然可以。”他大約看我十分著急,於是說:“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很坦率的對他說:“你要是送我回去,萬一遇見我媽沒法解釋,我要騙她昨天在同學家過夜。”
 
     蘇悅生似乎挺理解:“那好,有事情給我打電話。”
 
     我的車停在他的車庫裡,所以他下來給我開車庫門,看著我把車倒出來,大約是我太笨手笨腳,所以他敲了敲車窗,我把車窗玻璃降下來,蘇悅生說:“你以後還是換個自動檔的車開吧,你開手動檔一定會熄火的。”
 
     我下巴一揚,習慣性的反駁他:“這車我就是不熟悉,等過個十天半月,我一定讓你刮目相看!”
 
     蘇悅生笑著說:“好,我等著刮目相看。”
 
     他本來笑嘻嘻的俯身在車窗邊跟我說話,這時候才直起身來,突然他的笑容就凝固了,我覺得有些奇怪,轉頭一瞧,也不由整個人都呆住了。原來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我最最熟悉的人,竟然是程子良。
 
     程子良的車沒有熄火,就停在十來步開外的車道邊,也不知道他在那裡站了有多久,但我知道他一定全盤誤會了。
 
     我動了動嘴唇,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還是蘇悅生最先反應過來,他走過去跟程子良說話:“你怎麼來了?”
 
     程子良並沒有看我,只是看著蘇悅生,過了好幾秒鐘,他才說:“來看看你。”
 
     也許是因為心虛,我總覺得程子良的語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彆扭和生硬,我突然心一橫,誤會就誤會,現在我們關係這麼冷淡,他一定早就想跟我分手了吧,也許只是抹不開面子,但當下的情形,不就給了他最好的理由和藉口?
 
     現在他一定很高興,就算是分手,過錯也全是我的。
 
     我的眼睛裡全是淚水,蘇悅生還在跟程子良說話,但我並沒有跟他們兩個人中的任何一個人說話,就啟動了車子。
 
     我開著車一路駛回家,竟然一次也沒有熄火。路上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機械的靠著本能駕駛著車子,可是竟然平平順順的開回了家。
 
     不出所料我媽就在大門口等我,看我把車一停下,她就氣衝衝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雞毛撣子,她沖我直嚷嚷:“你跑到哪兒去了?手機也不開,誰教會你在外頭過夜的!”
 
     我媽沒頭沒腦的抽了我兩撣子,我都沒有閃避,我媽大約看我臉色不好,詫異的拉住了我的手:“你手怎麼這麼冷?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哇”一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往樓上走,走進我的臥室,關上門嚎啕大哭。
 
     我媽被嚇壞了,她在外頭拼命捶門:“七巧!是不是有人欺負你?是不是程子良?媽媽去跟他拼命!”
 
     我躺在那裡默默流淚,我媽在門外頭一定急得團團轉,其實誰也沒有欺負我,在我知道程子良跟別的女孩子去澳洲渡假的時候,我其實已經明白,我跟他之間已經完蛋了。
 
     可是真到了這一刻,我還是很難過,非常非常難過,甚至都沒有勇氣聽他真正說出那兩個字,我就逃之夭夭了。
 
     我第一次知道愛情的甜蜜,第一次知道愛情的痛苦,全都是因為程子良。
 
     我媽跑去找到了備用鑰匙打開了我的房門,我都已經沒有哭了,就是坐在床上發呆。我媽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所以拐彎抹角的勸我,不停的試探我。我最後累了,就敷衍了她一句:“我和程子良分手了。”
 
     我媽愣了一下,我以為她會很高興的,畢竟她一直反對我和程子良在一塊兒,但她卻似乎很著急,又問我:“是他要分手?真是瞎了他的狗眼,我的女兒這麼好,哪一點兒配不上他!”
 
     不管我好不好,也許在媽媽眼裡,我就是世上最好的姑娘。我實在是懶得說話,在床上一直睡到天黑。
 
     天黑的時候程子良打電話來,我本來不想接,但他打來好幾遍,我心一橫就接了。
 
     他在電話裡說:“我們出來聊一聊,好不好?”
 
     我問他:“你和誰去的澳大利亞?”
 
     他明顯沒想到我會問這個,於是怔了一怔,就這麼一秒鐘的功夫,我已經心如刀割,我說:“還是算了吧,我知道你不想主動提出來,那麼我提,我們分手吧。”
 
     程子良說:“七巧,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子,你出來我們談一談好麼?”
 
     我說:“沒什麼好談的。”然後就把電話掛斷了,因為我不敢再聽,他如果哄我兩句,不管他說什麼,我一定就會心軟,我還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他。
 
     甚至怕他再打來,我就直接關掉了手機。
 
     那個學期剛開學的一周,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我們專業的課本來就不多,又是新學期剛開始,大家剛剛從家裡返校,懶懶散散。天氣寒冷,好多人早上起不來床,都會逃掉上午兩節課。只有我每天天不亮就醒了,一直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實在睡不著,就爬起來去聽課。
 
     我幫室友們每天早上簽到,室友們都感激的不得了,她們都誇我變勤奮了,還以為我打算考研,誰也沒發覺我的不對勁,倒是我媽,天天打電話叫我回家吃飯,我卻並不想回家見到她。
 
     如果說失戀是一種病,那段時間我真是病入膏肓,魂不守舍。
 
     程子良曾經到學校去過一次,其實我已經看到他,只是他還沒有看到我,遠遠的我就躲開了。也許我是真的懦弱,我只是不願意面對已經發生的一切。如果要療傷,那麼我一個躲在黑洞中好了。
 
     蘇悅生說的對,這世上誰都只是孤獨一個人。
 
     週末的時候,我擔心程子良又到學校來找我,所以我跑回家去吃飯。家政阿姨倒是燒了一大桌子菜,我媽不停的挾給我,我有一搭沒一搭吃著,我媽欲語又止的問我,方不方便陪她去個PARTY。她朋友多,人情廣,有自己的交際圈,倒是很少拖著我去扮乖女兒。我覺得有點奇怪,又覺得她神色跟平時不一樣,所以我就拐著彎子追問。
 
     我媽這才吞吞吐吐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原來她最近交往了一位中年富商,姓李,名叫李志青。雙方都覺得挺合得來,李志青離異多年,也是單身帶著個女兒,據說那女兒的年紀比我還大兩歲。這次李志青過生日,大擺宴席宴請親友,當然也邀請了我媽媽,雖然不是正式的被當作女主人介紹給親友,但也是我媽媽首次在對方的親友圈公開亮相,所以我媽希望我也能一起去,跟對方見個面。
 
     我跟我媽相依為命多年,她能找到合適的人再婚,我當然也覺得高興。
 
     我努力的振作起來,還特意陪我媽上街去買了新衣服,自己也挑了一件美美的新衣,怎麼也得替我媽撐場面是不是?
 
     生日PARTY是在本城最豪華的俱樂部舉行,進門之前我不由深深的吸了口氣,進門之後果然我和媽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尤其是媽媽,幸好那位李志青非常有風度,立刻走上前來,挽住媽媽的手,打量我一眼,笑著說:“這一定是七巧了,你媽媽提過你很多次。”
 
     媽媽笑吟吟的對我介紹說:“這就是李伯伯。”
 
     “李伯伯好!”我乖覺地滿臉堆著笑:“李伯伯生日快樂!”然後奉上禮盒:“這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祝伯伯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我媽都不知道我準備了禮物,但人家過生日,總不能空手來是不是?何況第一次見面,禮多人不怪。這些小招數其實都是在“鑽石豪門”跟著老鐘他們學的,平日裡我在“鑽石豪門”出入的多了,那可是本地一等一的富貴榮華之地,客似雲來冠蓋滿城,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見慣了他們怎麼應酬貴賓,所以也學了一點三腳貓的小花招。
 
     李伯伯似乎很開心:“謝謝!謝謝!”
 
     他轉身又叫人:“雲琪,來見見鄒阿姨。”                
第四十一章
 

     我早就聽媽媽說過李伯伯的獨生女兒名叫李雲琪,所以打迭起精神,等著見過這位大**。
 
     李雲琪長得挺美,像模特一般出挑的身材,也像T臺上的模特一樣冷淡沒有表情,李伯伯介紹我們互相認識,她打量了我一眼,突然笑了笑:“你就是鄒七巧?”
 
     我覺得她隱隱似有敵意,不過大**嘛,脾氣大一些也再所難免。我不卑不亢的答了句:“你好。”
 
     她下巴微微一點,似乎就算是打過招呼了,李伯伯有點尷尬,對我媽媽說:“真是見笑了,這孩子從小被我寵壞了。”
 
     我媽媽當然只是跟他客氣了兩句。我覺得挺無聊的,酒會已經開始了,李伯伯帶著我媽媽去一一介紹來賓,我這拖油瓶身份尷尬,當然就自己找了個僻靜地方,默默喝果汁。
 
     我剛坐了不到五分鐘,李家千金就走過來了,我看她表情鄙夷,就知道不妙,心中盤算,如果她只是出言刻薄幾句,看在我媽的面子上,我自然會忍了,但如果她舉動過份,反正拆臺的也是她爸爸的生日宴,難堪的也是她自己。
 
     江湖場面我見多了,哪會怕一個千金大**。打架肯定是她不行,我行,打嘴仗肯定也是她不是,我行。
 
     沒想到李雲琪上上下下將我打量半晌,說了句話:“說吧,你要多少錢,才肯放過程子良?”
 
     我愣了一下,做夢也沒想過會從李雲琪的嘴裡,聽到“程子良”三個字。
 
     “坦白告訴你,今天你媽媽能夠站在這裡,就是因為我想見一見你。”李雲琪的臉色十分冷漠,“我太清楚你們母女倆的底細了,因為子慧姐姐什麼都告訴了我。你媽那套狐狸精手段,你可真是學到了家。”
 
     我勃然大怒,她要刻薄我幾句,不管怎麼樣,我不會跟她一般見識。但涉及到我媽,我就不能忍了。
 
     我眼皮子一撩,就冷冷的說:“看你長得挺人模狗樣的,就不會說人話?”
 
     李雲琪臉上卻堆著一臉假笑,她說:“真是……沒家教。怪不得在澳大利亞的時候,子良哥哥一直誇我溫柔賢慧,是被你襯得啊。子良哥哥都跟你分手了,你還死纏著他作什麼?你不就是要錢嗎?行啊,要多少錢我給你好了。還有你媽,一大把年紀還想勾引我爸,我告訴你,今天我肯點頭讓她來,就是想讓她公開露醜,你們母女兩個恬不知恥,我就徹徹底底讓你們知道,厚臉皮有時候也是行不通的。”
 
     我過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原來程子良就是跟她去澳大利亞渡假,我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這樣陰狠無知的女人,程子良難道就為了她背叛我?
 
     我心裡隱隱作痛,如果這個女人又漂亮又聰明,或許我就真的絕望了,但不應該是這樣子的,程子良為什麼會喜歡這樣一個女孩?任何人都不願意被愛人背叛,尤其背叛的物件,還如此的不堪。
 
     我心裡亂得很,嘴上卻說得刻薄:“小朋友,你今年幾歲了?會從一數到五嗎?成天哥哥姐姐,上幼稚園了嗎?”
 
     李雲琪十分輕蔑的一指著大門,說:“這裡不歡迎你,滾出去!”
 
     我若無其事拍了拍自己的裙擺,說:“我又不是你邀請來的客人,要走你走。”李雲琪顯然被我這種混不吝的態度氣壞了,她冷冷的說:“這是我父親的壽筵,我是他的女兒,我不歡迎你,滾出去!”說著她又一指大門:“滾!”
 
     我們兩個爭執的聲音並不大,本來並沒有引起太多人注意,但她最後這麼一指,好多人都被驚動,朝我們看過來,我終於覺得難堪,不管怎麼樣,被她這樣侮辱,我心裡是非常難受的。
 
     我看了看滿場的人,他們似乎都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爭執,不少人在竊竊私語,還有人在交頭接耳,我看到他們臉上露出的笑容,那裡面複雜得看不清楚,也許是嘲諷,也許是輕蔑,我看到媽媽,她怔怔的站在那裡看著我,顯然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場生日宴,來的全是本城生意場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也許有很多媽媽的朋友,但我在大庭廣眾之前,如此的丟臉,以後還讓她怎麼做人。我全身發冷,即使半輩子努力,即使我媽終於有了錢,可是我們母女兩個,仍舊是被人踩在腳底下的泥。
 
     那種被肆意踐踏的滋味,就像寒冷的針,一直刺到我的骨頭裡。刺得我全身發抖,我掉頭就朝大門走去,正在這時候,大門那端有人忽然叫了一聲我的名字:“七巧。”
 
     我眼睛裡滿是眼淚,望出去全是模糊的光與影,那人緩緩朝我走過來,伸手握住我的手,說道:“怎麼啦,我來遲一點兒,你就發脾氣要走?”
 
     滿場的人都看著我,我卻像個傻子一樣看著蘇悅生,透過模糊的淚光,他整個人像帶著一種光暈似的,朦朧而不真實。他說:“路上堵車我也沒辦法啊,你啊你,脾氣就這麼大,一會兒功夫就鬧起來。”
 
     我哽咽著說:“你怎麼……才來……”
 
     他陪著笑臉:“是,是,是我的錯。”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駕著七彩祥雲前來救我。雖然蘇悅生不是我的意中人,可是這一次,他真是踏著七彩祥雲而來,拯救我於水火。
 
     這時候李伯伯,還有一堆我不認識的人都圍上來,蘇悅生像個香餑餑似的招人待見,所有人都笑著跟他打招呼,同他寒喧說話,蘇悅生拖著我的手,我只好亦步亦趨的跟著他。
 
     有一位姓孫的大佬,這時候最熱情,迎上來說長道短。我知道他是本地著名的權貴,在此之前,我也就在電視裡見過他。之前李家伯伯帶著我媽介紹給他認識,他也不過略一頷首,傲氣的不得了。這會兒他卻換了個人似的,笑眯眯的跟蘇悅生打趣:“這位是誰,怎麼不跟我們介紹一下。”
 
     蘇悅生微笑著轉過臉來,對我說:“叫人,這是孫伯伯。”
 
     姓孫的明顯被嚇了一大跳,連連擺手說:“不敢當不敢當!”我乖乖叫了他一聲,他紅光滿面,顯得特別高興。蘇悅生向他介紹我:“這是我女朋友,姓鄒。”滿場的人都跟傻了似的,只顧著打量我,姓孫的也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滿面笑容的叫我“小鄒”,說起來話來又親切又熱情,還一個勁兒讓我跟蘇悅生到他們家去玩,說他女兒跟我差不多年紀,一定談得來。
 
     蘇悅生挺高興似的:“好呀,七巧的個性就是太安靜了,內向人總是吃虧嘛!所以我常常鼓勵她多交朋友。”
 
     在場的人都陪著笑臉,我聽蘇悅生睜著眼睛說瞎話,不由得偷偷用手指頭摳他的手心,他一直拖著我的手,我一摳,他卻把我的手舉起來,很自然的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回頭對我說:“要不明天我們出海去吧。”
 
     我被他這一吻,也不禁兩頰發燒,我的臉一定紅透了。蘇悅生卻在那裡跟孫先生說話:“明天請帶令千金一起來船上玩,人多才熱鬧。我很想讓七巧多認識一些新朋友呢。”
 
     那個孫先生似乎挺熱衷跟蘇悅生來往,聽他這麼一說,非常高興的說:“一定!一定!”
 
     蘇悅生帶著我又介紹了一圈的人,那些人對我都可熱情了,我雖然明知全是看在蘇悅生的面子上,但看到不遠處李雲琪又青又白的臉色,還是覺得挺解氣的。
 
     那些人圍著蘇悅生說話,蘇悅生一會兒給我拿杯酒,一會兒給我拿塊小點心,似乎寵我寵得不得了,全場人都對我刮目相看,我都快受不了了。
 
     趁著人不備,我偷偷對蘇悅生說:“你怎麼跟唐僧肉似的,人人看到你都眉開眼笑?”
 
     “那當然了,所以八戒你要好好保護為師。”
 
     什麼八戒?他竟然又罵我是豬!
 
     “別撅嘴了,撅嘴就更像八戒了。”
 
     “討厭!”我又在他手心裡使勁摳了一下,這一下子一定擰得他很痛,因為他一使勁,把我的手捏得更緊了。這時候燈突然暗下來,大家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我只覺得眼前一黑,突然被拖入一個懷抱,緊接著有溫軟的東西在我唇上輕輕一觸,我嚇得呆了,門口的燭光漸起,原來是推車送來生日蛋糕。
 
     所有人都並沒有注意到這邊,蘇悅生的胳膊還緊緊摟著我的腰,在黑暗裡,我聽到自己的心怦怦跳。蘇悅生在我耳邊輕聲說:“這是報酬。”
 
     燭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我無聲的掙脫他的懷抱,所有人唱起生日歌,隔著燭光,李雲琪正冷冷的看著我。
 
     我的心一沉,不管怎麼樣,我不願意讓人以為,我是因為蘇悅生,而離開程子良。尤其是李雲琪。
 
     吹過蠟燭後,蘇悅生就向李伯伯告辭,李伯伯笑著說:“知道你貴人事忙,就不留你了。”似乎蘇悅生肯來赴宴,他就已經覺得臉上大大有光。我媽驚疑不定看看蘇悅生,又看看他拉著我的手,我勉強對我媽笑笑,心想回家再跟她解釋。                
第四十二章
 

     上車之後,蘇悅生問我:“上哪兒吃飯去,我還餓著呢。”
 
     他語氣輕鬆,就好像平常一樣。我想了想,挑了個安靜的地方。那個館子還是程子良帶我去過,是個特別私密的私家小院。
 
     蘇悅生挺高興的,那天晚上他吃了很多,我也默默低頭吃飯,蘇悅生大約以為我還在為李雲琪的事生氣,所以也沒怎麼逗我說話。我們從巷子裡走出來,院子裡沒地方停車,司機把車開到了別處,我們兩個在冷風裡走著,都已經三月了,卻還是春寒料峭。
 
     食物給了我熱量和勇氣,我咬了咬牙,對蘇悅生說:“謝謝你。”
 
     “甭客氣,”他晚飯時喝過幾盅黃酒,在夜色中,他的眼睛明亮地就像天上的星星,語氣卻還是那樣沒正經:“再說,我不是索要過報酬了麼?”
 
     我就在寒風中站定,對他微微搖了搖頭,他終於覺得有些不對,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我吞吞吐吐的問:“你……是不是……嗯……有一點點,喜歡我?”
 
     本來這句話我是不該問的,但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我還是希望可以把話說清楚。
 
     蘇悅生明顯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問,他怔了一下,旋即笑了笑,語氣還是那般油滑輕浮:“喜歡又怎麼樣,不喜歡又怎麼樣?怎麼,你愛上我了啊?”
 
     我咬了咬牙,說道:“認識你以來,我一直挺高興的,也很喜歡你這個朋友。但是……我是真的……”我搖了搖頭,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來:“我跟程子良沒緣份,但我也不希望,失去你這個朋友。”
 
     蘇悅生短暫的沉默了片刻,我其實心裡挺亂的,我選擇了最笨拙的方式跟他攤牌,蘇悅生一直是個聰明人,他一定聽得懂。本來我沒有多少把握,但今天晚上那一吻,實在令我驚心。我到底是個女孩子,女孩子在這種事情上是非常敏感的,一個男人如果做到這種地步,我還不明白他的意思,我也就是真傻了。
 
     晚風吹來,寒意徹骨,我身上薄薄的大衣透了風,冷得像冰窖一般,我知道快刀斬亂麻,刀越鋒利越好。我說:“我希望從此之後我們不再見面了。”
 
     我知道這句話非常非常傷人,但在錯誤開始之前就讓它結束,那是最好的選擇,連程子良跟我之間都並非良配,何況蘇悅生。
 
     也許一段感情對他而言,不過是姹紫嫣紅總是春,但對我而言,這種天與地般的差距,並不是我願意再去嘗試的。何況還有程子良。即使沒有程子良,我和他之間,也並無可能。
 
     過了許久許久,我看到蘇悅生輕輕點了點頭,他說:“你放心吧。”
 
     我也許是傷到了他的自尊心,司機已經駕著車來到了巷子口,朝我們閃了閃大燈。蘇悅生說:“司機送你回去——別推辭,這是最後一次。我就不送你了。”
 
     我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話都沒說。
 
     他一直將我送到車邊,體貼地替我拉開車門。
 
     車子裡非常暖和,我忍不住從後視鏡中注視著他,他站在寒風中的巷口,不遠處就是一杆路燈,澄黃色的光照著他的黑色大衣,他的身影顯得孤伶伶的,我想今天晚上,對他對我而言,都並不是一個快樂的夜晚。
 
     我回到家的時候媽媽已經在家裡了,她憂心仲仲的看著我,我知道她想問什麼,反正我正想和她談談。我向她複述了李雲琪說的話,問她是不是真的喜歡李伯伯,如果她真要和李伯伯結婚,李雲琪那關恐怕不好過。
 
     我媽沉默了片刻,忽然淡淡地笑了笑:“喜歡不喜歡,是你們年輕人才會考慮的事,到我們這把年紀,其實早就學會了得失有命。”
 
     我想今天真不是談話的好機會,我非常非常的疲憊,而我媽媽,情緒也很低落。她並沒有問起蘇悅生,我倒是主動的告訴她,我只是因為程子良的緣故認識了蘇悅生,而且他也沒別的意思,就是喜歡救人於危難,不忍心看我難堪罷了。
 
     也不知道我媽信不信我這套說辭,反正她默默的看著我,過了許久,才默默的歎了口氣,說:“你今天也累得夠嗆,早點洗澡休息吧。”
 
     那一年是倒春寒,到三月裡桃花都開了,還下了一場小雪。我從實驗室回寢室的路上,遇見程子良,他明顯是在那裡等我,也不知道等了有多久,頭上全是絨絨的雪花。
 
     地溫已經很高,地面濕漉漉的,並沒有積雪,水窪裡倒映著路邊的綠籬,籬後一樹一樹的桃花,漫天飄亂散落的飛雪。
 
     我們沉默的在校園中央的林蔭道上走著,最後還是他先開口:“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正是下課的時候,紛流如織的人**從我們身邊經過,熙熙攘攘非常熱鬧,我們被人流挾裹著往前走,連我自己都覺得茫然,我抬頭看著遠處的樹木和建築,說:“我見過李雲琪了。”
 
     程子良想要說話,但我阻止了他:“你要想一想,你的姐姐,她非常不喜歡我們兩個在一起的。李雲琪很適合你,你們門當戶對,她人又很漂亮。”
 
     程子良停下來,轉過臉來很認真的看著我:“是挺合適,但我偏偏不喜歡。”
 
     我心中酸澀,問他:“如果我也不喜歡你呢?”
 
     “如果你不喜歡我,你為什麼要在意李雲琪。”程子良目光灼灼,仿佛想從我的臉上看出什麼似的,他注視著我的眼睛:“如果真的要選,我和蘇悅生,你一定會選蘇悅生對不對?”
 
     我想起蘇悅生自己說過的話,他說:“我跟程子良,不論哪個姑娘都會選我的。”
 
     我嗓子眼發澀,說不出是什麼樣一種滋味。我不知道今時今刻為什麼自己還要想起蘇悅生,我應該儘快把他忘記。尤其現在程子良就站在我的面前。
 
     我不由自主的說:“蘇悅生比你帥。”
 
     “嗯。”
 
     “蘇悅生比你有錢。”
 
     “嗯。”
 
     “蘇悅生沒有姐姐。”
 
     “嗯。”
 
     我看著程子良,不論我說什麼,他都只是淡淡的“嗯”一聲,我賭氣說:“所以我當然會選他,不會選你。”
 
     程子良靜靜的看著我,一直看得我覺得心裡發酸,像有個涼涼東西在那裡鑽,鑽得我生疼生疼,他說:“你一定會選我,不會選他。”
 
     我不敢說話,怕最最輕微的動作,都會讓自己眼眶裡的眼淚落下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脆弱,好像隨時隨地都想要哭。
 
     他就站在茫茫飛雪之中,那樣篤定的說:“你從來這麼傻,所以你一定會選我,不會選他。”
 
     我滿眼眶都是眼淚,晃啊晃輕輕一晃就會湧出來,也不知道是因為他這句話,還是因為心底最深處隱隱約約的恐慌。程子良突然伸手抱住了我,隔著那茫茫的飛雪,隔著那料峭的春寒,將我攬入他的懷中。
 
     他說:“你一定會選我。”
 
     他堅定而溫存的親吻著我,周圍都是過路的學生,我聽到有人在吹口哨,還有人在尖叫,更有人在鼓掌。他的懷抱溫暖而真切,愛情啊,就像春天裡的雪花,美麗又脆弱,這一瞬間的相擁,似乎就值得那許久的苦與澀。
 
     後來在我支離破碎的記憶裡,那似乎也是一段非常快樂的時光。
 
     程子良不知使了什麼小手段,反正程子慧應該不知道我們恢復了交往。我媽媽也被我蒙在鼓裡,我每天最盼望就是下午沒課,這樣可以跟程子良溜出去玩。我們遊遍了市區裡所有情侶約會會去的地方,甚至去了遊樂園。
 
     那段時光實在是太逍遙太快樂,快樂得我都覺得不真實。也許我渴望的,也就是那種不真實的幻覺。我應該喜歡程子良,這是踏實而真切的事情,我也應該清楚的知道這一切。我反復對自己強調,因為蘇悅生,他太擾亂我,甚至讓我覺得心裡發慌。
 
     不管怎麼樣,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我喜歡程子良,我應該和他在一起。
 
     也不知道是不是機緣湊巧,那段時間裡,即使程子良帶我去一些高端的會所,我們也從來沒有碰見過蘇悅生,當然不遇見他是好事,不然我會覺得尷尬。
 
     到夏天的時候,我才又一次聽到蘇悅生的名字,是程子良無意中提起來,說:“過陣子我得去趟北京,蘇悅生要訂婚。”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哦”了一聲。我在想蘇悅生那個人真是一等一的**,竟然肯收心訂婚,真是難得。
 
     程子良說:“其實我姐夫也很詫異,他還以為蘇悅生三十歲前絕不會結婚,沒想到這麼快。”
 
     我說:“一定是位天仙。”不是天仙哪搞得定蘇悅生啊,他眼睛長在頭頂上,至於前段時間怎麼會看上我,我覺得他是中了邪,或者,就是那會兒他閑極無聊,想逗一逗我,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技癢。他看我沒有拜倒在他的西褲下,所以技癢吧。
 
     幸好我跑得快。
 
     程子良說:“漂亮是挺漂亮,不過蘇悅生漂亮女朋友太多了,這一次總算能修成正果。”
 
     我說:“**金盆洗手,算什麼修成正果。”                
第四十三章
 

     程子良笑嘻嘻的反問:“那麼你要是嫁給我,咱們算不算修成正果?”
 
     那時候我怎麼回答的,我都忘了。反正那一段時光總是恍恍惚惚,好似做夢一般。
 
     我媽媽出事的時候,我正在上課,手機調到了震動檔,擱在書包裡沒聽見。等到了下課才發現我媽打過好幾個電話,那時候我還有點不耐煩,因為最近我媽可能猜到一點蛛絲馬跡,怕我跟程子良又複合了,所以經常打電話查崗,我總要耍一些心眼才能騙過她,這讓我覺得厭煩。
 
     等到上午的課上完了之後,我才把電話撥回去:“幹嘛總打電話,我正上課呢!”
 
     我媽的聲音非常慌亂,我一聽就覺得不對勁,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努力裝成沒事的樣子:“也……也沒什麼事,晚上回家說,乖女,今天晚上你回家吃飯吧。”
 
     我直覺出了事,我媽方寸大亂,都沒在電話裡說要讓司機來接我,平時她都不會忘記的,給我打電話的時候總是絮絮叨叨不讓我自己打車,嫌計程車不安全。
 
     下午就是兩節選修課,我讓同學幫我請假,自己打了個車就跑回家去。
 
     我媽在客廳走來走去,家政阿姨也覺得不對,一見我就對我使眼色,悄悄把我拉到一邊,對我說:“太太哭過呢。”
 
     我心裡忐忑,以為是東窗事發,我怕我媽吵嚷起來難堪,於是立刻把家政阿姨打發,然後小心的走到我媽面前:“媽。”
 
     我媽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絕望的眼神,她的眼底全是血絲,似乎幾個晝夜沒有睡覺,她喃喃叫了一聲我的名字:“七巧。”
 
     我扶著她的胳膊,有些心酸的想,如果她因為我和程子良複合的事情罵我,那我就忍著吧。
 
     結果我媽只是失神的坐在沙發上,過了一會兒,又叫了一聲我的名字:“七巧。”
 
     我終於覺得不對,如果只是因為程子良的事,我媽會大發雷霆,卻不會這樣失魂落魄。
 
     我開始著急:“媽你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我媽失神的看著我,我急得搖她的胳膊:“出什麼事了你說啊,說出來我們一塊兒想辦法,就算是天塌下來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媽捂著臉,我看著眼淚從她指縫裡溢出來,她哭了一會兒,我跑到洗手間去,給她擰了個熱毛巾,幫她擦臉,她終於鎮定下來,開始對我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我媽跟李伯伯的交往挺順利的,兩個人感情急速升溫,甚至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本來我媽還有點擔心李雲琪反對,誰知李雲琪出國去了,一直不在國內,對李伯伯和我媽的事也不聞不問。因為我那番話的緣故,我媽媽還旁敲側擊過幾次,但李伯伯婉轉的表示,感情問題上,女兒的意見只作參考,不會影響大局。
 
     李伯伯商場馳騁多年,也是個厲害人物,我媽就思度李雲琪也許真的影響不到他的決定,於是放心的交往下去。
 
     就在三個月前,兩個人談到了註冊結婚,恰好那時候,李伯伯要跟另一家公司新成立一家控股公司,開展一些新業務,李伯伯跟我媽商量,說他自己持股不方便,讓我媽媽持股做法人。
 
     “反正結婚了就是一家人,這點小生意,將來給你打發時間。”這是李伯伯——李志青的原話。我媽非常感動,幾千萬的投資,資金都已經到位,李志青這麼放心讓她持有,是真的對他們倆的未來很有信心。
 
     我媽有自己的自尊心,而且這麼多年商場打混下來,覺得不能白占對方便宜,見新公司新項目頭頭是道,前景一片大好,於是也自己掏腰包入了一股,因為資金不夠,還抵押了美容院給銀行。
 
     沒想到這是個做成的圈套,那家皮包公司開張了不過幾個月,帳面資金迅速被掏空,所謂的股東都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消失了,就是我媽一個人是本地人,有名有姓,還是登記的法人。
 
     我媽這才發現事情不對勁,打李志青的電話不接,去公司找他,也避而不見。倒是李雲琪主動出來見了我媽一面,她笑嘻嘻的對我媽說:“鄒女士,你女兒要是知趣一點兒,不要去招惹不該招惹的人,這次你一定太平無事,不用去坐牢。”
 
     我媽這才知道上了大當,失魂落魄的開車回家,路上還出了一檔車禍。車子被保險公司拖到修車場去修,她面色慘白被誤以為生病,還是好心的交警送她回來的。
 
     我心裡一陣陣發冷,我想整件事情,從頭到尾,都是李雲琪的做成的圈套,幾個月來隱而不發,原來就是為了這樣雷霆一擊。
 
     李雲琪真是心機深沉,專挑了這時候發作。我媽是我唯一的親人,打擊她比打擊我,更讓我受傷害。而這時候程子良正在國外交流,三個多月後才能回來。就算他不在國外,我如何開口向他求援?
 
     說我媽媽中了美男計?
 
     我氣得渾身發抖,卻想不出來任何辦法。我對媽媽說:“李家父女太下作了,你別傷心,總會有辦法的。”
 
     “美容院是媽媽的命……”我媽眼睛裡閃著淚光:“還是媽媽太貪心了,覺得那項目挺好,也想參一股,多掙點錢,將來好留給你。”
 
     不是我媽媽貪心,而是別人有意陷害。當感情都被作為工具的時候,還有什麼事情,是不可以拿來利用的?
 
     我只覺得渾身發冷,活了十八年,這個世界縱然有種種不如意,但今天才覺得它是如此醜陋,醜陋到我無法直視。
 
     我安慰媽媽:“總會想到辦法的,貸款不是有期限的嗎?我們先想辦法籌錢,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一無所有了,從頭再來就是了。我小的時候你都不怕,現在我都大長了,我是大人了,我們兩個人一起,總比你當年一個人帶著我要強得多。”
 
     我媽勉強打起精神來:“好,先籌錢。”
 
     那段時間真是焦頭爛額,我媽四處籌錢,不知道為什麼,生意場上的人這時候都翻了臉,誰也不理她。還有人勸她認命,說:“李家有權有勢,你拿什麼去跟人家鬥。”
 
     我只覺得鬱鬱一股氣不能平,李家父女這麼不要臉,還有什麼好說的。
 
     大熱天我媽跑來跑去,心裡又著急,終於病了住進醫院。我一個人要去醫院照顧她,又要應付債主,還要照看美容院生意,急得嘴上起了大燎泡,滿嘴口腔潰瘍,疼得連稀飯都咽不下去。幸好沒過多久學校就放暑假了,我成天就在醫院和美容院之間跑來跑去,屋漏又逢連夜雨,也不知是湊巧,還是李家暗中鼓動,那幾天美容院好多技師一起辭職,聯合起來另立門戶開新美容院去了。那段時間真是急得我,吃不下睡不著,只會在屋子裡踱來踱去,還不敢讓我媽知道,就怕我媽著急。
 
     就在那時候,程子慧找上我,我都累得沒力氣應付她了,我想如果她找上門來又是潑我一杯咖啡,那就讓她潑吧。
 
     結果她沒有潑我咖啡,也沒有給臉色我看,反倒客客氣氣跟我說話:“最近受累了。”
 
     我對她也挺客氣:“還好。”
 
     出事之後我都沒有告訴過程子良,我想如果這時候找程子良借錢,那程子慧一定認為我居心叵測。
 
     再苦再難,我也不會向程家借錢的。
 
     年少的時候總有一種奇怪的驕傲,尤其是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遇見困難反倒不會向他訴苦,何況還有程子慧,橫亙在我和他之間。
 
     “我知道你遇上什麼事,”程子慧笑得十分優雅:“也知道你最近在急什麼。不過……看了這麼長時間,我才確認,程子良是真不知道國內發生的事,你竟然沒有對他提起過。”
 
     我沉默不語,程子慧的語氣裡似乎有淡淡的欣慰:“當時是我錯看了你,沒想到你還挺有骨氣的。”
 
     我仍舊沒有說話,程子慧又頓了頓,問我:“你不覺得奇怪麼?”
 
     我不卑不亢的反問:“奇怪什麼?”
 
     “李家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家,這麼不擇手段對付你媽媽,傳了出去,簡直是笑話。”
 
     我其實也非常困惑,李志青在本地也算個人物,他要跟我媽過不去,有很多種方式,為什麼用了這麼一招,對他自己的名譽而言,其實也有不小的損害。就算外人不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事情傳出去,商場上的那些朋友,還怎麼看他。
 
     “而且調動幾千萬的資金,費了這麼大的心血,就為了你媽那幾個美容院,豈不是得不償失?”
 
     我沉住氣,問:“蘇太太,您想說什麼?”
 
     程子慧粲然一笑:“鄒七巧,我並不喜歡你,可是敵人想做什麼,我會很樂意看到他不成功。所以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知道能讓李家兜這麼大個圈子,跟你媽媽為難的,是什麼人嗎?什麼人能指揮得動李志青父女,什麼人隨口一句話,幾千萬專案的資金,說有它就會有,說沒有,它就會不見了。”
 
     我腦子裡亂成一片漿糊,程子慧還在那裡輕輕的笑:“這個人,你認識。”
 
     我認識的人裡頭,誰也沒這麼大的本事。
 
     不,有一個人,那就是蘇悅生。
 
     可是蘇悅生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疑惑的看著程子慧,她臉上的笑意更盛:“你猜出來是誰了?你認識他時間太短,還不瞭解他的為人。蘇家的大少爺,從小含著金匙,他要什麼東西會得不到?從來沒有過!有朝一日突然遇上他得不到的東西,你猜猜看,他會怎麼做?”                
第四十四章
 

     “現在你媽媽遇上這樣的困境,你一定得想辦法借錢,好向銀行還債。可誰會借錢給你?如果你不向子良開口,你有什麼朋友,能輕輕鬆松借個千兒八百萬給你應急?
 
     “如果你開口問蘇悅生借錢,你欠他這麼大一個人情,到時候你打算拿什麼去還?嘖嘖,依我看,只有以身相許才能夠了。畢竟,人家是在你們母女倆最走投無路的時候,伸手拉了你一把。”
 
     “蘇悅生不是這樣的人。”我說,“我不相信你說的話。”
 
     程子慧淡淡地一笑:“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告訴你這件事,其實也沒安好心。”
 
     她自己說她自己沒安好心,我倒有點狐疑了,只管瞧著她,她說道:“蘇悅生不是要訂婚了麼?我非常不想讓他訂成這個婚,你到北京去,不管你用什麼手段,阻止他訂婚,餘下的事情我都可以替你解決,包括你媽媽欠銀行的那些錢。”
 
     我詫異極了,程子慧冷笑著說:“你不是不相信這是他設的圈套麼,那麼你也不需要做別的事,你只需要去對他說,讓他別訂婚了,看看他會不會聽你的。如果他真的聽了,你也就猜到到底怎麼回事了吧。”
 
     雖然我覺得蘇悅生可能對我有些好感,但我不覺得自己有這麼大的魅力,可以讓他悔婚,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說:“太荒謬了,這是不可能的。”
 
     程子慧似乎非常不以為然:“你覺得荒謬,你認為蘇悅生不會聽你的?那你就不妨試試看,你要知道他為了這件事情動了多少腦筋,費了多少手段。他對你已經勢在必得,所以只要你對他說,他一定會悔婚的。因為他早就等著你去對他開口了。”
 
     我依舊不肯相信,這個邏輯太荒謬了,程子慧說的一切都太荒唐了,我不相信。
 
     “他這次訂婚的對象,是一位元門當戶對的大**,老實說,我不願意他在婚姻上更添一重助力,所以我才會來告訴你。也許你覺得我說的一切都不可靠,可是利益是可靠的。目前暫時來看,我們有著相同的利益。”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你這麼年輕,不知道人心險惡,不願意把他當成壞人,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程子慧站起來,“要不,你好好想想,如果你決定去北京,就給我打電話。我說過,只要你能讓他不訂婚,不管蘇悅生幫不幫你,你媽媽遇上的那些問題,我都可以替你解決。”
 
     程子慧離開很久,我仍舊坐在那裡發呆。程子慧說的那些話,我並不相信,可是李志青父女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媽媽,也令我一直存著疑心。若說是為了錢,我媽媽能有多少錢,哪裡值得李家出手。
 
     我越想心裡越害怕,但這種事情,又不能去問任何人,況且我的朋友本來就不多。
 
     我發呆[可能會有歧義,如果表示待了一會兒,一般用待字,所以區分了一下]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收拾東西去醫院。家政阿姨煮了一鍋湯,我送去給媽媽喝。
 
     病房裡有空調,所以不覺得熱。我媽在這裡住了大半個月了,所以我也來得熟了。還沒進病房,就聽到我媽在裡頭跟人說話。
 
     “錢我已經在想辦法了……
 
     “怎麼會,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難道我這點信用都沒有?”
 
     原來是在跟人講電話,半句一句,斷斷續續地聽在耳朵裡,我媽一邊說一邊放柔了聲音:“沒那回事你別聽人亂講!”她又“呵呵”笑了兩聲,好像在跟誰撒嬌似的,我拿著保溫桶站在外頭,卻不由自主覺得難過起來。
 
     以前也見慣了我媽講電話嗲聲嗲氣,有時候放下電話她也罵娘。人在江湖,哪有不應酬的,何況她一個單身女人,長得又不錯,不知道多少人想佔便宜。從前我年紀小,也不覺得,今時今日,卻覺得此情此景像一根針一樣,插在我心上。
 
     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厲聲呵斥我:“不過去北京走一趟,什麼事就沒有了。”
 
     “不管程子慧說的是真是假,她都已經答應,只要蘇悅生不訂婚,所有問題她負責解決。
 
     “試一試又不會死。
 
     “蘇悅生不會聽你的。
 
     “試一試又不會死。”
 
     我小小聲對自己說:“試一試又不會死。”
 
     是的,就是試一試,成不成,總得試一試,比在這裡坐以待斃,要強得許多。
 
     我在外頭大約待了五分鐘,才下定決心,堆起一臉笑,推開病房門:“媽,我給你送湯來了。還有件事,學校要派我去北京參加青年志願者活動……”
 
     我媽聽說學校派我去北京,一點也沒起疑心,問了是有老師帶隊的,反倒替我發愁起來:“我住在醫院裡,誰替你收拾行李。”
 
     “我都多大人了,就收拾個箱子還怕我收不好?再說就去幾天,活動完了就回來。”我胡亂岔開話,“媽,我給你帶只烤鴨回來吧,北京烤鴨可好吃了。”
 
     “別亂花錢!”我媽挺高興似的,“大熱天的,帶回來也壞掉了。”
 
     “有真空包裝。”
 
     “那不好吃,反正你別亂花錢,媽不愛吃。”我媽拉著我的手,又摸了摸我的胳膊,“都瘦成這樣了,唉,你別著急了,媽總能想到辦法,你安安心心去北京。媽朋友多,每個朋友幫忙湊一點兒,總能解決問題。”她頓了頓又說,“窮家富路,你在外頭別捨不得花錢,一定要吃好了。”
 
     我胡亂點著頭,心裡想,不管怎麼樣,我總得試一試。
 
     從醫院出來我就給程子慧打了個電話,我很認真地問她:“你說話算數?”
 
     “當然算數。”程子慧輕輕笑了一聲,“再說,你要是不放心,見了蘇悅生,不妨問他借錢嘛,他一定會借給你的。”
 
     我冷冷地想,如果真是蘇悅生做出這樣的圈套來,我才不會問他借錢。
 
     夏天的北京比南方要涼快很多,我從網上訂了酒店,從機場出來就直接打車過去,安頓好行李,我就給蘇悅生打電話。
 
     最開始他沒接,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後,突然手機響起來,我一看,正是蘇悅生撥過來的。
 
     我心裡其實七上八下的,鎮定了兩秒鐘,才深吸了口氣,按了接聽。
 
     “……”
 
     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蘇悅生也沒有說話,一時我們兩個都在電話兩端沉默,氣氛有點尷尬。最後到底還是他先開口:“有什麼事嗎?”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來任何情緒,我心裡直打鼓,下意識地問:“最近還好嗎?”
 
     “還行。”
 
     “能請你吃飯嗎?”我很小心地問。
 
     “不太方便,”他說,“我最近幾個月都不會回去。”
 
     “哦……”我呼出一口氣,“我在北京。”
 
     電話那端有短暫的沉默,我聽到背景聲音隱約似乎是風聲,他一定站在很空曠的地方,過了好一會兒,我又“喂”了一聲,他似乎才回過神來:“你住哪兒?”
 
     我把酒店的名字和房間號告訴他,掛斷電話之後我非常緊張,也說不出來為什麼緊張。我並不覺得這件事是蘇悅生做的,更不覺得他真會聽我的話不訂婚,但是,都已經來了,總得見面。
 
     我跑到洗手間去化妝,因為我媽是開美容院的,所以我初中那會兒,就有很多化妝品可以玩,到了高中我已經會熟練地塗脂抹粉,學校越是禁止,越是偷偷摸摸在寢室裡替室友們描眉畫目,寧可塗了再洗,也樂此不疲。等真正進了大學,我反倒不怎麼有興趣了。大約是因為我不長青春痘,皮膚還好,這年紀塗個口紅,就特別顯眼是打扮過了。
 
     我就對著鏡子塗口紅,一邊塗,一邊就覺得自己手在抖。塗完了又覺得太刻意,匆匆忙忙又洗掉,還是跟平常一樣吧。
 
     我安慰著自己,又跑去換了一條裙子,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麼緊張,只好努力給自己找些事做,轉移注意力。
 
     等我換了好幾條裙子之後,蘇悅生終於來按門鈴了,我從貓眼裡看到是他,於是沉默地打開門。
 
     他並沒有進來,只是在門口站了片刻,問我:“去哪兒吃飯?”
 
     “隨便吧,”我想起來他有次說過最討厭女孩子一提吃飯就說“隨便”,於是趕緊補上一句,“北京我不熟。”
 
     走出酒店正是黃昏時分,偌大而陌生的城市,高聳林立的樓**,夕陽就夾在樓縫裡,像一枚巨大的鹹蛋黃,徐徐下落。
 
     蘇悅生自己開一部敞篷跑車,我不認得牌子,就覺得線條簡利,漆光鋥亮,一看就很貴的樣子。
 
     路過長安街的時候,正好是降旗儀式,廣場上很多人圍觀,行進的車速又不快,所以我一直偏著腦袋看。天安門都駛過了,我突然想起自己看過的那些言情小說,於是問蘇悅生:“你敢不敢在長安街上掉頭?”
 
     “長安街上不讓掉頭。”
 
     “他們說在北京混得好不好,就看敢不敢在長安街上掉頭。”
 
     “瞎說。”
 
     雖然他還是繃著臉,但有一絲笑意從唇邊,似乎不知不覺地露出來。
 
     那些像膠水一般滲在空氣裡的尷尬終於不見了,他很輕鬆地問我:“來北京幹嗎?”                
第四十五章
 

     “學校有事。”
 
     “要不要帶你逛逛故宮什麼的?”
 
     “我喜歡長城。”
 
     “那也行。”
 
     我們兩個像朋友一樣說著話,我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但起碼比我想像的要好。
 
     蘇悅生帶我去一個四合院改成的餐廳,就在後海邊上,我們順著木梯,走到房頂改成的平臺上,餐桌就擺在中央,平臺四面圍著上了年代的烏木欄杆,雕工精緻,明顯是從舊房子裡拆出來重新安在這裡,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兒搜羅到的。坐在這裡,能夠看見後海裡劃著船。不遠處都是酒吧,隱隱有音樂聲傳來,隔著溫柔的晚風、依依的垂柳,那一點遙迢的旋律,也變得隱約動人。
 
     蘇悅生還是喝陳紹,我喝果汁,菜是所謂的官府菜,我也不知道吃了些什麼,就覺得跟西餐似的,每道菜都是每人一份,吃一會兒撤走,再來一道新菜。
 
     我胡亂填飽了肚子,甜品是抹茶蛋糕,我挺喜歡上頭那坨冰淇淋,蘇悅生就把他那份也推到我面前,我吃了兩份冰淇淋,是真的徹底吃撐到了。
 
     夏天的後海很熱鬧,蘇悅生說帶我去看荷花市場。
 
     我們沿著後海的那一行垂柳走過去,一路很多雙雙對對的情侶,都是手牽著手,肩並著肩,我有點訕訕的,心想這裡原來是約會勝地。我正出神的時候,有一長串黃包車突然從胡同裡沖出來,當先的車子“哐啷哐啷”搖著鈴,我一時都沒反應過來,還是蘇悅生拽著我的胳膊使勁一拖,硬生生將我扯到了最靠邊。
 
     長長的車隊呼嘯著擦著我身邊駛過,那些車夫將車蹬得飛快,像一陣風似的。
 
     我的心怦怦跳,也不知道是因為被嚇了一跳,還是因為蘇悅生攬著我的腰。
 
     靠得太近,他呼吸的聲音近在咫尺,輕輕拂著我頭頂的髮絲,我抬起頭來看他,他的眼睛像漆黑的夜色一般,專注卻又迷惘。我本能將頭仰了仰,沒想到這一仰卻給了他錯誤的暗示,他伸手扶住我的後腦,很乾脆,一低頭就吻在我的唇上。
 
     我腦中轟然一響,像是一根繃緊了的弦終於斷掉,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見,只余了溫軟的熱,還有光,也許是路燈的光,迷蒙的,朦朧的,還有他的手,他將我抱得真緊,我被他吻得透不過氣來,只好使勁推他,擰他的衣服,但他的氣息漸漸吞沒了我,我覺得惶恐無依,就像後海裡的小船,飄蕩著,永遠靠不了岸似的。
 
     幸好沒過一會兒,他就停下來,他隔著很近的距離看著我,就那麼幾釐米,也許不到三釐米,他的眼睛注視著我的眼睛,仿佛想從那裡面看出什麼,他問我:“你來北京做什麼?”
 
     我口乾舌燥,突然明白過來這是最好的時機,他還是喜歡我的,就這麼一刹那,我突然明白他是真的喜歡我,不論這喜歡是因為什麼,但我明白了他對我有著我此前並不知道的情感,我幾乎覺得恐懼。程子慧說的話,我本來不相信,但是這一刻,他眼中似乎燃燒著幽暗的火苗,當他用這種能夠焚毀一切的目光看著我時,我突然相信了,他一定會那樣做的,如果他願意,他會不擇手段,將我逼迫到他眼前。
 
     我沒有猶豫,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可以不訂婚嗎?”
 
     他的表情似乎吃了一驚,但也沒有問為什麼,他仍舊用那種熱烈的目光看著我,我都覺得自己是一塊炭,再被他看一會兒,也許就真的會燃起來了。
 
     過了好久好久,他輕輕地說:“吻我。”
 
     我怔了一會兒,遲疑地覺得自己並沒有聽錯,我很順從地踮起腳尖,親吻他。其實就是在他嘴唇上觸了一觸,但他似乎挺滿意的,他摟著我的肩,仔細地看了看我的眉眼,他說:“你要我不訂婚,那我就不訂婚了。”
 
     我沒有想到會這麼容易,一時之間有點錯愕,他又低頭吻在我的唇上,含糊地,歎息似的說:“傻瓜。”
 
     我是真的有點傻了,這一個吻深入而纏綿,急切又霸道,他仿佛是想索取我生命中的某一部分,或者,想把我靈魂的某一部分拘出來似的,我被他吻得頭暈眼花,鼻端都是他的味道席捲而來,籠罩一切。直到我透不出氣來的時候,他才放開我。
 
     我深深地覺得害怕。
 
     幸好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蘇悅生也沒有什麼逾規舉止。我們仍舊像從前一樣相處,他開車帶著我去爬長城,遊景點,倒是一個挺合格的導遊。
 
     偶爾的,他會牽我的手,送我回酒店,在我下車之前,也會溫存地吻一吻我的額頭,像那般噬人心魄似的吻,卻再也沒有過了。我惴惴不安地想,這種相處模式也沒什麼不好吧。
 
     我媽還住在醫院裡,我其實心裡很著急,在北京待了四天之後,我藉口說學校的活動結束,要返回了。
 
     蘇悅生倒也沒挽留,他只是說:“你走之前,有一位朋友想見見你。”
 
     我有些意外,問:“是誰?”
 
     “她姓陸,本來我們應該在下周訂婚,但是……”他說,“我提出來解除婚約,她同意了,但要求見見你。”
 
     我有些擔憂地看了蘇悅生一眼,這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我甚至沒有說出任何理由,就是那樣直白的一句話,就打斷了蘇悅生和另一個女人的婚約。
 
     而他並沒有任何為難之色,就答應了我。
 
     或許程子慧說的是真的,他計畫良久,早就等著這一刻了。
 
     我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蘇悅生大約是看我的神色,所以完全誤解了,他說:“我陪你一起去見她,我和陸敏從小就認識了,她不是那樣小氣的人,就是覺得好奇,想要見一見你。”
 
     不管他怎麼說,我心裡還是有點不安的,老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婚。我雖然不是那麼老派的人,但毫無理由就這樣拆散蘇悅生和另一個女人,多少有點心虛。
 
     我沒有想到的是,那個陸敏,長得漂亮不說,為人又爽朗又大方,一見了面就笑嘻嘻叫我“小妹妹”,然後拍著蘇悅生的肩,眉飛色舞:“老牛終於吃到嫩草啊!”
 
     蘇悅生把她的手推開:“不要動手動腳的。”
 
     “哎,當著小妹妹的面就是不一樣啊!”陸敏一轉過來,又笑眯眯拉住我的手,“我們見過一次,小妹妹,那天你的車壞在路口,他啊,一開車門就跑下去了,把我嚇了一大跳。”
 
     噢,原來那天駕著跑車的女郎就是她,可是那天她神色十分冷淡,完全不似今天這樣熱情。陸敏拉著我的手,一會兒問我愛吃什麼,一會兒又替我倒茶,似乎喜不自勝。
 
     “蘇悅生這個魔頭,總算有人肯收伏他了。你不曉得,你要再不來,我可就得跟他訂婚了。”陸敏語氣輕快,“二十多年的交情,一旦要做夫妻,簡直無趣得令人髮指啊!我跟他,幼稚園就睡隔壁床,那時候他就拉我辮子,以後要是讓我真跟他睡到一張床上,那我還不得做噩夢啊!”
 
     我都沒想到原來陸敏也不願意訂婚,她嘰裡呱啦地講了一通,我才知道這個婚約完全是雙方家長的意思。
 
     “當時我失戀,萬念俱灰。正好蘇悅生也沒精打采地回北京,家裡老人逼著我們在一塊兒,我們倆一商量,得,訂婚就訂婚吧,跟他湊合,總比跟別人湊合要強。”陸敏笑嘻嘻地上下打量我,“沒想到你會到北京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都不曉得說什麼好,因為陸敏太喜歡說話了,雖然就我們三個人吃飯,蘇悅生卻訂了一個大包間,菜都還沒上完,陸敏已經劈裡啪啦把蘇悅生小時候的事情都告訴我了,什麼蹺課啦,上課被罰抄書啦,跟別人打架啦,我都沒想到蘇悅生小時候原來也是個調皮孩子。
 
     最後她說:“你以後可有得話柄說他了,不然吵起架來,你哪是他的對手。”
 
     我還沒有說話,蘇悅生已經臉一沉:“說什麼呢。”
 
     “嘖嘖!也不怕嚇著小妹妹!”陸敏朝他扮個鬼臉,又扭過頭來小聲對我說,“你不要怕他,他就是紙老虎。”
 
     吃完飯蘇悅生自己開車送我去機場,在車上他挺沉默的,送我到航站樓裡面的時候,他才說:“等我這邊的事處理完了,我就回去。”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來,他俯身輕輕吻了吻我的額頭,說:“別聽陸敏胡說八道,我以後不會跟你吵架的。”
 
     我終於笑了笑,可是笑中滿是苦澀,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犯了大錯,我一腳踏入的並不是個泥潭,而是個深不見底的沼澤。是的蘇悅生很輕易地毀掉了婚約,因為他本來就不想要這個婚約。但我卻讓他誤會了,如果知道真相,他一定會非常非常生氣吧。
 
     如果程子慧說的是真的,他真的有那麼深沉的心機,他會怎麼做呢?
 
     我在返程的飛機上,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程子慧她會騙我嗎?她說為了利益,她並不想見到婚姻給蘇悅生添上一重助力,所以她才讓我去北京。
 
     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原因,還有什麼原因會讓她這麼做?
 
     我想破頭也想不明白。                
第四十六章
 

     我下了飛機就去了醫院,我媽精神很好,興奮地告訴我說,有一家公司願意跟她合作,分擔債務,而那家讓她踏入圈套的空殼公司,也依法進入破產流程,財務負責人出面自首,沒有人來追究她的責任。
 
     “死裡逃生,必有後福。”我媽容光煥發,“你瞧著吧,將來十年,媽一定還有得掙大錢。”
 
     我想一定是程子慧兌現了她的諾言,才會解決得這麼順利。我胡亂順著我媽的話頭應和了她幾句,然後藉口回家洗澡,離開了醫院。
 
     我獨自坐在街心公園裡,想要把思緒理一理。正是黃昏最熱的時候,熱烘烘的空氣挾裹著汽車尾氣難聞的焦糊味。現在我應該怎麼辦呢?
 
     在後海邊,蘇悅生那深深一吻,讓我明白了他的心。我雖然跟他接觸不多,但知道他是個特別難惹的人物,畢竟程子慧在他手下都只有吃虧的份兒。如果他知道我騙他,他會怎麼做?
 
     還有程子良,我獨自跑到北京去,他知道了一定會生氣吧。
 
     我想程子慧也許就是希望達到這個目的,畢竟她從來就希望拆散我和程子良。
 
     我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從腦海裡趕出去。
 
     明天,明天再想吧。
 
     所有我煩惱的一切問題,所有我頭痛的一切問題,明天我再想吧。
 
     我回到家中昏昏沉沉睡了一覺,在夢裡有各種各樣迷離的片斷,似乎我被困在一片密林裡,怎麼也走不出去。我被一種奇怪的聲音吸引,它嗡嗡地響著,像蜜蜂又像是某種振動。
 
     振動?
 
     我突然醒過來,是手機在振動,是程子良打來的電話。
 
     我爬起來接聽,在北京的幾天,他偶爾也會打電話來,那時候我總是找個理由從蘇悅生身邊走開去接電話。我做得很小心,蘇悅生似乎並沒有起疑。
 
     是的我心虛。
 
     幸好這種煎熬非常短暫,而且已經暫時告一段落。我心裡漸漸清涼,幸好還有程子良,幸好還有他,他簡直是這污濁塵世的唯一光亮,我願意等待,願意付出,就是因為程子良還在那裡,我們相愛,這比什麼都要重要。在很多時候我一遍又一遍對自己重複這句話,重複到自己都快麻木。
 
     可是此時此刻,我拿起電話,並不像從前那般歡欣喜悅,反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讓我本能地保持緘默。
 
     程子良在電話那端亦有短暫的沉默,過了片刻,他才問我:“你回來了?”
 
     “什麼?”
 
     我一直瞞著他北京的事,他應該一直以為我在本地。在這時候,我突然心裡發冷,似乎有什麼事情,即將爆發。
 
     “你從北京回來了?”
 
     我頭皮猛然一緊,他知道了?
 
     “你去北京幹什麼?”
 
     在電光石火的刹那,我突然就懂了,程子慧,程子慧早就計畫好了一切。她知道我一定會承受不了壓力去北京,所以她早就計畫好了一切。
 
     不論我在北京怎麼做,她都會告訴程子良,我去北京見蘇悅生了。
 
     而我無從分辯,我甚至可以想像得出來,程子慧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和語氣來告訴程子良。
 
     在這一刻,我突然心灰意冷。當程子良到學校來找我的時候,我仍舊相信我們有繼續的可能,如果有高山橫亙在我們面前,那麼就把山劈開吧;如果有大海阻擋在我們面前,那麼就把海水汲幹吧。
 
     年輕時總會有這樣的勇氣,敢於和全世界為敵。
 
     但這一刹那,我是真的心灰意冷了,沒有高山,沒有大海,我們中間不過有個程子慧,但一個程子慧,已經比得上千山萬水。
 
     我累了。
 
     我說:“不錯,我去北京見蘇悅生了。他樣樣都比你好,所以,最後我選了他。”
 
     程子良在電話那端長時間沒有說話,最後他說:“如果你說不是,我會相信的。”
 
     這次他或許真的會相信,可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我知道,永遠會有下一次。程子慧鐵了心跟我過不去,她會一次次操縱這樣的事情。
 
     一個再牢固的水罐,如果每天敲三遍,終於有一天,它會破成碎片的。
 
     我是真的累了。在這種殘酷又乏味的遊戲中,我終於理清了我的心。縱然沒有蘇悅生,縱然沒有任何人,我和程子良也是終究會分手的吧。從前我的信心真是天真得可恥,愛情這種東西,沒什麼考驗可言,因為它很容易就破碎了。我還年輕,我無法想像自己將來漫長的時光都要跟程子慧的謊言糾纏。
 
     程子良是很好很好,但我已經累到不再愛他。甚至,我都有些懷疑,我之前到底是愛上他,還是愛上那個白馬王子的假像。
 
     也或許,當時陳明麗的死,讓我們在彼此最虛弱的時候相見,就誤以為那是真的愛情。
 
     我甚至可以冷靜而理智地回想過去的種種,我和程子良在一起的時候,開心的時候總是特別少,不開心的時候總是特別多。如果他真的愛我,如果我真的愛他,我們不應該是那樣子,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子。
 
     起碼,他不會讓程子慧一次又一次傷害我。
 
     他怎麼會連我陷入困境都一無所知?他甚至沒有蘇悅生對我細心體貼。想到蘇悅生我總是下意識回避,“蘇悅生”三個字是我最不應該想到的。但我現在需要一把刀來斬斷亂麻,蘇悅生就是那把刀。
 
     我對著電話那端的程子良乾脆俐落地說:“你愛信不信,反正我們完了。”
 
     我把電話掛上,縮回床上睡覺。雖然明明是夏天裡,但我只覺得渾身發冷,這種冷像是透到了骨髓裡頭。我把身子蜷起來,像嬰兒蜷伏在子宮裡,我把被子一直拉起來蓋過頭,以為自己會哭,但終究沒有,我只是迷迷糊糊,再次睡過去了。
 
     半夜我醒來,口乾舌燥,渾身無力,我想我是病了,我掙扎著把電話拿起來,通訊錄裡一個號碼一個號碼翻過去。我媽住在醫院裡,朋友們這時候一定都睡了,我看到蘇悅生的名字,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我唯一能夠指望的人,甚至只有蘇悅生。
 
     我把電話撥過去,迷迷糊糊地說:“我好像病了。”
 
     “你在哪兒?”
 
     “家裡……”
 
     他也許是考慮了片刻,過了幾秒鐘才問我:“我叫人去找你,你能開門嗎?”
 
     “好。”
 
     我掙扎著爬起來到樓下去,坐在沙發裡,全身發軟,覺得自己呼出的每一口氣都熱得發燙,我不知道在沙發裡坐了有多久,才終於聽到門鈴聲,我晃晃悠悠走過去開門。
 
     門廊下的燈沒有開,黑乎乎的,有個人站在黑影裡,夜風吹得我渾身發抖,那個人對我說:“我是蘇先生的司機,我姓許……”
 
     我一聽到個“蘇”字,就覺得松了口氣,腿一軟差點沒跌倒,幸好小許扶住我。
 
     那天晚上我被小許送進了醫院,我發燒,高燒差不多快40度了。第二天一早蘇悅生就從北京回來了,他到病房的時候,我掛著點滴,還燒得迷迷糊糊,看到他,我心裡很詫異,只是頭頸發軟,抬不起來,所以就在枕頭上看著他,含含糊糊地對他說:“不要告訴我媽。”
 
     蘇悅生答應了我,稍頓了頓,又問:“你媽媽在哪兒?”
 
     “我媽在醫院裡。”我腦子裡都快煮沸了,覺得自己整個人就像一鍋粥,又稠又軟,半點力氣都沒有,而且無法思考,我把頭往枕頭下縮,想找個涼快點的地方,“你知道我媽在醫院裡嗎?”
 
     “不知道。”
 
     “騙子。”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醫生來了,蘇悅生轉身跟醫生說話,我耳朵裡嗡嗡響,昏昏沉沉就睡著了。
 
     到黃昏時我才醒,這一次好多了,身體像被揭去了一層殼,輕快了不少。蘇悅生還在,他正站在窗前打電話,逆光,他的眉眼還是那樣清淡,看不出有什麼表情。我看了他一會兒,他講完電話,轉身看到我醒了,於是走過來。
 
     “你出水痘,不能吹風。”他把被子給我拉起來,“醫生說發燒是正常的病程,大約一周就好了。”
 
     聽他這麼一說,我突然又緊張起來:“會不會毀容?”
 
     “毀什麼容,又不是天花。”
 
     水痘和天花有區別嗎?我腦子裡還有點糊塗,蘇悅生說:“別瞎想了,覺得癢也別亂抓,醫生說一定要忍住。”
 
     他不說我還不覺得,他一說我就覺得臉上發癢,忍不住想用手去抓,我一抬手他就抓住了我的手:“別抓!抓了會留疤的。”
 
     我這才看到自己手背上有幾個圓圓的水泡,看上去亮晶晶的,再一看,露在病號服外的胳膊上也有。我本來膽子不小,這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又駭人又委屈,“哇”一聲就哭了。
 
     “別哭了。”蘇悅生顯然沒料到我會這樣,所以他一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似的,拿過紙巾盒,遞給我,“別哭了。”
 
     他說來說去就會說這三個字,我抽抽噎噎地說:“是不是真的會毀容……”
 
     “想什麼呢?”他又氣又好笑,“要不我把醫生叫來,你問他。”
 
     “我不要醫生。”
 
     “那你要什麼?”
 
     “你唱個歌給我聽。”
 
     不知道為什麼,蘇悅生的耳朵邊都紅了,他說:“回家再唱。”                
第四十七章
 

     我自己也覺得挺不好意思的,因為想起來上次他唱歌哄我,是多麼尷尬的情形。可是見了蘇悅生,我下意識向他撒嬌,也許是因為知道他拿我沒辦法,是可以讓我為所欲為的人。人在病中是脆弱的,當脆弱的時候,見到會縱容自己的人,就會忘乎所以。
 
     我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朝他笑了笑。也許是因為我笑了,他也笑了笑,問我:“晚上想吃什麼?”
 
     我差不多一天一夜沒吃東西,這時候餓得前胸貼後背,我一口氣說了七八樣吃食,但蘇悅生一個個反駁掉:“出水痘不能吃。”“這個也不能吃。”“這個還是不能吃……”
 
     “那能吃什麼啊……”我簡直要哀號了。
 
     “我讓家政阿姨包了餃子,過會兒送來。”
 
     真是北方人,說來說去,就覺得餃子是好東西。
 
     阿姨包的餃子真香啊,我吃的是番茄瘦肉餡,蘇悅生吃的卻是薺菜餛飩,我饞得不得了,他也不肯把餛飩分一隻給我吃。
 
     “你不能吃蝦。”
 
     其實就是放了兩隻蝦在餛飩湯裡吊出鮮味,餡裡又沒有蝦,可饞死我了。我泫然欲泣地看著他,最後他用筷子和勺子把浸透湯汁的餛飩皮扒了,把餡喂給我:“快吃,醫生看到我們一定都挨駡。”
 
     我一口就吞掉了,真好吃啊。
 
     那天晚上我吃了六隻扒了皮的餛飩餡,還有好幾隻餃子,吃飽了躺在病床上,我覺得好過很多。
 
     今天我沒能去醫院,我媽一定會覺得奇怪的,可是明天再想吧,所有的事情,明天再說。
 
     我安慰著自己,打了個飽嗝,睡著了。
 
     第二天我給我媽發短信,老實告訴她我出水痘,我想如果瞞著她,容易露餡不說,還不定會讓她往不好的地方想。
 
     我媽果然放心了,出水痘不是什麼大病,就是要避風、防止感染而已。她還要打發家政阿姨來醫院,我連忙說有朋友幫忙照顧。
 
     我才不想讓家政阿姨看到蘇悅生,她一定會對我媽多嘴多舌的。
 
     別看蘇悅生一個貴公子,還挺會照顧人的。雖然醫院裡有護士,我又能走能動,沒什麼真正需要他照顧的地方。但他天天來醫院陪我一會兒,看我缺什麼或者想要什麼,讓小許替我跑腿買各種零碎東西,他還特意把筆記本帶來給我玩遊戲,我在醫院的時間就好打發很多。
 
     在玩遊戲這件事上,我是真正對蘇悅生佩服得五體投地,他的筆記本配置高,這倒罷了,關鍵是他手快,再忙再亂的時候,他也能操作得很好,我就看他一手鍵盤一手觸控板,連滑鼠都不用,卻打得極好,一連串複雜的動作做下來,半點錯誤也不會犯,令我望塵莫及。
 
     我纏著他讓他教我打BOSS,我的號讓他代我玩了幾天,升級飛快,但總得自己玩才有趣不是麼?
 
     我們兩個頭挨著頭,肩並著肩坐在沙發上,專心致志地打BOSS,最緊要關頭,有人推門進來了,我還以為是護士來量體溫,所以頭也沒抬:“哎等我半分鐘,半分鐘就好!”
 
     話音未落包圍圈裡的怪獸已經流盡了綠血,轟然倒下去,我松了口氣,笑嘻嘻對蘇悅生說:“下一關等我來!”
 
     我一抬頭就看見了程子良,我整個人不由得傻掉,他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我和蘇悅生,他的臉因為憤怒而漲紅,蘇悅生也站了起來,程子良卻並沒有理他,他一直直愣愣地看著我,過了足足半分鐘,他說:“我選擇相信你,你卻這樣對我?”
 
     我說不出任何話來,這事是我做得不對,我動了動嘴唇,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程子良突然一伸手就給了我一耳光,我沒想到他憤怒之下會動手,蘇悅生搶上一步,一手將我拖到自己身後,另一隻手抓住了程子良的胳膊:“我們出去說。”
 
     我的臉火辣辣的,程子良的聲音裡透著怒意:“還有什麼好說的!”他一揮手就給了蘇悅生一拳,蘇悅生頭一偏就讓過去,他放開我的手,將程子良拉開:“我們出去說!”
 
     程子良兩隻胳膊都被他抓住了,他怒極了,一腳踹出,我撲過去擋在他們兩個人之間,這一腳就正好踹在我的肚子上。程子良的勁兒真大,這一下子疼得我冷汗都出來了,蘇悅生把我抱住,他的聲調都變了:“七巧!”
 
     我全身無力,嗓子眼發甜,程子良身子微微一動,似乎想過來看我,但他最後忍住了。我捂著肚子,忍著眼淚,對他說:“電話裡我都說清楚了,你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程子良似乎非常傷心,他不知所措地望了我一眼,我疼得滿頭大汗,蘇悅生將我抱起來,讓我躺在病床上,我聽見他直著喉嚨叫醫生,連按鈴都忘記了。護士和醫生都跑過來,匆匆忙忙問清楚原因,七手八腳地要扶我去做B超,看有沒有傷到內臟,一陣混亂之後我被抬上推車,蘇悅生似乎挺緊張的,外科醫生也被找來了,好幾個人圍著超聲波螢幕細看。
 
     最後確認內臟都沒事,護士拿了冰袋來給我敷,蘇悅生和程子良都不見了,我躺了一會兒,蘇悅生才回來,他也拿來一個冰袋,給我敷臉。
 
     我拿那些冰塊按著臉頰,心裡又涼又酸,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說:“程子良走了,我和他談過了,以後不會這樣了。”
 
     稍微頓了頓,他又說:“以後不會這樣了,以後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我微微閉著眼睛,聽到他說這句話,也懶得睜開眼睛。
 
     我不知道他和程子良說了什麼,但我和程子良是真的完了。我都覺得奇怪,自己怎麼可以這麼鎮定地面對這一切,也許是因為經歷了太多的波折。我和程子良的感情就像炙熱的鐵板,當一瓢冷水潑上去的時候,鐵板仍舊燒得通紅,冷水反倒化成一片白霧。但無數瓢冷水潑上去的時候,鐵板終於也漸漸冷了。
 
     也許真的,就是這樣吧。
 
     我水痘痊癒出院,我媽媽的病也好得七七八八。她是個閒不住的人,何況又遇上這麼多事,所以一出院,就忙著她的生意去了。這倒正好合了我的心意,因為我不願意她知道我和蘇悅生的交往。
 
     但我想總會有一點兒風聲傳到她耳朵裡去吧,因為我狠狠地欺負了一次李雲琪。
 
     說我肚量狹窄也好,說我不饒人也好,反正出院之後,我說想要辦個party。
 
     蘇悅生在這方面完全無所謂,只問我想在哪裡辦。
 
     “遊艇嘛,你不是說,想出海去。”
 
     其實我挺擔心李雲琪不來,但蘇悅生請客,誰會不來啊?
 
     何況李雲琪完全沒料到我會在蘇悅生的遊艇上。
 
     當她一踏上甲板,看到船頭站著笑嘻嘻的我時,嘴巴張得簡直能吞下整個雞蛋。
 
     我客客氣氣地招待她和其他客人,不知道蘇悅生是不是有意隱瞞,反正北京那邊的消息根本沒傳過來,接到請帖的客人都以為蘇悅生要和陸敏在遊艇上訂婚,所以每個登上遊艇的客人見了我,都像見到外星人似的。
 
     還好他們都見慣了大場面,瞬間失態馬上就掩飾過去。
 
     船上搭好了香檳塔,我和蘇悅生一起開香檳,客人們紛紛吹口哨拍巴掌,蘇悅生俯身深深地吻我。客人們起哄得更厲害,音樂聲響起來,我和蘇悅生跳第一支舞,其他人紛紛加入進來。
 
     大家都似乎玩得挺開心。
 
     我看准了李雲琪獨自待在船尾的時機,於是走過去同她笑嘻嘻打招呼:“李**。”
 
     李雲琪臉色當然不怎麼好看,她並不是真正能沉得住氣的人,從她以前對我媽做的那些事我就看出來了。她冷冷地問:“怎麼?打算把我推到水裡去?”
 
     我聳了聳肩:“又淹不死你,有什麼趣。”
 
     李雲琪說:“你不要太得意,你仗著什麼勢……”
 
     我笑盈盈地反問:“那你又仗著什麼勢?”
 
     我很舒適地靠在遊艇欄杆上,風吹得我的裙擺呼呼作響,大海反射著太陽,無數金色的碎片在浪尖閃爍。遊艇上方的白色篷帆遮去大半日頭,讓人覺得蔭翳清涼。我說:“人生就是一條食物鏈,小魚吃海藻,大魚吃小魚,鯊魚吃大魚……越是有錢有勢的人,越是處於這條食物鏈的頂端。從前我沒有這麼深刻的認識,是你讓我學會了現實。尤其當你把我的自尊踩在腳底的時候,我終於明白,有勢可仗是一種能力。不錯,以前我處於食物鏈的底端,不,說是底端不對,其實我這種人,比真正沒有錢的人更可悲。因為真正沒錢的人,進入不了你的視野,跟你的生活沒交集,說不定你見到了,還會憐憫一下窮人的落魄,就像大魚憐憫渺小的海藻……而像我這種暴發戶的女兒,有一點錢,卻又遠遠比不上你們身家億萬,所以被你深深地鄙視。我就是海裡的小魚,你這種大魚,生來就是可以吞噬我們的。”
 
     “你生在食物鏈的頂端,作為你爸爸的獨生女,你像公主一樣高高在上,所以踐踏我的時候從不心軟,也不用心軟,因為我沒有辦法反抗你,只能被你撕扯吃掉。可是你沒有想過吧,有時候食物鏈也不是那麼穩定,命運最奇妙的地方,就在於它不會一成不變。被你吃的小魚,某天突然就成了鯊魚的附庸,當你被鯊魚撕扯吞噬的時候,小魚會游離在鯊魚的齒縫裡,品嘗你血肉的滋味。嘖,請你放心,我也會好好享受踐踏你的滋味。你專程請我和媽媽去令尊的生日宴,我當然也會禮尚往來,在一個特別隆重的場合,在這樣一個你所有朋友都關注的場合,好好羞辱你,欺負你,才不枉我用力爬到這食物鏈的頂端。”
 
     李雲琪終於被激怒,她眼中似要噴出火來:“賤人!”我眨著眼睛裝出無辜小白兔的樣子,提高了聲音喊:“你為什麼罵我?”
 
     她惡狠狠朝我撲過來,我操起旁邊桌子上擱著的冰淇淋碗就扣到她臉上,巧克力冰淇淋從她鼻尖一直淌到胸口,她這件華倫天奴當季新款啊,徹底完蛋了。從她上船的那一刻我就想這麼做了,看著她滑稽的樣子,我開心地哈哈大笑。李雲琪被一激,撲上來抓住我的胳膊想要將我推下海去,我放聲尖叫,死死抱著欄杆,好像隨時都會墜入海中,整條船上的人都被驚動,客人們全湧過來,好多人想要拉開李雲琪,她像個瘋子似的咆哮:“賤人!這個賤人!我要撕爛她的嘴!”
 
     蘇悅生將我從欄杆上抱下來,我把臉埋在他懷裡,裝得像鵪鶉似的瑟瑟發抖。當然不用他發話,有人勸有人拉,他們把李雲琪弄到船艙最底下去,船長會叫快艇來將她送上岸。
 
     我在蘇悅生耳邊說:“我討厭李家父女。”
 
     蘇悅生說:“以後你不會再看到他們。”
 
     蘇悅生說話算話,那之後我再沒見過李家父女。那段時間我非常囂張,天天拉著蘇悅生出入各種場合,幾乎本地所有的高端宴會,我都會插上一腳。有我在的地方,當然就沒有李家父女,李家父女從此在交際場上絕跡。所有人都知道李家得罪了蘇悅生,都不用他發話,自然有人找李家生意上的麻煩,我聽說李志青被弄得狼狽不堪,焦頭爛額。
 
     我媽被騙的那一箭之仇,我終於替她報了,但我也並不覺得很高興。
 
     就像我在遊艇上對李雲琪說的,這是一條食物鏈,我爬到更高的地方。從前踐踏我的人,被我踩到腳底下,但我並不覺得高興。我實在無法理解,李雲琪是怎麼覺得這有樂趣,欺負人有什麼樂趣可言?
 
     尤其欺負一個沒法反抗你的人。
 
     我只覺得無聊。
 
     十九歲生日那天,蘇悅生送我一隻翡翠手鐲,我其實並不怎麼喜歡。因為在我覺得,這種東西都是老太太才戴的。不過我還是裝作很歡喜的樣子,將它攏在自己胳膊上。
 
     十九歲生日對我而言,既快樂又惆悵。這一年裡發生了很多事情,跟程子良從相識到分手,都是我不曾想像過的,我也沒有想過,十九歲生日會和蘇悅生一起度過。
 
     但世事就是這麼奇妙,吹熄蠟燭之後,蘇悅生問我:“許了什麼願?”可是馬上他又阻止我,“別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我笑嘻嘻岔開話:“你生日是哪一天?我要想想到時候送你什麼才好。”我雖然不知道翡翠鐲子多少錢,但看它晶瑩剔透,綠得好似一汪春水,想必價值不菲。在物質上我並不想占蘇悅生便宜,也許是微妙的自尊心在作祟。
 
     蘇悅生並沒有告訴我,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臉頰,我順從地親吻他,他卻俯下臉,輕輕地吻住我,過了一會兒,他才在我耳邊說:“等我過生日的時候再告訴你。”
 
     那天的晚餐陸陸續續吃了四個多小時,走出來的時候夜涼如水,倒是一輪好月,朦朧的月色映著街景,花草樹木都似乎浸在牛奶裡,籠著淡淡的輕暈,月色實在太好,於是我們一路走一路說話,司機開著車遠遠地跟在後頭。
 
     我告訴蘇悅生:“我小時候可羡慕別的小朋友了,他們過生日的時候,爸爸媽媽總帶他們去公園划船。我媽那時候忙著站櫃臺,連星期天都不休息,有一年過生日,正好遇見她休息,可把我高興壞了,我媽說帶我去划船,到了公園一問,鴨子船要一小時三塊,普通的劃槳船也要一小時兩塊。那時候我媽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錢。我知道不能叫她為難,就自己說累了不想划船了,就在岸上看看。那天我和我媽就坐在公園湖邊的椅子上,一直坐了大半晌。看人家划船,其實也挺有趣的。但我媽總覺得委屈了我,從公園出來,她帶我到蛋糕店去買了一塊蛋糕。那是我第一次吃奶油蛋糕,真甜。後來我媽有錢了,每年過生日給我訂最貴的蛋糕,吃著吃著也就那樣。說起來好笑,我都長這麼大了,一直都沒有去公園劃過船……”
 
     蘇悅生牽著我的手,倒像牽著一個小朋友,他一直沉默地聽著我說話,這時候突然問:“要不我們去公園划船吧?”
 
     我白了他一眼:“公園早就關門了。”
 
     “咱們爬牆進去。”
 
     我還以為他是開玩笑,結果他一招手,司機就把車開過來了,他把我拉上車,然後對司機小許說:“去公園。”
 
     小許真是沉得住氣,一句話都沒問,把車子掉頭就朝公園駛去。我卻沉不住氣:“你不會是認真的吧?我就是隨口說說……要不我們明天去劃也行!”
 
     “我想划船,就今天晚上。”
 
     好吧,蘇悅生從來是心血來潮,想幹嗎幹嗎。我只好捨命陪君子。到了公園一看,果然已經關門了。小許把車沿著圍牆開了半圈,最後挑了個地方停下來,蘇悅生興致勃勃,拉我下車。左右打量了一下,然後又觀察了片刻,對我說:“我把你抱到車頂,你踩著車頂上去。”
 
     我哭笑不得,因為是過生日,又是蘇悅生請吃飯,他請客的場合都隆重,所以我鄭重其事特意打扮過,穿著一身落地晚禮服裙子,連走路都只能跟美人魚似的邁小碎步,別說爬牆了,連抬腿都費事。蘇悅生把我的手包往車頂一擱,然後蹲下來抱住我的小腿,緊接著他抱著我站起來,我整個人騰空而起,差點失聲尖叫,就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他抱起擱在了車頂上。他隨手脫掉我礙事的高跟鞋,然後自己也爬上車頂。
 
     小許替我們望風,左顧右盼神色緊張,我也緊張。我哆哆嗦嗦爬起來,赤著腳站在冰冷的車頂,不由得發抖,全景天窗啊,天知道牢不牢靠,我要是一腳踩空了怎麼辦?要是突然有人看到把我們當賊怎麼辦?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蘇悅生已經探著身子,拽住伸出牆外的樹枝,翻上了牆頭,然後回身將我也拉上了牆頭。風吹著樹葉唰啦啦輕響,我戰戰兢兢扶著樹幹,聽蘇悅生小聲叫小許快快把車開走,免得引起別人的注意。
 
     往下爬就容易得多,公園牆內都是參天大樹,枝丫斜逸,每一步都有落腳之處。蘇悅生先爬下去,然後伸開雙臂來接我,我這時候也膽大起來,爬到距離地面一米多高的時候,就朝著他懷中一跳。
 
     結果這一跳可跳壞了,蘇悅生倒是牢牢接住了我,裙子卻“嗤”一聲被掛住,撕裂了個大口子。
 
     我索性把裙子下半部分摟起來系在腰裡,這下舒服了,長裙變成了傘裙,走路也方便了。
 
     公園裡路燈都熄了,到處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我們從樹林裡鑽出來,借著月色才看到石子路。隔著花木扶疏,隱約可見巨大的人工湖波光粼粼。我們順著石子路溜到湖邊,四面靜悄悄的,湖水映著細碎的月光,好似一面巨大的銀鏡。我們倆探頭探腦看了半晌,才發現鴨子船都在遙遠的對岸,夜色中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片,靜靜地泊在那裡,可望不可即。
 
     剛剛忘了帶上我的鞋,赤腳走了這麼遠,公園裡又全是石子路,現在站住了才覺得腳疼,疼得我倒抽冷氣。
 
     蘇悅生一低頭才看到我沒穿鞋,他懊惱了兩秒鐘,馬上蹲下來:“我背你。”
 
     “不用了我能走……”
 
     他沒等我說完就把我拉過去背起來,他背著我沿著石子路往湖對岸走,一路穿花拂柳,我不停地撥開拂到臉上、頭上的那些樹枝樹葉,像在叢林中穿行一般。草叢中有不知名的蟲子在唧唧作響,湖裡有青蛙唱和,卻襯得四周更顯安靜,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天上有薄薄的雲彩,偶爾會遮住月亮,月色便如同被輕紗掩過一般,忽明忽暗。我怕蘇悅生背得吃力,所以緊緊摟著他的脖子。他身上有好聞的青草氣息,還有一股甜味,想必是他晚上喝的葡萄酒的味道。我還是第一次被人背在背上,小時候我媽抱過我,但沒有背過我。                
第四十八章
 

     我稍大一點兒就知道別人家的爸爸背著女兒,我也不能多看一眼,免得我媽傷心。沒想到現在長大了,還有機會被人背,蘇悅生看上去挺瘦的,但肩膀很寬,伏在上面倒是很舒服,我看著他脖子裡的汗珠,問他要不要歇一歇,他說:“你又沒有多重。”然後跟我講起他去爬乞力馬札羅雪山,背著全副的登山帳篷和工具。我都不知道乞力馬札羅在哪兒,聽他說得似乎挺輕鬆,好像那雪山也不高似的。我們一邊說話,一邊就走到了垂柳依依的碼頭邊,我趕緊從他背上溜下來,赤腳踩在公園新鋪的防腐木上,比石子路好過多了。
 
     那些鴨子船就泊在碼頭邊,我們左顧右盼了一下,四處靜悄悄的,只有蛙聲喧鬧。我們倆小心地躬著身子走過去細看,才發覺每一隻船都用鐵鍊子串起來,然後用另一根鏈子拴在碼頭一個石墩上,我和蘇悅生蹲在那裡解了半天才解開鐵鍊,幸好沒鎖,大約誰也不會想到會有人來偷鴨子船吧?
 
     我們當然也不是來偷船的,我們只是偷偷來划船。
 
     解下最靠邊的那只船,蘇悅生就把鐵鍊套回石墩上,我先爬到船上,蘇悅生站在碼頭上用力將船往外一推,然後也跳上船來,小船晃晃悠悠,飄向湖心。我又興奮又害怕,蘇悅生坐下來試著掌舵,我們兩個踩著腳踏,慢慢向湖心劃去。
 
     月亮映得湖中十分明亮,今天雖然不是十五,但半輪月亮皎潔光華,湖中波光粼粼,像倒映著萬千條細小的銀蛇。不知道什麼時候風住了,連蛙聲都息了,四周安靜得只聽得見鴨子船踏水的聲音,我問蘇悅生:“你小時候有沒有劃過鴨子船?”
 
     蘇悅生說:“沒有。”
 
     我心裡覺得奇怪,小時候我是因為窮,所以從來沒有上公園來劃過船,蘇悅生又是為什麼呢?
 
     我們的船已經慢慢劃進月亮的倒影裡,四處都是銀光閃爍,像是誰打碎了碩大無朋的鏡子,映出一道道銀色的流光,又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星星在湖裡,千點萬點銀釘都被細碎碎地攪散,更像是元宵節的時候放煙花,我們就坐在那煙花四濺的天幕上,湖水是黑絲絨般的暗,反襯著銀粉澄澄的光華。
 
     蘇悅生的臉龐有一半被船頂的陰影遮住,顯得晦暗不明:“我爸總是開會,或者在出差。那時候我媽媽身體已經很不好了,我從小是保姆帶大的,保姆從來不帶我去公園。等到上小學的時候,我就被送到國際學校寄宿,每年夏令營都是去歐洲或者北美,所以,我也沒有劃過鴨子船。”
 
     他敘述的語氣平淡得幾近無趣,但我卻知道其中的隱痛。沒有經歷過單親家庭的人大約很難以想像,比如我就無數次想像,如果有魔法,我寧可回到過去最窮的時候,寧可一輩子不買新衣服沒有好吃的零食,我願意拿自己擁有的一切去換取我的爸爸。
 
     旁人永遠也不會明白,我會多麼羡慕那些普通而平凡的家庭,那些有爸爸媽媽的家庭,是的我媽對我很好很好,但那畢竟是不一樣的。
 
     我知道蘇悅生和我一樣,他願意用一切去換取,可以在童年時代,跟爸爸媽媽到公園,劃著鴨子船,就像所有普通人那樣,就像別的所有孩子那樣。
 
     很尋常很微小的事情,但我們都曾得不到,而且,永遠得不到。
 
     我慢慢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微涼,握住了我的指尖,我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船隨著風在湖中蕩漾,我說:“我唱支歌給你聽吧。”
 
     他說好。
 
     我很認真地唱搖籃曲給他聽,小時候我生病了,或者難過的時候,我媽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唱歌給我聽。那時候很窮很窮,她買不起玩具哄我,只能唱歌給我聽。她唱得最多的就是這首搖籃曲,在她的歌聲裡,我總能慢慢地平靜,慢慢地睡著,也許這世上有一首歌是靈藥,它可以安慰我,讓我覺得像母親的懷抱一樣安全,一樣寧靜。
 
     所以每次我特別特別難過的時候,總希望身邊的人可以唱歌給我聽,隨便唱什麼都好,都會讓我覺得不那麼難過。我輕輕哼唱著柔美的歌謠,同樣希望著自己的歌聲可以讓蘇悅生也覺得不那麼難過。我輕輕靠在他的肩上,他低頭吻著我的發頂,月色朦朧,他的耳朵真好看啊,輪廓弧線柔和,被月色一映,好像白玉一般,我忽然想起來他上次唱小星星,不由得臉上發熱,笑了一笑。
 
     “你笑什麼?”他低聲問我。
 
     “不告訴你。”我朝他扮鬼臉,我才不要再提起那件丟臉的事情。他一瞬不瞬地看著我,忽然攬住我的腰,深深地吻我。月亮被雲彩遮住,漸漸有星星的光華露出,初夏夜風溫軟,風裡有槐花清甜的香氣,還有他身上的氣息,淡淡的酒香讓我微微眩暈,他的吻仿佛湖水一般,讓人沉溺。
 
     突然有一束雪亮的光照過來,刺得我眼睛都睜不開,更多的雪亮光束射過來,我本能地捂住雙眼,蘇悅生將我擋在身後。我這才發現岸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群人,他們拿著巨大的手電筒,毫不客氣地用那些刺眼的燈柱籠罩著我們,還有人沖我們嚷嚷:“你們倆怎麼回事!怎麼溜進來的你們!”
 
     “劃過來!我們是公園保衛科的!”
 
     “誰讓你們划船的!快靠岸!”
 
     “告訴你們我們已經報警了,派出所的同志馬上就到!”
 
     “劃過來!”
 
     我被手電筒照在臉上,連眼睛都睜不開,蘇悅生一邊將我擋在身後,一邊用手擋著眼睛,他大約這輩子也沒這麼狼狽過。保衛科的人一邊朝我們喊話,一邊就去解開船朝我們劃過來,我們被兩艘船逼迫著靠岸,一上岸就看到了員警,他們真的報警了。
 
     我都快哭了,蘇悅生好像還挺沉得住氣,我們倆被簡單盤問了兩句,就被110的車子帶回了派出所,我這輩子還沒坐過警車,估計蘇悅生也沒坐過,被關在警車後座的滋味……真是百感交集啊!
 
     幸好沒給我們倆戴手銬,不然真是沒臉活了。
 
     大半夜派出所還挺繁忙的,值班室不大,整間屋子裡彌漫著一股泡面的味道,一個四五十歲的老民警坐在桌子後邊,一邊吃泡面一邊跟押我們來的人打招呼:“喲,老張,又逮到一對兒野鴛鴦?”
 
     我不由得鼓了鼓眼睛。
 
     “這對兒倒不是賣淫嫖娼,這對兒是談戀愛的。”
 
     “談戀愛你把他們帶回來幹嗎?”
 
     “甭提了,深更半夜這兩位不知道抽什麼風,翻牆進公園劃鴨子船,被公園保衛處逮了個正著!”
 
     吃泡面的民警樂了,沖我和蘇悅生直笑:“劃個船才多少錢啊?一小時十塊?二十?你們倆這摳門勁兒!哎小姑娘,不是我說你,男人靠不靠得住,就看他肯不肯為你花錢,你說連十塊二十都要省,這種男朋友還能要麼?”
 
     我看了看蘇悅生,他也看了看我,我們倆的眼神同樣悲壯。
 
     接下來的經歷就更悲壯了,吃泡面的民警三口兩口撈完了泡面,開始給我們錄口供,說我們倆危害公共安全。
 
     蘇悅生終於忍不住了,分辯說:“我們沒危害公共安全,我們就是劃了一下船。”
 
     “那還不叫危害公共安全?你會游泳麼?好,就算你會游,小姑娘會游泳麼?黑燈瞎火的,她要掉水裡你救她不?你萬一救不起來反倒把自己也淹水裡了怎麼辦?公園公園,就是給老百姓遊玩的地方,你們倆要是在公園裡出個事,大家心裡多膈應!還怎麼上公園玩去?還能玩得開心麼?以後還有人敢划船麼?這不是危害公共安全是什麼?”
 
     民警同志滔滔不絕一口氣說完,這才呷了一口保溫杯裡的熱茶,說:“來,姓名住址工作單位電話!”
 
     我和蘇悅生對望一眼,咬緊牙關,打死也不說。
 
     “怎麼?怕丟人啊?爬公園牆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丟人?”民警同志繼續滔滔不絕地教育我們,主要是教育我,“什麼叫遵守公共秩序,公園牆那是能爬的麼?小姑娘,男人靠不靠得住,就看他對你怎麼樣。你看看爬那麼高的牆,多危險!他帶你做這麼危險的事情,這種男朋友還能要麼?我告訴你,我閨女和你差不多大,她要敢帶這種男朋友回家,看我不打斷她的腿!”
 
     蘇悅生氣得額角直暴青筋,我在桌子下用力捏了捏他的手,然後弱弱地反駁那老員警:“他……對我挺好的……”
 
     “對你好能帶著你去爬牆?你看看你衣服都掛爛了……”老民警直搖頭,上下打量我,“鞋也弄丟了吧?嘖嘖,男人靠不靠得住,就看他對你什麼態度,你鞋都丟了他還帶著你滿世界亂跑……”
 
     我理直氣壯地說:“剛才他一直背我呢!”
 
     老民警橫了我一眼:“對你好就有用啊?對你一時好那不算好,對你一輩子好才有用!”他重新拿起那張紙頭,“姓名住址工作單位電話!帶沒帶身份證,拿身份證出來!不要以為不說我們就查不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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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丟人了,讓學校知道我還活不活啊!我急得快哭了,蘇悅生突然說:“對不起,我們知道錯了,您別生氣,給個機會,是我心血來潮硬拉著她一塊兒爬牆的,這樣吧,您先放她走,我押這兒,教育罰款我都認了。”
 
     民警樂了:“哦還挺爺們的啊!把你押這兒放她走?你以為到這兒了還能演英雄救美?想得美!說,你們倆哪個大學的?”
 
     蘇悅生閉上嘴,我囁嚅著想要說話,被他在桌子底下擰了一把,只好也閉上嘴。
 
     “就知道你們倆是大學生,大半夜的不回宿舍,在外頭晃蕩啥?雖然現在治安還好,但萬一遇上歹徒怎麼辦?”
 
     老民警滔滔不絕又將我們倆訓了一通,我們倆只得態度誠懇地認錯,再三說明是一時衝動,保證以後絕對不敢再犯。民警同志終於看在我們是初犯的份兒上,同意放我們一馬,不通知學校不罰款,前提是通知家長來接。
 
     我的臉再次垮了,今天能出來我可是騙我媽,說同學給我慶生所以我住寢室,三更半夜我要給她打電話讓她來派出所領人,她非撕了我的皮不可。
 
     蘇悅生急中生智:“我們都是外地的,家長都不在這裡,您看同學來可以麼?”
 
     也許我們倆楚楚可憐,也許老民警真有個女兒如我這般大,最後他還真同意了。
 
     蘇悅生被獲准打電話,他都不敢把手機拿出來,怕露陷,就借了派出所的座機。我聽見他一撥通就說;“小許,你來公園派出所,事情很緊急,坐計程車來,是的,打車來。你和我同學這麼多年,一定不能見死不救啊!”
 
     蘇悅生還挺有急智,小許也挺有急智,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他十分鐘就趕到派出所,自稱是我們的同學,順順當當把我們領出來。
 
     這一個生日過得,真是……特別有意義。
 
     我們坐計程車兜了一個圈子,回到小許停車的地方,在派出所折騰了大半宿,又累又餓又困,在車上我就睡著了,還是蘇悅生把我抱下車。他的懷抱真暖和,他家的地毯真軟,我從他懷裡掙扎著跳下地,他家我來過一次,所以熟門熟路,打著呵欠就跑到浴室去洗澡,首先得把我在公園里弄得髒髒的腳丫子洗乾淨,我用沐浴露洗了一遍又一遍,終於連指甲縫都洗乾淨了,蘇悅生家的花灑真好用,水又大又細密,洗澡特別舒服,我琢磨回頭得問問他是什麼牌子,好在自己家裡也裝一個。
 
     洗完澡出來,看到外頭不知什麼時候放著一套乾淨衣服,還有一雙拖鞋,或許都是蘇悅生的,我穿上去太大了,袖子要折好幾折,褲子也像裙褲似的,得挽起來,拖鞋也太大,走起路來踢踢踏踏的,我就那麼踢踢踏踏下樓。
 
     蘇悅生不在客廳裡,廚房裡亮著光,我走過去一看,他正穿著浴袍在煮面。我壓根沒想到他還會做飯,都震驚了。
 
     他一回頭看到我,說:“馬上就好。”
 
     我坐在餐桌邊打量他,他頭髮沒有完全吹幹,鬢角碎發軟軟的,半貼在臉上,越發顯得稚氣年輕,怪不得派出所的人會覺得他是我同學,其實他比我大好幾歲,就是臉嫩,顯不出來。
 
     “看什麼?沒見過帥哥?”他頭都沒抬,卻知道我在看他。
 
     我摔著下巴答:“沒見過帥哥煮面。”
 
     “哼,我煮的面還很好吃呢。”
 
     我半信半疑,沒一會兒他就煮好了,將一隻大碗放在我面前:“嘗嘗看。”
 
     異香撲鼻,我嘗了一口麵湯,真是不錯,不由連眼睛都眯起來了:“你還有這一手,真看不出來。”
 
     “長壽麵,不可以咬斷。”他把叉子遞給我,“慢慢吃,燙。”
 
     我小心地吃著麵條,努力不將它弄斷。蘇悅生自己也有一碗,他吃得很斯文,吃到最後,我在碗底發現鮑魚,怪不得這麼香。
 
     “前天就用火腿和雞湯燉上了,燉了兩天。”蘇悅生微笑,像是想起什麼開心事,“以前我過生日,我媽媽一定親自下廚給我做長壽麵,提前兩天就燉上湯,然後把鮑魚埋在面底,因為老話說,鮑魚是元寶,長壽麵吃到碗底有寶,很吉利。我媽一直說,把誰當寶,就煮這樣的面給誰吃。”
 
     我臉頰微微發燙,過了幾秒鐘,才俯身親吻他,他的唇齒間也有清冽的芳香,他用的洗髮水味道真好聞,植物的香氣連鮑魚的濃香都壓下去了,他緊緊摟著我,這個吻熱烈而持久,纏綿得讓我們都不願意放開對方。
 
     他的臉頰滾燙,我的也是。我忽然就明白過來,我是喜歡他的呀,當發現他喜歡我的時候,其實我心裡很高興吧。這和他是什麼人沒有關係,你孤獨了許久許久,一直在一個人走,突然你遇上一個人,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做什麼都高興,他比所有人都更讓你放心倚靠,那就是這個人啊!
 
     我也許怔住了,因為蘇悅生微微凝視著我,他問我:“在想什麼?”
 
     我問:“你愛我嗎?”
 
     他的瞳仁裡有我小小的倒影,他很坦誠:“愛。”
 
     “我也愛你。”我將臉貼在他的胸口,小聲說:“我真的愛你。”
 
     他所有動作都靜止了,過了大約幾秒鐘,他突然將我抱起來,把我擱在餐桌上,注視著我的眼睛:“你說什麼,我沒聽見,再說一遍!”
 
     “不說!”
 
     “再說一遍!”
 
     “不說!”
 
     我是真的惱羞成怒了,那麼肉麻的話,我怎麼再說一遍,他卻哈哈大笑,一彎腰將我抱起來,我差點撞到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燈,他一邊用手揉著我的頭髮,一邊問:“你說不說?”
 
     “不說!打死也不說!”
 
     他突然將我按倒在餐桌上,“這樣也不說?這樣也不說!”他的吻又密又急,最開始我胳肢他,他一邊笑一邊躲,也不停地反擊胳肢我,但吻到後來,他的吻就像火一般,在我全身蔓延。這是怎麼樣一種奇妙的感受啊,你愛的人,正好也愛著你。我想全世界最大的奇跡就是這樣,成千上萬的人,你正好遇見你愛的人,而他也正好愛你。
 
     就像全世界都燃起焰火,就像成千上萬顆流星穿過夜幕,就像萬里的花海,開在明媚的陽光下,就像一重重彩虹,在眼前綻放。
 
     沒有什麼比這更美好的事情了。
 
     我摟住蘇悅生的脖子,他稍稍用力就將我重新抱起,他像抱著珍寶一般,一路走一路轉圈,不停地輕吻著我,我們兩個都並沒有喝酒,卻像微醺一般。愛情就是這樣吧,讓人暈乎乎有一種醉酒般的感覺。
 
     一切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我返回學校的寢室,已經是中午時分,大家都去食堂吃飯,我擔心被同學們看出什麼不同,於是拉開被子,獨自窩在床上。到了此時此刻,新鮮的烙印漸漸退卻,我不由得有一絲害怕,班上也有女同學會跟男友在外面租房同居,但我總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情,起碼,跟我沒關係。
 
     我沒有提防自己會這麼快和蘇悅生走到這一步,或者說,我對戀愛的全部想像,還停留在親吻,王子吻了公主,從此後過著幸福的生活。我這時候似乎才緩過神來,畢竟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在床上躺了差不多整天,晚上室友打水回來,對我說:“底下有人找你。”
 
     “是誰?”
 
     “不認識,一個男的,長得還挺帥的。”
 
     我有些害羞,拿被子蒙過頭,說:“我病了不舒服,就說我不在。”
 
     宿管阿姨不會放任何一個男生進樓棟,原來我覺得宿管可討厭了,現在我全部希望就寄託在宿管上,幸好還有宿管阿姨,不然蘇悅生要是能上樓來,我可沒別的辦法攔住他。
 
     室友大約以為我在跟男朋友吵架,以前她和她男友掉花槍的時候,我也幫她傳過話,所以她很快下樓去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寢室門被推開的聲音,想必是室友回來了,所以我問:“他走了嗎?”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突然覺得不對,女孩子雖然穿高跟鞋,走路的聲音也不會這麼重,我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果然是蘇悅生。我一看到他,就不由自主往被子裡一縮,仿佛那被子就是個殼,我就是只蝸牛。
 
     幸好蘇悅生沒上來掀被子,不然我可就真不活了。我悶在被子裡,聽見他問:“要不要緊?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我臉上發熱,哪有為這種事情去醫院的,他在床前站了一會兒,又拿過一張椅子坐下來,我心裡發急,又擔心室友回來看見他,於是叫他:“你走吧!”
 
     “你把被子揭開,我看一看你就走。”
 
     我仍舊蒙著頭,也不肯答話,過了幾秒鐘,被子被揭開了,他半躬著身子看著我的臉,看得很仔細,好像在看什麼重要的文件似的。我板著臉說:“現在看也看了,你可以走了。”
 
     他說:“我們結婚吧。”
 
     我愣了一下,我沒想到他會說出這句話,雖然我知道將來我們一定會結婚,但我還沒畢業呢。
 
     我說:“別鬧了,等會兒我同學回來了。”
 
     他松了口氣似的:“那你不生氣了?”
 
     當然生氣,早上要不是他膩膩歪歪,也不會害得我曠掉整整半天的課。尤其回到寢室,熟悉的校園環境提醒了我自己,我還是個學生,我覺得愧疚,好像自己做錯了事。但這愧疚沒法跟人說,就覺得懊惱。
 
     我和蘇悅生鬧了幾天的彆扭,主要是我覺得彆扭,他每天還是會給我打電話,我在學校不肯出去,他就來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讓宿管阿姨破例,但有時候他也上不了樓,只能托室友替我捎東西上來。他辦事情特別周到,昂貴的進口零食總是買一堆,每個室友都有份,漸漸同學們都知道我男朋友很體貼,總來學校看我,室友們都被那些零食哄得很開心,老在我面前說他好話。
 
     我跟蘇悅生拗了幾天脾氣,最後他還是把我哄好了。他著意賠小心,一而再再而三,我也不好意思老給他冷臉著。只是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食髓知味,蘇悅生就想天天能和我在一起。
 
     那時候我太年輕,實在不能理解他的熱情,回避敷衍的時候多,實在跑不掉也會讓他稱心如意,那段時間他好像上癮似的,天天琢磨讓我搬出來跟他一塊兒住,我那時候脾氣很壞,很不願意遷就他。
 
     我說:“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你怎麼這麼彆扭呢?難道將來結婚了你也不跟我一塊兒住?”
 
     我裝作滿不在乎:“將來的事將來再說,更何況,我跟你還不一定會結婚呢。”
 
     也許這句話把他刺激到了,他立刻說:“那我們馬上就結婚。”
 
     我還以為他是開玩笑,說這話的時候是週三,等到週五的下午,他就在校門口等我,送我回家。我挺不願意搭他的車,我想他說是送我回家,待會兒在車上一定會說服我週六周日想辦法出來見他,我老往外跑,我媽會起疑心的。
 
     結果一上車,他就遞給我一個小包,我好奇地打開一看,裡面竟然是他的戶口本。他說:“我前天回了一趟北京,把戶口本拿過來了,你也把戶口本拿出來,明天咱們去民政局登記,我打聽過了,週六他們也上班。”
 
     我都傻了,他拉住我的手,往我無名指上套了個戒指,說:“本來應該隆重一點兒,科室我一想你又不見得喜歡單膝跪地那一套,所以……”他大約是看我傻呆呆的,所以把我拉過去吻了吻我的額頭,“我就當你答應了啊。”
 
     我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素面光圈,鑲著一點碎鑽,是我挺喜歡的樣子,尺寸也剛剛合適,可是……我哭笑不得:“我都還沒畢業呢,再說結婚怎麼能這麼兒戲……”
 
     “怎麼兒戲了?”他說,“我連戶口本都偷出來了,怎麼能叫兒戲呢?你要覺得不夠隆重,今天晚上我也訂了餐廳,要不到餐廳我再求一次婚?今天晚上吃完飯我就送你回去,你趕緊把戶口本偷出來,明天我們去領證。”
 
     “那不行的。”
 
     “你不願意嫁給我?”
 
     他突然問出這麼一句話,叫我怎麼答呢,其實我自己心裡還一團亂,我都還沒有畢業呢,結婚對我而言,真是太遙遠的事情了。
 
     看我沉默不語,他似乎明白了什麼似的,自嘲般地笑了笑,他說:“你還是喜歡程子良。”
 
     我被這一激,直覺得血往頭上湧,眼圈發熱,鼻尖發酸,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看我,我並不喜歡程子良,我自己明明知道,那一切已經結束了,他也明明知道,但她知道怎麼讓我難受,他說這話,就是想讓我難受。只有你愛的人,才會知道怎樣才能傷害你。
 
     我把臉仰一仰,說:“你要是這麼覺得,我們就分手好了。”
 
     我下車甩上車門,沿著馬路往前走,初夏的太陽曬在裸露的手臂上,微微生疼。我走得很快,一會兒工夫就拐過彎,前面就是公交站,搭公交到我家,還得換乘兩次,但沒關係,我可以先搭公交到地鐵站。我牙齒咬得緊緊的,這時候才覺得嘴唇疼,原來我一直咬著自己的下嘴唇。我鬆開了,有公車來了,我視線模糊,眼睛裡都是眼淚,也沒看清楚是多少路,就自顧自跑著追上去,也許是我要搭的那趟,不,不是我要搭的那趟我也得上車,馬上上車離開這裡。
 
     我沒有追上公車,因為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我回頭一看是蘇悅生,下意識想要甩開他,他的手指用力,硬生生拉住我,我不願意在馬路上跟他拉拉扯扯,就說:“放手!”
 
     話說出來才覺得自己聲音啞的可怕,他的聲音十分暗啞,仿佛帶著某種鈍痛似的,他說:“我錯了。”
 
     “你放手!”
 
     他硬把我拉近他懷裡,我把他胳膊抓紅了他也沒放手,他說:“對不起,我錯了。”
 
     我扁了扁嘴,很委屈。                
第四十九章
 

     他說:“你叫我怎麼不在意呢?七巧,只有在意的時候,才會做錯事,說錯話。”
 
     我覺得挺難過的,我說:“你以後不許再提他。”
 
     他點點頭,答應說:“以後我再也不提了。”
 
     大約是擔心我生氣,晚上在餐廳的時候,蘇悅生真的又求了一次婚。非常隆重,懷抱鮮花單膝下跪,問我是否答應嫁給他。
 
     整間餐廳都被他包下來,雖然沒有別人看著,我也覺得怪難為情的。我說:“等我考慮考慮。”
 
     “那就考慮一晚上吧,明天我們去民政局。”
 
     我嘴上沒答應,其實心裡已經鬆動了。
 
     等晚上我媽睡著了,我就溜進書房開保險櫃,書房保險櫃裡全是些證件,什麼房產證、股權證,還有我和我媽的戶口本也擱在裡面,我也不敢開燈,就按亮手機螢幕照著保險櫃的按鈕,我媽跟我說過保險櫃的密碼,但我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來偷偷摸摸拿戶口本,所以手心裡全是汗。
 
     幸好戶口本就放在最上面一格,我一摸就摸到了,打開看看沒錯,就揣在懷裡,然後關上保險櫃,溜回自己房間。
 
     那一晚上我都沒睡好,老做噩夢,一會兒夢見我媽發現我偷了戶口本,大發雷霆,一會兒夢見我把戶口本弄丟了,蘇悅生急著沖我直嚷嚷。
 
     等我被電話吵醒,已經是早上七點多了,蘇悅生打來的電話,他催我:“怎麼還沒出來?我已經在街口了。”
 
     我胡亂爬起來洗漱,匆匆忙忙還記得化妝——其實也就是塗了點口紅。衣服是蘇悅生替我挑好的,他說登記要鄭重一點兒,所以昨晚送給我一條紅色的小禮服裙子,有點像旗袍的樣子,但又沒有旗袍那麼老氣,裙擺上斜斜繡著一枝花,很素雅卻又很喜氣,照例又十分合身,聽說是在北京替我定制的。
 
     我又歡喜又惆悵的想,他這給女人選衣服的本事,不知道是怎麼練出來的。幸好,以後都只替我選了。
 
     我把裙子穿上,沒忘記配套的紅寶石耳環,然後從枕頭底下拿出戶口本,還有那枚戒指,也被我從枕頭下拿出來戴上,我媽還睡著沒起床,所以我順順當當就從家裡溜出來了。
 
     蘇悅生在社區出來拐彎的那個街口等我,今天他也穿著挺鄭重,領帶顏色正是我裙子的顏色,明顯是精心搭配好的,看到我踩著高跟鞋搖搖地走出來,他就朝我笑。
 
     在路上我們倆都沒怎麼說話,蘇悅生開車開得特別慢,一邊開車一邊還說:“早知道就該叫小許送我們。”
 
     我也覺得,我手心裡都是汗,也不知道在緊張什麼。
 
     到了民政局,那裡已經有很多新人在排隊,流程指示很清楚,先拿號,再拍照,然後就去登記。
 
     拍照的時候我都緊張得笑不出來了,蘇悅生緊緊攥著我的手指,也板著臉孔。拍照的師傅就逗我們倆:“哎!靚女啊!笑一笑,你看這位先生,你女朋友長這麼漂亮,你們倆又這麼般配,怎麼能不笑啊?我要是你啊,早就笑得連牙都掉了!來!來,笑一個!”
 
     我看蘇悅生,他正好也在看我,我們倆都覺得特別不好意思,同時轉開頭,對著鏡頭倒是笑了。拍照的師傅已經按下快門,然後從電腦螢幕上調出來給我們看:“你們瞧瞧,行不行?”
 
     很像兩個人合拍的登記照,大小也和兩張登記照拼在一塊兒差不多,但我們的表情都不錯,兩個人都是十分靦腆的那種笑,像一朵花剛剛綻放,還沒有完全盛放,就是花瓣斜斜露出來一點花蕊,特別淺特別淺,帶著一抹暈彩似的光華。我覺得挺滿意,蘇悅生也覺得不錯,就立刻沖印了。我們拿著照片和登記表,重新排隊,登記的手續辦得很快,沒多久就輪到了我們。主持登記的是個年輕的女工作人員,看上去也比我大不了幾歲,白白淨淨的一張臉,梳著馬尾辮戴著眼鏡,說話挺和氣的。我看了眼她的工作牌,她叫“康雅雲”,越是緊張我越是注意這種無關的細節,我想的是,這個人發給我們倆結婚證,多麼重要的一個人,雖然素不相識,但我一定要知道她的名字。
 
     她循例問了我們幾個問題,最重要的問題是:“你們是否是自願結婚?”
 
     蘇悅生答得特別快:“是。她也是。”
 
     “得她本人回答。”
 
     我定了定神,說“是。”
 
     蘇悅生這時候才松了口氣似的,轉過臉來朝我一笑,我今天才知道,原來蘇悅生真正笑開的時候,嘴角會有一點特別淺的笑渦,像酒窩似的,以前都沒見過他這樣笑過。
 
     康雅雲把我們的照片貼到列印好的結婚證上,然後拿下來蓋鋼印,正在這時候,她突然停下來,重新又拿起我的身份證,仔細看了看,問我:“你是1986年出生?”
 
     我點了點頭,康雅雲說:“沒滿二十周歲,不能登記結婚。”
 
     我和蘇悅生都傻了,康雅雲直拍胸口,一臉慶倖地說:“差點沒注意犯了大錯,哎,你們倆也真是的……”她正了正臉色,對我們說,“婚姻法規定,男方得二十二周歲,女方得二十周歲,才符合婚姻登記條件。”
 
     蘇悅生茫然地看著我,我也茫然地看著他,最後還是我接過證件和登記材料。康雅雲大約是怕我們著急,所以特意拿了一本《婚姻法》送給我們,說:“回去學習學習,得到合法年齡才能登記,你們明年再來吧。”
 
     走出婚姻登記處,蘇悅生的臉色簡直跟暴雨前夕的天色一樣難看,我安慰他:“明年再來就是了。”
 
     “不行,我找人想辦法。”
 
     “不合法你想什麼辦法?”
 
     他把材料都從我手裡拿走:“你別管了,反正我有辦法。”
 
     我們在年輕的時候,都對這個世界充滿了信心,總覺得自己有辦法得到想要的一切,那時候,蘇悅生是如此,我亦是如此。我們都對前路信心滿滿,以至於太過於糾結一些瑣碎的細節,反倒不覺得未來會有任何問題。
 
     雖然並沒有能夠拿到結婚證,可是結婚已經成了十分篤定的事情,我終於從學校裡搬出來,住進蘇悅生的房子,那裡成了我們甜蜜的小家。以前沒覺得,和蘇悅生一起住才覺得原來自己有這麼多東西,蘇悅生又特別愛給我買東西,衣服,鞋子,化妝品,很快偌大的房子都被塞得滿滿當當。
 
     那時候過日子,真是有點稀裡糊塗,可是很甜蜜。兩個人天臺你在一塊兒都不覺得膩,每天都很短暫,每天都很漫長,每天我的時間都被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在學校裡,沒有蘇悅生;另一部分是在家裡,有蘇悅生。
 
     有蘇悅生的那部分生活,多麼充實喜悅。他那麼挑食的人,我做的飯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還違心地誇好吃,哄著我好做下一頓。偶爾他也自己下廚房,給我做西式的菜肴。我們像一對鴿子,每天除了玩,就是吃。
 
     趁我們放校慶假,蘇悅生還帶我去了一趟北海道。機票酒店是他早就預定好的,原來打算領證之後給我驚喜度蜜月。結果結婚證沒有拿到,但他還是死皮賴臉讓我陪他一起去,就算是度假。他喜歡滑雪,我之前也沒有想過自己會那樣喜歡雪,我甚至學會了駕駛雪地摩托,每天開著雪地摩托,在雪道上橫衝直撞,摔了也不怕,反正摔不痛,再爬起來就是了。我們在北海道住了好多天,春天來了,這裡已經是淡季,人非常少。酒店坐落在山頂,房間的落地玻璃面朝著太平洋。世界那樣廣袤而寂靜,到處都是茫茫的白雪,更遠處是悠遠蔓延的海,除了安靜飄落的雪花,什麼都沒有,就像全世界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那些夜晚真美好,特別晴朗的夜晚,天藍得發紫,透得像是水晶果凍。細碎的星星是灑落的銀箔,世界甜美得像夢境一般,海浪聲模糊,我把臉貼在玻璃上看星星,也不覺得冷。蘇悅生從花瓶裡抽出一朵玫瑰花,輕輕替我簪在鬢邊。我回過頭來,他深深地吻我。我的手指貼在玻璃上太久,觸到他的臉時大約十分冰涼,他把我的手合在掌心,慢慢替我暖著,問我:“這麼喜歡這裡,要不我哦們搬來住好不好?”這樣純白美好的世界,我是真的動心想要永遠留在這裡,可是我媽媽只有我,我不能這麼自私,獨自扔下她跑掉,想到我媽,我心裡就說不出地煩惱,但我不願意這煩惱被蘇悅生覺察,我笑嘻嘻地說:“這裡連瓜子都沒有,太不適合人類居住了。”
 
     我從國內帶了一包瓜子,準備在路上打發時間,搭火車到北海道的時候分給鄰座,他們都禮貌拒絕,我才知道原來日本人是不吃瓜子的。他們看我嗑瓜子,就像看天方夜譚。後來蘇悅生告訴我說,日本的瓜子只用來喂鳥,當時我惱羞成怒,他摟一摟我的肩:“你就是我養的小鳥兒,但哪裡也不准去,就只准跟著我。”
 
     傻吧,但人在熱戀中,怎麼會覺得傻呢?再傻的情話聽起來,都會覺得甜蜜蜜。
 
     就像現在,蘇悅生明知道我是在瞎扯,可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刮一刮我的鼻樑。
 
     在蘇悅生的電話裡,我的號碼排在第一個快速鍵,而且昵稱是老婆。我的手機裡卻仍舊沒有他的號碼,因為我怕被我媽發現。
 
     我媽要是知道我跟蘇悅生在一起,一定會非常非常失望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服她,只好逃避去想這個問題。
 
     跟蘇悅生住到一塊兒,我才發現他早上一定賴床,無論怎麼叫就是不起床,哪怕天都要塌下來,他還是磨磨嘰嘰在床上多待一會兒,不僅他自己賴床,還不許我起床。
 
     就因為他這樣的毛病,所以我好幾次都差點上課遲到,上午的課又多,很多重要的課都排在上午第一節,每天早上我幾乎都是慌慌張張出門,蘇悅生跟在後面一路追出來:“我開車送你!”
 
     他的車子太招搖了,我才不願意被同學們看到,傳來傳去傳走樣,會說得很難聽。眼看來不及了,我也只讓他把車子停在離學校比較遠的地方,然後自己跑過去。
 
     我踩著高跟鞋一路飛奔的技巧,大約就是那會兒練出來的。
 
     我氣吁吁的跑到教室,還好沒有遲到太久,大學課堂紀律鬆散,老師睜隻眼閉隻眼,也只當沒看見。
 
     坐下來聽了一會兒課,教室後門那邊的同學輾轉傳給我一隻熱乎乎的紙袋,打開一看竟然是包子和豆漿,手機嗡地一響,蘇悅生髮來短信,說:“偷偷咬一口”
 
     這條擔心被幫我占座的室友看到了,她抿著嘴笑,說:“你男朋友對你真好。”
 
     包子我還是沒好意思偷偷咬一口,等到了下課我才吃早飯,一邊吃一邊惱羞成怒給蘇悅生髮短信:“你能不能別在上課的時候給我遞早飯,影響不好!”
 
     “空著肚子上課才不好!”
 
     我氣呼呼不搭理他,要不是他早上賴床,我能遲到嗎?可是他發短信的耐心有限,我要是再回一條,他怕是會直接打電話來的。
 
     就這樣他還覺得是破例——他從來對別人都是電話來電話去,只有我因為要上課,他還遷就我,肯給我發短信。
 
     那天的包子是青菜香菇餡的,我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因為那一天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如果說人生是一條表面平靜的河流,當它經過峽灣的時候,會突然湧起咆哮跌宕的浪花,常常令我們粉身碎骨而不自知。                
第五十章
 

     Chapter12EXCRUCIATION
 
     那天上午有四節課,等中午下課的時候就是十二點了,一般我都會先去吃飯,然後回寢室午睡,但那天下午本來就只有兩節選修課,又因為老師去開會,這兩節課臨時取消,所以我想著中午可以回去吃飯,給蘇悅生一個驚喜。
 
     初夏的天氣已經略有暑意。中午又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學校大門是新近重建的,門內門外都是大面積的草坪綠化,連棵樹都沒有。寬大的馬路被太陽曬得熱氣蒸騰,我攔不到計程車,想了想就給蘇悅生打電話。平時我打電話他很快就會接,但這次電話響了數聲就被掛斷了,我心裡覺得奇怪,早上出門的時候蘇悅生也沒說今天有什麼重要事情,我正猶豫要不要再打過去,突然有個陌生的號碼打進來。
 
     對方很有禮貌,也很客氣,彬彬有禮的對我說:“鄒小姐你好,我是蘇先生的助理,我現在和司機在您學校附近,您方便出來嗎?”
 
     我心裡覺得很奇怪,因為我平時跟蘇悅生在一起,除了司機,很少見到其他的人。我都不知道他還有助理,我問:“蘇悅生呢?”
 
     “蘇先生臨時有點事情,您方便出來嗎?”
 
     “我在學校門口。”
 
     “好的,麻煩您稍等,我和司機馬上過來。”
 
     我只等了大約幾分鐘,就看到一輛車駛過來,中規中矩黑色的賓士,司機穿著制服,戴著白手套,下車首先打開車門,那位助理先生也西裝革履,這麼熱的天氣,襯衣領帶西服外套整整齊齊,見了我也很客氣:“鄒小姐好,請上車。”
 
     我覺得事情有點怪怪的,可是哪裡怪,又說不上來。我又問了一遍:“蘇悅生呢?”
 
     “蘇先生來了,所以小蘇先生在陪他吃飯。”
 
     我腦子裡要轉一轉,才明白他口裡的蘇先生和小蘇先生分別是誰。原來蘇悅生的父親來了,我一想到他父親就是程子慧的丈夫,就覺得腦子發暈,程子慧那樣不喜歡我,她丈夫也一定不會喜歡我。
 
     我上了車,車裡冷氣很足,令人暑意盡斂。車子平緩地啟動了,那位助理先生這才自我介紹:“鄒小姐您好,我是蘇嘯林先生的私人助理,我姓董。”
 
     我沒想到他不是蘇悅生的助理而是蘇悅生父親的助理,不由得愣了一下,見他伸出手來,我才反應過來跟他握手。
 
     我定了定神,說:“董先生你好。”
 
     “鄒小姐,請原諒我開門見山,蘇先生派我來,是希望鄒小姐明白一些事情。蘇先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也沒有所謂的門第之間,單純從身份上來說,蘇先生並不覺得小蘇先生跟鄒小姐的交往有任何問題。可是小蘇先生做的一些事情,讓蘇先生覺得,鄒小姐可能並不是適合與他相伴終身的人。”
 
     我很安靜地看著他,問:“說得更直接一些,就是蘇悅生的父親派你來,讓我離開蘇悅生?”
 
     “並不是這樣,”那位董先生十分沉得住氣似的,他甚至輕輕笑了一聲,“蘇先生不會做這麼無聊的事情,但有些事實,如果鄒小姐一旦知曉,還會不會繼續和小蘇先生交往,恐怕是鄒小姐自己才能決定的事情。”
 
     我心底掠過一絲陰影,如果說和蘇悅生在一起是真的快樂,但這快樂正因為幸福得過了頭,所以常常讓我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像是黑夜裡穿行在山林中,沒有燈,頭頂有細碎的星光,遠處有悠遠的鳥鳴。但山林裡會不會突然有猛獸躥出來,卻是我一直恐懼,卻無法言說的隱憂。
 
     我反問:“你到底什麼意思?”
 
     “蘇先生發現小蘇先生在今年春天的時候,調動超過數千萬的資金——做了一個很嚴密的商業陷阱,您知道這個陷阱是什麼,針對的是誰嗎?”
 
     我下意識地搖頭。雖然我明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事情,但在這一刻,仿佛只有搖頭,就可以否認一切。
 
     “蘇家在商業界的人脈與關係非同小可。蘇先生只有小蘇先生這一個兒子,未免失於驕縱。蘇先生曾經有一次歎息著說,悅生從小到大,從來不曾體會過‘得不到’,所以失之太過執著。其實說句大話,以蘇家的實力,小蘇先生還沒有什麼東西得不到,除了幾個月前,鄒小姐,他可能覺得,他是真的得不到您了。”
 
     我竟然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只是十分安靜地聽他訴說。
 
     “所以您可能也猜到了,那個圈套是針對您母親的,所謂李志青父女,也不過是他的棋子而已。老實說,蘇先生聽說這件事情之後,並沒有覺得過分,合縱連橫不擇手段,不過是商業本能而已,雖然沒用在正途上,頂多算得不務正業。但後來發生的事情,不能不讓蘇先生注意了——小蘇先生托人在辦理結婚手續,據說是因為您沒有到法定年齡,所以他希望可以儘快與您結婚。如果一旦辦成,那您和他即將是合法夫妻。所以蘇先生派我來,是想清楚明白地當面詢問您,在您明知小蘇先生,使用商業陷阱逼迫您的母親,使您就範的情況下,您還打算和他結婚嗎?”
 
     如果說程子慧對我說的時候,我還不過是半信半疑,那麼今天再次從別人的口中得知,我無法說服自己不相信。其實我一直是明白的,關於那件事情,起初我以為我會恨蘇悅生,恨他這樣霸道,這樣不擇手段。我都以為我會做出什麼事情來毀掉一切,但真正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又很輕易地選擇忘記。因為……等我真正愛上他的時候,我就明白,他沒有辦法不愛我,正如我沒有辦法不愛他。他做的事情十分過分,但我們在愛情中,總會有過分的時候。也許是因為我終究對他有不一樣的感情,所以日久天長,我保持了沉默,裝作這件事和他沒有任何關係。如果說每一段感情都會有小小的瑕疵,那麼這瑕疵是我努力忘卻的。
 
     沉默了片刻,我不想對一個外人解釋種種,我只是說:“這是我和蘇悅生的事情。”
 
     “是的,這是您和小蘇先生的事情,但蘇先生非常關心,您明知小蘇先生採用了這樣的手段之後,還願意和他交往並結婚,您沒有任何怨懟和其他的想法?”
 
     我終於被激起了一絲怒意:“你這是什麼意思?”
 
     “鄒小姐,做父親的當然愛兒子,小蘇先生對您的感覺,讓蘇先生覺得不安。如果您是真心愛小蘇先生,沒有問題,蘇先生不會反對你們結婚。但問題是,您是真的愛他嗎?”
 
     我按捺著怒氣又重複了一遍:“這是我和蘇悅生之間的事情。我不必向任何人交待。”
 
     那位董先生朝我微微笑了一笑:“既然鄒小姐不肯說,我們也不會勉強您。不過,您的母親,支持您和小蘇先生的交往嗎?”
 
     我冷冷地答:“你們要是敢為這件事去找我媽媽的麻煩,我一定會讓你們後悔的。”
 
     “看,鄒小姐,明顯您對您母親的感情,遠遠超過對小蘇先生的感情。”
 
     我嘲諷地說:“蘇悅生愛我,但他也沒有拋棄他父親啊,你總不能要求我,因為蘇悅生的緣故,從此就跟我媽脫離母女關係。”
 
     董先生大約被我的話噎住了,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那時候很生氣,壓根就沒有多想,所以過了好久之後,才明白他那一笑的意思。
 
     原來是笑我不自量。
 
     我從車上下來,車子其實一直繞著我們學校在轉圈,我要求下車的時候,車子就停在學校的南門邊。那裡有個公交站,我下車就直接搭了公交回家去。不是回我和蘇悅生的小家,而是回我和媽媽的家裡去。
 
     蘇嘯林既然派了人來找我,說不定就會找我媽媽的麻煩,我十分擔心,所以不假思索就回家去了。到家之後才覺得自己有點亂了陣腳,我媽還在美容院那邊上班,一切都平靜得很,似乎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
 
     蘇悅生一直沒給我打電話,我現在心裡亂的很,董先生口口聲聲問我愛不愛蘇悅生,似乎我只要說一個“愛”字就萬事皆休,但那畢竟是不能輕易說明的事。我和蘇悅生之間的感情,走了太多太繞的彎路,而且,摻雜著那麼多的人和事,我怎麼會對一個外人解釋,也怎麼能對一個外人解釋。
 
     我疲憊地半躺在沙發裡,只覺得厭煩,和程子良交往的時候,是程子慧反對,那時候我就覺得厭煩,我總不能一輩子跟程子慧鬥智鬥勇,可是到了今天,蘇悅生的父親似乎也十分反感我們的交往。
 
     我躺在沙發裡怔怔地出神,一直發呆到了我媽回家,今天她提前回家了,我聽到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就站起來,我媽氣衝衝走進來,我心裡不由一咯噔,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媽已經一耳光打在我臉上:“你怎麼就不學好!”
 
     我被這一耳光都打懵了,我媽雙眼通紅,像是喝醉酒似的,她的眼神裡滿是心碎和絕望:“你怎麼就和那家人糾纏不清!”
 
     我知道我媽是知道了,蘇嘯林都派人找我了,怎麼會不派人找她。我嘴角微動,說不出話來。我媽的失望我知道,她是希望我找一個門當戶對,真正愛我的人。她既不希望我高攀,也不希望我俯就,但這世上的緣分,哪裡是我想簡簡單單,就可以簡簡單單。
 
     尤其是到了今時今日,我對蘇悅生的感情,已經複雜得不是一句話兩句話可以說清楚。
 
     當初程子慧告訴我那是蘇悅生做成的圈套時,說實話我心裡還是有怨氣的。可是人心會變,時間久了,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原來會變成這個樣子。我無法告訴我媽,我愛蘇悅生,到了今時今日,我已經深深愛上他,就如同他愛我一樣。
 
     說我賤也好,說我不自重也好,說我不自量也好,但我就是愛他。這種愛是沒有理由的,就像當初他先喜歡我一樣。我和他,都是世上孤孤單單的兩個人,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彼此,讓我此時此刻拋開他,我做不到。
 
     我沒有說過假話,當蘇悅生問我愛不愛他的時候,我明明白白說了愛。那一刻我是真心的,這一刻我也是真心的。就像我也知道,他對我是真的愛。
 
     我媽在我背上拍了好幾巴掌,她放聲大哭起來。我想我是做了錯事,可是這錯誤沒辦法改正,感情就像水一樣,潑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我愛蘇悅生,這是沒有辦法停止的事情。不管我媽怎麼傷心,我都沒辦法停止啊。
 
     我媽哭著問我:“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事?你誰不好惹,你去惹那一大家子。”
 
     我心裡發苦,嘴裡也發苦,我媽抹了抹眼淚,突然放柔了聲音:“乖女,別被男人騙了,現在他對你好,過了三年五載,他哪還會再對你好。不過是看上你年輕漂亮罷了。媽這一輩子,吃這苦頭還沒吃夠麼?你可別糊塗。”
 
     我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媽絮絮叨叨,不停地說話,說她怎麼辛苦把我養大,說她自己怎麼上了男人的當,說這社會這人心怎麼艱險。
 
     “你現在年輕,對你好你就以為真好?真好又能好多久?就是哄你玩罷了。”
 
     我終於忍不住說:“我們打算要結婚的。”
 
     我媽歇斯底里地抓狂了:“你還跟他結婚?年紀輕輕你連大學都沒畢業,你結什麼婚?結婚是一輩子的事你知道不知道?你天天在學校裡我也管不到你……”她突然狐疑起來,“你最近天天在學校裡不回來,雙休日還往外跑,你跟他……你……你……”我媽突然揚手又打了我一耳光,這一耳光又狠又重,打得我半邊腦袋都木了,耳朵裡嗡嗡直響。我媽滿臉都是淚痕,絕望般哭罵:“你怎麼能這麼不要臉!”
 
     我哭得說不出話,我媽說:“怎麼就生了你這麼不要臉的東西,早知道當年還不如把你扔進河裡淹死!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她回身拿到雞毛撣子,狠狠抽在我背上,我也不閃避,只覺得背上火辣辣地疼,我媽大約嫌打得太輕,扔了撣子,又去找別的東西。家政阿姨看我們這次吵架不同尋常,早就避得遠遠的,這時候她才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我還站在那裡哭,連忙走出來朝我使眼色:“走啊!快走!別等著你媽出來打你啊!”
 
     我還沒動,我媽已經從地下室裡尋了種花的鐵鏟出來,阿姨嚇得連忙推了我一把:“快跑啊!”
 
     我遲遲疑疑往門外走,我媽看到更生氣,舉手就一鏟子掄過來,正好砸在我肩膀上,鐵鏟鋒利的尖刀劃破我的脖子,血頓時湧出來,我用手按住傷口,心想這次我媽是真的要打死我了。我終於回身跑了,我媽還想撿了鐵鏟追上我,但被阿姨拉住了,她們兩個拉拉扯扯。我跑出門還聽到我媽尖厲的嗓音:“別拉我!我今天就要打死這不要臉的東西!”我心裡發慌,看到我媽的車子沒熄火就停在家門口,上了車子就把車開走了。
 
     我什麼都沒帶出來,在路上只得找了個公用電話亭打電話給蘇悅生,電話亭的老闆看我渾身是血,嚇壞了。蘇悅生沒有接電話,我頓時絕望了,他為什麼不接電話?難道真的和媽媽說的一樣,我都快要死了,他還不接我的電話。
 
     那一刻的灰心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形容,電話亭的老闆看我狼狽的樣子,一個勁兒地問我:“要不要我幫你打120?”
 
     我抹了一把脖子裡的血,傷口不深,可是血還是在不停地流。天氣灼熱,到處都是明晃晃的太陽,路上車來車往,熱氣蒸騰,我一陣一陣發暈。我絕望地想,是真的等不到蘇悅生了,他是不會來救我,也許是他父親絆住了他,可是他真的不會來救我了。
 
     我是被救護車送進醫院的,在外科手術室裡被縫了十一針,醫生說:“真僥倖沒劃破大動脈,這是怎麼弄的?”
 
     我說死活自己不小心摔倒正好滑在鐵鏟上,醫生也就信了。可是做完清創護士讓我交錢,我連錢包都沒帶,要是打電話給我媽,我沒臉。打電話給蘇悅生,可是他今天一直沒有接我電話。我麻木地想,也許這輩子他都不會接我電話了。
 
     最後我打給同寢室的室友,她們聽說我出了意外,連忙跑來醫院看我,還給我帶來了醫保卡。我的樣子把她們都給嚇著了,她們圍著我七嘴八舌地追問:“疼嗎?”“你怎麼正好摔在鏟子上?”“哎呀會不會留疤?”
 
     我勉強笑了笑,要是這件事發生在昨天,也許我也會憂心忡忡地想會不會留疤,但現在還有什麼要緊呢。
 
     我還要掛幾瓶消炎的藥水,所以還得留在觀察室裡。我勸室友們回去,她們給我買了一些水果,又給我買了晚飯,本來她們還想留一個人照顧我,但我說:“我打完針也就回寢室了,沒事。”
 
     “你今天晚上不回你男朋友那裡去啊?”
 
     “咦,他怎麼沒來看你?”
 
     我說:“他出差了。”
 
     “怪不得呢。”
 
     “我們都在納悶,他平時那麼標準的二十四孝男朋友,怎麼今天沒飛奔過來守著你。”
 
     室友們還在嘻嘻哈哈開玩笑,我心裡像刀割一樣難過。
 
     好容易等室友們都走了,我的藥水才掛到一半。室友們買給我的盒飯都冷了,但我只有一隻手比較靈活,所以把它小心地放在膝蓋上,用左手拿勺子。
 
     魚香肉絲蓋澆飯,本來我挺喜歡這道菜,但冷了之後又油又膩,吃得我胃裡像塞了一坨豬油,特別難受。那可能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難吃的一頓飯,坐在消毒藥水味道濃重的醫院急診觀察室,周圍都是呻吟病痛的病人,我的手背上帶著點滴藥管,一口一口硬往自己嘴裡塞著不知滋味的飯菜。
 
     那頓飯吃得我實在太難受了,所以針還沒打完我就吐了,急診醫生被護士叫來,替我量了體溫,翻看了我的眼皮,覺得不像是藥物反應,於是又讓護士給我抽了一管血去檢查。
 
     我剛拔掉點滴,檢查結果就出來了,護士讓我去趟醫生的辦公室。急診醫生是個男的,年紀不大,晚上的急診室又特別忙碌,所以我在他辦公室坐了一會兒,他才匆匆忙忙走進來,拿起那份報告,對我說:“看病歷你是XX大學的?”
 
     “是的。”我有些忐忑不安,醫生的表情超嚴肅,不會是查出什麼大毛病了吧?
 
     “那還沒結婚吧?”
 
     我有些莫名其妙,醫生已經自顧自翻著那份檢查結果:“HCG偏高,從數值上看,懷孕40天左右,怎麼樣,這孩子你要不要?”
 
     我徹徹底底愣住了,過了好幾秒鐘,才覺得全身發冷,像浸在冰水裡。醫生說:“要不你回去跟家裡人商量一下?”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小,像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我從醫生手裡接過報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的醫院。我在醫院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問了我好幾遍,我才說了地址。
 
     那是我和蘇悅生的家,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得明白。
 
     室友給我的錢我差不多都在醫院花完了,剩下一點兒還不夠付計程車的車費,我用鑰匙打開門,在玄關櫃上拿了零錢出來給計程車司機,我重新返回屋子裡,並沒有人,只有我剛剛拿錢時打開的那盞燈孤獨地亮著。
 
     蘇悅生不在這裡。
 
     我用家裡的座機給他打電話,一遍遍,猶如困獸一般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我沒想到事情會在一天之內天翻地覆,似乎什麼都不對了,我原來篤定的一切,都被這短短的一天,不,只是短短的一席談話,擊得粉身碎骨。
 
     我找不到蘇悅生。
 
     我給司機小許打電話,他支支吾吾,也不肯告訴我蘇悅生在哪裡。我心裡發冷,難道蘇悅生真的打算這樣拋棄我嗎?
 
     我開始給認識蘇悅生的所有人打電話,比如他很久以前曾經介紹我認識的朋友等等。我知道我是瘋了,但是發生這麼多的事情,他不出來跟我說個清清楚楚,哪怕就算是分手,他也得出來跟我當面說啊。
 
     如果他說不在一起了,我掉頭就走,再也不煩他。
 
     我打了不知道多少電話,到最後我哭了,如果蘇悅生真的不打算見我,那麼我找誰都沒有用。
 
     我在那裡哭了很久很久,已經是半夜時分,偌大的房子裡只有我一個人,也只能聽到我自己的抽泣聲。
 
     我最後給程子良打電話,我都沒指望他會接我的電話,但也許是因為座機號的緣故,他還是接了。
 
     他說:“你好。”
 
     我的喉嚨哽住了,我半天說不出話來,但不知道怎麼的,他就猜出來,他在電話那端問:“七巧?”我沒說話,他又問,“七巧?是不是你?”
 
     我吸了吸鼻子,裝作若無其事地問他:“你知不知道蘇悅生在哪兒?”
 
     他沉默了幾秒鐘,說:“我不知道。”
 
     我心裡像針紮一樣痛,我說:“你知道我不是死纏爛打的人,真的要分手,只要他當面對我說一句話就行了。”
 
     他不能就這麼不聲不響地走開。
 
     程子良仍舊不說話,我很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我說:“你要是有機會見到他,就跟他說,只要他跟我說我們不要在一起了,我馬上就走,不會問他第二句話。”我說著說著,聽著自己的哭音越來越重,到最後不管是怎麼掩飾,我都是在哭。我把電話掛上,覺得自己真是丟人現眼。
 
     電話重新響起來,我把臉上的眼淚胡亂擦了一擦,是程子良打過來,他說:“你放心,如果能見到他,我一定跟他說。”
 
     我把電話重新掛斷,抱著膝蓋坐在沙發裡,才發覺自己一直在哭,有什麼好哭的啊,蘇悅生現在的態度難道還不能說明一切嗎?
 
     我所求的,也不過是見一面,徹底死心。                
第五十一章
 

     我應該哭了很久,因為後來就在沙發裡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我在沙發裡蜷了一夜,渾身骨頭酸疼。我跑到浴室裡洗澡,一邊沖涼一邊刷牙,不就是蘇悅生不要我了,有什麼了不起,我還得活下去。
 
     我把涼颼颼的漱口水吐掉,只覺得一陣陣噁心,昨天中午只吃了兩個包子,晚飯又全吐掉了,要吐也只能吐出一些清水。我伏在馬桶邊幹嘔了一陣子,只覺得天旋地轉,只好就勢坐倒。
 
     我不知道抱著馬桶坐了多久,也許把胃裡的胃液都吐空了,才爬起來重新洗澡,我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其實我心裡是空的。就像去黃山爬山,一直往上爬,一直往上,累地連一小步都挪不動了,最後終於到了山頂,可是四處白茫茫一片,全是蒸騰的雲海。
 
     沒有太陽,沒有植物,沒有樹,沒有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是四面漆黑,連雲都沒有了。
 
     我腫著眼皮胡亂往臉上抹了些護膚品,衣櫃裡還有嶄新的裙子,是蘇悅生前幾天給我買的,他就是喜歡給我買東西,那時候我就覺得他對我挺好的,現在想想不知道他把我當成什麼人,也許就和以前他那些女人一樣,他買,她賣。
 
     我本來不想把自己想得如此可憐和難堪,但一個人在偌大的屋子裡待著,禁不得我不胡思亂想。時間一晃就下午了,太陽照在西邊的窗子上,落地大玻璃,屋子裡熱得像蒸籠一般,但我只是如同困獸一般走來走去,連空調也不想打開。
 
     我想起媽媽,也許她著急了,我媽雖然打我打得凶,但她到底是為了我好。只是我讓她又灰心又傷心。
 
     我正猶豫要不要給我媽打個電話,突然聽到大門響,我從起居室裡跑出來,看到蘇悅生站在玄關那裡。
 
     在剛剛看到他的那一刹那,我就心軟了。我不想知道他一天一夜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也不想問他到底去了那裡,我甚至不想訴苦,不想告訴他我挨了我媽的打。
 
     其實只要他伸開手臂,我就會撲進他的懷裡,哪怕海角天涯都跟著他去。不管將來要吃什麼樣的苦頭,不管誰反對誰阻撓,哪怕我媽打死我,我跪下來求我媽十天十夜,哪怕把自己的膝蓋跪斷,也會懇求她同意讓我們在一起。
 
     可是蘇悅生並沒有動,他就站在那裡,只不過短短一天沒見,我就覺得他整個人仿佛瘦了一圈似的,或許是他離我太遠,可是我忽然從心底裡湧起一層寒意,就像是預知到什麼似的,我竟然不敢朝他走過去。
 
     他沒有看我,也沒朝我走過來,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對我說:“我們分手吧。”
 
     我曾經對程子良說,只要蘇悅生對我說分手,我再不糾纏,掉頭就走。可是他真的到我面前,對我說出這五個字時,我實在是無法形容自己的感覺。就像得了絕症的人,總是抱有最後一絲希冀,希冀這世間有新藥,希望能夠遇上奇跡。
 
     可是沒有奇跡,我到處找他,他真的來了,然後也就是說分手。
 
     我完全忘記自己說過的話,我只覺得眼淚迅速地湧出來,我問:“為什麼?”
 
     “我覺得我們在一起不合適。”
 
     我覺得腦子裡像是有一根線,繃得極緊極緊,就快要繃斷了,我聽見自己像瘋子一樣歇斯底里:“不合適!你為什麼不早說?不合適你為什麼說喜歡我?不合適你為什麼要跟我在一起!不合適你為什麼說愛我?”我撲上去抓著他的袖子,“你說謊的是不是?有人逼你來對我說分手是不是?”
 
     “我們兩個在一起真的不合適。”他把我的手拉開,扯得我的手指生疼生疼,我都不知道他有那麼大的力氣,可以一用力就掙開我。我撲上去抱住他:“蘇悅生你對我說實話,是你爸爸逼你來的是不是?你說過愛我,你說要和我結婚!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他再次把我的手臂拉開,我抱著他的胳膊嚎啕大哭,我不相信他是真的要和我分手,他曾經那麼愛我。他用力將我推開,他對我說:“七巧,我們好說好散,你不要這樣子。”
 
     我背後是冰冷的白牆,其實我什麼退路都沒有了。這輩子我都沒這麼狼狽過,這輩子我也沒這麼不要臉過,我抱著他的腰死活不放,他掙脫了一次又一次,最後他再也掙不脫,他終於用力將我抵在牆上,幾乎是咆哮:“鄒七巧,你要多少錢,你開個價。”
 
     我的心像是被人捅了一刀,我終於放開手,我知道自己的樣子像瘋子一樣,可是真的很難過啊,我這麼愛他,怎麼能讓我放開手。
 
     我哭得一塌糊塗,眼淚微微一震就紛紛揚揚往下落,我說:“你以為多少錢能買到我對你的愛?多少錢?你要付多少錢?”
 
     他回避了我的問題,他往我手裡塞了一樣東西,然後說:“七巧,我們好說好散。”
 
     “去你媽的!”我揚手狠狠給了他一耳光,這一耳光他沒有躲閃,就正正打在他臉上,清脆響亮,打得他的臉立刻紅腫了起來,卻像是打在我心上一樣,讓我的心揪著疼,連喘一口氣都疼。
 
     我心裡清楚地明白,不管我怎麼鬧,不管我怎麼哭,事情是沒辦法挽回了。蘇悅生挨了打,也沒有還手,他嘴角微微動了動,最後卻是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了。
 
     我手裡還捏著那團紙,像捏著一團藥,如果是毒藥就好了,我可以一仰脖子喝下去,氣絕而死。我把那團紙展開,才發現是一張支票。沒有想到,我這麼辛苦終於等到他,最後卻等來一張支票。
 
     我看著支票上的那些零,只覺得自己真是幼稚得可笑。
 
     我把自尊都踩在了腳底,換來的原來不過是一張支票。
 
     我曾經那樣愛過他,可是連這句話我都是在騙自己,我不是曾經愛過他,到現在我還愛他,這麼愛,愛到我自己都覺得絕望。
 
     我把那張支票扔得遠遠的,門外響起熟悉的引擎聲,蘇悅生正在啟動車子,他要走了,我也許永遠也看不見他了。這個事實讓我心如刀割,我實在沒有辦法想像沒有蘇悅生的人生,我以為自己將來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他參與的。
 
     我掙扎了一秒鐘,令人窒息的痛苦和絕望最終占了上風,我實在無法屈從自尊,就算是把自尊踩在腳底下,就算是苦苦哀求,我也不能失去他。我從屋子裡跑出來,看到他正在倒車,我奔過去攔在車頭的引擎蓋上,他沒有下車,只是隔著擋風玻璃看著我。
 
     我像是一條離開水的魚,只覺得窒息與痛楚,可是水不在我這裡,水在另一個世界裡,現在他就要把那個世界拿走了。我不惜一切也得挽回,不然我會死的。我把手從車窗裡伸進去,想要拔他的車鑰匙,他伸手想要阻止我,我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像是濺到熱油一般,差點沒有跳起來,我趁機奪走了鑰匙,他只能下車:“把鑰匙給我。”
 
     我帶著哭腔哀求他:“你不要走好不好。”
 
     “剛剛不都跟你說清楚了,我們兩個不合適。”
 
     “那你以前為什麼覺得合適?”我大聲痛駡,“騙子!你以前為什麼說喜歡我?是假的嗎?”
 
     “是假的。”他的眼睛終於肯看著我,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他的目光像隔著一層紗,也許是因為我自己淚光盈然,他的話那麼殘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是假的,我就是跟你玩玩罷了,以前說的話,也都是哄你的。你拿了錢走吧。”
 
     我沒有辦法再罵他,就覺得渾身沒力氣,好像隨時會倒下去,我說:“我懷孕了。”
 
     他像是被什麼利器紮到一般,臉色頓時變了,變得煞白煞白,我不知道他會說什麼,可是……他幾乎是立刻回身,低頭在車子裡尋找什麼,一邊找,一邊對我說:“多給你十萬,你去把孩子打掉。”
 
     我從後視鏡裡看到自己,頭髮蓬鬆臉色蒼白,衣服皺皺巴巴,就像路邊的瘋乞丐一樣。今天晚上我豁出去自尊,就像乞丐一樣乞求他,可是卻連最後一絲希望都被他打破。
 
     他從車裡頭找到了支票簿,掏出筆來往上頭填數字:“十萬元錢手術費,五萬元營養費,一共給你十五萬,找家好點的醫院。”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小小的,像辯解一樣:“我不是問你要錢。”
 
     我只是乞求他能夠留下來,可是他連頭都沒抬:“除了錢,也沒什麼別的給你了。”
 
     這個時候,我是真的徹徹底底死心了,我吞了吞口水,把嗓子眼裡的腥甜壓下去,我問他:“你是不是真的沒有愛過我?”
 
     他沒有吭聲。
 
     我說:“你抬起頭來看我,對著我的眼睛說,你說了我就放你走。”
 
     他把支票簿扔在副駕上,沖我大聲說:“鄒七巧,你別幼稚了好不好,都說了不合適,你怎麼就這麼膩膩歪歪,好說好散不行嗎?拿了我的錢,快滾!”
 
     我很固執地問:“你是不是真的沒有愛過我?”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沒有。”
 
     我的眼淚唰唰地掉下來,他很快伸出手,我把車鑰匙放在他手裡,他往我手裡又塞了一張支票,我哭著把支票扔掉,他也沒多看一眼,就發動車子走掉了。
 
     我蹲在草地上一直哭一直哭,那麼多的蚊子圍著我嗡嗡地轉,我哭得都快要閉過氣,但蘇悅生是真的走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許是幾十分鐘,也許是幾個鐘頭,因為我的腿上被蚊子咬了密密匝匝的紅腫包塊。我蹲在那裡一直哭一直哭,直到有車燈的亮光轉過來,雪白刺眼,我才發現天早就已經黑透了。
 
     車燈在我身邊不遠處停下來,我還蹲在那裡一動不動,我知道蘇悅生不會再回來,也許是鄰居,也許是其他人,可是這世界已經和我沒有關係,我擁有的那個世界已經分崩離析。
 
     過了一會兒有人打開車門走下來,我想還是鄰居回來了吧,有時候進進出出,他們也認識我,偶爾跟我打招呼。有人知道蘇悅生姓蘇,所以也會叫我蘇太太。那時候聽著是甜蜜,現在覺得就是赤裸裸的諷刺,但我懶得去想怎麼應付,或者我就應該收拾東西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
 
     那個人一直走到我身邊才停住,他也蹲了下來,過了一會兒,遞給我一條手絹。我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原來是程子良。
 
     他說:“七巧,別傻了。”
 
     我吸了吸鼻子,問:“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他說:“有什麼笑話可看的。”
 
     是啊,我也不覺得這是一個笑話,但事實就是這樣可笑。我還以為我和蘇悅生會恩恩愛愛白頭到老,但是就是一天,短短一天,就變成了這樣。
 
     他說:“你怎麼連鞋都沒穿?”
 
     我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當時出來得太急,我赤著腳就跑出來了,但就是這樣,蘇悅生也沒有理我,他仍舊不顧而去。
 
     他說:“走吧,我陪你進去穿鞋。”
 
     我其實已經不太能想事情,他讓我進屋我就站起來進屋去,我覺得自己全身的力氣都哭得沒有了,腿也發軟,站不住的樣子。我進屋子找到自己的鞋,胡亂收拾了一下,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因為大部分東西都是蘇悅生給我買的。我只拿了自己的包,就對程子良說:“走吧。”
 
     他沒問我去哪兒,而是主動問:“要不要幫你訂個酒店?”
 
     我搖了搖頭,說:“我回寢室。”停了一停我又說,“我手頭沒現金,麻煩你送我。”
 
     程子良把我送到了學校門外,我下車朝校門走去,他叫住我,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他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我搖了搖頭,我不會再給他或者蘇悅生打電話,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一場笑話。我自己這麼可笑,何必還要繼續可笑下去。
 
     我在寢室睡了兩天,最後是我媽找到學校裡來,她的眼皮也腫的老高,眼圈發青,跟我一樣沒睡好,她也沒說什麼別的話,只說:“回家。”
 
     我的拗脾氣上來了,我說:“你就當我死了,我不回去。”
 
     我媽也來了氣,她大聲說:“你還嫌不夠丟人啊?你今天要是真死了,我半個字也不說……”沒等她說完,我打開紗窗就爬上窗臺,我媽尖叫了一聲,我一條腿都已經跨出去了,她死活拖住了我,我的手腕都被她捏青了,才被她從窗臺上拖下來。我媽哭了:“我把你養到這麼大,你不看看媽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哪個男人值得你不活了。”
 
     我以前也沒想過,會為一段感情尋死覓活。跟程子良分手的時候只是難過,跟蘇悅生分手卻像是一場噩夢,就像是被摘去了心肝,整個人都像行屍走肉,我都不知道自己會這樣,而且清清楚楚地知道,不會再好了,我以後不會像愛他一樣再愛別人,他的離去把我的一切都帶走了。
 
     我媽似乎都被我嚇著了,她一邊抹眼淚一邊替我收拾東西,不過是一些換洗衣物,我媽胡亂替我塞進大包裡,她說:“我已經跟你們班主任請了假,說你病了休息一段時間。”
 
     她收著收著,突然從衣服底下翻出醫院那份報告,我看到她愣了一下,我心裡都豁出去了,等著她再打我。但我媽愣了很久,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份報告折起來塞進包裡。
 
     下樓的時候我媽一直牽著我的手,好像我是幼稚園的孩子似的,她把我一直拉到車上,給我系好安全帶,系安全帶的時候,媽媽的眼淚滴在我的手上。我說:“有什麼好哭的,我又沒有怎麼樣。”
 
     我媽並沒有再說話,可是我自己心裡明白,我實在是難受。也許正因為知道我難受,我媽在路上都沒有說話。一直到回到家,我媽才說,你休息一段時間吧,回頭媽媽給你找家好點的醫院。我說:“這孩子我要生下來。”
 
     我媽半晌說不出來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你這麼年輕,將來要走的路還長……”
 
     我說:“這孩子我要生下來,蘇悅生不要,我要。”
 
     我媽終於忍不住了,她說:“乖女,你別糊塗了!你看媽把你養這麼大,多不容易,你怎麼還能走媽媽的老路。”
 
     我說:“你放心吧,我才不會跟你一樣。”
 
     我媽大約覺得我平靜得可怕,怕我再做出過激的舉動,所以忍住了沒再多說什麼,她只是勸我:“你休息兩天,想明白了再說。”
 
     是啊我太累了,這幾天夜裡其實我都沒怎麼睡著,最後蘇悅生絕情的樣子像放電影似的一遍一遍在我腦海中閃回。他說“沒有”兩個字的時候,我渾身發抖,像是有刀子在割我的肉。我只要一想起來,心裡就像空了一個大洞,那裡面汩汩地流著血,最可怕的是,我還沒辦法停下來。
 
     他說只是玩玩罷了,我卻到此時此刻,仍舊絕望般愛著他。
 
     我倦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可是睡不著。躺在床上我就會想起蘇悅生,一想起他眼淚就會不知不覺流出來。就像有人在我眼睛裡放了冰,又酸又痛。真是沒出息啊,我喃喃地勸著自己,有什麼事明天再想吧,明天會好起來。
 
     可是其實我是知道的,明天不會好,明天甚至會更糟糕,因為蘇悅生離開我的時間,越來越久,越來越長,但他的樣子卻還是那麼清晰,我永遠沒有辦法忘掉他。
 
     我在家裡休息了一個禮拜,說是休息,可是每天吃不下,睡不著,每天半夜醒來,枕頭總是濕的,我只好爬起來坐在客廳裡,一杯接一杯地喝水,可是早孕反應越來越嚴重,我吃什麼吐什麼,連喝水都吐。
 
     我媽十分焦慮,我的態度卻越來越堅定,我堅決不肯去醫院,我媽哭了幾次,又勸了幾次,最後終於被我說服了,其實,她只是被迫妥協,因為我雖然精神恍惚,卻陷在某種狂熱中,我媽一定覺得我是瘋了,可是只要我不再尋死,她會答應我的一切要求的。
 
     她說:“你真的想好了,媽就替你辦休學手續,送你到國外去生,這樣誰也不知道。”
 
     我說:“知道了又怎麼樣,反正這孩子是我一個人的。”
 
     我媽不再說那些關於將來的話,因為她知道我聽不進去。她開始替我辦出國的手續,我心情也略微好了一些。
 
     當家裡沒有事的時候,我也常常想將來會怎麼樣,我嘴上說不在乎,心裡卻像油煎似的。以前看小說看電視,總覺得裡面的女人太蠢,不就是一段感情,拿得起放得下。可等到自己親身經歷才知道,真正的感情是拿不起更放不下的。
 
     懷孕50天的時候我自己去醫院做了一次檢查,各項指標都挺正常,醫生還在B超螢幕上指給我看小小的胚胎。我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我不知道媽媽當年知道我的存在是什麼樣一種心情,她說她在河邊走來走去,連跳河的心都有了。那畢竟是二十年前,現在二十年過去了,我卻又走了她的老路。
 
     在回家的路上我接到急救醫院的電話,我媽替我拿護照,結果剛從出入境管理處出來,就被一輛車給撞了。路人把她送進醫院,急救醫生在她手機裡翻到我的聯絡方式,因為上頭存的名字是寶貝女兒。
 
     我媽總是這麼肉麻,其實我和她相依為命,她再沒有別人,就只有我一個。我是她真正的心肝寶貝,但我從來不聽話,老是做惹她生氣的事情。而且接到醫院的電話我都不相信,還以為是新聞裡講過的詐騙。
 
     醫院給我打了兩次電話,後來是交警給我打,我將信將疑,跑到醫院去,我媽已經獨自躺在醫院裡,呼吸機維持著她的生命,醫生說已經腦死亡,沒有搶救的可能性,但現在就看家屬需要維持多久。
 
     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掉,我覺得這一定是假的,我一定是在做噩夢,早上我媽出門的時候,還叮囑家政阿姨給我煮湯,她說我最近瘦了好多,煮牛肉湯給我補補。我最近吃什麼都吃不下,我媽說:“這孩子沒有你當年乖,我當年懷你的時候,吃什麼都吃得下,一頓能吃三碗飯,喝湯一喝就是半鍋。”
 
     我媽本來是一點也不想要我生這孩子,但我堅持,她也就認了。世上沒有能拗得過兒女的父母,除非父母是真的不愛孩子,不然孩子哪怕大逆不道丟人現眼,父母還是想著要好好哄她吃飯,不要再瘦下去。
 
     但現在我媽躺在病房裡,渾身插滿了管子,巨大的機器維持著她的呼吸,她還有心跳,但沒有了意識。我怎麼喚她,她都不會再醒來睜眼看著我。
 
     醫生費勁地跟我解釋,我媽不是變成植物人了,植物人還有蘇醒的可能,但我媽已經腦死亡,但在中國的臨床上,腦死亡不能認定為死亡,所以現在只能維持,等著我的決定。
 
     交警雖然是個男的,但脾氣性格都挺溫和,特別同情地看著我,說:“還有沒有親屬要通知?讓他們來陪著你吧。後面還有好多手續要辦。”
 
     我說:“我沒親戚。”
 
     我連我爸是誰都不知道,我媽早就跟她的娘家斷了往來。我們母女兩個孤孤單單活在這世上,我媽到了現在,也只有我。
 
     交警問:“肇事者的律師想要和你談談,你要不要見他?”
 
     肇事者的律師?
 
     我問:“肇事者是什麼人?”
 
     “一個年輕人,才拿到駕照不久,又是酒後駕駛,對方全責。”交警說,“家裡還挺有錢的,你看已經出了這樣的事,你要不跟對方先談談,讓他們先把醫藥費拿出來。”
 
     我說:“我不要錢。”
 
     交警可能也見過像我這樣受到嚴重刺激的家屬,所以安慰了我幾句就走了,過了片刻兩個人走進來,其中一個是律師,他先安慰了我幾句,然後說:“事已至此,也是沒辦法的事,有任何要求,您都可以提出來。”
 
     我說:“我什麼都不要,只要我媽好好活著。”
 
     律師又跟我談了一會兒,得不到我任何回應,只好又走了。
 
     那天晚上我就住在醫院裡,ICU不讓陪床,我就租了個折疊床睡在走廊,走廊裡亮著燈,還有醫護人員不停地走來走去,但我很快就睡著了。在夢裡我像是回到小時候,天氣太熱,我和我媽就睡在外面的竹床上,我媽拿著扇子給我趕蚊子,我睡得迷迷糊糊,還聽到我媽在唱歌哄我睡覺。
 
     如果不長大該有多好,如果十八歲後的人生,都不過是一場夢境,該有多好。幸福就像是沙灘上的海市蜃樓,那樣栩栩如生,等到你真的相信它,它就會隨風消逝,再也不見。
 
     我大約是真的睡著了,因為夢見蘇悅生,他到醫院來看我,就坐在我的床邊,我眼淚濡濕了頭髮,貼在臉頰上,他替我將那濕漉漉的頭髮撥開,我甚至能聽見他歎氣的聲音,這個夢這樣真實,我想我自己還是忘不了他,這樣傷心難過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還是他。
 
     我從夢裡醒來,走廊的燈光雪白刺眼,我還是獨自躺在狹窄的折疊床上,因為睡得不舒服,我的四肢發麻。有個護士經過我床邊,我輕聲地詢問她幾點了,她說已經是淩晨三點了。
 
     我試圖重新入睡,但再也睡不著,我躺在那裡眼睜睜等著天亮。我想天亮後應該怎麼辦,應該去籌錢。我媽的醫藥費是筆巨大的數字,她躺在ICU裡每分鐘都是錢,可是如果能救醒她,就是傾家蕩產,我也心甘情願。
 
     清早的晨曦令我打起了一些精神,我打電話給我媽的一個律師朋友,諮詢了一些法律上的事情。他很熱心地解答了我的疑問,還說如果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跟律師通話之後,我決定不和肇事者和解,不管他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酒後駕駛致人傷亡,如果我不跟他達成協議,他就會坐牢。他讓我失去了母親,那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他應該記住這個教訓,老老實實去監獄裡蹲幾年。我不打算原諒他,所以我也不會拿他的錢。
 
     早上查房之後,我獲准進入ICU,探視時間就只有短短十分鐘,我站在那裡什麼也沒法做,只能摸一摸我媽的手,她的手因為輸液的緣故,冰涼冰涼的。我忍住了不哭,我要堅強。
 
     我去我媽的美容院,找到財務總監,她這才知道我媽出事了,所以十分慌亂。我問她能籌出多少錢來,她反問我要多少。我其實也不知道,只得把我媽第一天的搶救費用告訴她,我強調說:“每天都得這麼多錢,每天。”
 
     財務總監姓李,在我媽的美容院幹了很多年,我也見過她幾次,我說:“李姐,你得幫我想辦法。”
 
     她說:“你放心吧。”                
第五十二章
 

     我帶了錢回到醫院,心裡覺得安定了些。肇事者的律師又來找我,他婉轉地提出,要停止我媽的生命維持系統。我很冷靜地叫他滾。
 
     早上我問過律師,他提醒我對方可能會提出訴訟,要求停止對我媽的生命維持,因為將來這些費用都會由肇事者承擔,這麼大一筆錢,對方可能會不願意付。
 
     我說:“他們不付我付。”
 
     醫生和我談過話,我也知道這沒有意義,但我媽躺在那裡一天,我總是有希望,希望奇跡發生,希望醫生是診斷錯誤,希望我媽可以醒過來。醫學上有那麼多奇跡,有什麼理由就讓我相信,我媽真的從此就不能醒了。
 
     對方的律師見我完全不配合,冷笑著說:“到時候你別後悔。”
 
     有什麼可後悔的,我要救的是我媽,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生我養我的媽。
 
     在醫院的那些日子,過得很快,也過得很慢。每天我看到護士在吃飯,就給自己也叫一份外賣。其實吃不下去,吃完也就是抱著馬桶吐。晚上的時候我躺在折疊床上,總是幻想醫生把我叫醒,告訴我奇跡出現了,我媽蘇醒了。
 
     那段時間我壓力巨大,耳朵裡一直嗡嗡響,像是有一百架飛機在起降。我跑到門診去掛了一個專家號,專家說是壓力過大,擔心我會神經性耳聾。她說你得放輕鬆,可是我怎麼輕鬆得起來。
 
     生活已經把我推進了深淵,它卻還覺得不夠,又往深淵裡狠狠砸下巨石。
 
     我媽的財務總監李姐跑了,據說她買地下彩票挪用公款,還借了高利貸。她把帳面上那幾萬塊錢支給我之後,就卷款逃跑了。我接到美容院出納的電話趕過去,財務室裡亂糟糟的,出納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坐在那裡急得直哭。
 
     我報了警,然後讓律師幫我找了人來查帳,最後查出來的虧空讓我倒抽一口涼氣。警方對經濟犯罪追查得還是很嚴,但李姐據說已經偷渡出境,想要抓住她遙遙無期。最要命的是,只怕抓住她,那些錢也追不回來了。
 
     上次被李志青父女折騰之後,美容院本來就元氣大傷,現在差不多也就是個空架子。再被李姐這麼一弄,雪上加霜,離關門倒閉也不遠了。
 
     我心力交瘁,終於跑回家去睡了一晚上,那天晚上其實我也沒怎麼合眼,我想的是,要不要把房子賣了。
 
     當年我媽買這別墅的時候特別得意,跟我說:“將來你結婚,就從這房子裡出嫁,多風光體面。”
 
     我媽其實沒讀過什麼書,有時候我也嫌她俗,但她一直努力想要給我這世上最好的東西,但榮華富貴,原來也不過是鏡中月,水中花。
 
     肇事者有權有勢,大概也聽說我這邊出了事情,怕我向他們索賠巨額的醫藥費,立刻向法院提出訴訟,要求撤掉我媽的生命維持系統。我接到起訴書的時候,真正是走投無路,心灰意冷。
 
     人在困境中的時候,會特別脆弱,有時候我也想不如一死,一了百了。但馬上又會勸自己,我媽當年那麼難都過來了,我有什麼理由不好好活著。
 
     可是活著就要面臨一切困難,解決一切問題。肇事方的律師大約知道我不會善罷甘休,也不會與他們和解,所以態度越來越強勢,還透過我媽的一個朋友向我遞話,說給我五十萬,讓我再不追究。
 
     我笑著反問中間人:“要是給您五十萬買您母親的命,您願意嗎?”
 
     中間人知道談不攏,反倒勸我說:“七巧,誰都不願意發生這樣的事,但已經發生了,只能儘量彌補……”
 
     我說:“什麼都不能彌補,我只要我媽好好活著,倒給他們五十萬五百萬我都願意。”
 
     談判就這樣陷入了僵局,但美容院的麻煩事一樁接著一樁,最重要的是,我沒有錢。
 
     沒有錢醫院就要給我媽停藥,停止一切維持生命的儀器,我終於把我媽的房子掛出去賣,很快仲介就打來電話,說有人想要買。
 
     “買家很有誠意,你也知道,現在別墅總價太高,又是二手房裝修過,不好賣。但這個買家很爽快,看了一次房就決定要買,連價都沒還。”
 
     我說:“我要全額現金,一次性付款。”
 
     “說了,您早就交待過,所以我一開始就跟對方說了,對方說沒問題。”
 
     我想了想,說:“你把這賣家約出來,我要見面交易。”
 
     “那當然,好多合同得您本人出面簽。”仲介大約以為我是擔心他在價格上弄虛作假,所以拍胸脯保證,“您哪天有時間,我把買家約出來,三方見面簽合同。”
 
     我說:“明天就行。”
 
     第二天我開車到仲介去,買房的那個人其貌不揚,什麼都沒有多問,只說可以立刻付款,一次性現金。
 
     我打量了他片刻,突然冷笑,說:“你回去告訴蘇悅生,這房子我賣誰也不會賣給他,叫他死了這條心吧。”
 
     那人十分意外,過了幾秒鐘才笑起來,說:“鄒小姐果然機智,但我真不是小蘇先生派來的,我是蘇嘯林先生派來的。”
 
     又是蘇悅生的父親,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助理,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買這房子,我冷冷地說:“反正姓蘇的我都不賣。”
 
     我站起來要走,那人喚住我,慢條斯理地問我:“鄒小姐不是急等著用錢嗎?為什麼卻不肯賣呢?”
 
     我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樣一種心態,起初我一直疑心這幕後的買家是蘇悅生,我沒拿他的支票,或許他覺得內疚,找人來買我的房子。但得知真正的買家是蘇悅生的父親之後,我也覺得不可以賣給他。
 
     我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蘇悅生的父親派人來,一切就變了。蘇悅生要跟我分手,那是他軟弱,我不會受任何人的挾制,在蘇悅生父親的面前,我有微妙的自尊心。是啊我媽是個暴發戶,我是暴發戶的女兒,也許我這輩子都配不上他的兒子,但是有些事情,我是可以自己做主的,比如膝蓋硬一硬,不跪下去。
 
     哪怕走投無路,我想我媽也不會樂意我把房子賣給蘇家人。她和我一樣,骨子裡是有點硬氣的。對於看不起她女兒的人,她寧可死也不會樂意跟這家人打交道。
 
     那人見我不悅,反而又笑了笑,問:“蘇先生很想見一見鄒小姐,但不知道鄒小姐是否願意見一見蘇先生。”
 
     那人說道:“鄒小姐不好奇嗎?為什麼蘇先生要買鄒小姐的房子,為什麼蘇先生想要見一見鄒小姐。”
 
     我說:“沒興趣。”
 
     那人又說道:“我來之前,蘇先生特意囑咐我,說如果鄒小姐什麼都不問,把房子賣了,那麼我什麼都不用說,付錢過戶就是;如果鄒小姐猜出來,買房子的另有其人,那麼蘇先生很願意見一見鄒小姐。鄒小姐,這世上只有聰明人才有機會,你為什麼要拒絕自己的聰明換來的機會呢?”
 
     我不知道蘇嘯林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但我覺得他的助理都挺會說話的,威脅利誘,簡直是爐火純青,我也因此生了警惕,一個真正的商界大亨當然會有他的手段。
 
     我看了那個人幾秒鐘,說:“好吧。”
 
     蘇嘯林又不是老虎,我不怕他吃了我。
 
     我跟蘇嘯林見面的地方在一個私人會所裡,老宅子特別幽靜,從外面看,就像一座普通的私宅,其實花木扶疏,曲徑通幽。
 
     蘇嘯林和蘇悅生長得並不十分相似,他穿著休閒舒適,怎麼看都像一個和藹的人,並沒有鋒芒畢露,對我也挺客氣的,囑咐人給我榨新鮮的石榴汁。
 
     他一點兒也不動聲色,我卻覺得他深不可測。我喜歡石榴汁,沒什麼人知道,因為外面餐廳很少有石榴汁,蘇悅生知道是因為外面偶爾自己做飯,我總是買成箱的石榴回來榨汁喝。蘇嘯林為什麼知道,也許他將我調查得很清楚,畢竟我差一點兒就跟他兒子結婚呢。
 
     蘇嘯林自己喝白茶,配著精緻的茶點,他問我:“鄒小姐要不要嘗一嘗?”
 
     我告訴自己沉住氣,但我還是笑不出來:“蘇先生為什麼要見我。”
 
     “鄒小姐的事情,是我這邊沒處理好,其實悅生像我年輕的時候,做事情太衝動,所以容易出錯。他是我的兒子,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我這個父親也有責任。說這些也是向鄒小姐道歉,房子是我誠心想買,鄒小姐賣給別人和賣給我,都是一樣的。價高者得,我們在商言商。”
 
     我沒想到他開口就會向我道歉,而且態度誠懇,我說:“沒什麼,已經過去了。”我稍微頓了頓,說,“房子我不會賣給你,因為我不想再跟你們家裡扯上關係。”
 
     “鄒小姐說不想跟我們家裡扯上關係,但現在鄒小姐懷孕八周半,似乎正打算將這孩子生下來……這跟我們蘇家,怎麼會沒有關係呢?”
 
     我騰地一下子站起來,打算要走,就在這時候,門被人推開了,蘇悅生突然闖進來,他不知道從哪裡趕過來,步履匆忙,額頭上都是汗,我一見了他就覺得心裡一酸,自從那天晚上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不過似乎短短數天,卻像是十年那麼久。
 
     古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不知道旁人是怎麼想的,可是離開自己愛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那麼漫長。
 
     蘇嘯林明顯也沒想到蘇悅生會闖進來,不由得怔了一下。蘇悅生拽住了我的手,說:“走。”
 
     我說:“不要碰我!”
 
     蘇悅生怔了一下,慢慢放開手,我覺得他應該也不會覺得愉快,因為他的手捏成拳頭,慢慢放下垂到了腿邊。我對蘇嘯林說:“錢我不要,孩子我一定會生,你不用操心。”
 
     蘇嘯林卻似乎輕鬆起來,對蘇悅生說:“你來了正好,你勸一勸鄒小姐。我去給蘭花澆水。”
 
     他站起來,把地方讓給我們,竟然就那樣自顧自地走了。我覺得心裡很難過,拼命想要忍住,可還是掉了眼淚。
 
     蘇悅生走到了窗邊,眼睛也沒有看向我,他說:“你拿了錢把孩子做掉吧。”
 
     我的心裡一塞,反反復複,來來去去,原來還是為了這句話。
 
     “我不會要你的錢。”我說,“這孩子也跟你沒關係。”
 
     蘇悅生長久地沉默著,我也覺得精疲力盡,他說:“你為什麼這麼執著?”
 
     我說:“那是我自己的事。”
 
     他說:“如果你不要錢,要別的也可以。我知道你媽媽現在躺在醫院裡,你特別恨肇事者,對方其實不僅酒駕,他是磕了藥才會撞到你媽媽,但他是家族獨子,他的父母會不惜一切保他。你鬥不過他們。”
 
     我第一次聽說,十分震驚。
 
     “你把孩子做掉,我保證肇事者下輩子都會待在監獄裡,再也出不來。”
 
     我看著他,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最後我說:“你真讓我覺得噁心。”
 
     我從那幢建築裡走出來,也並沒有人攔阻我。公平正義只是笑話,命運它也只是一個笑話。我自己都覺得好笑,一路走一路笑,路邊的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我也覺得自己是真的瘋了。
 
     我將房子重新掛牌,但這次乏人問津,我媽的美容院終於關張,因為我連員工工資都發不出來。好一點的技師都已經跳槽,我想我真不是做生意的料啊。
 
     我從醫院出來的時候遇到一次搶劫,天其實還沒黑,我剛走出醫院大門不久,就有一輛摩托車從我身後駛近,我聽到引擎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有點異樣的感覺,於是立刻走向人行道上靠內側的一邊,那裡種了一排大樹,就是那排樹救了我的命。當時摩托車騎手從後面猛然拽住了我的包,我第一反應是鬆開包並護住肚子,這個本能的動作也救了我,摩托車手搶到包後使勁一掄,正好打在我的肚子上,我的手背打得發木,那個摩托車掉轉頭來,筆直地朝著我撞過來,我本能地一閃,摩托車撞在了樹上,摩托車立刻退回去又加大油門,遙遙對我沖過來,似乎還想撞第二下,恰好有個保安路過,高喊了一聲:“搶劫!”並且朝我們跑過來,摩托車手猶豫了一下,加大油門逃跑了。
 
     我的臉和手都火辣辣地疼,被好心的保安送回醫院,臉是被樹皮擦破的,手背包底的防磨釘給打紫了。外科醫生給我做完檢查都說萬幸,我自己卻知道這事情不對,如果是搶劫,對方搶到包就夠了,絕不會掉轉車頭撞我,而且一次沒撞到還打算再撞一次。
 
     我在派出所錄了口供,他們也覺得不對,反復問我最近有沒有結仇。我說我媽躺在醫院裡,想要我死的大約只有肇事者了。
 
     派出所的民警覺得不可思議,我也覺得不可思議。我心裡有個特別特別黑暗的想法,我覺得摩托車手也許並不是想要我的命,因為他是朝我肚子撞過來的,我有這樣的直覺,但我不許自己往那個最黑暗的方向想,因為我不願意相信。
 
     我在醫院觀察室裡睡了一覺,然後又繼續去ICU外面睡折疊床。第二天醫生告訴我說,有人替我媽交了巨額的醫藥費,足夠我媽好幾個月用的,我問:“是誰?”他們說不知道,因為交費視窗只要報病人姓名和住院號就可以繳費了,沒有人會查是誰交的錢。
 
     也許殺人兇手內疚了,所以想用這樣的方式欲蓋彌彰。
 
     我還是查到是誰替我媽交了錢,因為對方用的是現金支票,醫院繳費處有留底單,我看到上頭秀氣的簽名,是“程子慧”三個字。
 
     我做夢也沒想到會是她。
 
     可是這錢也是蘇家的錢,我並不打算留下。
 
     我把美容院的門店轉讓出去,退回的租金和轉讓費,差不多正好是這麼一筆款項。我約了程子慧見面,把支票還給她。
 
     她說:“你還挺硬氣的。”
 
     我說:“我媽教過我,人窮不能志短。”
 
     程子慧說:“我是可憐你媽,她養了你這麼個女兒,卻沒能享到福。”
 
     我說:“我們母女都不需要人可憐,我媽尤其不需要。”
 
     程子慧突然笑了笑,說:“再瞞著你,我真是不忍心了。你還不知道吧,你父親是誰。”
 
     我突然覺得耳朵裡“嗡”地一響,是我的神經性耳鳴又發作了。她的聲音就像是在飛機巨大的轟鳴聲中,嗡嗡的聽不太清楚,可是每一個字又都那麼清楚,她說:“你是蘇嘯林的女兒,蘇悅生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所以蘇家現在急了,急著把這事掩下去。”
 
     我茫然地看著她。
 
     她說:“你這孩子萬萬不能生,有悖倫常。你快點把孩子打掉,拿了蘇家的錢,出國去吧。”
 
     我說:“我父親不是蘇嘯林。”
 
     她說:“你不信的話,回去問問你媽。當年她在蘇家做保姆,後來離開後就生了你。哦,你媽現在昏迷著……對不起,但這是事實。你不信也是真的。”
 
     我說:“我媽不是昏迷,她是腦死亡,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十分同情地看著我,最後憐憫地說:“你還是拿了蘇家的錢,遠走高飛吧。”
 
     遠走高飛,多麼輕鬆的四個字,可我的翅膀早就被折斷了,我飛不起來,也離不開。
 
     程子慧似乎擔心我不信,又說:“你媽美容院的那個財務總監,就是被人設的圈套。蘇家為了逼你,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不信去打聽一下,你媽的那個財務總監欠的高利貸,背後是誰主使的。她原本不賭博,連邊都不沾。蘇家要對付你,辦法可多了。你走投無路,自然會拿他們的錢。何必呢,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突然笑起來,笑著笑著又流下眼淚,程子慧詫異地看著我,她一定覺得我是瘋了。
 
     我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她說:“就是看著你可憐。”
 
     我說:“你不是看著我可憐,你就是尋找優越感,你不喜歡蘇悅生,更不喜歡我,所以你巴不得看到我們痛苦。”
 
     程子慧說:“那又怎麼樣,我告訴你真相,總比你一輩子都被蒙在鼓裡好。換個人我還不操這樣的心呢。蘇悅生我是巴不得他倒楣,但你對我有什麼威脅,我就是不想看你被他們瞞住。事情都到了這地步,你愛信不信。”
 
     她把那張支票還給我,說:“你留著給你媽當藥費吧,那筆錢也不是我出的,是蘇嘯林心裡過意不去,讓我拿去的。”
 
     她說完就走了,我自己在那裡坐了好久好久,只覺得深重的疲憊從心底裡一直透過來。我在想怎麼辦,我要怎麼辦。
 
     到了第二天,我終於下定決心給蘇悅生打電話。最開始他沒有接,我就給他發短信說,出來談談,我再不執著了。當我用手機按鍵拼出“執著”兩個字的時候,其實心裡像刀剮一樣,那次蘇悅生說你怎麼這麼執著,我其實心裡想的是,我怎麼這麼愛你。
 
     我再不執著了,我也再不愛你了。
 
     真的,我是再也不愛他了。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比死了還要難過。
 
     也許是這句保證起了作用,蘇悅生答應了同我見一面。
 
     我刻意要求在我們同居過的別墅裡見面,他也答應了。
 
     第二天是我先到了那房子裡,屋子裡跟我走的時候差不多,鐘點工來做過清潔,但照例並沒有動我們倆的東西。只不過隔了短短十幾天,在這屋子裡發生的一切,卻恍惚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我在廚房裡給自己煮面,蘇悅生回來了。我聽到他的腳步聲近了,卻連頭也沒抬,說:“你等會兒,我餓了,你知道孕婦總是容易餓的,什麼事等我吃飽了再說。”
 
     蘇悅生最知道怎麼樣傷害我,因為我愛他。我也知道怎麼樣最能傷害他,因為他愛我。
 
     果然我說了這句話,他的臉色就十分難堪,但也沒說什麼。
 
     我煮了一大碗清水面,吃得乾乾淨淨。我把碗扔在碗槽裡,然後在餐桌邊坐下來。我招呼蘇悅生:“坐啊,你太高了,你這樣站著我有壓迫感。”
 
     蘇悅生沉默地坐下來,我對他說:“以前你曾經說過,答應我一件事,等我想好了就告訴你。這個承諾,你一直沒有兌現。”
 
     我看了看他的表情,說:“你放心,我不會要求你跟我結婚的。我都知道了,我們兩個人不可以在一起。你別問我怎麼知道的,反正我知道了。”
 
     他嘴角微動,我卻笑了笑,說:“孩子我不生了。不過我有條件,首先,你們家手眼通天,肇事者的事我交給你們辦,也沒什麼過分的要求,就要求按法律來,該判幾年判幾年,不能讓他家裡幫他在裡頭待個一年半載就保外就醫。”                
第五十三章
 

     蘇悅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我,像不認識我似的。
 
     我其實豁出去了,人一旦豁出去,還有什麼好傷心的呢。
 
     我自顧自地說:“第二,這十天你陪著我,也不為什麼,就覺得太傷心了,我們出國旅行,隨便去哪兒,你以前答應我的,統統不作數了,但我還是想做一場夢。這十天,我就當做夢好了,十天后,我們分道揚鑣,從此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蘇悅生仍舊沒說話,我說:“第三,我要兩千萬。你知道我媽現在是什麼狀態,我要維持她一輩子,再說了,讓我閉嘴,兩千萬不多。蘇家多麼體面的人家,除了這樣的亂倫醜聞,你們不惜一切也得花錢買我不作聲吧?”
 
     最後一句話終於刺得他站起來,我看著他緊緊握著的拳頭,輕鬆地笑了笑:“怎麼,想殺人滅口?怎麼用得著你大少爺親自動手,花錢雇人用摩托車再撞我一次不就得了。一屍兩命,簡單乾淨。”
 
     蘇悅生怔了一下,他問:“誰用摩托車撞你?”
 
     我別過臉:“我不知道,說不定就是意外呢。”
 
     他卻沖我咆哮:“誰用摩托車撞你?你為什麼不報警?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我沖他吼回去:“打電話你會接嗎?報警有用嗎?對方只是搶走了我的包!我媽出事的時候你在哪兒?我最難過的時候你在哪兒?你躲什麼?你什麼都不跟我說,你好像最受委屈一樣,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我和你一樣!我和你一樣啊!你以為只有你覺得天塌了嗎?你以為只有你自己覺得疼嗎?你以為只有你自己的心是肉長的嗎?你有沒有想過我,我多麼難過,難過到不想活了。你以前口口聲聲說愛我,但出了事你自己先跑了,你這個懦夫!膽小鬼!騙子!”
 
     我們像兩隻受傷的野獸,氣咻咻隔著桌子對峙。我像只刺蝟一樣,如果背上有刺,我一定把它們全部豎起來,然後狠狠紮進對方的心窩。可是我不是刺蝟,我沒有背刺,我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傷害我愛的人而已。
 
     我的眉毛本來皺得緊緊的,但不知什麼時候,有水滴落在了鋥亮的桌面上。誒,還是這樣愛哭,真是沒有出息啊。我吸了吸鼻子,蘇悅生沉默了片刻,終於說:“對不起。”
 
     他抬起眼睛來看我:“我以為不告訴你,你就不會覺得那麼痛苦,對不起。”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初遇的那個炎炎下午,在濃蔭匝道的馬路上,他也是跟我道歉。我理直氣壯地說:“道歉有用的話要員警幹嗎?”
 
     那時候我們多好啊,無憂無慮,都沒有想過,對方會成為自己生命裡最大的劫數。
 
     我擦了擦眼淚,說,“沒什麼對不起,你答應我的三個條件,我們就兩清了。”
 
     蘇悅生沒有說話,我又刺了他一句:“怎麼,你嫌貴啊?”
 
     他說:“我都答應。”
 
     他聲音裡滿滿都是痛苦,我只裝作聽不出來。
 
     醫藥費很快打進我媽在醫院的住院帳戶,而我也很快挑中了地中海做目的地。機票行程什麼的都是蘇悅生訂好的,我們一塊兒出去十天。
 
     在飛機上我對他說:“在國外沒有人認識我們,你能對我好一點兒嗎?”
 
     他沒有說話。
 
     迎接我們的司機以為我們是度蜜月的新婚夫婦,所以給我們準備了鮮花,我拿著花束高興極了,蘇悅生訂了總統套房,雙主臥兩次臥,光睡房就是四間。他這麼訂房大約也就是考慮到我最近的古怪脾氣,怕訂兩間房我不高興當場發作。我倒沒說什麼,酒店卻也以為我們是新婚夫婦,還特意送了香檳巧克力。
 
     我很高興叫蘇悅生打開香檳,他說:“喝酒不好。”
 
     “你怕酒後亂性啊哥哥?”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哥哥”,他就像被捅了一刀似的,而我覺得心裡痛快極了。
 
     我一邊喝香檳一邊吃羊排,整個地中海的燈火俯瞰在窗下,外面的景色美極了,羊排也特別鮮嫩可口。
 
     蘇悅生沒吃多少,我看他盤子裡還有大半,說:“吃不完給我,不要浪費。”
 
     以前我們也經常這樣,又一次我煎牛排煎多了,吃不完自己那份。他把我面前的盤子端過去,說吃不完給我,不要浪費。
 
     那時候甜甜蜜蜜,現在全都成了心上的刺,按一按就痛,不按,還是痛。
 
     他說:“我替你再叫一份。”
 
     我沒說什麼,他替我又叫第二份,其實我吃不下去了,不過當著他的面,我還是高高興興把那一整盤羊排吃掉。
 
     半夜的時候我胃裡難受得睡不著,只好爬起來吐。本來每間臥室都有獨立的洗手間,兩重門關著,但不知道為什麼,蘇悅生在隔壁睡房裡還是聽到了,他走出來給我倒水,還試圖拍我的背,我冷冷地甩開他的手,說:“別碰我。”
 
     浴室暈黃的燈光裡,他站在那裡,進退兩難。
 
     我其實心裡很難過,只好拼命傷害他。
 
     早餐我一丁點兒也吃不下,躺在床上發愣。酒店服務生送來的早餐,也許是蘇悅生吩咐特意做的中式,有漂亮的白粥和熱騰騰的包子,但我吃不下。
 
     十天已經少掉一天,生命的倒計時,分分秒秒都像鈍刀子割肉。
 
     下午我有了一些精神,蘇悅生問我要不要去附近走走,我說隨便。
 
     他帶著我去逛市集。本地有歷史悠久的傳統市集,一個接一個的店面攤位,賣各種各樣的香料、手工藝品、布料、衣物、傳統飾品。
 
     這樣熱鬧的地方,其實心裡是一片冰涼的。熙熙攘攘的人流擠來擠去,從前蘇悅生一定會牽住我的手,怕我走丟,但現在不會了,他只是會站在不遠的地方,回頭等我。
 
     我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就這樣走散在茫茫人海,從此再不相見,他一定也不會找我了吧,不,還是會找的,他知道我語言不通,身上也沒有錢。
 
     世間最痛苦的不是不愛了,而是明明還相愛,卻已經決定分開。
 
     我在攤販那裡買了一條亮藍色的圍巾,學著本地的婦人,用它包著頭髮。
 
     攤主給我舉著鏡子,讓我照前照後,我問蘇悅生:“好看嗎?”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我知道他不會回答,所以我也就自顧自地照著鏡子,那裡有清楚的反光,映著他飽含痛楚的眼睛。現在愛情就像一把冰刃,深深地紮進我們倆的心裡,拔出來的話會失血過多而死,不拔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慢慢融,慢慢化,然後把心蝕成一個巨大的空洞。
 
     我知道他有多難過,因為我和他一樣。
 
     黃昏時分我們走進了一家古老的店鋪,裡面賣一些古舊的工藝品,和不知道真假的古董。四面貨架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銅器銀器,就像《一千零一夜》裡描述過的洞窟一樣。我隨手拿起一盞燭臺來看,上頭落滿了灰塵,我一拿手指上就全是黑灰,老闆接過去,誇張地吹了一口氣,灰塵被吹散了些,他笑著對我說了句話,我沒聽懂,蘇悅生翻譯給我聽,說:“他說這是歷史的塵埃。”
 
     不知道以前在哪裡看過,說,每一粒愛的塵埃,都重於泰山。
 
     當時只道是尋常,看過也就忘了,現在才知道,愛真的是有千鈞重,隨時隨地都會把人壓垮。
 
     我放下燭臺,老闆笑嘻嘻打來一盆水示意我洗手,盛水的盆子也是古物,上面鏨滿了漂亮的花紋。也許是看我怏怏不樂,在我洗完手後,老闆突然拉住我的手,示意我跟他走。
 
     我望了蘇悅生一眼,他不動聲色跟在我們後面,我們三個人上了閣樓,原來閣樓上放置的是一些珠寶。想必他將我和蘇悅生當成了情侶,以為我們會對珠寶感興趣,所以特意引我們上樓。
 
     但我對這一切都覺得意興闌珊,我示意蘇悅生告辭,老闆見我們要走,連忙阻止,又從懷裡掏出一柄鑰匙,打開牆壁上的小木櫥,取出一隻匣子。
 
     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但老闆的表情鄭重其事,他打開匣子,原來裡面是一隻古舊的油燈。上面積滿了污漬,看上去很是普通的樣子。
 
     老闆嘰裡呱啦說了一長串話,翻來覆去地重複某個單詞,我終於聽懂了是“阿拉丁”。
 
     原來老闆說這是傳說中的阿拉丁神燈,他做了一個擦燈的動作,然後又嘰裡呱啦說了一長串話,蘇悅生翻譯給我聽,說:“他說燈神可以滿足你三個願望,但你不可以貪心。”
 
     我搖了搖頭,老闆執意拉著蘇悅不放,又說了一長串話,蘇悅生很是無奈的樣子,對我說:“他說這盞燈能給你帶給快樂,你太不快樂了。”
 
     我和他,都心知肚明,快樂是那麼遙不可及的事情。也許這輩子我和他,都不會像從前那樣快樂。無憂無慮的時光已經是過去,每一寸痛苦,都會長伴在今後漫長的歲月裡。
 
     那個老闆還在那裡說著什麼,蘇悅生似乎沒有了耐性,他問了問價格,就掏錢將那盞燈買下來。老闆十分開心地將燈遞給我,還再次示意,做了個擦燈的動作。
 
     那個匣子很重,我拿回酒店後就隨手放在了桌子上,蘇悅生問我:“我們明天去哪裡?”
 
     我說:“出海吧。”
 
     蘇悅生沒想到我會有這樣的提議,但他也沒說什麼。
 
     第二天我們租了遊艇出海,海上風很大,我想起第一次跟他到船上去,那天有那麼多人,還有李志清的女兒李雲琪,那天我得意洋洋,對她長篇大論,說自己終於爬到了食物鏈的頂端。
 
     多麼可笑,小魚和鯊魚是能共存,因為小魚太渺小了,鯊魚遊得太快,瞬間就會不見。
 
     在如此廣闊的海洋裡,一條小魚也許窮其一生,也只會遇見一次鯊魚,但鯊魚是不會記住它的,每一條鯊魚,最終會跟另一群鯊魚一起生活。
 
     蘇悅生以為我暈船,他不停地走過來看我,給我新鮮的檸檬片,讓我放在鼻子的下方,我俯身看著湛藍的海水,而他擔憂地看著我。
 
     我回頭時,他仍舊在看著我,遠處有海鷗不斷地盤旋,追逐著我們的船隻,海岸成了遙遠的一線,海浪砸上船身,發出嘩嘩的聲音,在廣袤無垠的海洋裡,船顯得如芥子般微小。
 
     天地這麼大,卻容不下我們兩個人。
 
     我說:“你放心,我不會跳海的。”
 
     這句話原本是賭氣,但說過之後,我自己卻禁不住難過起來,於是扭開臉。蘇悅生坐在我身邊,他說:“我們兩個就留在這裡,買兩幢房子,做鄰居。”
 
     我沒有搭腔,他說:“我想了好多天了,看不到你的時候,會覺得很難過,真的看到你的時候,又覺得更難過。我知道你心裡跟我一樣難受,所以才每天對我說那樣的話。我也接受不了,這也不是我的錯,你說男婚女嫁再不相干,那是我辦不到的事情。我只要想一想將來,你嫁給別人,就會覺得難過,也許你真的能忘記我,但我做不到。所以我們留在這裡吧,就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做兩個最普通的朋友,買兩幢房子,比鄰而居,一直住到老,住到死。這樣你每天早上起來,可以看到我在後院裡種葵花,曬乾了,給你當瓜子磕。”
 
     那些傻話,我一本正經地說,他原來也曾認真聽過。
 
     我伏在船舷的欄杆上,太陽熱烘烘地曬著我的背,我知道那是不行的,癡人說夢。是我提出來到這裡來,就當做一場夢,可是夢終究會醒的。
 
     我下到船艙,把那盞油燈拿出來,蘇悅生不知道我要做什麼,但在海上他很是擔憂,所以一直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我坐在船頭,將那盞燈擦了擦,喃喃許願:“第一個願望,希望我媽媽可以醒過來。”
 
     “第二個願望,希望我可以忘記蘇悅生。”
 
     我的眼睛裡滿含著淚水:“第三個願望,希望我可以永遠永遠永遠忘記蘇悅生。”
 
     我將永遠重複了三遍,我看著蘇悅生蒼白的臉,還有他失神的雙眼,我伸出手臂,用力將油燈擲進海裡,海風猛烈,我綁在頭上的那條亮藍色圍巾被風吹散,也飄飄拂拂,跌落下去。
 
     蘇悅生似乎大驚失色,他立刻伸手去撈那條圍巾,只差一點點,圍巾擦過他的指尖,最終跌落海面,轉瞬就被浪花撲噬。他的手還長久地探在那裡,身體保持著剛才瞬間的姿態,一動不動。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想,也許這就是命運的讖語,我和他終究是,差了那麼一點點,所以再沒辦法繼續。
 
     我說:“我們回國去吧,我不想再看見你。”
 
     是誰說,命運如果給你青眼,那麼一定會有另一次白眼等著你。
 
     我所有的好運,都用在了遇見蘇悅生。
 
     以至於再沒有另一次好運,可以跟他走到最好。
 
     返程的航班是深夜登機,上飛機不久就熄燈了。那是一架新式的大飛機,半包圍式的睡椅,我像嬰兒般蜷縮在那裡,覺得自己像躺在繭子裡,一層層細密柔軟的繭絲纏繞著我,讓我沮喪到無法呼吸。
 
     蘇悅生特意換了兩個分隔很遠的座位,和我隔著前後三排座位,還有一條走道。但飛機頭等艙裡人很少,隔得那麼遠,只要我回頭,還是可以看到他。
 
     我悄悄走過去,坐到他身邊緊鄰的座位,自顧自拉起毯子,重新躺下。他的眼珠在迅速轉動,也許是已經陷入深層睡眠,也許是壓根沒有睡著。
 
     我很小心地躺在他旁邊,他的呼吸有熟悉的淡淡的氣息,他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就像孩子一樣。但我已經不可以像從前一樣,伸手摸一摸他的睫毛,我的呼吸軟軟拂在他臉上。
 
     天涯不過也就是這麼近,而天涯也已經那麼遠。
 
     我沉沉地睡著了。
 
     航班快要降落的時候,我被空乘走動的聲音吵醒。這才發現自己窩在蘇悅生懷裡,他臉色蒼白,眼窩泛青,明顯一夜未睡。我若無其事地坐起來,儘量小心不碰到他的手臂。他說:“你以後真的會忘記我嗎?”
 
     我說:“會。”我告訴他,“我會跟別人結婚,生兩個小孩子,做一個賢妻良母。每天晚上煮飯,等著老公回來。”
 
     他看了我一眼,說:“我不會。”
 
     我沉默不語,他說:“我不會忘記你的,我會把你的東西全都埋在一棵樹底下,等我老了,死了,燒成骨灰,我會留遺囑,叫人把我也葬在那棵樹底下。這樣也許下輩子,我還能遇見你,那個時候你也許真的不記得我了,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不像現在這麼糟糕。”
 
     我說:“誰要跟你約下輩子,這輩子已經受夠你了。”
 
     我站起來去洗手間刷牙,關上門我才咬住自己的手,我坐在馬桶上一直哭一直哭,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密閉四合的空間,連眼淚都縱橫無聲。
 
     如果此時此刻飛機突然墜毀,我和他都摔得粉身碎骨也好,那麼永遠都不分開了。
 
     但不會有一座陷落的城池來成全我,也不會有一架墜毀的飛機來成全我。航班飛行將近九個小時,最後平安落地。
 
     在機場分別的時候,我對蘇悅生說:“如果我將來真的忘記你,你不要再告訴我。”
 
     他沒有說話,但我知道他是答應了的。                
第五十四章
 

     Chapter13NIGHTMARE
 
     我搬到幾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去住,每週返回醫院看我媽。只是我拖延著沒有去做手術,最佳的時間是三個月內,但我一天天拖延下去。
 
     我不知道我媽騙了我,還是她說的都是真話。
 
     比如我的父親到底是誰,她是跟青梅竹馬的男友一起私奔有了我,還是所有的故事都是她編來騙我,我的父親真是蘇嘯林。
 
     我每天不停的考慮這些事情,其實辦法很簡單,去找蘇嘯林做個親子鑒定就行了。但我遲疑著沒有走這一步,因為我害怕的事情太多。
 
     我在焦慮中漸漸失常,獨自坐著的時候深深淚流滿面,一個人進進出出,總是吃很多東西,然後不停的嘔吐。
 
     我住的那個地方其實名字很美,叫鳳凰路,那是一條開滿鳳凰花的大道,大紅的花朵像火炬一樣,燃放在綠色的枝葉間。
 
     我每天在街上亂走,買很多東西,拿回家去連拆都不拆。
 
     我也知道自己快要瘋了,但瘋就瘋吧,反正我早就已經一無所有。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轉眼懷孕已經四個多月,腰身寬大的衣服也已經快要遮不住肚子,社區保安本來叫我鄒小姐,現在也改口稱我鄒姐,他們總幫我拿東西幫我叫車,說您一個人身體又不方便真實太不容易了。
 
     我想再不能拖了,也就是這時候,蘇嘯林親自出面,找我來了。
 
     打開門看到他時,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我很冷淡的招呼他:“進來坐。”
 
     他自己一個人,也許司機助理都在樓下,我沏茶給他喝:“沒有白茶,綠茶行麼?”
 
     他說:“你挺執著的。”
 
     我笑了笑,上次是蘇悅生說我執著,這次是他父親。
 
     我說:“有什麼話就說吧。”
 
     我將茶杯放在桌子上,他碰都沒碰那杯茶,只是端詳了一下我,說:“你和你母親,長得並不相似。”
 
     我說:“憶舊不必了,我媽現在雖然沒死,但是和死了差不多,你要有心,早幹嗎去了?”
 
     他說:“我聽說你和蘇悅生約法三章,所有的事他都替你辦好了,肇事者終審判決都下來了,判了十年監禁,這是最重的判法,連雙方律師都認為判得太重,可以保證他家裡人再使勁,十年內也撈不出來他。”
 
     他眼睛看著我:“所有的事,他都遵守了承諾,你為什麼不遵守承諾?”
 
     我沉默了片刻,問他:“如果我不是你的女兒,你會答應我和蘇悅生在一起嗎?”
 
     他說:“你是我的女兒,所以沒有如果。”
 
     我諷刺的笑:“你們蘇家人做事情那麼周到,為什麼連親子鑒定都不做一份。”
 
     他說:“你要想看,我讓司機拿上來給你看。”
 
     我看著他,他說:“人人都覺得命運對自己不公平,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覺得命運對我不公平,年輕的時候忙於事業,奮鬥幾十年才有今天。可是一個人,一句話,一件事,就可以輕而易舉的毀掉所有的一切。你覺得命運公平嗎?”
 
     我說:“不是我的錯。”
 
     他說:“沒有說你錯了,所以我才一直忍到了今天才來找你,你要是再這樣拖下去,可就是大錯特錯了。”
 
     我說:“我是真的不甘心,所以我要再做一份親子鑒定,我媽媽告訴過我,我父親並不是你。”
 
     “愚蠢!”他冷笑著呵斥我,“你還有沒有廉恥!”
 
     我突然明白過來,難以置信地明白過來,我注視著他,緊緊盯著他,他臉上的笑容那麼諷刺,可是我忽然就明白了,我慢慢地說:“其實你知道,你做過親子鑒定所以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女兒,但你不希望我和蘇悅生在一起,所以你用這種方式拆散我們。”
 
     他眼神微斂,我輕輕笑了笑:“真是下作,幸好我不是你的女兒,不然有你這樣的父親,我還不如去死。”
 
     他忽然長長歎了口氣:“如果你這樣想心裡好過一些,那麼你就這樣想吧,如果你覺得在做一次親子鑒定有意義,那麼就再做一次吧。”他微微搖頭,憐憫地看著我:“其實事到如此,我也希望你並不是我的女兒,因為我的兒子,為了你已經快要死了。他每天都在全世界各處亂走,我問他到底要怎麼樣,他說要找一棵樹,一棵最大的樹,我雖然沒有問他在說什麼瘋話,但也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厭倦了這樣活著,那時候只怕就會把他自己埋進那棵樹底下。”
 
     “我也年輕過,那個時候,我也真心實意地愛過一個人,失去她的時候,我覺得很難過,就像身體的一部分也失去了一樣,但蘇悅生不是這樣,那個時候,我失去的或許只是一隻手,他現在失去的,卻是整個心臟。”
 
     他將自己的一根頭髮交給我,對我說:“你自己找人去做親子鑒定吧。即使你不是我的女兒,作為一個父親,我也不會希望你和我的兒子在一起,因為他實在是太愛你,這種愛對他而言,對你而言,都太辛苦了。辛苦到終有一天,你或他都再無法承受。”
 
     蘇嘯林走後,我獨自坐在窗前,樓底下長滿高大的綠色喬木,枝葉葳蕤,鬱鬱蔥蔥。蘇嘯林的頭髮被我裝在一隻塑膠夾袋裡,我將自己的頭髮也裝在另一隻袋子裡。生活真是奇怪啊,所有的一切到最後都擰成細細的髮絲,懸於一線。
 
     我還是害怕,害怕另一個結果,如果我和蘇悅生真的是兄妹,那麼我大約只有不活了。
 
     就在突然之間,孩子在肚子裡微微動了動,這是他第一次動彈,非常輕微,輕微得我都形容不上來,像是春天裡風觸過池塘,又像是花枝斜逸,終於觸到了蝴蝶,我驚恐地站起來,手放在肚子上。
 
     可是他沒有在動彈,就像剛才那一下只是偶然,只是我的錯覺。
 
     也許他是告訴我,我確實犯了大錯,也許他想告訴我,不要怕。
 
     可是我真的不敢選啊,如果是可怕的結果,那讓我怎麼辦呢?
 
     週末的時候,我再一次去看我媽媽,她病情沒什麼變化,仍舊只能靠儀器維持。醫院將她換到單人房間,還有一個護士專門照料她,但她既沒有好起來,也沒有再惡化。
 
     我坐在媽媽的病床前,握住她的手,我問她:“媽媽你說呢?”
 
     媽媽不回答我。
 
     我自言自語:“要不我扔硬幣吧,扔到有花的那面向上,我就去做親子鑒定。”
 
     我在包裡找硬幣,找來找去只有紙幣,於是我走去護士站,跟她們換。護士們很忙,但我來熟了,她們對我也很照顧,有個護士翻了下錢包,對我說:“沒有呢,要不你出去買瓶水,讓他們找給你。”
 
     我也不好意思麻煩她們,就下樓去買水,剛買了水走上來,就遇見程子慧,但她並沒有看見我,而是正在和一個醫生模樣的人說話。
 
     我沒有當回事就走開了。
 
     在媽媽的病房裡,我扔了三次硬幣,三次都是花朝上,我想那麼就去做鑒定吧。最難堪的結局我也早就想過一千一萬遍了。天意如此,還怕什麼呢。
 
     這裡是本地最大的醫院,這裡遺傳實驗室的DNA鑒定也最具權威性。第二天,我將頭發送到實驗室去,正巧看到牆上掛的醫生公示,其中有一位醫生非常面熟,他就是那個和程子慧說話的人。
 
     我突然做出一個連自己都想不到的決定,我對實驗室的人說:“鑒定我不做了,麻煩把標本還給我,謝謝。”
 
     實驗室的人大約也見慣了猶豫不決的鑒定者,所以沒多問就將頭髮標本還給我了我。
 
     我搭火車去了很遠的城市,在路上差不多十八個小時,雖然買了軟臥,但還是很難受。好在車廂裡的人看我一個孕婦肚子出門,十分照顧。幫我買飯打開水,還有熱心的大媽問我:“你咋一個人在路上跑來跑去?孩子他爸呢?”
 
     我說:“出差。”
 
     “真不容易啊!”大媽感歎。
 
     我只是笑了笑。
 
     到了目的地之後,我將頭髮標本分成三份,分別送到三所有鑒定資格的醫院。
 
     一周後,三份報告我都拿到了我把它們攤在桌子上,都沒有拆封的勇氣。
 
     我跑到超市去買了一堆食物,回來給自己做了四道菜,一邊吃我一邊拆那些報告。
 
     第一份報告是就著紅燒牛肉拆的,上面一堆複雜的圖表我壓根看不懂,就看到最底下一句鑒定結論:標本甲與標本乙沒有親緣關係。
 
     我繼續吃著炒蛤蜊,拆第二份報告,圖表樣子差不多,鑒定結論是標本A與標本B沒有生物學親緣關係。
 
     我夾了一筷子冬瓜炒海米,拆第三份報告,最後的鑒定結論依然是沒有親緣關係。
 
     我一邊流淚一邊喝排骨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哭得稀裡嘩啦,不可抑制。
 
     我搭火車回家去,帶著那三份報告。我誰也沒告訴,就約了程子慧見面。我把那三份報告扔在她面前,然後她的反應還挺驚訝的。
 
     她問:“這是什麼?”
 
     “我和蘇嘯林的DNA鑒定結果。”
 
     她愣了幾秒鐘,最後臉上浮起一縷嘲諷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恭喜啊!你們有情人可以終成眷屬。”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我注視著她的眼睛:“每次看到你,我都覺得害怕,我想,是因為你不喜歡我,而我又和程子良在一起。你是他姐姐,所以我怕你。但後來我跟程子良分手了,每次見到你,我仍舊害怕我心裡覺得很奇怪,一直不明白自己在怕什麼。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這種怕就像是見到了響尾蛇的那種怕。一看到它我就潛意識裡知道有巨大的危險,所以不寒而慄。”我一字一頓地問她,“程子慧。你為什麼要這樣害我?”
 
     “誰害你了?”程子慧若無其事,“我為什麼要害你?”
 
     “這正是我想問你的。”我說,“蘇嘯林告訴我,他做過親子鑒定,結果是我是他的女兒,我很好奇,誰將虛假的DNA鑒定結果給了他。現在我手上有三份報告,蘇嘯林如果不信的話,還可以親自去做第四份。”我將“親自”兩個字咬得很重,我問,“蘇太太,你有權有勢,我是鬥不過的,可是你的丈夫,看上去也不像個糊塗人,對於你敢這樣欺騙他,你覺得他會有什麼想法?”
 
     程子慧咬緊了牙齒,她的聲音發冷:“你竟然敢威脅我!”
 
     我說:“不管你從前想要做什麼,現在都離我遠一點兒!離蘇悅生遠一點兒!”
 
     程子慧慢慢地微笑起來,她說:“你以為你拿著報告就能威脅我?我告訴你,蘇嘯林也拿我沒辦法,他頂多發一頓脾氣,絕不會為了你這外人將我怎麼樣。反倒是你媽媽還躺在醫院裡,我隨時隨地,能讓人撤了她的維生系統。”
 
     我說:“你敢!”
 
     程子慧露出迷人的微笑:“你還不知道吧,為什麼我這麼討厭你?因為你實在是太惹人討厭了。子良竟然迷戀你這樣的女人,你壓根就配不上他。”
 
     我冷笑:“你真是愛你的弟弟。”
 
     “不啊,告訴你實話也無妨。子良根本就不是我的弟弟,他是我的兒子,我十八歲就生了他,當時蘇嘯林的原配還沒有死,我父母和我迫不得已,只好說子良是我的弟弟,再後來我雖然嫁給蘇嘯林,也不好改口了。但是蘇悅生一直討厭我,他覺得是我氣死了他母親,因此他對我百般刁難。他不知道他越是對我刻薄,蘇嘯林越是會覺得虧欠了我,虧欠了子良。這麼多年,連蘇悅生都沒能拿我怎麼樣,你以為你拿著所謂的把柄,就能威脅到我?我告訴你,沒有用!蘇悅生是他蘇嘯林的兒子,子良也是他兒子,蘇悅生什麼都有,所以他欠子良的,他不會因為你的緣故,將我或子良怎麼樣,你別做夢了,當初我慫恿你和蘇悅生在一起,不過就是想要看如今的好戲!那時候我還以為你真是蘇家女兒,所以我不惜一切要拆散你和子良,但後來我想明白了,我拆散你和子良,為什麼不將你和蘇悅生拉到一塊兒呢?首先子良會對你徹底失望,然後等蘇悅生發現你是他同父異母的親妹妹,那才真是有好戲看呢!哈哈哈!你看現在,他立刻不就甩了你?你以為蘇悅生當初為什麼看上你?還不是因為你是子良的女朋友!他處處跟子良做對,總是想搶他的東西,什麼都要搶,那就讓他搶好了!現在終於自食苦果了吧?!你以為蘇悅生是真的喜歡你?我告訴你,別做夢了!他就是習慣了搶子良的東西而已,現在他不就乖乖回陸敏身邊去了你還在為他要死要活,還想著要破鏡重圓,他卻早就有別的念頭了!想要一段愛情很簡單,想要毀掉一段愛情就更簡單了。你以為什麼東西牢不可破?你以為生個孩子能拴住他?真是幼稚啊!男人就是男人,你把感情當一切,他卻早就轉頭忘記你。你就乖乖地找個最陰暗的角落待著,不要癡心妄想了。”
 
     我十分震驚地看著她,我沒想到事實這樣齷齪,簡直骯髒的令人作嘔。尤其她那樣的心思,真是惡毒的令人覺得渾身發冷,可是她說蘇悅生的那些話,我一丁點兒也不相信,不不,我是寧願自己一丁點兒也沒有聽見。我說:“我才不會待在陰暗的角落裡,倒是你這樣的人,會一輩子待在最陰暗的角落裡,見不得光,過著最骯髒的生活!”
 
     她哈哈大笑,簡直像個瘋子一樣。她說:“就憑你也來教訓我?蘇悅生教訓我,不過仗著他是蘇嘯林的兒子,我忍氣吞聲,好容易熬到今天,他佔據了子良應該有的一切,一切!”她歇斯底里,“我不會再讓他奪走屬於子良的任何東西!所有的一切我都會讓他還回來!”
 
     我起初只是以為她有病,現在覺得她可能是真的瘋了。我迅速地離開,拿著那三份鑒定報告,我決定去找蘇悅生。
 
     回家的路漫長而遙遠,可是還是踏上了回家的路。熟悉的街景從車窗邊掠過,就像電影鏡頭一樣悠遠虛幻,可是還怕什麼呢,如果需要與全世界為敵,但只要我愛的人站在我這邊,我就再不懼怕。
 
     到蘇悅生的別墅外邊的時候,天已經快要黑了,我拿出鑰匙打開房門,屋子裡靜悄悄的,一點光都沒有,我突然想起蘇嘯林的話,他說蘇悅生滿世界亂走,也許他不在家裡,也許他壓根就不在國內。
 
     我的心裡忽然生了一層恐懼,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我應該什麼都不再怕了。程子慧就是個瘋子,我壓根就不應該理會她的話。我悄無聲息地往樓上走,心想就算他不在這裡,我可以在這裡等他,一直等到他回家。
 
     書房裡有一線光露出來,我推開門,才發現蘇悅生其實在這裡,哦,還不止他一個人。窗臺上坐著一個人,這個人我認識,是和他訂過婚的陸敏,蘇悅生半跪在那裡,將頭埋在她的膝蓋上,我突然想起程子慧的話,心就像被狠狠地捅了一刀。我拼命說服自己不要相信,不要相信,程子慧說那些話,就是想要離間我們而已。而陸敏看到了我,她似乎被嚇了一跳,蘇悅生大約覺察到她的異樣,他回頭來看到是我,卻顯得十分平靜,他站起來,對我說:“你來做什麼?”
 
     我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來得有些多餘,也許蘇嘯林的話是對的,我們兩個本來就不相配,在一起會有更多的猜忌和痛苦。
 
     我問他:“當初你為什麼要追求我,是因為我是子良的女朋友嗎?”
 
     他想了很長的時間,每當他的沉默多一秒,我就會覺得心裡冷一分,就像過了半個世紀那麼久,他對我說:“是的。”他望著我的眼睛,說:“對不起。”
 
     這是他第三次對我說對不起,而我只覺得可笑,我失態的對著他吼:“你騙人為什麼不一直騙下去?你就算是當騙子,為什麼不一直騙下去?”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彈,我覺得包裡的那些親子鑒定突然不必再拿出來,我痛快地對著他冷笑:“騙我很好玩啊?你從來沒有打算跟我結婚是不是?”
 
     他並不辯駁,只是沉默地看著我。我心裡覺得痛極了,不是像以前的那種痛,我痛得連呼吸都吃力,但我只能硬挺著站住。我問他:“你到底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他慢慢地說:“都是假的。”
 
     我鼻尖發酸,心裡也發酸,可是哭不出來,連淚腺都乾涸,什麼都是空蕩蕩的,我的人也是空蕩蕩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摘了去,我問他:“就算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你也不會跟我在一起了,是麼?”
 
     他很冰涼的說:“是。”幾乎是很突然的,流利的話語一長串的從他嘴裡吐出,“我沒有愛過你,所有的事情都是騙你的,所以你不用再執著了,你走吧,我也不想再看見你。”
 
     我說不清心裡到底是傷心還是憤怒,只是覺得有一種疲憊似的絕望,我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他說的話這樣狠,可是我還是不肯相信,連假裝相信,我都說服不了自己。我問他:“如果我也是騙你的,你會難過嗎?”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動彈,我說:“我就是一直騙你,我並不喜歡你,你也知道,是程子慧讓我去北京阻止你訂婚,那時候我媽欠了那麼多錢,走投無路。這局不是你設的嗎?那時候你在想什麼,是想看著我自投羅網,然後在把我的自尊踐踏在你腳下?還是純粹因為,程子良的東西你都想去搶?”我嘲諷似的說,“不過我很有職業道德,騙人我都會騙到底。你要演梁山伯與祝英台我都陪你演,不就是錢嘛!你以為我想為你生孩子啊?這孩子我懷著就是為了錢!”
 
     我說:“我回來拿錢。”
 
     他借著從窗戶裡透出來的光線看著我,他很仔細地看了我一會兒,說:“要錢?”
 
     我繼續說:“是,知道為什麼我一直堅持不去醫院?因為我知道這孩子是我的籌碼。有他在,你就得給我錢。”
 
     他嘴唇發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光線的原因,還是被我的話氣到。大約沉默了片刻,他才說:“錢在老地方,你自己拿。”
 
     我走去主臥室,拉開床頭櫃,裡面果然放滿了錢,我拿起成捆的鈔票,胡亂塞進包裡。我關上櫃門,轉身看到蘇悅生站在門口。
 
     我說:“我走了。這錢不夠,你再準備幾百萬,回頭我再來取。”
 
     經過他的時候,我說:“別傻了,我根本就不愛你。在地中海的時候,也不過是騙騙你,所以我不會跟你一起離開的,也不會跟你去國外,你們家的人太煩人了,我也受夠了。”
 
     他說:“嗯?”
 
     我沖他吼:“我說我受夠了!受夠你們一家子混蛋!離我和我媽遠一點!你願意找哪個女人找哪個女人去!不要再說愛我,我覺得噁心!噁心你知道嗎?這孩子我馬上就去打掉,跟你有孩子,讓我覺得噁心!”
 
     我回頭就走,他一直跟著我下樓,到了樓底下,看我打開大門,他才說:“你要走嗎?”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一個人站在那裡,似乎整個人疲累無比,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喝了酒,但他的樣子跟孩子一樣,懵懂而無知,似乎我剛才的話,他都像沒聽見似的。
 
     我說:“一個人心傷透了,是沒辦法補回來的。我從前是真的愛過你,但現在,是真的只想要忘記你。”
 
     這句話才是真話,我心裡知道,他心裡也知道,他說:“原來是這樣啊……”他的眼睛裡有薄薄的淚光,他說,“那你回來是跟我道別的嗎?”
 
     我忍住眼淚掉頭就走,他沒有追出來,而是站在那裡,看著我離開。我走下臺階,看到蘇悅生的跑車停在那裡,我滿心憤懣,卻不知道該如何發洩。我擰動車鑰匙就啟動了那輛車,從前的一幕幕在我腦海中閃現。
 
     命運沒有告訴過我,假如一個人用力愛,也會愛得累了,愛到沒有辦法再繼續。
 
     我沿著多彎的山路往下行駛,天已經黑透了,孤獨的車燈照亮茫茫的暗夜,風吹過山林,我想起一首歌。
 
     當年我如何遇見他?在我最好的青春年華。把一次次相逢,都當成最美的童話。
 
     是風吹亂了沙,還是沙上築起的壩。朝和夕,心和岸,原來就只是兩兩天涯。
 
     就這樣算了吧,可是不甘心啊,誰會把一生的摯愛,撒開手放掉它。
 
     就這樣忘了吧,可是緣分太淺,淚痕太深,每一個日子,都不可重溫。
 
     把思念結成癡,把真的變成假,把往事變成傻……
 
     才能說服自己,那是一個,永遠講不完的,童話……
 
     山路狹窄,我將油門踩到底,跑車的引擎在咆哮,最後一個急轉彎,我沒能轉過去,也許是故意,也許只是單純的沒有踩好刹車。
 
     樹木的枝葉迎面撞來,稀裡嘩啦砸碎擋風玻璃,我最後的意識是,蘇悅生說要找一棵樹,把我所有的東西都埋下去。
 
     那麼就選這棵樹吧。
 
     血色湧上瞳孔,我再也看不清任何東西,就此陷入黑暗的沉睡。                
第五十五章
 

     Chapter14GRATEFUL
 
     蘇悅生的臉龐漸漸清晰,水汽蒸騰的浴室,我和他赤裸相對,卻相顧無言。
 
     隔著這麼多年的辛苦路,讓我在對他說什麼?
 
     那些愛過的歲月,失去過的時光,就像舊夢一般,被我塵封。
 
     “當時我開車追出去,卻遲了一步。你的車已經撞在樹上,我驚恐萬分,只知道想要把你從車里弄出來,最後是陸敏趕到才打了120。我那時候像瘋子一樣,陸敏都沒辦法說服我放開你,醫生最後為我注射了鎮靜劑,才可以為你做手術急救。你在醫院躺了很久,一直沒有醒過來。我從你的包裡發現了那幾份親子鑒定報告,才知道我和你並沒有血緣關係,那時候我真的非常非常難過,我不能去想我們最後一次交談,你回來或許是來找我,告訴我真相,可是我卻愚蠢地傷害了你。在醫院的時候,我日日夜夜受到煎熬。你的心肺功能日漸衰弱,腹中胎兒卻一直存活。醫生很擔憂,既不敢替你做引產,又不敢讓你繼續懷孕,決定權交到我這裡,最後在懷孕26周時,情況很糟,醫生冒險替你做剖腹,生下小燦。他在保溫箱裡,你在ICU裡。醫生說你們兩個的狀態都很差,很可能都活不了。”
 
     “那時候我每天每天都在懊悔,那輛車的刹車有問題,我一直知道,一直沒有去修,我在想哪天運氣不好,就讓我沖到山崖下去好了。可是我沒有想到你會開著那輛車走,是我害了你。如果我早一些去修車,就不會這樣了。如果我不說那些蠢話,也許就不會是這樣了。是我將你害成那樣子。你一直住在醫院裡,我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可以讓你們兩個都平安無事。後來小燦的情況漸漸穩定,你卻一直昏迷不醒。醫生說最好的辦法就是做心肺移植,可是配型很難。我最後想到你的媽媽。”
 
     “手術單上是我簽的字,是我停止了你母親的維生系統,是我找律師,辦完了複雜的法律手續,讓我可以代表家屬簽字,同意她將自己的心肺移植給你。醫生說你的求生意識很差,也許潛意識裡不想活了。那個時候我就想,這是報應,是上天對我的懲罰,所有的罪孽讓我來背負吧,如果有報應,就報應到我身上好了。如果你知道是我中止了你母親的生命,你一定一定會恨透了我。你那麼執著一個人,也許就寧可自己不活了,也不願你媽媽因為你而死。”
 
     “結果你終於醒來,再不記得我,也不記得我們之間的事情。那時候我想,也許這世間真的有神燈,你擦過燈,許了願,它就如了你的願,你從此就真的忘記了我。可是上天畢竟待我不薄,他把小燦給了我,那是你的一部分,但我總是擔心,你會隨時將這一部分也收回去。所以我把小燦藏起來,也許藏起來不讓你知道,你就沒辦法將這部分拿回去。”
 
     “七巧,”他用浴巾裹住我,聲音低微,“上一次你來見我,是對我道別。每一次你來見我的時候,我都在想,你是不是又來跟我道別……你會離開我嗎?再一次?”
 
     我看著他,說不出來話,他將衣物一件件替我穿上,然後自己也穿好衣服,他說:“和小燦在一起的時候,我一直想,這段時間是偷來的吧,總有一天你或許會想起來,然後帶著他離開我。”
 
     我完完全全沒辦法說話,事情來得太突然,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他將防寒服替我裹在身上,然後帶著我下樓,我們經過客廳,小燦很奇怪地看了我們一眼,蘇悅生朝他招招手,他很快朝我們飛奔過來,興奮地問:“我們是要出去嗎?”
 
     他的臉龐那樣清晰,那樣柔軟,而我竟然不敢伸手摸一摸他的臉。
 
     兒子,我的。
 
     當他還是小小的胎兒,在我腹中第一次胎動的時候,我在想什麼呢?
 
     生死大難,我竟然差一點點就失去他,差一點點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可是我沒有辦法將他攬進懷裡,他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像兩丸寶石一樣。
 
     我怕號啕大哭會嚇著他,只能用力微笑,想讓自己的嘴角上彎。
 
     我聽見小燦的聲音,模糊而遙遠,他說:“鄒阿姨你的樣子好奇怪。”
 
     我沒能答話,因為我身邊的蘇悅生突然倒在地上,小燦驚叫一聲沖過來,我蹲下去試圖扶起蘇悅生,他的哮喘發作了。
 
     我飛奔著去找藥,我的包裡應該有藥瓶,我飛快地跑到樓上,找到我隨身攜帶的小包,從裡面翻出噴霧,又飛快地沖下樓。我扶起蘇悅生,小燦十分機靈立刻替我捧住蘇悅生的頭,我哆嗦的都快打不開噴霧了,手指頭都在發抖,最後好容易找著噴嘴的方向,立刻朝著蘇悅生連噴了好幾下。我和小燦都目不轉睛地看著蘇悅生,他喘息得厲害,一次比一次短促,我心裡焦急,讓他側躺著,他的呼吸急促得就像是一顆滴滴倒數的定時炸彈,聽得我心煩意亂,我都快把他手腕上的皮膚掐破了,他才漸漸地緩過來。
 
     我想一定是因為太冷了,今天下午他還在屋簷上鏟雪,呼吸道受了冷空氣的刺激,才會這樣。我問他:“你的藥呢?”
 
     他額頭上全是冷汗,聲音還很微弱:“前天……吃完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我知道沒有藥物維持的狀況下,最容易突發這種急性症狀。我將枕頭墊在他腰側,讓他躺得更舒服一點兒,我說:“我送你到醫院去。”
 
     “不。”
 
     我沒有理睬他,拿起座機撥急救電話,可是座機不通。一定是固定電話線被雪壓斷了。我用手機打了911,謝天謝地第一時間就有人接聽,我用結結巴巴的英文說明情況,老是記不起想說的單詞,最後對方換了個人來,用流利的普通話詢問我:“請問需要什麼説明?”
 
     我三言兩語說清楚蘇悅生的狀況,對方說:“我們可以派救護車,但現在積雪太厚,道路狀況不明,路上需要時間。”
 
     我立刻做了決定:“我開車送他,在路上跟你們會合。”
 
     我掛斷電話就收拾東西,給車子加固防滑鏈,還帶上了鐵鍬。我燒了一大壺開水帶上,又給小燦帶足了防寒的外套,雪地箱子裡最後幾包零食都被我翻出來帶上了,我還沖到酒窖去,拿了我能找到的最近的一支酒。
 
     蘇悅生想要反對我的決定,但他連說話都上氣不接下氣,我和小燦一起替他穿上厚重的外套,他氣息微弱地說:“不要……”
 
     “爸爸你就聽話一點吧!”小燦戴上圍巾和帽子,然後努力穿上自己的外套,“我們就送你去醫院。”
 
     蘇悅生那麼大只的越野車,我從來都沒有開過。還好車子油箱裡還有大半箱油,我定了定神,小燦坐在兒童安全座椅裡,所以蘇悅生只能斜躺在後座,幸好車裡頭還是挺暖和,密封性好,又有暖氣,他仍舊有點喘不上來氣,但狀況並沒有惡化。
 
     我努力鎮定著自己的情緒,發動了車子。晚上雪下得更大了,被車燈照到的地方白茫茫一片,車燈沒有照到的地方,就是黑壓壓的,什麼都看不到。無數雪花迎著車燈撞上來,像是白絨絨的蛾子,燈柱就是兩團巨大的光球,裡頭飛舞著千萬隻白蛾。
 
     我從來沒有雪地駕駛的經驗,所以開得特別特別慢,小心翼翼地行駛著。這一段都是山路,山風凜冽,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就聽見風聲嗚咽,還有積雪不停地從樹枝上滑落,打在車頂上的聲音。
 
     我很努力地分辨方向,車子導航儀可以正常使用,但全都是英文,小燦替我看著,我們朝著道路更密集的市區方向去,只是速度實在是太慢了。
 
     車子在茫茫雪夜中行駛著,我腦子裡亂哄哄的,想起許多亂七八糟的事,比如看過的吸血鬼電影,又比如哈利波特伏地魔,在這遙遠的異國他鄉,我都不敢再想下去。
 
     我問小燦:“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
 
     小燦看了我一眼,問:“你唱歌好不好聽?”
 
     “過得去吧。”
 
     小燦狐疑的又看了我一眼:“會不會引來狼啊?”
 
     我的心裡微微發酸,小燦真是蘇悅生的親生兒子,不說別的,就這毒舌,簡直是一模一樣!
 
     我對小燦說:“上次電話裡你不是聽過嗎?”
 
     “可是那時候我麻藥都沒過去,人還燒得迷迷糊糊的,我都記不住你唱得怎麼樣了……”
 
     我這時候實在不能夠再繼續這樣的話題,不然只怕我會抱著孩子哭,我問:“你想聽什麼?”
 
     小燦卻遲疑了片刻,才說:“我還是想聽……搖籃曲……”
 
     搖籃曲……好吧,搖籃曲我也是會唱的,至於我唱的那些歌,大多是情情愛愛,不適合唱給小孩子聽。
 
     我說:“搖籃曲就搖籃曲,我唱給你聽!”
 
     我會的搖籃曲其實也蠻有限的,就是小時候我媽媽常常來哄我睡覺的那首。
 
     “月亮月亮來唱歌,阿依阿依來過和,河裡無風起了浪,金尾鯉魚遊上坡……板栗開花結子窠,花椒開花結子多,阿依阿依吃板栗,一甜甜到心窩窩……”
 
     我一邊唱歌,一邊小心翼翼地開著車。大涼山的冬天會不會也像這樣,茫茫白雪覆蓋了所有的地方,就像天地之間潔白得只餘雪花,我們的車就像小小的甲蟲,一直向前爬啊爬啊……在這廣袤無垠的純白世界裡,好像永遠也沒有邊界和盡頭,就像那一年的北海道。
 
     所有傷感的、甜蜜的回憶都一齊湧上心頭,年輕的時候只想不顧一切和愛人遠走天涯,隔了這麼多年的辛苦路,回頭望時,原來天涯也不過就是短短咫尺。我並不是腦子發熱才開車出來,我只是不能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和事。哪怕現在冒著風險,可是我們三個人都在這小小的車廂裡,溫暖的、密閉的小小世界,外面風雪再大,我們還是在一起,有過太久的孤單,我實在不願意再與任何人分開。雖然我還沒有徹底想明白,但這短暫的團聚如此令人眷念,就像暗夜裡的光,就像著車內溫暖的空氣,就像走了許久許久都以為自己是一個人,但到底並不孤獨。
 
     我越唱聲音越大,車廂裡回蕩著我自己的聲音,車窗玻璃上凝結了薄薄的霜霧,我找不到除霜在哪裡,只好努力將暖氣調得更高一些。最後小燦也跟著我唱起來,他一開始只是很小聲的跟著我哼哼,然後我們倆越唱越大聲,越唱越來勁,我們開始輪流唱歌,我唱中文的,小燦唱英文的,他唱的我都沒有聽過,他一首一首教給我,都是他小時候在幼稚園裡老師教的。
 
     有一首歌的歌詞很奇怪,說一隻老虎和兔子的故事,老虎愛上了兔子,兔子問老虎,你可不可以不吃我,從此老虎和兔子開始吃胡蘿蔔。
 
     小燦教了兩遍我就會唱這首童謠了,只是我英文發音不標準,屢屢要小燦糾正我。我們不知不覺已經行駛了很遠,雪越來越深,到最後沒過了輪胎,車子雖然是四驅的,但這時候也有點吃力。
 
     我駕駛得更加小心,我不再唱歌,我十分專注地開車,讓小燦看著導航,確認我們並沒有偏離道路。在一個漫長的下坡的時候,車子突然失去動力,我手忙腳亂,幸好我們速度並不快,可是雪實在是太滑了,我們直直朝著山崖底下沖過去,我整個人都快嚇傻了,拼命地踩刹車,車身整個都橫了過來,越發無法控制的朝一邊側傾,千鈞一髮的時候車速突然慢下來,我這才能夠用力轉過方向盤,車子不可避免的翻滾,車裡的東西稀裡嘩啦砸下來,最後轟一聲不知道撞在什麼東西上,停了下來。
 
     這一切不過短短數秒鐘,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蘇悅生緊緊拉著手刹,原來剛剛是他拉起手刹,所以才能夠減速,但現在車子仰翻,我用力打開車門,爬了出去,然後將小燦抱出去,他非常膽大,竟然一聲不吭,幫我跪在車身上拉住蘇悅生。
 
     直到把蘇悅生也從車里弄出來,我才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蘇悅生站不住,他太重了,我也扶不住,最後我腿一軟,我們倆都坐倒在雪地裡。我大口大口喘著氣,車燈還亮著,車子被卡在兩棵樹之間,也幸好如此,才沒有掉到山崖底下去。我想到這裡,更覺得害怕,下意識抱住小燦,緊緊摟住他。
 
     他用那只沒受傷的胳膊摟著我,然後叫:“爸爸!”
 
     我伸出手來抱住蘇悅生,有些焦慮的問:“怎麼樣?”
 
     他呼吸急促,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又發作了,不管怎麼樣,情況不太好,我小心的鑽進車裡頭去,找到我自己的藥瓶,我又給他噴了一次藥,然後用圍巾將他的臉圍起來,讓他能夠更暖和一點兒。
 
     可是我找不到自己的手機了,也不知道剛才那一撞,手機被甩到哪裡去了,我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我拼命安慰自己,這是去往城裡的唯一公路,救護車在趕來的路上,他們一定能找到我們的。
 
     我重新爬回車子裡去找手機,我剛鑽進車裡,小燦就大聲沖我喊:“阿姨!爸爸叫你回來,他說太危險了,也許油箱會漏油,車子會起火。”
 
     我沒想到有這種可能,只好匆匆又看了遍車裡,重新爬出去,小燦緊張的看著我,好像下一秒車子真會起火爆炸似的,我只好飛快地從車身上跳下來,朝他飛奔而去。
 
     我找到一棵樹,選了個避風的方向,讓蘇悅生依靠著,小燦緊緊依偎著她,蘇悅生呼吸的很吃力,病情發作的時候,冷空氣會令哮喘更嚴重,我心裡著急,可是有想不出來辦法,即使找到電話打給911,他們還是得一段時間才能趕到,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野外,曠無人煙的茫茫森林裡,雖然我們都穿的很多,但再凍兩個小時只怕都得完蛋,何況還有蘇悅生。
 
     車燈很亮,像兩柄刺刀,刺破沉沉的夜幕,一直照到很遠的地方,但很遠的地方也只是雪影幢幢,一棵又一棵的松樹,像是一個個沉默的巨人,佇立在潔白蕭素的天地之間。
 
     蘇悅生十分艱難的想要說話,我半抱半扶起他,小心地湊近他的臉頰,他喘息得厲害,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斷斷續續地說:“我……回……車裡……”
 
     “你不是說車可能漏油?”
 
     他搖了搖頭,我心裡突然明白過來,車裡暖和,也許呆在車裡會讓他更好受一些,這個險值得冒,我於是又和小燦一起,將他弄回車內。
 
     車子幾乎是90度直角被卡在兩棵樹之間,他只能半倚半靠窩在車裡面,但狹小能遮避風雪的地方果然暖和,他喘得不那麼厲害了,他說:“你帶小燦,往前走。”
 
     我說:“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
 
     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衣襟,我只覺得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說:“帶……帶……孩子走。”
 
     “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我堅持,車子裡是稍微暖和點,但我跟小燦不知道走多遠才能找到住戶求救,我怎麼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這。
 
     小燦也趴在車窗玻璃上,他大聲說:“爸爸,我不會走的!”
 
     蘇悅生喘了一口氣,他閉了一下眼睛,仿佛是在積蓄力量,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我:“帶孩子走……前面……有社區……”
 
     我還要說什麼,他的手指突然用力,他的嘴唇貼在我耳邊,他說:“你是小燦的媽媽。”
 
     我眨了一下眼睛,他說:“你是小燦的媽媽,這世上除了你,我不放心把他交給任何人,如果我們都困在這裡,會死的。”
 
     我傻呆呆的看著他,他的眼眶裡飽含著熱淚,只要輕輕一觸,就要落下來,我已經完全懵了,我抬頭看著小燦,他什麼都沒聽到,也還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他還在車子後備箱那邊,他隔著後車廂玻璃看著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兩顆黑葡萄。
 
     我得緩一緩,我得想一想,可是一切都已經容不得我多想了,蘇悅生說:“帶孩子走……往前走……我們全家不能都凍死在這兒。”
 
     我擦了一把眼淚,“我們全家”四個字刺激了我,我說:“不,我不能把你留在這兒。”我鑽進後車廂,拼命地翻找,小燦看到了,他飛快地從輪胎上爬進來幫忙,他問:“阿姨,你在找什麼?”
 
     “阿姨”兩個字讓我眼淚又掉下來了,我哽咽著說:“手機。”
 
     小燦身形小,更靈活,他鑽進了後備箱,沒一會又鑽出來,我把車廂裡頭都翻了一遍,小燦突然叫起來:“手機!”
 
     他舉著手機從前排爬過來,將電話交給我,我摟著他,打給911,我英文說得磕磕巴巴,小燦很乾脆的把電話又拿過去了,非常流利地用英語將我們的處境說明了一遍,然後還依據導航儀報出了我們大概的方位。
 
     簡直像個小英雄,最後掛斷電話他告訴我說:“他們說已經通知最近的社區,雪太大了,他們會派消防隊員來。”
 
     我一瞬間不知道該哭該笑,只好伸手摟住他,他不做聲的讓我摟著,過了短短片刻,又將我的手,放到了蘇悅生的胸口。
 
     他還有幾分不好意思似的,說:“你看看爸爸的心率……”
 
     一瞬間我想,從前發生過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這世上有對我而言,如此重要的人,而我竟然毫不知情。
 
     我真是太蠢了,太蠢了。
 
     我的眼淚紛紛揚揚落下來,只有蘇悅生明白我在哭什麼,他手上無力,只能輕輕捏住我的手指,我哽咽著說:“我們都不會走,我們都不會在離開你,我們全家要死也死在一塊兒。”
 
     他沒有太多力氣說話,只能目不轉睛的看著我。“我們全家”四個字讓小燦瞪大了眼睛,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蘇悅生。我已經顧不上孩子是怎麼想的,我爬到後備箱,找到那瓶紅酒,到了一些出來,用它按摩蘇悅生的四肢。小燦幫著我做這些事情。我一邊擦一邊流眼淚,大越是我哭得太凶了,小燦不停地看我,到了最後他不安起來,他說:“你別哭啦,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
 
     我哭得更凶了,我凶巴巴的說:“不要!”
 
     小燦的眉頭微微皺起,他還是很像蘇悅生啊,我一點兒也看不出自己的任何影子,我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個孩子,而這個孩子,他已經長這麼大了。在他成長的漫長歲月裡,我一丁點也不知情。我甚至沒有給他喂過一次奶,沒有給他換過一次尿不濕,我錯過了什麼?
 
     我錯過了全部。
 
     小燦看我哭的稀裡嘩啦,他終於忍不住了,用他的小手牽住我的手,安慰我說:“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你看我也沒猜錯,你就是我媽,但你別哭啦,眼淚會凍住的。”
 
     我哽咽得說不出話,小燦大聲說:“爸,你管管我媽啊!你還說我小時候就是個愛哭鬼,你看就是因為基因不好!”
 
     我應該笑的,但真的笑不出來啊,我所愛的人,這世上對我最重要的人,全都在我身邊,可是天地風雪成了困局,我真的真的不能再一次失去他們。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雪似乎也小了些,世界安靜下來,只是冷,冷得我五臟六腑都快被凍住。我拼命地想讓蘇悅生保持清醒,又想讓小燦更暖和一些。孩子窩在我懷裡,已經沒什麼力氣說笑,他摟著我的脖子,像個小小的嬰兒,帶著無限的依偎和眷戀:“媽媽,好冷啊。”
 
     我拼命地吻他的額頭可是我的嘴唇也是冰冷的,我都沒力氣再動彈了,我說:“別睡,千萬別讓自己睡著了,媽媽唱歌給你聽。”
 
     小燦迷迷糊糊答應了一聲,我用盡力氣,聲音卻還是細細的,被凜冽的寒風吹散在茫茫暗夜。
 
     雪花敲打著車窗,天地之大,竟然容不得我再一次尋找回來這個世界。                
THE AND
 

     六個月後,蘇悅生終於取出了頸椎和大腿骨裡的鋼釘,但他行走還是不便,得拄著拐杖。
 
     小燦聳肩說:“有個傷殘人士在家裡實在是太不方便了。”
 
     我也覺得。
 
     比如找工人在院子裡翻地重新種草坪,傷殘人士卻堅持要讓我把他推到院子裡去。
 
     北美的夏天,清涼而爽利,綠樹成蔭,玫瑰盛開,窗下的粉色薔薇像一道瀑布,開得粉溢流彩。
 
     我推著輪椅,穿過整個院子,然後打開籬笆的一道木門。
 
     “就是這顆。”傷殘人士指了指一顆參天大樹。
 
     “什麼?”
 
     “挖吧。”
 
     我莫名其妙,小燦適時在旁邊遞上一把鐵鍬,然後幸災樂禍地看著我。
 
     我只好用鐵鍬挖起來,夏天的土地鬆軟肥沃,一鍬下去就是一大塊土,鐵鍬很快碰到了金屬,叮地一響。
 
     我蹲下去,用手扒開泥土,那是一隻盒子,我小心的掀開滿是鏽跡的盒蓋,裡面的滿滿的全是各色的東西。
 
     我的照片,我用過的杯子,我的牙刷,我的舊手機……我蹲在那裡一樣樣翻檢,終於看見了熟悉的小小絲絨盒,打開來,正是當年蘇悅生向我求婚,送我的那枚鑽戒。
 
     我蹲在那裡無法做聲,蘇悅生站起來,拄著拐杖小心地走到我身邊,他吃力的蹲下去,在那些亂糟糟的什物中翻找,最後終於找到兩個小小的紅本。
 
     我打開來,上面貼著我們兩的照片,這張照片我還記得,拍照的時候我們兩都多靦腆啊,那一瞬間的幸福,就被鏡頭定格成永遠。
 
     我漸漸的視線模糊,眼淚滴落在照片下的字跡上。
 
     姓名,身份證號,登記時間,還有那深深的,烙在照片上,也仿佛烙進生命裡的鋼印。
 
     隔了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找,卻原來,我真正的愛情,從來都藏在這裡,從來都不曾不見。
 
     我號啕大哭,緊緊捏著那兩本結婚證,就像重新找回,遺失了很久的自己。
 
     蘇悅生說:“你哭什麼啊,是不是嫌我選的這顆樹不好,要不要我重新找一顆?”
 
     我拼命哭拼命哭,掩著嘴抬起頭,樹木枝葉蔥蘢,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撒下來,像碎金子一般照在我的臉上。
 
     不換!
 
     再也不換!
 
     【全文終】  
              
番外 值得
 

     你會不會愛一個人,一愛就是二十五年?
 
     有一次我裝作無意問蘇悅生,他冷冷地說,神經病。過了一會兒又說,二百五。再過了一會兒,他微微歎了口氣。
 
     我和蘇悅生,是在幼稚園的小班認識的。我上幼稚園第一天,很乖很聽話,據說都沒有哭,坐在那裡認真聽老師講故事。有個男孩子一直哇哇大哭,全班小朋友都被他帶得哭起來。後來聽到阿姨哄他,才知道他的名字叫蘇悅生。不過聽說早在那之前,我們就已經見過面了。
 
     我們在同一家醫院出生,據說連接生的助產士都是同一個。他爺爺和我外婆是大學同學,我們的父母也走動頻繁,是很好的朋友關係。
 
     幼稚園時代我並不喜歡他,甚至覺得他可討厭了。我是老師眼中的乖寶寶,他卻隨便就可以獲得老師更多的關注,因為他太調皮了。
 
     小學我們還是同班同學,有好長一段時間他請假沒來上學,聽說他媽媽病得很嚴重。我媽媽還曾經帶我去醫院看望過徐阿姨,她還是那樣溫柔漂亮,和聲細氣地讓看護切水果給我吃。不過蘇悅生不在,據說他牙疼,被帶去拔牙了。
 
     過了兩天蘇悅生回來上課,果然腮幫子都是腫著。我跟他都在換牙,誰也不敢大聲說話,免得一張開嘴,就露出少掉的門牙。所以我很小聲地問他:“阿姨好點沒有?”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我覺得我可能不應該這樣問,因為他好像很難過。
 
     初中我們仍舊是同班同學,那時候他媽媽剛剛去世。他跟誰也不說話,整個人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連班上那些調皮的男生撩撥他,他都不搭理。我覺得他像一棵小松樹,孤零零的,全身都長滿了針。下課的時候他也不出去玩,就坐在課桌後,一徑地轉著手裡的筆。
 
     我偷偷從家裡帶了餛飩來,將飯盒放在他的課桌裡。因為我媽媽跟他媽媽都是上海人,都會裹餛飩,他愛吃幹拌餛飩,我知道。
 
     晚上放學的時候,我發現飯盒原封不動被放回我的課桌裡,一隻餛飩也沒少。
 
     我一點也不氣餒,第二天繼續給他帶。
 
     粢飯、生煎、青團、排骨年糕、素包子、八寶飯、鍋貼、蝦餃、豆沙包……我想總有一樣他會吃的吧。
 
     我媽那時候覺得我們學校食堂很差勁,所以換著花樣給我做各種點心找補。
 
     我偷偷把這些點心都放進蘇悅生的課桌裡,可是他仍舊原封不動地將我的飯盒還到我的課桌裡。
 
     大約過了一兩個月,班上有個調皮的男生江世俊發現了我的秘密。那天上完體育課,趁著教室裡沒人,我把飯盒放進蘇悅生課桌裡,突然江世俊就沖進來,一把就將那飯盒掀出來,起哄叫嚷:“哦哦!愛心便當!哦哦!好有愛——心!”
 
     他怪腔怪調拖長了聲音,我又氣又窘,想要奪回飯盒,但他伸長了胳膊,我根本就夠不著。全班男生都湧進教室,他們哈哈大笑還朝我吹口哨,我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這時候蘇悅生回來了,他一看這情況,二話沒說,上去就將飯盒奪回來。江世俊還在嚷嚷:“喲!挺維護你小媳婦的!”蘇悅生一拳就打在他臉上。
 
     教室裡頓時一片大亂,他們兩個人扭打在地上,勸架的人怎麼也分不開,最後班主任趕來了,問他們為什麼打架,蘇悅生還是一聲不吭。最後是江世俊哼哼了半天,才撒謊說:“上體育課的時候他沒把球傳給我。”
 
     班主任狠狠地批評了他們,雞毛蒜皮的事情竟然打架,罰寫檢討,罰做整個清潔區的衛生,還要請家長。
 
     蘇悅生的家長沒有來,班主任也沒說什麼。都知道他家情況特殊,他媽媽剛走,他爸爸滿世界地飛來飛去,忙得很。
 
     江世俊的鼻樑上貼著橡皮膏,一直貼了好長時間,但他和蘇悅生奇跡般地變成了朋友。下課的時候還經常像小狗似的哈著蘇悅生去玩,蘇悅生照舊不搭理他,但全班男生都不再作弄我,他們都待我挺客氣。
 
     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狀況,過了多年之後,江世俊說起這件事,滿是自嘲:“其實當年你長得漂亮成績又好,是全班男生心目中的女神啊,女神怎麼能天天給蘇悅生帶盒飯,我們那是嫉妒,嫉妒你懂麼?”
 
     我只好笑了笑。
 
     江世俊說:“我可真服了蘇悅生,你給他帶了那麼久的盒飯,他竟然絲毫不為之所動,鐵石心腸!不開竅!”
 
     蘇悅生進大學後,跟變了個人似的。他父親生意越做越大,富甲一方,並且再婚,又生了個女兒。蘇悅生把日子過得跟公子哥似的,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我看他成天在換女朋友,每次跟我吃飯,帶來的姑娘都不一樣。
 
     每當他煩了某個姑娘,就會帶來跟我吃飯,向那姑娘介紹我說:“這是我正牌女朋友。”
 
     小姑娘們一聽到他這樣說,通常都哭哭涕涕,掩面而去。
 
     我時常勸他:“作孽作多了,小心報應啊!”
 
     他毫不在乎:“反正我這輩子是不打算結婚了,就這樣吧。”
 
     他父母當年的事我也聽說過一點兒,所以他才這麼不待見婚姻吧。
 
     沒過多久,我聽說他那個繼母生的小妹妹因為先天性疾病夭折了。他父親分外痛心,繼母產後抑鬱,將女兒的夭折當成是被蘇悅生害死的,一見了他就歇斯底里。
 
     有好長一段時間,他都不出門。我去找他,他一個人躲在家裡看錄影帶。都是小時候他媽媽替他拍的,螢幕上的他還在蹣跚學步,圓乎乎胖頭胖腦的娃娃,朝著拍攝的方向伸開雙臂,牙牙學語地叫:“姆媽……”
 
     我看他沒喝酒,也很清醒的樣子,就勸他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淡淡地說:“傷心又不是散得走的。”
 
     放映室裡窗簾密閉四合,只有螢幕上一點光,照見他削瘦的臉。我突然覺得以往那麼強大的他,就像縮到很小很小,小到錄影裡那麼小,是個非常可憐的寶寶,卻沒有人伸出雙臂抱一抱他。
 
     在這一刹那,我大概明白過來,原來我是愛他的。不知不覺,不動聲色,就愛了這麼多年。
 
     可是這種愛卻無法言說,因為我知道自己一開口,就跟他再也不能做朋友。
 
     那就這樣吧,他遊戲人間,我冷眼旁觀。
 
     等待是個很殘酷的詞,你知道會等來什麼樣的結果呢?
 
     或許會變好,或許會變壞。但“暗戀”這兩個字,甜蜜又苦澀,它和等待一樣,一旦有了結果,就會煙消雲散。
 
     有時候我會忐忑不安,但我覺得,總有一天他會玩得累了,會歇下來。這時候他或許覺得,我才是他最後真正的港灣。
 
     我終於等到那一天,他回到北京來,約了我吃飯。卻一直在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最後他終於說:“陸敏,不如我們湊合一下得了。”
 
     他不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二十多年。
 
     他也不知道他說的湊合,其實是我一直以來,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
 
     但我也知道,這幸福脆弱而不可知,我很小心地問他發生什麼事,他說:“沒什麼,就是煩了。”
 
     一個男人從不肯結婚,到決定跟一個自己並不愛的人結婚,這中間一定是有個女人改變了他。
 
     我知道這個女人並不是我。
 
     但我決定賭一把,因為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他終於真的愛上一個人,這個人或許不愛他,或許並不適合他,或許已經離開他,所以他才會來對我說這樣的話。
 
     我同意訂婚,兩家家長很高興,開始著手準備。我知道蘇悅生最不耐煩儀式,但也知道長輩們的想法跟我們不同,他們看重的是“蘇陸聯姻”,所以擬了特別長的賓客名單,請了公關公司做特別盛大的典禮。我心想再這麼下去,蘇悅生怕是要被鬧煩了。
 
     但蘇悅生難得挺配合,我想他是真傷了心,所以認真專注地演這場戲,給所有人看,給他自己看。
 
     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對我說對不起,想要解除婚約。
 
     我心裡一冷,突然就明白,他遇見的那個人,一定是回來了。
 
     我若無其事地笑著說:“可以啊,但你得把那姑娘帶來給我看看。”
 
     他考慮了片刻,答應了我的要求。
 
     見了面我很失望,這姑娘我其實見過一次。有一次我跟蘇悅生開車出去,有台車子壞在前邊堵住了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子在跟交警說話,蘇悅生下車就去替她挪車了。
 
     那時侯我以為是他某個普通女友,因為那女孩子長得很漂亮,他選女朋友,首先要漂亮。但除了那張臉,一瞥之下,我覺得那女孩兒沒什麼別的優點,氣質也一般般,還有點傻乎乎的。
 
     這一次真正的見面我很失態,我裝作很高興的樣子,說了太多話,蘇悅生都看了我好幾眼,他大約也覺察到我的反常。我覺得我演砸了,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他們一走,我就哭了。
 
     從小我就好強,成績最好,家世最好,那麼多男生追我,長大後還是那麼多男人追我。但我偏偏就只喜歡蘇悅生。
 
     我媽怕解除婚約這事讓我塌了面子,勸我出國去散心。
 
     我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多大點事啊,我正好也不想嫁他,都是你們趕鴨子上架。”
 
     心裡忽然就明白了,很多年前,蘇悅生說:“傷心又不是散得走的。”
 
     是真的,真正的傷心,是哪裡也不想去,不想動彈,就像整個人都被掏空了,只餘了軀殼。靈魂都沒有了,軀殼在哪裡,又有什麼重要。
 
     蘇悅生很憐惜他的小女朋友,總覺得她笨笨的,傻傻的,需要人保護。
 
     蘇悅生卻總覺得我像《倚天屠龍記》中的趙敏,精明厲害,又有脾氣。
 
     我說:“我才不像趙敏呢,喜歡張無忌那種人,品味差,傻到家。”
 
     你看,我愛一個人二十多年,卻說不出口,更是傻到了家。
 
     蘇悅生跟他的小女朋友終於要結婚了,他托我找人去給他辦結婚證,因為小女朋友還不夠領證的年齡。
 
     我說:“這麼急不可待啊?”
 
     他說:“等你真的遇見那個人,就會明白,實在是一秒也不能等。”
 
     我沒有辦法對他說,我早就遇見了那個人,那個人卻愛上了別人。
 
     我實在不懂蘇悅生看上她哪一點,也許她就是給他下了降頭。我輸了,輸得一塌糊塗,輸得實在是不服氣。
 
     二十多年,我一直安靜地待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他卻選了別人。
 
     二十多年,我從來沒有在任何方面,輸給任何一個人不論是家世、成績、容貌……旁人都是找的手下敗將。我卻輸給一個樣樣都不如我的女人。
 
     我知道他家裡一定會反對他這個小女朋友,因為我打聽過了,那女孩子出身並不好,還是單親家庭。她媽媽的名聲,更是一塌糊塗。
 
     我不動聲色,將蘇悅生找我幫忙辦結婚證的事情,有意無意透露給蘇家的人。我知道有人一定會去多嘴,告訴蘇說生的父親。
 
     而他一定會阻止蘇悅生,娶這樣一個女人。
 
     果然蘇悅生跟家裡翻臉,鬧得天翻地覆。到最後不知怎麼的,他突然屈服,離開了那個女人。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一個人住在北海道。茫茫大雪,他就坐在和式的屋簷下看雪,就著一瓶燒酒,在吃章魚。
 
     我看他還在吃東西,不由得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他會死去活來,能吃東西,說明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可是他吃完了章魚,把酒喝幹了,連理都沒理我,就跑到屋子裡睡覺去了。
 
     我在那裡待了三天,他才跟我說了一句話,是問我:“你幾時走?”
 
     我擔心他知道是我洩露了消息,但這事倩也不能怪我。就算我不說,以他父親的能耐,遲早會知道。我表現得很鎮定,說:“我只是來看看你,你能照顧自己我就放心了。”
 
     然後我就當著他的面打電話訂機票。
 
     他情緒和緩了一些,等我打完電話,還對我說對不起。
 
     他整個人狀態有點迷糊似的,連說話都是喃喃的:“我最近脾氣不好,你不要見怪。”
 
     他每天還是按時吃飯睡覺,但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屋簷下看雪,一看就是一整天。凍得腳都腫了,還不肯進屋子避寒。
 
     我覺得他又回到某一年的那個狀態,仿佛躲在整個世界之外,遊魂一般。
 
     有時候他跟沒事人一樣,還做火鍋招待我。我問他:“怎麼想起來跑到這裡買房子?”
 
     他說:“種向日葵。”
 
     過了一會兒,他仿佛非常惋惜:“這裡的樹都不夠大。”
 
     那個女人真是有辦法,這麼短暫的時光,她已經將蘇悅生所有的一切都摧毀了,現在活著的,不過是個孤魂野鬼。
 
     我打電話給蘇悅生的父親,他也非常擔心蘇悅生的狀態。最後我小心地說服蘇悅生跟我一起回國。在飛機上他睡著了,像個乖寶寶,蓋著毛毯,睡得特別香。
 
     他的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都像兩彎小扇子。我從來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他的睡顏,他呼吸的聲音均勻,可是很淺。我撐著手肘看了好久,卻不敢伸手去碰一碰他的臉。最後我輕輕地替他拉齊了毛毯,也許,我能做的,只有這些。
 
     回國後他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醫院,胰腺炎,也不知道他成天吃什麼吃出來的毛病。我每天都去看他,他恢復得很快,表面上跟從前沒什麼不同。見了我,還跟我開玩笑:“有沒有找到新的男朋友?”
 
     我第一次鼓起勇氣,很認真地間他:“要不我們湊合一下得了?”
 
     他說:“不啦,我就就不禍害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嘻嘻的,我不由自主也跟著笑,好淨我們倆都在開玩笑似的。其實我知道,他和我心底都在流眼淚。只不過,他是為了另一個人,我卻是為了他。
 
     程子慧來找我的時候,我其實並不想搭理她。
 
     但她用一句話打動了我,她說:“他確實是愛別人,但別人只會傷害他,只有你能夠治癒他。”
 
     程子慧就是個瘋子,卻有著瘋狂的機智。而蘇悅生需要人照顧,我擔心他又在繼母手裡吃虧。程子慧會做出什麼事來,我真防不到。所以我時時刻刻總是和蘇悅生在一起,我想有我在,程子慧就算瘋,也得有點忌憚。
 
     我知道她是防著那個鄒七巧回來找蘇悅生,但說實施,我實在對鄒七巧沒有好感。小丫頭乳臭未乾,卻折騰得蘇悅生死去活來,最後還為了她,搞成現在這樣子。而她若無其事,一走了之。
 
     我跟蘇悅生在一起待久了,他總嫌我煩:“你又不是沒有事做,為什麼成天看著我。”
 
     “我就是陪陪你。”
 
     “怕我想不開啊,我想不開的話早就死了。”他說,“你知道麼,北海道有個酒店就在山上,正對著太平洋,一跳下去,冰冷刺骨,任何人都在那種海水中堅持不到三分鐘,一了百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聽得心驚膽戰。
 
     我知道他一定是這麼想過,才會隨口就說出來。
 
     我脫口問:“值得嗎?”
 
     他看了我一眼,我突然就心虛了。
 
     我很認真地想,如果某一天,他突然真的不在了,我會不會跑到北海道去,找到那家酒店,就從天臺上跳下去,跳進冰冷刺骨的太平洋。
 
     不不!這種事是絕對不會發生的,光想一想,我就渾身冒寒氣。
 
     我不能想像這個世界沒有蘇悅生。
 
     最後鄒七巧真的回來了,她來找蘇悅生。看到她的第一眼,我突然明白過來,其實她也是愛著蘇悅生的,因為她的眼神那樣深情而絕望。
 
     他們在屋子裡吵架,說是吵架,不如說是因為絕望所以傷害對方。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麼多餘。最後我安靜避開,把地方讓給他們,他們並沒有爭執太久,她就駕車離開了。蘇悅生開著另一輛車追出去,我終於覺得不對,也開車跟出去。
 
     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七巧的車撞在樹上,蘇悅生抱著滿臉鮮血的七巧,就像瘋子一樣。我打了急救電話,又拼命想讓蘇悅生將七巧放下來,因為她有可能傷到頸椎,這樣抱著她不行。但他死也不放手,我覺得完了,如果七巧死了,他也真的會死的,死在冰冷刺骨的太平洋裡,悄無聲息,永遠離去。
 
     我覺得自己做錯很多事,包括那個夜晚,如果我不在蘇悅生身邊,也許他們不會吵得那樣厲害。也許我不告訴蘇家人結婚證的事,也許他們不會那麼快被迫分開。
 
     這世間有一個人,會比你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我明明知道,卻想要讓他捨棄比他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我錯了,錯得厲害,錯得離譜。
 
     七巧住在醫院裡,她情況危機。蘇悅生還沒有崩潰,因為她還維繫著一線生機。我把結婚證交給他。他接過去看了看,話語裡滿是遺憾:“也許用不上了。”
 
     我捂著嘴哭起來,他反倒安慰我:“別哭啊,我現在就只能相信你了。要是她死了,你可千萬記得,把我們倆埋一塊兒。我們家的人,肯定不會答應的,也只有你能辦到了。”
 
     我站在醫院走廊裡號陶大哭,二十餘年的人生裡,我從來沒有這樣失態過。從小我媽媽就教育我好女孩兒不能失態,隨時隨地,要一絲不苟,就算再難受,也要等到回家之後再掉眼淚。
 
     而我就像個被拋棄的孩子,就站在那裡,號陶大哭。
 
     我知道我已經失掉整個世界。
 
     那一刻我終於決定放手,不是我的得不到,那麼我愛的人,應該擁有他愛的人。
 
     大約是我這次失態的痛哭,終於讓蘇悅生明白,或者是從前他一直都明白,只是裝作不明白。
 
     在七巧情況穩定之後,他帶我去加拿大。他在那裡買下了大片森林,還有一幢房子。在森林的另一邊,是大片開闊的土地,種滿了金燦燦的向日葵。
 
     我第一次看到那片金燦燦向日葵海洋的時候,整個人都驚呆了。從直升機上俯瞰,那些向日葵被種成巨大的雙心圖案,被深藏在森林的包圍中。我從來沒想過,蘇悅生還會這樣浪漫。
 
     他說:“你看,這是我為她種的。陸敏,你值得更好,一定也會有個人,願意為你種更多的花,願意為你做更多的事。那才不辜負你。”
 
     這是我聽過,最動人的拒絕。
 
     在返回的途中,我真誠對他說:“我會找到這樣一個人。”
 
     這樣,才不枉我這一生。                

 
          

=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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