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年

  「辟裡,啪啦」鞭炮炸響的聲音不時的傳來,濃重的火藥味兒順著風從牆外飄來,還帶著一些碎屑,我靠在窗口的塌子上看了會兒,忍不住伸手去接了來,小小的但重重的紅色映入了眼底,是那樣的喜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主子,又笑什麼呢」,小桃兒笑嘻嘻的從我身後冒了出來,手上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小心風涼,沒得大節下的弄得傷風頭疼」說完用小勺攪了攪粥,又輕吹了吹,遞過來,抬眼笑說,「快吃吧,涼了就沒性力了「。

  我微微一笑接了過來,「謝啦,桃兒管家」,小桃哧的一笑,「主子就知道拿我窮開心」,我笑著朝一旁點點頭,小桃兒會意,一偏身坐在了我身旁,順手拿過桌几上的針線笸籮,取出一付鞋底子納了起來,嘴裡卻還是有的沒的跟我說著閒話兒。我笑著聽著,思緒卻又飄到了窗外……

  三年的時間到底有多長,我現在已經沒了概念,原本應該是很難熬的歲月,卻眨眼間就滑了過來,仔細想想之前都幹了些什麼,卻沒什麼清晰的印象。如果說苦難能讓人印象深刻的話,那幸福只能讓時間過得飛快,卻留不下什麼痕跡…

  三年,原該頹廢絕望的胤祥,卻依然朝氣蓬勃,每日裡興致勃勃地看書,寫字,練武,或陪著我種樹,看我做飯,伺弄花草,釣魚,甚至折騰傢俱擺設,讓自己一刻也不得閒,日子看起來過得很是充實。就這樣,他的身子骨反到打熬得更好。

  只是偶爾會站在花園裡的假山上,向外望去,有次剛好被我碰到,卻只說是登高望遠,雖說這假山不高,可還是比平地望得遠些,我聽了哈哈一笑。過了兩日,自己一個人走上去,遠遠朝他看的方向的望去,卻才發現隱隱約約的紅牆綠瓦現了出來…心中忍不住一悸,那應該是雍和宮吧…

  雖說是被圈禁,可日子過得並不差,日常物品一應俱全,與之前所用的品質也絲毫沒有改變,不過這是在兩年前。之前的那一年過的甚是艱苦,不過也是看跟誰比,若是比尋常百姓家,那自然還算得上錦衣玉食了。

  當時的十三對這些卻是毫不理會,想必他心裡對這些早就心知肚明,皇室裡被圈禁的下場還會好的哪裡去。只是轉年下,內務府送來的東西卻突然變好了,奴才們自然是欣喜萬分,甚或私下裡嘀咕,十三爺是不是要翻身了。

  胤祥卻只是挑了些好的紙墨筆硯什麼的給我瞧,嘴上沒說什麼,只是眼裡有著淡淡的喜意一閃而過,我也是隨著小桃她們高興,心裡卻明白,是四爺…具體的時間雖然記不清了,但在歷史上,他早晚是要掌控內務府的。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康熙皇帝看來是越發的信任四爺了,內務府這種掌握皇帝貼身事務多多的衙門,可不是任誰都能去的。那也就是說,我的事情與四爺並無什麼影響,看來當初想的是對的,若不是有康熙皇帝的默許,四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沒用吧。

  偶爾也想過若是康熙皇帝執意要我的命,那四爺他會怎麼做呢,救我還是…心裡突然一冷,趕緊把這個念頭打消,命令自己不要在想了。只是由不得一陣苦笑,笑自己明知道結果的事情,何苦還去想它,平白的讓自己痛呢。

  胤祥的好精神在秦順兒這些真心護主的奴才眼裡自然是好事兒,橫豎認定,因為有我,才有他主子的好心情。對於這樣的評定我也只笑納,也曾拿來與胤祥玩笑,心裡卻萬分的清楚,他所做的一切,無非就是那八個字,「厲兵秣馬,養精蓄銳」而已。

  若說以前的他對四爺是忠心耿耿,經過了他被圈禁而我又「死而復生」的這件事情之後,對四爺恐怕已是以命追隨了,更何況皇帝的態度又是恁般曖昧。胤祥的一腔雄心壯志恐怕從不曾打消過,想到這兒忍不住又是苦笑,就算他以為我已不在的時候,也不曾吧…

  這些也都還算好,人若沒了想頭兒,活著也就沒什麼意思了,只是偶爾提起八爺他們來,胤祥的眼神讓我打從心裡寒起來,忙得拿話岔開了,也不曉得他知道了沒有,但是以後我們再也沒有提過八爺他們的名字。

  十三對於外面發生的一些事情似乎瞭然於心,想必四爺自有法子通知了他,更何況內務府也在他們手中握著。這些事情我全然不想去管,雖說是被囚禁在這一畝三分地兒裡,可心裡倒是覺得比先前的富貴日子強了許多。

  在我進來那年府裡的奴才換了不少,可像小桃兒,秦順兒這樣的還是留了下來,剩餘一些新人倒也好,見了我也不太認識,也許是裝不認識,反正沒人見了我就突眼咧嘴,彷彿白日見鬼似的。倒是那幾個與我同時進來的丫頭,見胤祥如此待我,有兩個長的拔尖的心裡不忿兒起來。

  剛過了頭三個月,那兩個丫頭把心中的恐懼,不平,小心謹慎都壓了下去之後,見胤祥如此人品,又不像是被監禁起來那一臉的晦氣樣子,心裡自然都存了些想頭兒。她們原是四爺旗下包衣奴才家生子兒,出身雖不高,可到底是在旗的,給一個被圈禁的貝子做身邊人,倒也不算不配。

  可一來見胤祥對我千依百順,竟不似個爺對丫頭的樣子,就是一般夫妻也做不到的,二來府裡的太監總管是秦順兒,內府的丫頭們又是小桃兒在管,他們兩個人,對我一如胤祥,忠心耿耿,全心全意。

  她們的心裡頭不禁存了些疑問,曾私下言語試探,被我三言兩語的擋了回去,橫豎我又不能告訴他們,胤祥本就是我老公,小桃她們就是伺候我的云云。

  又過了兩日,竟被一個聽到秦順兒私下裡叫我叫溜了口,轉過身來,就有人背後酸言酸語地說什麼,都是奴才丫頭,竟也被叫起主子來了…

  可終也有幾個伶俐的看出事情頭尾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胤祥他們如此對我,但是見了我總是客客氣氣的,甚或也以主子來看我。我只是笑著說大家都是好姐妹,平和相處就好,沒什麼主子奴才的。可懂事的不說她也懂,那不明白說什麼也說不明白了。

  又過了一個月,有一天正在看書,忽然聽小丫頭嘀咕些什麼,打得狠云云,有些好奇,叫她們進來問也不敢回,還是小桃兒進了來,說是一個丫頭犯了錯,十三爺讓人打了她一頓,攆到柴房去了。

  我一愣,胤祥向來對下人寬和,很少計較什麼,怎麼這回…心裡想著順口問了句,誰呀?小桃兒抿了嘴眼睛滴溜亂轉就是不答,一旁的小丫頭嘴快說了出來,被小桃狠狠地剜了一眼,嚇得忙退出去了。

  我心裡猜到了個大概,又聽小桃說什麼不用管那起子□,心裡的感覺不免有些詭異。似乎自打我認識胤祥之後,只是見他對我不三不四,瘋言瘋語,倒沒見過他把別的女孩兒放在眼裡。

  若論在長春宮,長的比我好的女孩就不少,更不用說外面的花花世界了,他卻也從不曾招惹,要麼客客氣氣,要麼就是主子款兒,與我婚後更是如此。唯一一個疑似的可能就是七香,可還沒等我弄明白,人就已經送出去了,再沒人來礙我的眼,情敵二字與我而言就是空話。

  今天這一遭對我而言倒是挺新鮮的,可是很顯然,我和敵人還沒有正面遭遇,就已經被胤祥提前幹掉了,想著想著不禁有些好笑。小桃兒見我不生氣,也鬆了一口氣,嘴裡雖不明說,也嘮叨出些前因後果來,簡單的說,就是某人的馬屁拍在了馬腿上……我問明了未曾傷及人命,也就不再提了。

  夜裡胤祥倒是笑瞇瞇的跟我說了大概,大有表功之意,我點頭承認,說是要是被那女人佔了你便宜,我豈不是吃虧了,胤祥大笑…此事煙消雲散,再沒人提起了。只是自那以後,人人見了我都規規矩矩的,並以主子相稱,我還想說什麼,秦順兒卻說是胤祥發的話兒。我原也怕惹了麻煩,胤祥卻說這地方天高皇帝遠,蚊子都飛不進來,倒想著飛出去呢。

  我雖然還是有些不安,一來被人叫習慣了,二來日子漸漸長了倒也不太覺得有什麼彆扭了。另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打圈禁以後,夏天的蚊子確實少了不少,看來禁衛軍圈的果然很嚴實,因而心裡踏實了不少。有一次在飯桌上說起來,胤祥一口湯全噴在了桌子上,小桃兒她們也笑得不行。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的過去,雖不像以往光彩照人,卻還能讓人有苦中作樂的能力,而且這是我來了這裡以後,所經歷過得最平靜的生活,沒有天下,卻有自己一方天地,沒有忙碌爭鬥的十三爺,卻有一個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丈夫,而且這裡沒有他…….

  「又在胡思亂想了,嗯…」一個清朗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溫暖的臂膀已圍了過來,心裡突的一跳,回過了神來。這才發現手裡的粥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取走了,小桃兒也不見了,我呼了口氣,捋了捋頭髮,順勢靠在了胤祥的懷裡。

  「想什麼呢」,胤祥笑嘻嘻的在我耳邊說,暖暖的風吹得耳朵癢癢的,忍不住去撓,被他一把握住了手,卻換了自己的下巴來揉搓,鬍子碴兒弄得我更癢,忍不住笑了出來。癢得受不了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他的衣領處蹭了起來,胤祥一聲低笑。

  「這手裡是什麼」,胤祥順勢掰開了我的手看,我一低頭才看見方纔的炮竹紙竟被汗水粘在了手心兒,見胤祥有些若有所思的,我笑說,「方纔正在想今天佔了便宜呢」。

  他一愣,我指著牆外不時傳來的乒乒乓乓的聲音,「你聽,別人花錢買炮,我們免費聽響兒」。胤祥「噗嗤」一聲噴笑了出來,臉埋在我脖子裡,極低的叫了一聲「小薇」。每次只有再沒人的時候,他才會這麼叫,又彷彿這樣我們就回到了從前,他意氣風發,而我---名正言順…
  我反握住他的手,摸著他修長手指的薄繭,輕聲說「我倒覺得這樣好,自己家裡開開心心的,不用大過節的去傻笑給別人看,反正咱們這歲數也沒紅包可拿了,嗯…」。胤祥抬起頭一笑,又親親我的頭髮,卻不再言語,只是抱著我輕輕搖晃。

  我深知道他的心事兒,不論如何,那個神采飛揚的拚命十三郎,落到連過節放鞭炮的權利都沒有的時候,心裡又如何會好受,他總是覺得虧欠了我,讓我和他一起受苦。

  見我看著他,他突然作了個鬼臉兒,笑說「既是佔便宜,那咱們就來個徹底的」,我忍不住笑了,「你還要幹嘛」,胤祥笑而不答,只是回頭揚聲,「小桃兒,去,把那個斗篷拿來,主子們要去假山上坐坐,讓廚房擺酒」。小桃兒忙應著去了。

  見我愣愣的,他低頭笑說「光聽響兒沒意思,說不定還有哪個冤大頭放焰火呢,高處看得清楚些」。我哈哈一笑,見他高興起來,心裡也高興,扶著胤祥的手正要起身,「砰砰」幾聲巨大的炮響傳了進來。

  我只覺的胤祥的手突然僵住,捏得我生疼,可又不覺得的疼,心臟跳的彷彿要衝出喉嚨來,不禁下意識的用手握住了喉嚨……這聲音太熟悉又太陌生了,已經整整三年沒聽過了。

  突然覺得手在哆嗦,看了一會兒才明白那是胤祥的顫抖,我只覺得口乾舌燥,心裡慌得不行,可還是鼓起勇氣看向他,一條青筋暴在額際,臉頰的肌肉也在不自覺地抽動,神情有些可怖。

  感受到胤祥的情緒激動,我突然平靜了下來,伸出另一隻手輕輕的握住了他的手腕兒,他一顫,低頭看我,見我一臉平靜笑意,一怔…我微微點點頭。

  就這麼過了會兒,一抹笑意突然出現在他唇邊,未等我再說什麼,胤祥回頭揚聲到,「來人,給爺更衣,備香案,接聖旨」……。

 

第二章 重逢 上

  胤祥轉身向屋外走去,到了門口頓了頓,手在門框邊捏了又鬆,猶豫間還是沒有回頭,終是大步地走了出去,「呼」…我出了一口長氣,向後重重的靠在了棉墊上,只覺得腦子裡白茫茫一片…棉布簾子一掀,門外的小桃兒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臉上有些驚懼,又有些期盼,她慢慢的走到了我跟前,緩緩地跪靠在了塌子邊兒上。

  我低頭對她微微一笑,她一怔,表情倒是放鬆了些,不說話,只是用手揉搓著塌子上綢緞布面的邊角兒。窗外頭早站齊了伺候的丫頭們,卻偏偏一點兒聲響也沒有,方才乒乒乓乓響個不停的鞭炮聲,已是半點兒也聽不到了,那殘留的些許喜氣,也彷彿被眼前的壓抑無聲無息的吞沒了。

  「這些年,辛苦你了」我低聲說,他們夫妻分別三年未曾見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兒,對她我心裡一直有一份愧疚。低著頭的小桃兒一個哆嗦,也不抬頭,聲音裡卻帶了幾分哽咽,「小姐…別這麼說,這幾年,小桃兒過得很好…知足…」

  還未等我再開口,小桃兒猛地抬起頭來,半仰著身兒,急急的說,「主子,您別也擔心,據奴婢看,十三爺應該沒什麼凶險的,應該沒…」後半截子話她越說越低…我強笑著點了點頭,「我明白的,你放心吧」,小桃兒也勉強一笑,又木木的坐了回去。

  我轉頭望向窗外,庭園裡的那幾棵槐樹,早就只剩了禿禿的枝子,正無力的被無情的北風隨意拉扯著。我並不擔心胤祥此去會有風險,若真是那樣,就不會大張旗鼓的放炮傳旨,而是悄沒聲兒的一杯毒酒了事了,我擔心的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嘴裡喃喃的說了出來。

  小桃兒有些迷茫的半抬頭看我是否說了什麼,我還未及說些什麼,就聽見外面一陣急急的腳步聲響起,小桃兒臉色一下子慘白起來,我的心也忍不住狂跳,快得有種讓人作嘔的感覺,只覺得熱血一下下地往頭上衝,手腳卻偏偏冰涼起來…

  「唰」,布簾子一下子被人掀了開來,秦順兒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進來,「主子…呼…主子..」他一下子跪在我面前,只是急促的呼吸著,乾嚥著吐沫,臉上似笑非笑的憋的紫脹,大冬天的卻滿臉是汗。「嘶…」我忍不住吸了口涼氣,好痛,低頭一看,才發現指甲正狠狠的掐在手心裡,四道紅印兒清晰的印了出來。

  不知怎的,心裡突然安靜了些,「你慢慢說,別著急」我輕聲說,看我平平靜靜的,秦順兒一頓,又喘了兩口氣, 「是,主子,十三爺沒事兒,是宮裡傳了旨,皇上想見他,命他即刻進宮,也讓我告訴主子一聲,別擔心,有信兒立刻來告訴的」,他一氣兒的說了出來。

  小桃兒一聲兒喜極而泣的嗚聲響起,「小姐,小姐」,她淚流滿面地只會這樣叫著,秦順兒也是滿臉的喜意,傻乎乎的笑著,屋外一下子嗡的響動了起來,歡呼,低泣,笑聲,那樣毫不掩飾的喜悅瞬時充滿了每個空間,縫隙…

  就這麼過了會兒,小桃兒和秦順兒慢慢的靜了下來,卻只是看著我。我知道應該高興的,為胤祥高興,為他的東山再起,前程似錦高興…可是我真的高興不起來。勉強咧了咧嘴,「你們下去吧,我想靜一靜,該怎麼做你們都知道,要是有什麼信兒,立刻來通知我就是了」。

  「是,那奴才告退」,秦順兒拉了一把還想說些什麼的小桃兒,轉身一同出去了,低聲說了兩句什麼,我也未曾聽清,只是外面立刻安靜了起來。

  早就知道有這一天不是嗎,史書上對胤祥被圈禁了多久本就很有爭議,只是沒有想到居然這麼快,不禁苦笑,心裡難道竟然盼望這樣長長久久的被禁錮下去嗎。決定進來陪伴十三對於我而言是一種解脫,可現在呢….

  這三年平淡卻安穩舒適的生活,不自由的身體,卻有著自由的心和言論,沒有爭鬥,沒有惡意,沒有防備,也沒有那麼多的愛恨情仇,這一切馬上都要結束了…最重要的是,胤祥邁出這個大門的一剎那,他還是光明正大的十三貝子,鳳子龍孫,從不曾改變。而我呢…我到底是誰….

  太陽穴一陣突突的跳,忍不住用手使勁的按了按,才覺得好些了。算了,不去想了,我不想來的時候來了,不想死的時候死了,以為不能活的時候又活了過來,一切都在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著,半點兒不由自己。

  想想外面的世界,也不免有兩分心動,若是初來之時,就被禁錮於此,恐怕瘋了的心都有吧,如此想來,上天待我不薄,還算是讓我循序漸進的去受罪,訕笑著咧了咧嘴,放鬆的躺了下去,命令自己什麼都不要再想了……

  迷糊中覺得很熱,搖了搖頭,張眼看看四周有些昏昏暗暗的,猛地驚醒過來,這才發現胤祥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把我抱到床上去,就在我旁邊和衣睡了。我有些怔怔的,看著他紅紅的彷彿還有幾分笑意的面孔,睡的沉沉的,一股濃烈的酒味兒飄散在四周,心裡不禁一滯,他有多久沒喝這麼多酒了。

  不自禁的伸手過去輕輕撫摸他熱熱的面孔,一股股溫暖的呼吸均勻的吹拂在我的手上,烏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樑,線條堅硬的唇際,卻有一條明顯的笑痕印在嘴角。心裡不禁一暖,這幾年還能讓他時時開心,是我最成功的事情了。

  「啊」,我低低叫了一聲,撫在胤祥唇邊的手被他一把握住,人卻沒有醒,只是在枕頭上蹭了蹭,含糊不清的叫了聲「小薇」,又睡去了,手卻是牢牢地抓住了我的不肯放鬆。我靜靜地坐在旁邊,看著他的睡顏,不知怎麼,突然想起了那年冬狩,胤祥被熊所傷,我去照顧他的那一夜。

  那時的他也是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繼而抓住了我的心,有些痛,更多的是歡喜,一如現在,從不曾改變…四周薄薄的床帳,罩住了我和他,籠住了一方天地。彼此溫暖的呼吸纏繞在一起,就算只剩下一點點空氣,也要一起分享,直到今天才明白,這靜靜的一方天地,原來才是我想要的,而自己已經擁有了這麼久…

  「主子,你看這個好不好」,小桃兒笑瞇瞇的在我身邊擺弄著一堆堆的布料,這些綾羅綢緞,要麼是皇帝的賞賜,要麼是那些爺的賀禮,我全然不在意,只是隨著小桃兒折騰。自那晚捋順了自己的心意,我就一心一意地替胤祥高興著,打算著。

  胤祥對我的心事兒也猜到幾分,原也怕我太過憂慮,又或橫生枝節,見我現在一付平和喜悅的樣子,雖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也沒有多問,但顯然是放下了心來。我知道他拒絕了再添加或更換奴才,明裡是說,剛蒙皇上開恩,應當報效皇上,為朝廷效力,而不是整理私宅,私下裡自然是不希望再有生人進府,於我不利。

  皇上的聖旨說得很清楚,原本胤祥跟廢太子之事有牽連,雖是無心,也要略作薄懲,現已三年,看他表現良好,因放了他出來,為朝廷效力,以彌補過失云云…說到底,這道聖旨不過是一塊包裝精美的巧克力,扒掉層層外衣,不過也就剩了些甜甜苦苦的滋味罷了。其中滋味胤祥自然瞭解,不過對他來說,還是甜大於苦吧…

  胤祥已是恢復了過去的生活節奏,每日裡上朝,去六部辦差,竟似比原來還要忙些,天天都是天不亮就出門去了,夜深了才回來,可精神卻越來越好。私下裡言談皆是豪情,外面卻又是一付謙和謹慎的樣子,我只能低歎,這才是那個未來的第一賢王吧…

  府裡的東西都要換過,一來是因為胤祥已恢復了品級,日常用度自然不同,二來也是要去去晦氣,這些圈禁時用的東西,都要拿去燒掉。人人是歡聲笑語,精神百倍,我卻再也沒有那時裝修的心情了,只是躲在自己房裡,每日裡看書寫字,甚至寧願笨手笨腳的做針線,也不想出了門去。

  這麼鴕鳥了些日子,連忙碌的胤祥也覺得不對了,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只是笑說,現在府裡來來往往的人太多,若是一個不小心,被人看見了就不好了。他抱住我只是沉默,最後在我頭頂只低低說了句,「委屈你了」…我眼眶一熱,啞聲說了句「在你身邊我還沒受過委屈呢」,胤祥沒再說話,只是更用力的抱緊了我。

  「小姐,這個好不好」,「啊」我回過神來,看了看,「嗯,挺好的」,小桃兒撇了撇嘴,「問了您十幾回,都是這一句,嗯,挺好的」。我哈哈一笑,「就是挺好的,橫不能挺好的東西我說不好不是」,說得小桃兒也是一笑。

  門外的小丫頭回了聲兒,「十三爺就回來了」,我一愣,與小桃兒對看了一眼,「今兒怎麼這麼早」,「秦總管沒說,只是說一會兒子主子馬就到了」,「嗯,知道了,你去吧」,門外的丫頭退了出去。我想了想「小桃兒,你去準備些粥水,先給十三爺暖暖也是好的,天太冷,容易受寒」,「是,這就去」小桃兒忙應了去了。

  看著小桃兒的背影,突然想起來,前兩天和她說過讓她回家看看,她滿眼淚水的樣子。我起身向書房走去,想來胤祥回來若沒到我這兒,就應該在書房,讓小桃兒出門去見外人,雖說是她的丈夫,但不管怎樣也還是要跟十三說一聲兒的。

  府裡的奴才本就少,最近又忙得不行,基本都在前面伺候著,後院的人少了不少,我也樂得清閒自在,慢悠悠的溜躂著。心裡有些日子不曾這樣安適了,因此更是放慢了腳步,雖然四周光禿禿的,水面也已經結了冰,只有幾隻麻雀還是那樣肥肥笨笨的跳來跳去覓食。

  眼瞅著到了書房,門口竟沒有太監伺候著,想想可能是人還沒有過來,不會是去找我了吧,突然覺得有些好笑,搖了搖頭,正想轉身回去,轉念一想,可別又走岔了,乾脆到書房裡等他就是了,那邊兒找不到我,自然會來這邊兒。

  抬腳上了台階,心裡想著上次看到胤祥書架上放了一本雜人遊記,不知道現在還不在呢。現在不能出去玩了,看看這一類的旅遊指南也是好的,一邊順手推了門,邁步進去,那書放在哪兒呢,轉眼看去,層層疊疊的都是書。

  正憑著上次的記憶墊腳伸手去上面的書架去翻,剛抽出一本,忽聽到身後門扇被推開的聲音,勉強回了頭笑說「你到底把那本書放…」,看到一個人影兒正直直的站在門口,「啪噠」一聲書重重的摔落在地上,眼前突然模糊一片,「你…」

  瘦長挺直的身材,有些蒼白的面色,略帶了幾分譏誚的嘴角兒,還有…那雙黑得彷彿見不到底的眼,眼前明明是模模糊糊的,可偏偏又是看的那樣的清楚,四爺…

  四爺一手扶在門扇上,看來正要推門進來,現在卻是僵直的站在那裡,表情漠然,只是手指卻已捏得泛了白。「他要的,我也要」…「這也是你的選擇嗎」…「對,從你掰開我手指的那天起,我就瘋了」…「我還會再見到你的,是不是」…

  他曾說過的一句句的話如同炸雷一般充斥著我的腦海,或有情,或無情的迴響著…「啪」的一聲,眼淚落在了地面,聲音竟是那樣響亮,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四爺眸色一暗,只覺得眼前的身影兒閃動,我不禁張大了眼…「咦,四哥,幹嗎站在門口不進去」,十三爽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四爺身形一滯,我下意識的轉了頭,快速的在臉上抹了兩把。

  「四哥,你」十三笑嘻嘻的出現在門口,抬眼看見我也是一愣,眼光閃了閃,還沒等我看明白,他笑著說了句,「四哥快進來吧,站在門口搪風怪冷的」,四爺臉色淡淡的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來,自去坐在了一旁的太師椅上,順手拿起了几案上胤祥寫的一幅字端詳起來。

  十三轉頭沖外面喊了句,「順兒,快上茶來,就是前兒三爺送的那個老君眉」,說完回頭沖四爺笑說,「四哥,你也嘗嘗,三哥把這茶誇的瓊漿玉液似的」,四爺抬眼,略扯了扯嘴角,又低下頭去。

  胤祥轉過臉來笑看著我,彷彿一無所覺得樣子,我心裡一抽,腦袋脹得要命,嗡嗡的一片嘈雜,可直覺已讓腿自動自發的邁了出去,端正的福下身去,穩穩得說,「奴婢給四爺,十三爺請安」,胤祥大大的一愣,一時笑容竟僵在了臉上,四爺卻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又好像是很久,「嗯,起來吧」,四爺低沉的聲音響起,一如從前冷冷的,淡淡的,我心裡卻是一熱,「是」,低低的應了一聲,只覺得心裡雖然一片空白,情緒卻像是掉光了葉子的楊樹,光禿禿的很難看,但也算去掉了累贅,落得幾分輕鬆。

  正要起身,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卻緊密地握住了我的手腕兒,我一頓,借力直起身來,抬頭看過去,胤祥淡淡卻滿足的笑顏順時印入眼底,他用手輕觸了觸我的眼角兒,停了會兒,收了手,卻只低聲問了句「找我有事兒」,我搖了搖頭,「也沒什麼大事兒,回頭再說吧,你正事要緊」,他點了點頭。

  我向四爺坐的方向又福了福身兒,就低頭轉身退了出去,關門的一剎那,忍不住抬眼,卻只看見四爺低頭的側影,還有他手中已捏得不成形的字紙…

  一隻手突然輕貼在了我的額頭,不禁被嚇了一跳,一抬眼就看見小桃兒關心的臉,「您怎麼了,不舒服,打剛才就臉色不好,早上還紅潤潤的,是不是方才出門受了風」,說完又摸摸自己的額頭,喃喃道「不熱呀」。

  我強笑了下,「我沒事兒,你別一驚一乍的,我又不是關公,哪能一天到晚老紅著臉」。小桃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一旁的小丫頭也是抿嘴偷笑,她也就不再說什麼,只是讓小丫頭把飯擺上來,胤祥早就讓人來回,說是今兒個要和四爺一起吃飯,不用等他了。

  小桃兒讓其他丫頭都退下了,就坐在一邊兒陪我吃飯,這樣說話也方便些。她不時地夾這個夾那個給我,我只是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嘴裡發苦,吃什麼都好像在嚼渣滓,喀拉喀拉的。以前的事情卻不停的在我腦海裡顯現著,初見,相識,相知,還有…

  都說人一過了五十歲就會不自覺地回憶著過去,以感覺生命曾經輝煌的存在,不論生理還是心理,年齡越老想的就會越多…不禁苦笑,自己回想了這麼久,難道自己的心也老了嗎,雖然還有一張二十多歲的臉,心裡命令自己不要再想了。

  「主子…」,「啊」我一愣神,看向小桃兒,她正好笑得看著我,「您這又是神遊太虛到哪路神仙那裡去了」,說完用手指了指,我順勢一看,才發現自己正在用筷子喝湯…臉一紅,瞥了正抿嘴偷笑的小桃兒一眼,放下筷子,拿起碗來咕嘟咕嘟的就喝了下去…抹抹嘴兒,看看小桃兒目瞪口呆的表情,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小桃兒好笑的搖了搖頭,把我手中的湯碗接了過去,嘴裡喃喃的嘀咕了些什麼「做派,破落戶」的,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主子,先兒聽秦順兒說,今年的正月兒燈會辦的時間長,各地都派了能幹的工匠來京城紮彩燈 ,一定很熱鬧」。

  我看了看她,想想小年那天胤祥獲釋,轉眼已是小二十天了,正月十五在即,未圈禁之前年年都是要去宮裡請安,一同賞燈,後來流離失所的在外頭,窮鄉僻壤的也無燈可賞。

  不禁有兩分心動,反正今年胤祥還是要去宮裡的,只不過跟我卻再沒半點關係了,心裡冷笑了一聲,那鬼地方不去也罷了。看著小桃兒眼巴巴的看著我,想想許久她也未曾回家了,剛才雖然沒說成,想必胤祥也不會反對。

  這幾年下來,經歷了這些事情,小桃兒也不是當年那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小丫頭了,什麼該說什麼不該,她心裡有數兒。心裡隱隱察覺到自己最近心態太過糟糕,也許出去走走心裡會好得多,各何況這麼多年沒有出府門半步,外面的變化一定不少,雖趕不上中國改革開放那樣的日新月異,但多多少少總是有變得吧。

  想著不禁一笑,「知道了,你快吃吧」,小桃兒見我開心,知道出門有望,心裡也極高興的,又唧唧呱呱地說了起來,以前看過的燈怎樣的好,今年一定又會怎樣怎樣。

  到了晚間,我早早地睡了,許是下意識的不知道見了胤祥要說什麼,雖然睡得極不踏實,反反覆覆的,可怎樣也不願醒來,只是迷迷糊糊中彷彿聽到有人歎息,而後額頭一熱,再睜眼時天已大亮,胤祥早就出門去了,還留話說,晚上有席,回來的遲。

  梳洗的時候見小桃兒一臉的喜意,一問才知道,昨兒晚上胤祥見我睡了,就問了小桃兒我下午找他去做什麼。小桃兒說大概是為了讓她回家看看的緣故,上午還曾聽我提過,胤祥想了想,也就允了,只是說讓她自己小心些。小桃兒自然明白這話中的暗示,雖然警醒了一下,可還是歡天喜地的應了。

  我撓了撓臉頰,在鏡中對正給我梳頭的小桃兒笑道「選日不如撞日,今日如何」,小桃兒手一頓,眼眶頓時紅了起來,咬著嘴唇兒只是不說話。看她情緒有些不對,問了問才明白她竟然有些近鄉情怯,「我陪你去如何」,小桃兒一驚,未等她說話,我搖了搖手「第一我也想出去走走,晚些好了,帶上斗篷遮住頭臉,天色暗的話,別人也看不清,二來,你回家也不可能沒人陪著不是,這是規矩,三者,趁現在沒到十五,花燈卻應該已經做好了,趁著人少,正好去看看」。

  小桃兒一臉的猶豫,「那要不要告訴…」,「不用了,我們速去速回,帶著侍衛,不會怎樣的」。小桃兒還是擔心,我卻渾不在意,昨晚上做了一夜噩夢之後,早就決定,橫豎死過一回,就是再來一遍,之前也要過得痛快些,真要發生些什麼也不是我患得患失,藏頭露尾就能躲得過去的。

  這一天在小桃兒又慌又喜,而我略有期待中迅速的滑了過去,我不太想告訴胤祥,既不想讓他擔心,也不想讓他阻止,只是覺得自己很久沒有為自己活著了,今天無論如何要去透透氣兒。

  到了晚晌,我讓小桃兒叫了秦順兒來,他恭敬的站在了門外,「主子有什麼吩咐」?我清了清嗓子,「小桃兒今兒個要回家看看,你十三爺許了的」。「是,那奴才這就去準備車」,「嗯」我點了點頭。秦順兒回頭想一邊兒的小桃兒笑道,「恭喜你了,夫妻團圓」,小桃兒臉一紅,低了頭去。

  秦順兒笑著轉過頭來,「主子,那叫誰跟著,嫣紅還是雙喜」,「都不用」,他一愣,「不用,主子,這不行吧,這是規矩,奴才要回家,都…」他話未說完,看我披著斗篷走了出來,他眼珠子差點兒沒掉出來。

  「呵呵,今兒秦順兒可是嚇壞了」,小桃兒在車上笑嘻嘻的說,倒是忘了她自己也擔心的要命。方才好說歹說,秦順兒都不肯,我只好跟他說,他要是再說,我就脫了斗篷,大踏步的走出去,古人還錯把陽虎當孔丘呢,我怕什麼。

  秦順兒雖不明白什麼陽虎孔丘的,可見我鐵了心要去,也只能加派侍衛隨從,令叫了兩個小丫頭跟著,又千叮嚀萬囑咐的才算罷了。

  我笑說,「反正他現在再跑去給你十三爺告密也來不及了」,小桃一笑,又看了我一眼,我歎了口氣,「知道了,姑奶奶,等你敘了舊,咱麻利兒的回家,我絕不亂跑的」,小桃兒笑出聲來,這才算踏實些。

  走過了一段路,漸漸的熱鬧了起來,我的心也跳了起來,那麼多的人,這麼嘈雜的聲音,各種混合的香氣,都令我的心沸騰起來。感覺自己好像是第一次進城一樣,拚命的伸著頭看,過了會兒才想起小桃兒還在一旁,怕她笑話,可回頭看去,她早就牢牢的粘在窗邊了,原想笑,卻忍不住歎息了一聲。

  賣硬面餑餑的,賣半空兒的,賣年糕的,路上到處洋溢著過節的喜氣,人人也都是齊整了許多,歡聲笑語,新衣新鞋的,更多的是路邊商舖人家扎的花燈,各形各色,果然漂亮。

  恍恍惚惚中,車已經到了靠近城西南邊的七爺府,人漸漸的稀了起來,路也變得寬闊多了,看著小桃兒緊緊張張,猜東想西的樣子,我也只能笑著安慰她,一會兒見了不久什麼都知道了嗎。

  早就吩咐過車伕去走邊門,到了不遠處,發現正門似乎車馬喧騰,嘈嘈雜雜人很多的樣子,心裡有些詫異,但人已經來了,也不好說人多就回。只是隔著簾子,讓車伕小心些,別往人多的地方去。

  眼瞅著小桃兒小心翼翼的下了車,另外車上的小丫頭和一個太監跟著去了,我沒再多看,就放鬆地靠著車中的背墊兒,只是把窗上掛的棉布簾子掀開了一些,一陣子寒風順勢吹了進來,只覺得在家只感到寒冷的風,在這裡竟然有了幾分清爽。

  在燈火隱約下,七爺府的正門熱鬧無比,想是在操辦著年下的宴席,當初我也是疲於奔命的參加各種推無可推的酒席,曾對十三笑說過節比打仗還累,打仗若看看對方不順眼,殺了就是,可是宴席上,不論對方多討厭,可還是得衝著她們傻笑假笑個不停,胤祥聽了大笑。

  想到這兒不禁微微一笑,角門兒的靜悄悄與正門的喧騰,交叉出一種奇異的感覺,突然覺得旁邊燈火閃耀,伸頭往外看去,竟是一片的花燈,交織在圍牆之側,牆裡高處隱隱約約的一個涼亭現了出來。

  看看四周除了我們,只有幾個七爺府的家丁在私下裡巡視守候,我想了想,掀簾子走下車來,揮手止住了要跟的侍衛們,「我就在燈那兒看看」,他們看看不遠,也就停下腳步,只是眼珠不錯的盯著我。

  荷花燈,八角燈,走馬燈,等等不勝凡數,構思巧妙,做工精美,真是在現代再也看不見的精巧物件兒,各何況心裡明白,這裡放的只是一般的,更好的自然放在七爺府裡頭,供他們自己玩賞。

  心裡好久沒這麼放鬆了,也就放鬆地在燈影兒裡轉悠,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正看著一個走馬燈上的謎語琢磨著,身後一陣車馬響,心裡一怔,回頭看去。

  這邊兒偏暗,看的不是很真,但看著跟來的從人,馬車規格,來的人地位不低,而這邊兒對於我來說有些太亮了,我忙得低頭拉了拉斗篷,快步往侍衛們所在的地方走去。

  不遠處的角門也打了開來,小桃兒正快步的帶著丫頭們走了出來,她自然看到有人來了,因此也是加快了腳步,等我走到馬車邊上的時候,小桃兒也快到了我身前。

  不遠處剛來的那群侍衛太監看看我們的服色馬車,也知道是哪個皇子府裡的人,因此並沒有過來盤問,只是把那輛油布馬車圍了個嚴實,一群丫頭婆子正伺候著裡面的人下車。

  眼見小桃兒走得近了,我對著侍衛們揮揮手,他們忙的去掀簾子,擺放腳踏,好伺候我們上車。許是小桃兒走得急了,剛到我身邊就「哎喲」叫了一聲,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我忙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臉色有些蒼白,隱見淚痕,見我瞇了眼端詳她,連連說沒事兒。

  我心知就是現在有事兒也不好問她,也就沒再多少,正想扶了她的手上車,身後一陣腳步響,一愣,回頭看去,一個丫頭正碎步走來,「這位姐姐請留步」,我和小桃兒面面相覷,我迅速地轉過身去,而小桃兒上前兩步迎了上去,就聽她笑問,「這位姑娘有什麼事兒」。

  我的心忍不住猛跳了兩下,就聽那個丫頭笑說「我們主子聽著姑娘聲音熟,想請過去一下」,我皺了眉頭,小桃兒過去經常陪我出入各個皇親國戚的府第,有人認得她並不奇怪。

  反正胤祥已被開釋,下面的丫頭從人出來轉轉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心裡一鬆,只想著自己還是先上馬車為妙。還未及行動,身後的更多的腳步聲傳來,「小桃兒,是你嗎」,一個我從未聽過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溫柔,心裡不禁一怔,這是誰,她認得小桃兒,為什麼我不認得她…

  未及細想,卻聽見身後的小桃兒清清楚楚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我下意識的想偏頭偷瞄一下到底是誰,還沒等我動,就聽到小桃兒顫顫巍巍的叫了一聲「二小姐」…

第三章 重逢·下

  四周突然變得安靜起來,只有那花盆底兒踩在石板路上的「卡卡」聲,越來越近,一步步的,慢慢的,彷彿踩在我的心上。突然覺得一陣眩暈,這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低低地喘息了兩下,腦海中各種念頭一起閃現,你推我擠,只覺得腦袋都漲了起來。現在應該迅速地躲了我這個「妹妹」才對,可是背對著她很無禮,走開又不可能,躥上馬車也來不及了,那要是回過頭去……我咧開嘴苦笑。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她已經走了過來,心裡忍不住地想,這個妹妹好像叫茗蕙,進宮前她隨著二太太回江南探親去了,一直不曾見過。直到嫁了胤祥回門的時候才見到,不言不語的一個小姑娘,眉目還很青澀童稚,見了我們也只是低頭輕聲問安,連頭也不肯抬。 

  不用說我本不是她親姐姐,兩人也不是一母所生,就聽著太太素日的口氣,對她們母女也只有厭的,並無其他親密。不用想也知道為什麼,二太太雖是側室,出身也是寒門小戶,可畢竟有一個貌端體健、大有前途的兒子擺在那裡。 

  打那兒之後,我回去的次數本就極少,心中也不曾留意,可現在想起來竟是再也未曾見過她的,倒是那個很是精明的弟弟還見了幾次,其間他語言試探,神情曖昧,總是搞得我精神緊張,血壓上升,所以更是不願意回去。 

  「小桃,果然是你。」那個柔和的聲音再度響起,夜空裡分外清晰,仔細聽來竟與我的嗓音有幾分相似,心裡一怔,轉念一想她和茗薇本是同父異母的姐妹,長相會相似,嗓音自然也有可能

  「是,奴婢給二小姐請安。」小桃的聲音微微的有一絲顫抖,不仔細聽倒也聽不出來,一旁眾人只會以為她是奴才見了主子畏懼,並不知道她畏懼的是主子見了主子該怎麼辦…… 

  這時一旁十三府的侍衛太監都已經躬身兒打千兒請安,我忙得往暗處蹭了幾步,也迅速低頭轉身,福下身去。「嗯,都起來吧。」一干從人謝恩站起,我也隨著起身,又不著痕跡地再退了兩步,閃到了一個太監的身後。 

  偷偷略抬頭打量她,高挑兒的身材,雪白的肌膚,杏眼柳眉,圍著一件雪狐皮斗篷,眉眼長得真與我有幾分相似,與年幼時大不相同,不過……我自嘲地抿了抿嘴角兒,她長得可比我漂亮多了。正想著,茗蕙的眼風兒隨意地掃了過來,我一凜,忙低下頭去,心裡怦怦直跳,好在黑燈瞎火的,她並未在意。 

  「許久沒見你了……」茗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飄浮感,聽起來有些虛無的感覺,我心裡一愣,只覺得與印象中的彷彿有了些許不同,忙又凝神去聽,「已經多少年了,自從……」話未說完,她的聲音一滯,後面的半截子話吞了回去,一時間周圍靜了起來。 

  「是……」小桃囁嚅著回了一句,我不敢抬眼去看,只是心裡猜測著茗蕙現在的表情,她究竟在想什麼呢…… 

  「側福晉!」一個略尖的婦人聲音響了起來,「這時候兒不早了,福晉和其他側福晉早就過去了,您看……」她又咳了兩聲兒,有些刺耳,「這各府的內主子們也都在呢,再晚了進去就太招眼了不是?再說這兒天涼,您這身子要是有個……」我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這女人…… 

  「嗯,我知道了。」茗蕙的聲音一肅,音調也沉了少許,「陶嬤嬤,你先去知會一聲兒,我即刻就來。」 

  那女人噎了半晌,乾笑著說:「是……那奴婢就先去了,您快著些就是了。」一陣衣服簪環響動,而後腳步聲響起,往正門的方向走去,我稍偏頭抬眼皮兒瞟了一眼,只看見一個瘦高的女人身影兒,正快步離去,衣飾鮮亮,看起來是個身份不低的嬤嬤。 

  我正琢磨著那個嬤嬤的語意態度,茗蕙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小桃,你今兒是做什麼來了,怎麼會在這兒?」 

  「是,奴婢得了十三爺的允許,來七爺府看尋奴婢的丈夫。」小桃恭聲回道。 

  「哦,是這樣,你們也是許久未見了吧?」茗蕙的聲音有些若有所思。「那你知不知道……」她略頓了頓,一笑,「算了,你自己保重吧,我先去了,若是有閒,見了再說吧。」茗蕙淡淡地說了一句,步履聲響,已是轉身離去,一旁的小桃和一干從人都躬身相送,我自也不例外。 

  心裡雖有不少疑問,可眼前最重要的卻是趕緊離開。小桃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做了個眼色,她會意地點點頭,拔高了聲調說:「好了,大夥兒收拾一下,趕緊回府吧。」說完就轉身往馬車邊走來。

就這麼靜靜地過了一會兒,又彷彿很久,「卡」的一聲響起,是花盆底兒敲在石板路上的聲音。我心裡一悸,頭越發的低,這個妹妹竟不肯放過我嗎?這些年來十四待她不薄,難道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內情,還是說……一時間心亂如麻,拳頭也握得死緊。

  「爺,時辰不早了,您看……是不是該進去了?」我一愣,抬頭看過去,十四阿哥也是一怔,有些迷茫地看向了她,茗蕙卻是一臉的溫柔笑意,恍若對眼前的一切渾不在意似的。十四阿哥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神色多了幾分探究。茗蕙雖在笑,手卻未曾從旗圍上放下,溫柔的神色中卻隱隱帶著一股倔強。「唉!」我在心裡低低歎了一口氣。茗蕙看起來像個賭徒一樣,迫切地想知道現實的她與虛幻的我在十四心中孰重孰輕。女人好像都這樣,只有確定了自己在男人心目中的位置,才能夠放寬了心懷去看待其他。 

  看著十四注意力不在這裡,我下意識地挪動了腳步,想往後退,身子剛一動,「卡啦」一聲,好像踢到了什麼小石子一類的東西。十四阿哥雷擊般地回轉了身子,邁步向我走來。茗蕙被他的身形帶得退了半步,一雙眼怔怔地盯著十四,已是淚盈於睫…… 

  我正暗暗叫糟,右邊突然傳來一陣人聲兒,十四阿哥頓住了腳步,轉頭往那邊看去。茗蕙偷偷抹了抹眼角兒,略整了整衣裳,也轉身望了過去。夜色隱約中數個人影兒走了過來,一聲朗笑:「十四弟這麼久,怎麼還不進去呀?」 

  聽到來人的聲音,十四阿哥下巴的線條一硬,挺直了背脊。茗蕙怔了怔,臉上的表情讓人有些看不懂,彷彿籠罩了一層薄霧。我心裡有些奇怪,正揣摩著,胤祥已大步地走了過來,一身貝子朝服,皂黑的朝靴,玉帶圍腰,帽簪東珠,真真的英姿颯爽,許久不曾見他如此正裝的我也不禁看呆了。 

  「哈哈……」十四阿哥朗笑兩聲,邁步迎了上去,「十三哥怎麼也來了這裡?」臉上的表情甚是欣喜。 

  胤祥也是笑著快走了兩步,「早聽奴才們說你到了,卻老半天不見你,這戲眼瞅著就要開鑼,七哥都急了,今兒你這兒主客不來,戲可怎麼唱呀,這不,我就自告奮勇出來迎迎你呀。」胤祥揚眉笑說。 

  十四已是一個千兒打了下去,見胤祥伸手來扶,邊順勢直起身來,邊笑說:「這還不是皇上的天恩,賜了貝勒名號,七哥和眾位哥哥們也抬舉我,快十五了,大夥兒湊在一起樂和樂和不是,主客兩個字可是萬萬不敢當的。」 

  「呵呵,十四弟太謙虛了,這幾年你在兵部當值,又去了青海、甘肅勞軍,歷練得越發出息了,昨兒個皇上還誇你呢。」胤祥滿面含笑地拍了拍十四阿哥的肩膀。 

  我在一旁愣愣地看著他們兄慈弟恭哥倆兒好的親熱樣子,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從前的往事,倔強的十三,憊懶的十四……可是看著現在的他們,過往的種種卻越發的模糊了,心裡隱隱泛起了幾分苦澀來。 

  「茗蕙見過十三爺,爺吉祥。」茗蕙柔美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拉了回來,我悄悄甩了甩頭。 

  就見胤祥點了點頭,伸手虛扶,溫言道:「弟妹快請起。」茗蕙起身退在十四身旁,胤祥略打量了她兩眼,只轉頭沖十四一笑,「幾年不見,弟妹氣色不錯,上回還是你們成親的時候見的呢。」 

  十四阿哥的眼睛一直沒離了胤祥的臉,見胤祥見了茗蕙淡淡的樣子,目光閃了閃,突然哈哈一笑說:「可不是嗎,我記得那時候十三哥見了她,還愣了很久,差點認錯人呢,哈哈……」一旁的茗蕙臉色一暗,又強扯著嘴角兒笑了笑。胤祥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轉眼便破顏一笑,「十四弟說笑了,呵呵。」 

  十四見胤祥不為所動,眼光轉向了我這裡。沒等我反應過來,胤祥也隨著他看了過來,見了我,一頓,偏頭看看十四,又回來看看我,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他看了看我身後的馬車,一轉眼看見了一旁候著的小桃,眸光一閃,「嗯哼」地乾咳了一聲,沉聲問:「這不是小桃嗎,你怎麼在這兒?」 

  小桃忙上前兩步,福身下去,「爺,您不是准了奴婢來探望家人嗎,奴婢的男人就在七爺府,秦總管按規矩派了這些太監丫頭陪奴婢一起過來,現下正要回去呢。」 

  「哦……」胤祥略點了點頭,「你不說我倒險些忘了,既然沒什麼事兒,那你們就回去吧,順便告訴秦順兒,今兒爺回去得晚,要有來客,請他們明日再來吧。」 

  「是,奴婢知道了,奴婢告退。」小桃福了福身,轉身向我這邊走來。 

  十四阿哥臉色一沉,抬腳欲往這邊走來,胤祥略一偏身兒,正好半攔住了他的去路,嘴裡卻笑說:「十四,快走吧,別讓他們等急了。」他朝茗蕙方向看了看,嘴角兒微微一翹,「再說,讓弟妹大冷天兒的站在這兒也不是個事兒呀,女人身子虛,受不得寒,前兒個聽四嫂說,她不是有身孕了嗎。」十四本來臉色有些陰沉,聽胤祥這麼一說,下意識地回頭去看了看茗蕙,我看不見他的神色,茗蕙的表情卻是柔順裡帶著幾分委屈,隱現淚光的眼只是癡癡地盯著十四看。 

  「咱們走吧。」這兒會子工夫,小桃已走到了我身邊,也不敢有稱呼,只是簡短地說了一句。 

  我眨了下眼,也沒說什麼,心裡卻踏實了不少。只要胤祥在這裡,十四阿哥橫豎不能強行過來扯了我過去,沒有這樣的規矩,除非他想和胤祥撕破臉,看來不論他心裡有多少疑問,現在也只能嚥回了肚子裡去。 

  我已打定了主意,反正最近是絕對不再出門了,今兒個一時的心血來潮,已夠我消化一陣子的了。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胤祥,心裡不禁苦笑,看來晚上回去有我好瞧的了。 

  「您小心。」小太監伸手用力扶我上去。 

  「哦,謝謝。」我挽住了車簾兒,習慣地道了聲謝。一片安靜裡竟是分外的清晰,自己也是一愣,十四阿哥已是雷擊般回了頭來,狠狠地盯住了這邊,一條青筋漲在了額頭。我刷地一下放下了車簾兒,心裡撲騰得厲害,小桃半張著嘴僵在一旁,外面卻悄無聲息。 

  過了一會兒,「來呀,好好地照顧著側福晉進去。十三哥,咱們也走吧,今兒人也多,正經說起來,做弟弟的還沒給你接風洗塵呢,改天定要登門拜訪。」十四阿哥一聲朗笑傳來。 

  我豎起了耳朵,只聽胤祥哈哈一笑,「十四弟肯登我的府門兒,那還真是求之不得呢,請!」 

  聽著外面一陣腳步聲響起,轉瞬間人已走了個乾淨,「呼……」我長長地出了口氣,對一旁的小桃揮了揮手,小桃點了點頭,「走吧。」外面的車伕應了一聲,鞭子一甩,馬車吱呀呀動了起來。

  小桃兒整好了靠墊兒,扶著我坐好,自己個兒掏出手絹兒擦了擦額頭,「我的好主子,今兒個奴婢的壽最起碼短了十年」,她苦笑著對我說,我幹幹的咧嘴一笑,心裡只是一片的茫然…外面漸漸的人聲鼎沸起來,車子正從正門附近通過,來來往往的都是權貴的馬車,我只想趕緊回了家去,可是車子走得慢也是沒辦法的事。

  突然馬車猛地一陣兒搖晃,「啊」小桃兒尖叫了一聲,我下意識地咬緊了嘴唇,經過剛才那一聲,是再也不想發出半點聲音來,「怎麼了」小桃兒略定了定,厲聲問,「姑娘,前面車多人擠,咱們的車被迎面來的蹭偏了軸,卡住不能動了」,車伕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您們得下來,小的們把車扶正了才好走的」。

  小桃兒回頭看向我,我迅速的盤算了一下,要是這麼當不當正不正的停在正門附近太久,事情反而麻煩,我咬了咬牙,伸手把臉蒙好,沖小桃兒點點頭。小桃兒會意,伸手去掀了簾子,外面的小太監們早就趕了過來,扶我們下車。

  我一下車就閃過了一旁的樹下,青石路邊用木質欄杆挑掛著的燭台在燃燒著,順著風勢微微搖晃,照得前面明鏡似的,倒是後面黑了不少,小桃兒也是擋在了我的前面,侍衛還有太監們上去推車,馬車伕也拚命的吆喝著。旁邊與我們相蹭的車,也是下了人來,他們的車也卡住了,眼前一陣的忙碌。

  對方過來個打頭的,原本有兩分氣勢洶洶,十三府的領頭侍衛上去說了幾句,那個侍衛頭兒一愣,往這邊看了看,點點頭,又不曉得說了些什麼,轉身就回去了,反正各自去推自家的車子,隱隱約約的看不太清楚,不知道是哪家的貴婦,看架勢,不比茗蕙來的差,也不想再惹什麼麻煩,下意識的又往後縮了縮。

  這裡離正門已有一段距離,那邊下來的人也是在原地等候,想來是不想徒步走了過去,對於這些盛裝而來的貴婦而言,那樣既不方便也太沒面子,還不如在這裡等的好,眼看著她們一群人走過來,站在了燭台的另一側嘰嘰喳喳的在說些什麼,我拉著小桃兒悄悄的又往後退了兩步。

  過了一會兒,馬車終於被弄好了,兩邊的車伕各自把車子往前面帶了帶,小太監兒已跑了過來請我們上車,我眼看著另一輛馬車上的人已走了過去,這才和小桃兒往自己的馬車走過去。

  剛經過蠟燭邊,不經意低頭,突然看見兩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正蹲在燭台邊,不知在地上挖些什麼,我腳步一滯,心裡有兩分不安,看看小桃兒一無所覺的還在往前走,正想著要不要讓那倆孩子離那兒遠點兒。

  對面的馬車那兒已是一陣慌亂聲,「三阿哥呢,四阿哥呢」,一個本應溫雅但現在卻很急切的聲音響了起來,我一怔,這聲音好耳熟呀…正想著,兩個孩子聽到召喚,大的那個猛地一下子站了起來,一頭撞到了欄杆上。

  欄杆晃了晃,上面懸掛著燭台也跟著搖晃了起來,裡面的蠟燭搖搖欲墜,大的那個一愣,轉身往自家的馬車處跑去,小的那個卻正要站起身來,我眼看著巨大的蠟燭就要掉了下來,腦海裡雖一片空白,人卻已一步衝了過去,伸手去拉那孩子,剛拉住他的手,就聽小桃兒尖叫了一聲「小心」……

 

第四章 自由

  「主子,該換藥了。」小桃小心翼翼捧了一碗湯藥和一盒子藥膏進來,身後的兩個小丫頭也端著熱水、白巾什麼的。我伸了個懶腰,「嘶……」臉上一陣抽痛,忍不住上手去摸,「啪」的一聲被小桃拍了下來。 

  我一愣,看看有些紅的手背,轉了眼去瞪她,這丫頭眼瞪得比我還大,嘴角兒卻是一絲笑意。轉身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另一個丫頭,小桃輕手輕腳地來揭我臉上的布巾,嘴裡還在叨念著:「爺早就吩咐了,您要是再用手去碰傷處,允許奴婢們打的。」 

  我向上翻了個白眼,「真不知道他想什麼呢,竟跟你們這麼說……哎喲……」傷口熱熱的,我忍不住叫出聲兒來。小桃越發地放輕了手勁兒,小心翼翼地在我臉上熱敷著。 

  「大夫不是說了嗎,這傷口不能碰,過些日子就好了。」小桃把熱布從我臉上取下,回手接過小丫頭手裡的藥膏輕輕地塗抹在我的臉上,一陣清涼傳來,我閉上了眼睛。 

  「其實又不重……」享受著藥膏帶來的舒適感覺,我小聲嘀咕著。 

  耳尖的小桃鼻子裡「哧」了一聲兒,「那麼燙的蠟糊在臉上,還說不重,幸好有那塊布擋著,沒弄上多少,要不然這臉可就沒法看了。」 

  見我不說話,小桃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手腳麻利地幫我換完了藥,低聲吩咐了小丫頭們些什麼,就讓她們退下了。儘管閉著眼睛,我還是感覺到她坐在了我身邊,好像在端詳著我。我微微睜開眼,「怎麼了」。 

  她開心一笑,「今兒看著可真是好多了,疤痕眼瞅著越來越小,四爺找來的這個大夫可還真靈。」我抿了抿嘴,別轉了眼睛,心裡有些茫然。「唉!」小桃突然低歎了一聲,「主子,您受傷可就這一回了,再來一次,爺的命也沒得要了。」我心一緊,一股酸熱的感覺佈滿了胸臆,咬住了嘴唇兒,一痛…… 

  過了會兒,小桃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我靜靜地靠在榻子上,回想受傷那天的情形,手不自覺地又往臉上摸去,剛碰到臉就想起小桃方才轉述十三的那番話,有些想笑,但不知怎的一陣淚意卻湧了上來,閉了閉眼,緩緩地把手放下了。胤祥…… 

  聽到小桃一聲尖叫,我下意識地偏轉了臉,一陣炙熱的感覺猛地襲來,幾滴滾燙的燭淚落在了我臉上。「啊……」我忍不住叫了出來,又忙摀住了嘴,把剩下的尖叫慾望生生嚥了回去,只覺得入手一片黏膩,臉上卻是火辣辣的疼。 

  一旁早有老媽子和僕婦太監們跑了過來,一把就要將那個小男孩從我手裡拉過去。那孩子悶哼了一聲,一雙讓我看起來有些莫名熟悉的黑眸正安靜地盯著我看,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正緊緊地握住他的,忙鬆了手。那孩子也不哭不叫,就這麼靜靜地被自家下人們抱了過去。見人群圍了過來,我忙用手摁住油糊糊的遮面布,往一旁退去。 

  小桃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上來,「主……你覺得怎麼樣,燙著沒有?快給奴婢……我看看。」 

  我一邊拉著她往自己的馬車那兒走去,一邊強笑著安慰她說:「沒事兒,沒事兒,一點點疼而已。」 

  「那快給我看看……」小桃的聲音已帶了哭音兒,我臉上也是一陣陣抽搐的疼,可還是強忍著拉她上了車。小太監伶俐地把車簾子給我們掩好了,我這才稍微放鬆下來讓小桃幫我看看傷勢。 

  「天呀,這可怎麼是好」,小桃顫顫巍巍地幫我把面布摘了下來。我聽著她的低呼,心裡也開始打鼓,難道傷得很重?心一沉,可現下也沒有鏡子,就是有,以清代銅鏡的工藝水平,在這陰暗的光線下要是也能看出個好歹來……心裡不禁苦笑,那估計離毀容也就不遠了。 

  「主子,這邊臉燙腫了,上面的蠟燭膩子奴婢也不敢揭了去,不小心會留疤的,幸好您遮了那塊兒布,沒傷了眼睛,咱們還是趕緊回府去,請大夫瞧瞧要緊。」小桃藉著窗外的光線,仔細地瞧著我的傷口,又不敢用手去碰。 

  「嗯。」我強忍著疼微點了點頭,小桃挪過去略掀了車簾子,正要吩咐他趕緊走,府裡的小太監兒領著一個侍衛走了過來。小桃一頓,偏了偏身想把身後的我遮住。 

  「姑娘,您是十三爺府上的人?我是四爺府侍衛副統領瑞寬,請問方才是哪位姑娘護了我們小主子,我們側福晉想見見。」那侍衛十分客氣地問道,又抬眼向馬車裡望了望。 

  「正是……」小桃有些遲疑地答了一句,可又不敢回頭來看我,只聽她頓了頓,就溫聲說,「是這樣的,剛才是我們府上的一個丫頭,可現在不太好讓側福晉見的,一來方才被燈油糊了臉,這會兒子臉腫得厲害,實在不雅相;二來也正要送她去看大夫,時間長了,怕更不好了,再說奴才們護主原是應當的,煩勞副統領代為回稟主子一聲吧。」 

  我臉上雖痛,可還是忍不住微微一笑,小桃真的進益了,再不是以前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了。想到這兒,一陣無奈卻襲上了心頭,她不再是她,我又何嘗是我了…… 

  外面那個侍衛想了想,點點頭,「既然如此,那姑娘名字是什麼,我也好回話的。」小桃僵在了那裡,她實在不知道這該怎麼說,我心裡迅速地盤算了一下,十三府裡就那麼幾個奴才,要是說謊很容易就被查了出來,雖說傷個奴才是小事兒,未必有人計較來查,可還是…… 

  「魚寧。」我低低地說了一句。 

  小桃輕顫了一下,「魚寧。」她轉述了出去。 

  那侍衛低低念了一句,笑說:「那我就去回話了,也請那位姑娘好好休養吧。」說完點頭施禮,轉身而去。 

  小桃不再多話,對車伕說了一句:「快走。」就縮身進了馬車來,我們相視無語,直到馬車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才不約而同地呼了一口氣出來。 

  「主子,現在感覺怎麼樣了?」小桃探了身兒過來問。 

  我擺了擺手,方才因為緊張覺得還好,她這一說,臉上又疼了起來,雖然覺得應該沒有燙到太多,可心裡還是有些惶然。就算我不是美女,可也絕做不到對自己的容貌毫不在乎,心裡著急,忍不住往外張望,想看看到哪兒了。小桃見我這樣,也是連連催促車伕加快速度。 

  偏偏臨近十五,城裡的人流大於往日,就算有侍衛們開路,終還是七扭八拐地走了一陣子,人才漸漸少起來,馬車的速度也提了起來。我皺緊了眉頭歪靠在車壁上,小桃不時地拿著手帕給我擦著額頭的冷汗。 

  「還有多久?」小桃向外問了一句。 

  「姑娘,過了這條街,離府裡就很近了。」車伕邊答邊揮舞著鞭子吆喝著。 

  見小桃急得也是滿頭大汗,我衝她安慰地笑笑。臉猛地抽痛了一下,我還未及呼痛,一陣急劇的馬蹄聲突然在我們身後響起。我心裡一怔,還沒等想明白,聲音已經到了跟前,馬車刷地晃動了一下就停了下來。小桃正在彎身兒看我,一個猝不及防,被晃了個趔趄。我一隻手扶著板壁,另一隻手捂著臉,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她怎樣,車簾子刷的一聲被人從外面扯了開來,「啊!」我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 

  一滴滴的汗珠不停地從他的額頭上流下來,濃眉緊皺,急促的呼吸帶動著胸膛上下起伏,翕張的鼻翼,還有那雙強自壓抑的眸子,擔憂、驚惶、急迫,種種情緒生生地撞了進來,一時間馬車裡悄無聲息,只有那粗重的呼吸充斥其間…… 

  人的眼睛到底能訴說多少情感呢,我的痛明明白白地落入了他的眼底,而他的眼回應的卻彷彿是千百倍於我的痛……我勉強地咧了咧嘴,「別擔心,我沒事兒,你怎麼來了……」話未說完,一股熱流卻順著眼角滑了下來,不禁苦笑了一下,似乎每次受傷見了他都會哭。「啊!」我低呼了一聲,眼前一暗,已被一個充斥著汗味兒卻溫暖無比的懷抱擁入其中。 

  「小薇……」胤祥啞啞地低呼了一聲兒,聲音裡隱隱的脆弱讓我眼淚流得更多,他輕輕地挪開我緊捂著左臉的手,仔細看視著。一旁的小桃早伶俐地從外面拎了一盞小巧宮燈進來,在一旁照明。 

  「還好……沒傷了眼睛,只是被油脂子燙破了皮,現下有些腫。」仔細看過之後,胤祥有些安心地噓了口氣出來,又輕輕幫我捋了捋有些散亂的鬢髮,低頭看我,柔聲說,「別怕,燙得不是很厲害,來前兒我已讓人去請醫生了,咱們這就家去,啊。」我點了點頭。 

  說完他讓小桃幫著我把臉蓋好,又裹緊了我的斗篷,他先出了馬車,把我從裡面抱了出來。一旁的侍衛早就牽過馬來,伺候著我們上了馬。胤祥一手抱緊了我,另一隻手去帶韁繩,口裡呼喝一聲,駿馬揚蹄而去。耳邊聽著呼嘯的風聲,心裡卻甚是安寧,臉上的痛彷彿也輕了許多,我悄悄地抓緊了胤祥的衣服,「對不起。」我含糊地說了一句,胤祥好像什麼也沒聽到,他的手臂卻是一緊。 

  疾馳中的胤祥不停地呼喝著馬匹快跑,不知為什麼,我倒是有點希望路途遙遠些,只覺得好像很久沒有這麼貼心的感覺了。「灰」馬兒一陣嘶鳴,往前帶了兩步,終於停了下來。府門口站了不少人,秦順兒帶著人第一個衝了上來,小心翼翼地從胤祥手中接過了我。 

  「小心著點兒。」一個聽著耳熟卻又不想不起在哪兒聽過的聲音響了起來,我轉眼想看過去,卻看到正要下馬的胤祥身形一頓,繼而他又翻身下馬,從秦順兒手裡接過了我往府裡走去,我只覺得被他抱得緊緊的。 

  「秦全兒,你怎麼在這兒?」胤祥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我一怔,秦全兒?這名字……「啊!」我忍不住低呼了一聲,胤祥顯然也聽到了,他的步子滯了滯,又接著往前走,我下意識地用手摀住了嘴。 

  「回十三爺的話,是福晉讓奴才來的,福晉聽說救了小主子的,呃……姑娘傷得不輕,趕緊讓奴才去請了個好大夫來,也算有個交代。現已在路上了,說話就到,爺去見見就知道了,這個大夫治外傷的手段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秦全兒邊走邊說,聲音有些喘。

胤祥的聲音裡顯然有些詫異:「你說的可是陸文洪,前太醫院醫正?」 

  「啊,正是。」秦全兒恭聲答道。 

  「哦……我知道了,四嫂一向心慈,那你回去吧,告訴四嫂一聲,多謝她惦記了,改天我定上門道謝的。」胤祥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心一緊,他的聲音彷彿含了什麼,讓我想探究卻又有兩分畏懼…… 

  「啊,是……那,奴才先告退了。」秦全兒的聲音裡有兩分猶疑,很顯然他沒想走,但是胤祥話已出口,他自然不能再說什麼。心裡一陣熱血湧動,眼睛有些模糊了起來……他方才說的話我一句不信,什麼四福晉云云,要真是她,來的就不該是他秦全兒了,胤祥也心知肚明的吧。我臉上突然一陣火辣辣的疼,心裡也堵了起來,有些憋氣,眼前突然一陣暈黑…… 

  迷迷糊糊中,覺得有人在碰我的傷口,想躲又躲不開,正想掙扎,身上一麻,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再清醒過來,已是小桃在一旁伺候了,見我醒了,她高興得不行,說是快一天一夜了,可是醒了;忙去吩咐小丫頭兒去前頭請了胤祥過來,又看我口乾舌燥的,就用棉布沾了水,往我口中送。 

  我醒了醒神,就想伸手去摸傷口,被小桃擋住了,現在並不是很痛,有一種清涼的感覺覆蓋在上面。轉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發現竟不是在自己的臥室裡,而是以前用來會客的內廳,不禁有些奇怪。可轉念一想,可能昨兒個也不好讓那個大夫進臥室,畢竟我的身份還是個「丫頭」。 

  小桃一邊餵我水,一邊兒念叨著,說是大夫說了,我的臉若是養得好,應該不會留下什麼疤痕,但是飲食要清淡,還要多食用一些對皮膚好的食物,按時服藥,過了這陣子傷口長新皮的時候會很癢,不要碰水,也不要用手去摸云云。 

  聽她這麼說,我心裡也鬆了一口氣,嘴裡再說不在乎,可要是真的容貌受損,只怕天下沒有哪個女人受得了,我自然也不例外。轉眼看見床榻前放著一件胤祥家常穿的外襖,見我看了過去,小桃忙說:「剛才有急事兒,爺才去了前頭,昨兒看了您一宿呢。」我心裡一暖…… 

  「主子,那大夫真厲害,先兒您昏昏沉沉的不知道,只是一直叫痛。」小桃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我笑說,「就您那傷口看著可真嚇人,他不知用了什麼藥,輕輕巧巧地就把那些髒東西弄了下來,又給您下了兩針,您立刻就不叫痛了。」說完她轉手拿了個瓶子來,八寸高的一個瓷瓶子,看來毫不起眼。我伸手接了過來,在手裡轉著,湊到鼻子跟前,一股藥草氣息隱隱地透了出來。「聽說這是他家的祖傳秘方,當初皇帝爺親征時受了火傷,就是他家老爺子用這個治好的。

  我一怔,擺了擺手,示意不想再要水了,小桃回手放下棉布和水碗兒,幫我擦擦嘴角兒又說:「我聽秦順兒說,皇上為這個賞了他家什麼……」說了一半兒她皺起了眉頭,「什麼來著……」小桃輕拍了下自己的臉頰,「瞧我這記性,昨兒說的,今兒就忘了。」我閉上了眼,也渾不在意,不管怎麼說,這大夫大有來頭就是;管他黑貓白貓,會治病的就是好貓,想到這兒,心裡不免有兩分好笑。 

  她又想了想,一笑,「反正就是一般的王公大臣也不能去隨意請他看病,這回要不是四爺的面子,大夫才不肯來呢。這陸大夫好像欠了四爺很大一個人情兒……」我猛地張開眼睛,昨晚見了秦全兒心裡隱約就猜到了,可現在……小桃卻沒注意,只是自顧說著,「這是秦順兒聽他兄弟說的,聽說好像是四福晉求了四爺還是怎麼的,說是要為了小阿哥積德積福,不能不管……」我愣愣地看著她的嘴一張一合。 

  「主子,你怎麼哭了,又疼得厲害了?」小桃突然有些驚慌地說,「您可別哭,淹了傷口就不好了,要不奴婢再去燉些止痛的藥來,大夫留了方子的。」說完她轉身要走。 

  「不用了。」我一把拉住她,嗓子有些嘶啞。 

  「可是……」沒等她說完,門口的小丫頭請安聲響了起來,簾子一掀,胤祥大步走了進來。 

  見我清醒地望著他,胤祥一臉的喜意,可走近了兩步看見我臉上的淚痕,他不由得一怔,轉眼看向小桃,「這怎麼回事兒?」邊說著邊走上來坐在了炕沿兒上,伸出手來摸了摸我的額頭。我從被裡抽出手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他一頓,回手緊緊地握住我的。 

  看著一旁囁嚅的小桃,我不想讓她多說,「你下去休息吧,辛苦你了。」小桃一頓,忙福了福身兒,轉身出了門去。 

  「疼得厲害嗎」胤祥溫聲問。 

  我略閉了閉眼,「總會有點兒,不痛就不正常了。」說完想坐起來。 

  見我掙扎著想起來,胤祥忙按住我,我扯了扯嘴角兒,「躺得我頭暈,身上也乏,想起來松乏松乏,再說只是臉上傷了而已,不礙其他的。」胤祥見我堅持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輕手輕腳地把我抱了起來,半靠在他身上。就這麼過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靠在一起。 

  「我……」 

  「你……」我撲哧一笑,「你想說什麼?」 

  胤祥聲音裡也帶了笑意,「你又想說什麼?」我抿了抿嘴唇,被他這樣一問,突然不知道怎樣開口,一低頭看見他環住我的手,就伸手去撥弄他的扳指兒。胤祥也沒催促,只是伸開手指包住了我的手,十指交錯……我愣愣地看著,只覺得胤祥在我額側印下很輕但又好像很重的一吻。 

  「對不起。」我低低說了一句。 

  胤祥輕笑了一聲,「知道偷偷跑出去不對了?」 

  「不是為這個……」 

  胤祥身子一硬,過了半晌兒,伸過手輕輕抬起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臉轉向他,他定定地看住了我,眼裡有些不確定,「那是為了什麼?」他微瞇了眼,沉聲說。 

  我微微一笑指了指臉,「我已經有些老了,現在又變醜,覺得有些對不住你。」 

  胤祥一愣,呵呵笑了起來,「原來為這個。」他低喃了一句。 

  「你說什麼?」我聽得不是很清楚。 

  正想再問,胤祥哈哈一笑,低頭笑嘻嘻地說:「老話兒不是說了嗎,丑妻薄地家中寶,本來我也沒倆錢兒,就這一畝三分地兒,現在丑妻也有了,這回寶貝終於湊全和了。」 

  「嗤……」我輕笑了出來,看著他溢滿了笑意的黑眸,我垂下眼定了定,抬頭看向他,「昨天我……」 

  胤祥輕輕地撫住了我的嘴唇,微微搖了搖頭,認真地說:「你沒事兒就好……你的心,我明白。」我眼眶忽的一熱,他用手細細地摩挲著我另一側臉頰,悄聲說,「可別再嚇唬我了,嗯?」一頓,他又低低地說了一句,「很疼的。」我有些哽咽地輕點了點頭,看著他朗然一笑,溫暖一如往日。 

  「我有沒有說過,真的很高興嫁了你?」我輕聲說。 

  胤祥一怔,烏黑的眸子瞬間有些濕亮,「沒有。」他啞聲說。 

  「我很高興嫁了你!」 

  「嗯……」胤祥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抱住我的手臂收緊了起來。 

  「嗯哼!」秦順兒的招牌乾咳聲在外面響了起來,想來又有事兒來找胤祥了。我和胤祥相視一笑,我拍了拍他的手臂,胤祥卻開玩笑似的不肯放開,我瞪了他一眼,剛想開口,秦順兒囁嚅的聲音從窗外飄了進來,「爺,有客來訪……」 

  舊北京城的外圍,仍是一片原野景色,人口稀少,保留了大自然最動人的某些特質。我緊緊地裹住了斗篷,坐在青石上悠閒地環望四周。 

  昨夜一場大雪將大地變成白茫茫一片,天上仍不停地飄著零星的雪花兒,遠處的青山,近處的白雪,四週一片寂靜,偶爾有幾隻喜鵲飛過,喳喳的叫聲隱約迴響著。 

  「呼……」我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空氣中的甜味兒直入胸臆,多久了……到底有多久不曾這樣放鬆了?想想那天指導著廚子如何調底湯的時候,聽見秦順兒小聲地和小桃嘀咕,「你說,主子有多久沒這麼開心了?」 

  聽見這話心裡有些愣,竟沒聽見小桃回答了些什麼,只是想著之前的這幾年我也是在笑的,雖然有時候是強迫……想到這兒不禁有些自嘲,看來我的表演功力還是不夠呀。 

  「阿嚏……」一陣冷氣弄得鼻子癢癢的,身後的小桃終於等到了機會,伸頭看看我,「您看,受風了不是,還是趕緊回去吧,剛才上了藥的。」我揉了揉鼻子沒說話,一個噴嚏還不至於就感冒了吧,新鮮空氣我還沒吸夠呢,好不容易從屋裡出了外面來,適度的運動對於傷口恢復也是有好處的。 

  見我裝沒聽見,小桃轉了轉眼珠兒又想出另一套說辭來,「今兒爺就過來了,上次不是和您說好了,要吃鍋子的嗎,現兒東西還都沒弄呢。」我抬眼看看她,糟了,我把這茬兒給忘了…… 

  連忙起身,「趕緊回家。」小桃笑嘻嘻地上來幫我收拾,一臉的勝利光輝。我好笑地衝她做了個鬼臉兒,她笑得更歡,伸手扶了我又吩咐身後的小太監歸置東西,然後才拉著我往回走。 

  這是胤祥在城外的一個莊子,不大,卻修建的別有一番情趣。那日胤祥出去見客,轉回頭來就說送我去外面的莊子休養。看他臉上雖然笑瞇瞇地說不忙,可眼裡卻有著隱不住的幾分急切,我把到嘴邊兒的疑問嚥了下去,回頭就吩咐小桃準備打包走人,胤祥沒再說什麼,只是揉搓著我手指的氣力略重了幾分。 

  第二天胤祥陪著我到了這兒又住了一晚,轉天兒一早兒就回京城去了。那時候我還睡得迷迷糊糊的,等我徹底清醒了才發覺這是一個天高皇帝遠的好地方,看書、寫字、鍛煉身體,一時間彷彿回到了數年前,那相對幸福的時光。 

  就這樣過了快一個月,胤祥也時常來看我。雖然享受著難得的悠閒時光,可偶爾也會擔憂,現在雖沒到了「無自由,毋寧死」的地步,可是嘗過自由滋味的我,不知道還能否心甘情願地再投入到京城那一團污水中去。 

  想著想著不禁有些失落,可轉念再想,京城裡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胤祥為什麼要把我送到這裡,我也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就是,無論如何我現在也不會捨了胤祥而去就是。想到這兒,心裡也是一鬆,不再胡思亂想,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了。 

  那幾天不知怎的非常想吃火鍋,辣鍋子對皮膚恢復不好,可現在清朝的鍋子跟現代的火鍋還是有很大差別的。我一頭扎進廚房裡,教廚子如何吊湯,如何調醬料。 

  我雖然不會做,只會吃,說得也是七七八八的,那廚子倒也明白,估計這一行的原理都是差不多的,雖然前後差了幾百年,廚師們的心也還相通。這切肉倒是不必擔心了,他的刀工比現在的片肉機強多了,拎起來看真的是透明的,讓我佩服不已。 

  到了晚上,我早已讓廚子燉了一鍋豬蹄兒,倒在牛骨吊出的高湯裡,用銅鍋子端了上來。正經的銀霜炭紅彤彤地燒著,一點兒煙也沒有,香氣咕嘟咕嘟地冒了出來,湯汁雪白。我忍不住連連地嚥著口水,丫頭們看著我的饞相,都偷偷地笑,我也顧不上,只是催促著小桃給我弄調料來。 

  相應的菜蔬肉品早擺了一桌子,這也就是皇親貴族,在冬日依然能吃到新鮮的蔬菜。招呼著小桃坐下,這火鍋人多了吃才香,她猶豫了半天才落座,我看她都這樣,其他的人也不必招呼了,就埋頭吃了起來。 

  哲人說過讓自己感到幸福的理由其實都很簡單,只是往往人們都視而不見自己身邊的幸福,而總是去追求前方看似幸福的東西,所以那麼簡單的兩個字才會變得那麼辛苦。現在對我而言,幸福的確很簡單,一鍋豬蹄兒就好了。 

  小桃吃得滿臉大汗,只說這鍋子跟以前吃過的不一樣,香得很,出汗也出得爽快。我暗笑,等過兩天自己的臉皮長好了,弄個辣鍋子出來,再拉她一起吃,估計她就不止汗出得爽快了。 

  第二天胤祥就過來了,見我吃飯時懶洋洋的,以為是身體不舒服,就想要找大夫,忙被我攔住了。問為什麼,我忍不住漲紅了臉期期艾艾地說不出口,胤祥越發的奇怪,最後還是小桃強忍著笑告訴他,我沒什麼大事兒,只是昨兒晚上的豬蹄兒吃撐了而已。 

  胤祥一愣接著就放聲大笑,屋裡的奴才們也都別轉了臉偷笑,最後見我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才止了笑。又問什麼東西那麼好吃,小桃連說帶比地講述,讓他也起了興趣,說是要嘗嘗,讓我做了給他。 

  可第二天京裡來了人,胤祥忙忙地關照了幾句,又說下次再吃,就飛身上馬走了。這一去就是小十天。昨兒個秦順兒派人來說,胤祥一切都好,今兒就要過來。我原不以為意,可小桃私下裡打聽了說,胤祥這些天都在宛平。 

  當時心裡就有些怪怪的感覺,我曾聽他說過,宛平駐紮了綠營好幾千人,他們是火器營,火力在禁衛軍裡那是算一等一的,胤祥一個皇子去那裡做什麼呢?那天走得又那麼急,可算算日子最近應該沒有什麼大的動靜兒才對…… 

  心裡有疑問也不好露出來,只是暗暗想著要不要試探一下,可心裡又有兩分猶疑,我從不插手政事,以我的那點子心思,恐怕沒有兩句話就能被胤祥看了出來,他又會怎麼想我呢…… 

  唉,忍不住低低歎了口氣,只好見機行事了,想來這九子奪嫡已是到了關鍵時刻。康熙皇帝在位沒有幾年了,身體也肯定是一天不如一天,用腳指頭想也知道這些個皇子定然會用盡了狠辣手段,排除異己。胤祥和四爺自然也不例外吧…… 

  「主子,你聞聞這個香不香?」小桃端了個青花瓷碗兒過來。 

  我聳了聳鼻子,「嗯,這新芝麻就是不一樣。」我笑了笑,回頭看看準備得差不多了,對一旁的小桃說,「不知道你十三爺什麼時候到。」 

  小桃一邊擺放著碟子一邊笑說:「剛才來了人,說是過會兒就到了,先來回稟一聲兒。」 

  「這樣,」我想了想,「那我到門口看看去。」 

  小桃「嗤」地笑了一聲,剛要張口,我笑瞇瞇地說:「對,我就是等不及,怎樣?」 

  「哈哈——」小桃好笑地搖了搖頭就要跟上來。 

  我擺了擺手,「不必,就在門口,丟不了的。」小桃想了想沒再多說,只是把厚厚的斗篷拿過來給我圍好。「謝啦!」我衝她眨了眨眼,轉身施施然出了門。 

  這個莊子依山勢而建,我登上高處,正好能看到前方的官道。攏緊了斗篷,還沒坐上五分鐘,一隊人馬已經出現在了我的視線範圍內,我輕笑了兩聲,來得還真快……剛想站起身揮揮手,又覺得不太對勁,從來沒見過胤祥騎馬走這麼慢的,而且帶來的人也太多了些……揉了揉眼睛,運足目力再看過去,隨著他們離我越來越近,打頭的竟是三騎並轡前行,雖看不清長相,但肯定不是胤祥,會是……誰呢? 

  正想著,一張溫和斯文的臉孔突然飄進了我的腦海。我猛地一頓,「咳咳」忍不住輕咳了兩聲,下意識地探起身兒望過去,難道是……

 

第五章 距離

  一行人越走越近,甚至馬蹄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都清晰可聞,容貌也越來越清晰,貂皮氈帽,天青斗篷,白皙的臉龐,嘴角看起來總是噙著一抹和善的笑意,雖不像三阿哥那樣書卷氣十足,卻也稱得上溫文爾雅——八阿哥胤祀。 

  我輕輕用手摀住了嘴,突然很想咳嗽,現下也只能強忍著。心裡略盤算了一下,若是現在走下去,馬隊離我的距離雖不算很近,可萬一有個眼尖的瞧見了,反而是麻煩,更何況並不知道他們的來意,是否會停留…… 

  向兩旁看看,除了眼前坐著的青石,就是一些乾枯的樹杈,也真沒什麼遮擋。實在沒辦法,我只好緩緩地移動著身體,悄無聲息地蹲在了青石的後側,若不抬頭仔細看,應該發現不了。 

  「哈哈……」一陣大笑聲傳來,在這空寂的雪地中,分外清晰。我忍不住苦笑,許久不曾聽見十爺這肆無忌憚的笑聲了,雖稱不上懷念,可還是能隱隱泛起一些過去的回憶。 

  「八哥、九哥,」十爺的粗門大嗓又響了起來,「前面的莊子就快到了,我說什麼來著,不可能會記錯的。」八爺、九爺的回答我雖聽不到,可馬匹不時打著響鼻的聲音卻越來越近,我下意識地又往裡縮了縮。 

  「這是老十三的莊子吧?以前聽老十四說過,不過今兒倒是第一次來。」一個略微嘶啞卻仍不掩金石之音的聲音響了起來,清晰得就如在我耳邊一樣。心裡一寒,九爺的聲音就是炎炎夏日裡聽起來,我也會冷…… 

  心裡忍不住地想,對於這些個皇子而言,若是我擋了他們的路,恐怕他們都會下手把我除去,但是第一個動手的卻必是九爺無疑。八爺、十四爺可能還會想一想,而他恐怕會毫不猶豫地就這麼做吧。打我們認識的第一天起,敵人兩個字似乎就已經刻在了彼此的腦門上了,我對他從無好感,而他亦然…… 

  一雙烏黑淡漠的眸子突然閃現在腦海中,那要是他呢……我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哆嗦,閉了閉眼,把那個只會讓我無端痛苦的念頭壓了回去。 

  「咱們就這麼進去,也不知道方不方便。」八爺溫潤的聲音響了起來,我慢慢地略偏了頭,從上往下看去,八爺他們都已駐馬於莊子入口處,身後的隨從們離他們倒有個五六十米遠近,想來是不想讓人聽到他們說什麼吧,不過離我很近,就在我所在的小山坡的斜下方。胤祥的莊子小,下人也沒有幾個,這會兒不知道門房兒去幹什麼了,想想方纔我出來的時候也未見到他…… 

  「有什麼不方便的,咱肯進他的莊子,還是賞了他臉呢,一個剛放出來的罪臣,要不是今兒有事兒耽擱了,誤了驛站不得休息,我他娘的還不願意來呢。」十爺大大咧咧地說道。我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怨不得老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個草包還真是口無遮攔,這要是當初,我早就……心裡突然一滯,是呀,這要是當初……可現在早已不是當初了,他仍是天皇貴胄,而我則是個無名無分的小丫頭而已,一陣苦澀泛起,原來人沒了名分兩個字,就會少了那麼多…… 

  「老十!」八爺輕斥了他一聲,「別滿嘴的胡勒,皇上早已下旨免了十三弟的錯處,你還胡說八道些個什麼。」 

  「哼哼。」十爺滿不在乎地冷哼了一聲兒,「是呀,他命好,有人幫他頂著,誰讓人家娶了好媳婦呀,他……」 

  「別說了!」八爺突然低吼了一聲,我嚇了一跳,很少聽八爺發火,除了那次……十爺一時也沒了聲音,只偶有兩聲壓抑不住的粗喘隨風飄了過來。 

  「好了,好了,八哥,老十,咱們也別站在門口吃風了,既已來了,有什麼話屋裡說吧。」九爺打圓場地說了一句,頓了頓,他又說,「這兒的奴才也真不曉事兒,爺們都在這兒站這麼久了,也沒個人出來應承一下,不會沒人吧?」 

  「不會。」十爺回了一句,「前兒保勝不是來回說,胤祥那小子最近淨往這邊兒跑,我估摸著他和老四也在打綠營的主意,好在那兒有咱們的人,他們……」我豎起了耳朵,綠營?那不就是…… 

  「行了,」八爺淡淡地打斷了他,聲音已恢復了平常的溫和,「招呼個人進去探探,今兒都走了半天了,天寒地凍的,再不歇歇,人受得了,馬也受不了了。」 

  「成!」十爺答應了一聲兒,回身兒就要叫人,不遠處卻又響起了一陣馬嘶,我心裡一喜卻又有些擔憂,應該是胤祥來了,可現在看十爺的態度,不知道一會兒又會怎樣,更何況還有一個身份未明的我呢……思緒輾轉間,我悄悄地探了點兒頭出去,現在大家的注意力應該都在門口,不會注意這裡才對。 

  眼看著胤祥一行人快到了莊園門口,很顯然胤祥看到了八爺他們,加速催馬上前,不一會兒,他已到了莊子門口。「灰灰」,胯下駿馬一陣嘶鳴,又往前帶了兩步,胤祥朗笑道:「今兒是什麼日子,竟然能得八哥、九哥、十哥一起大駕光臨。」 

  八爺呵呵笑了兩聲,「十三弟不會不歡迎吧?」 

  胤祥已翻身下馬,一個千兒打下去;八爺也早已下馬,伸手去扶。胤祥邊直起身邊笑說:「瞧您說的,這可是請都請不來的。」說完又轉身要給九爺、十爺行禮,被九爺一把拉住,「行了,咱們兄弟就別這麼多規矩了。」我微微一怔,九爺臉上的笑意我還真是第一次見。 

  「十三弟,氣色不錯呀。」十爺大剌剌地站在一邊哼笑著說。 

  胤祥轉頭一笑,「十哥的氣色才好呢。」 

  「哼哼,我跟你可沒得比,老十三你可是結結實實地養了三年,也不用操什麼心,哪像我們,一年到頭地操勞,為皇上效命。」十爺瞇眼盯著胤祥,撇了撇嘴角兒。我忍不住緊緊地握住了拳頭,這傢伙…… 

  胤祥倒彷彿什麼也沒聽懂似的,哈哈一笑,「說的是,這些年十哥你們一定辛苦了,倒是偏了兄弟我了,成,那以後要是有什麼吩咐,火裡水裡的,做弟弟的沒二話。」 

  「哈哈……」兄弟四人一陣仰頭大笑,老十也上前拍了拍胤祥的肩膀。看著他們言笑晏晏,一片合樂,我心裡卻湧起了一陣無奈的疲憊,可能是我太怯懦,總裝著不知道胤祥同他們一樣,也會鉤心鬥角,心狠手辣的,彷彿那樣就不會破壞心裡僅存的那塊聖地。 

  胤祥回頭吩咐跟來的秦順兒:「趕緊進去收拾一下,準備迎接貴客。」趁著八爺他們沒注意,胤祥使了個眼色,秦順兒會意地微點了點頭,轉身忙往莊子裡跑。我心裡明白,胤祥定是讓他去找我的。我忍不住苦笑出來,這回好了,要是八爺他們歇歇腳就走還好,若不然,看來我就得被迫進行雪地生存訓練了。 

  「八哥,你們這邊請。」胤祥笑著一伸手,八爺點點頭,隨著胤祥往莊子裡走,九爺、十爺跟著,身後自有從人們去照顧馬匹。「聽說八哥這是去了趟運城,好像說那邊的糧庫出了點問題?」胤祥隨意地問了一句。 

  八爺微微一笑,「也還好,今年雪天兒多,壓垮了不少民房,糧食收成本就不好,饑民一多,這放糧的事情就亂,皇上讓我過去看一下,也算那兒的縣令還有點腦子,沒惹了大事出來。」 

  「好像山西知府是朱天賜吧,康熙四十年的探花,挺有學問的一個人,看著也很正氣,這些年怎麼才混了個縣令啊。」胤祥邊走邊笑說。 

  八爺輕歎了口氣,「這人太正,就是這樣的結果,不過也確實有些不知變通。」 

  「行了行了,兄弟這麼久沒見面,就別再說這些讓人聽了就心裡污塗的話。老十三,你這兒有什麼好東西招待哥哥的?」十爺大咧咧地笑說,「今兒和九哥為了迎八哥回來錯過了時辰,現在餓得肚子正較勁呢。」 

  胤祥哈哈一笑,「好東西不敢說,野味兒還是有的,一會兒十哥嘗嘗。」 

  一旁的八爺笑說:「老九和你一樣,也沒見他喊天喊地的。」 

  十爺一咧嘴,「那是,九哥是神仙,兩杯水就能頂一天,咱可沒那本事兒。」 

  說得眾人哈哈一笑,眼瞅著他們從我眼下走了過去,我屏住了呼吸……裡面突然衝出個人來,胤祥他們順勢停住了腳步。我仔細看了看,竟是看門房的張成。 

  「奴才給爺請安。」他扎手紮腳地打了個千兒。 

  「行了,你這渾小子剛才跑哪兒去了?現在才露臉兒。」胤祥笑罵道。 

  張成訕笑著一躬身兒,「是,回爺的話,方才人手不夠,奴才幫著弄了兩捆柴火,然後……」 

  他還要往下說,胤祥揮揮手比了比身後,「好了,別廢話了,你趕緊幫著招呼一下,帶他們去休息就是了。」說完就對八爺他們笑著說,「咱們走吧。」 

  張成應了一聲卻沒動,伸頭伸腦地往後看去,又往我這邊看。胤祥一怔,頓住了腳步,八爺他們也停了下來。我忙縮回了頭,人緊緊地團成一團兒。 

  「你這是幹什麼,怎麼還不去?」胤祥低聲問,語氣裡有了兩分不滿。 

  張成忙回說:「啊,不是,爺,奴才這就去,只是方才小桃姑娘跟奴才說,寧姑娘出來迎您了,你沒見著嗎?」 

  有些怪異的靜默氣氛包圍了山莊門口,一時間四周安靜得似乎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我緊緊地抓住衣領,死死地閉上眼睛…… 

  「哦,這倒是沒看見……也沒什麼,一會兒你去那邊兒看看,若是碰見了,讓她回來就是了。」胤祥很隨意地說了一句。 

  那邊的張成估計有點兒愣神,遲了遲才說:「啊,是,奴才知道了。」接著踩雪的嘎吱聲音響起,就聽他招呼,「那邊的老幾位請跟小的來,馬房在這邊兒。」 

  一陣忙亂的聲音過去之後,四下裡又變得靜悄悄的,我屏住了呼吸也不敢亂動,方才忙亂聲音之中也沒聽清胤祥他們進去了沒有,又不敢伸頭去看,心裡緊張,外面的空氣又太冷,直想咳嗽,伸手捂了,才發現手抖得厲害。 

  「哼哼,老十三你艷福不淺呀,這荒郊野外的竟藏了個貼心的美人兒,啊。」十爺哼笑著說道。 

  胤祥哈哈一笑,「十哥您說笑了,一個丫頭而已,美人兒兩個字倒也還算不上。」 

  「這麼惦記著你的,不是一般的丫頭吧?」十阿哥怪腔怪調地說。 

  胤祥笑道:「還行,也算知冷知熱……那咱們進去吧。」 

  我忍不住扁了扁嘴,知道自己不算美人兒,也知道胤祥本意,可聽他這麼一說,心裡還是有兩分不爽,只是不知道他們現在各是什麼表情呢…… 

  「老十三你就別客氣了,待會兒請出來也讓哥哥們開開眼嘛,啊……」十爺卻還是不依不饒。 

  「行了行了,」一直沉默的八爺輕斥道,「人家的丫頭,你非要追著看,這是什麼道理,一點兒當哥哥的樣子也沒有。」 

  一旁的九爺也幫腔說:「就是,你自己家的丫頭還看不過來呢,又非要看人家的……好了,咱們快進去,這腳凍得厲害,雪太深,這麂皮的靴子也擋不住寒了。」 

  胤祥哈哈一笑,道:「估計火盆子早升好了,那快進去吧。剛才已經讓下人去備酒了,咱們兄弟要痛飲一場,一來許久未曾一起樂和了,二來全當給八哥接風洗塵了,請……」 

  「呵呵,那我可就不客氣了……老十,快走吧。」八爺輕笑了兩聲,一陣腳步聲響起。 

  就聽十爺哈哈一笑,邊走邊說:「倒也不是對美人兒感興趣,只覺得十三弟眼這麼高,就是想知道這還有什麼人比得上她呀……哼哼,怪不得人人都說男人薄情呢,這也就三年吧……」 

  「老十!」腳步聲一頓,出聲喝止的居然是九爺。我心裡一愣。 

  「行,行,我知道了,既然十三弟你捨不得,那就免了,估摸著早晚也見得到的不是。你這兒有什麼好酒啊,可別小氣,拿出來給哥兒嘗嘗。」聲音越行越遠,只隱隱地聽胤祥答了句什麼。 

  「呼……」當四周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我長長地出了口氣,似乎每次遇到八爺他們的時候就沒有好事兒,重者送命,輕者……我四下裡看看,苦笑,就是在這裡挨凍。 

  這會兒子無論如何不能回山莊去,雖然是康熙皇帝默許的,但畢竟不能拿到檯面上;八爺他們若想興風作浪,難為胤祥,順帶扳倒四爺,那我可還真是一個手拿把攥的證據。靠在石頭邊兒上想了想,就算是從後門偷偷溜回去,可馬房就在後門那邊,那裡現在人多口雜的,這顯然不是個好主意。再說這莊子小,碰上十爺那樣混不吝的主兒,保不齊他真的跑到後院去看那個寧姑娘了。仔細想了想,突然想起前天出去遛彎的時候,不遠處看見一座小房子,問了底下人才知道那是個獵房,雖然在官道邊兒上,可平時也沒什麼人去,那兒未必有火盆什麼的,可也總比在這荒地裡受凍的強。更何況胤祥和小桃他們知道我在外面也走不遠,必會派人來尋我……拿定了主意,我略微探出頭看看,莊子前面有兩個侍衛在站崗,顯然是下不去了。沒辦法,看來只能順著後面的土坡溜下去了。 

  我悄悄地站起身來,忍不住「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腿蹲得太久,站起來的一瞬,那麻刺的感覺就如針扎一般。我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兒,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只是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後面挪。

  好不容易到了小山坡的後面,腿部的血液循環也恢復了正常,我探頭探腦的察看了一番,還好,後面這地方僻靜,山體雖倚著院牆,但是離後門還是有一段兒距離的。

  我盡量找平緩的地方,扶著枯枝往下蹭,悄無聲息實在是做不到,也只好盡量小心外帶祈禱神佛保佑了。小心翼翼的折騰了十來分鐘,終於到了山坡兒的下面,我看看四周確實無人,連忙撩起斗篷,大步往小屋那邊兒走去。

  「呼哧,呼哧」我大口的喘著粗氣,想想上次這樣在雪地裡狂奔,還是去踢小熊的那次,忍不住地想,那隻小熊不知怎樣了,媽媽沒有了,不曉得它能不能順利成長。

  轉念再一想又忍不住苦笑,就算它順利成長了,我也絕不想再見到它,它母親給我的刺激已經夠我回味一輩子的了,想想看,那麼大一隻熊站立在你跟前,紅眼,暴牙,流口水…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奮勇前進,眼瞅著小屋已近在眼前…

  「吱呀」一聲,木門被我輕輕推開,好在並沒有上鎖,想來這附近也沒什麼人煙,這屋子又沒什麼怕丟的。屋裡有些濕冷,木柴倒是有,可想了想還是算了,就算有火石,若是被人看見有煙升起反而不好。

  屋子裡佈置得很簡單,放置了一些獵具,還有一些柴火,草料什麼的,窗邊倒是放了個木頭墩子,下面是些稻草,也能當椅子坐。我方才走的很急,口渴起來,四下裡看看,好像沒有水缸,倒是有個白瓷粗碗放在隔板上。

  那起來看看裡面有些土,那雪水涮涮應該可以用,只是不知道我要是喝了雪水會不會拉肚子呢,正琢磨著…「灰…」一聲馬嘶突然傳來,我手一抖,瓷碗掉在了地上,好在是站在了草料堆邊上,並沒發出什麼聲響。

  只覺得這會兒喉嚨火燒的厲害,我悄悄地蹲下了身子,慢慢的往窗口靠了過去,今兒是怎麼了,群英會嗎?又會是誰呢…應該不是八爺他們的人,除非他們會占卜,才能派人到這兒來找我。難道是胤祥派出來找我的人,可仔細聽聽,人數兒卻不少…他應該不會這麼大張旗鼓的來找我吧。

  我有些猶豫,可又不太敢探出頭去看,只好貼著窗根兒下的稻草堆蹲好,小腿不免又傳來一陣酸痛,心裡不禁有些自嘲地想,恐怕A級通緝犯的蹲功也不過如此了,現在只希望他們是過路的,不會想進了屋來,不然的話,就算是生人,這荒郊野地的也是個大麻煩。

  聲音越來越近,估摸著離這小屋也就十來米遠「爺,前面就快到了,奴才上次來,記得過了這屋子,就沒多遠了」,一個清晰的男聲傳來,我心裡一愣,這聲音有些耳熟,好像最近在哪兒聽過,在哪兒呢…轉頭想想,突然覺得鼻子一陣癢癢,一根細細的稻草不知道什麼時候掃了過來。

  一股酸熱直衝頭頂,我還來不及用手去遮,「阿嚏」,一個響亮無比的噴嚏就打了出來,我手忙腳亂的用手摀住了鼻子和嘴,心知不好,頭一陣陣的發懵,正沒了主意,「匡啷」一聲,木板門已被人一腳踹開,「什麼人在這兒」幾聲怒喝傳了進來,幾個侍衛服色的人持刀站在了門口。

  正想掙扎著站起身來說話,那明晃晃的光芒已向我揮了過來,我下意識的抱住了頭,尖叫了出來「不要」…「住手」,一聲斷喝從屋外傳來,我一怔,停止了尖叫,這聲音…我心裡一鬆

  步履聲響,「你們都出去」,那聲音再次傳進了我耳中,「爺,這…」,侍衛們有些猶豫,「出去」,那清冷的聲音淡淡地說,一陣腳步聲迅速響起,屋裡的人霎時走了個乾淨。

  我抱著頭蹲在哪兒,心跳彷彿如重錘一樣,一下下的擂在我的胸膛上…身旁腳步聲響起,一雙烏黑的皂靴停在了我的右側,上面還沾了一些水漬,想來是方才走進來時沾到雪水化了,他向來有潔癖,不像十三,水裡泥裡的都渾不在乎……

  他為什麼來這兒,又或我為什麼在這兒,這些問題彷彿都不重要,沒有人開口去問,只覺得心裡就如亂麻一般,屋裡寂靜無比,只有彼此間交錯可聞的呼吸聲,才是最真實的存在。

  一時間我不動,他也不動,就這麼僵持在這兒,過了會兒,腿麻的感覺又上來,我齜牙咧嘴去揉腿,頭頂上一聲輕笑,我怔了怔,這笑聲…突然一股大力傳來,我已被人從地上拉了起來,忍不住「哎唷」了一聲,身子一歪。

  一雙修長的手扶了過來,我下意識的扶了一下,然後放開手,趔趄著退到了一邊,抬頭望過去,四爺背脊挺直的站在我面前,他的面龐一如以往的清,薄薄的嘴唇緊抿,那雙沉如深潭的眸底卻依然清亮,原本因為我揮開的手而微皺的眉頭,卻因為看見我臉上的傷痕而柔和了下來。

  感到氣氛有些沉鬱,我努力的想笑笑,可雖然心裡拼了命的命令自己扯動臉皮,卻依然感覺臉上好像被凍住了一樣僵直。「讓我看看」,四爺低低的說了一聲,「啊」我一愣,下意識的用手去遮住了傷口,忙又扯扯嘴角,強笑說,「沒什麼事兒了,已經好了…」,四爺略瞇了眼,眉頭復又皺了起來,「真的」我囁嚅了一句。

  每次都是這樣,四爺若說話還好,他一不言不語,那一種莫名的壓力就會讓人覺得喘不過氣來…見他不說話,只是盯著我看,我強壓住心跳,只想隨便找點什麼話說,舔了舔乾干的嘴唇,不敢再看他,我低了頭輕聲說,「嗯,那大夫挺好的,開的藥劑也很有效,說是祖傳的…嗯…」。

  我清了清嗓子,「對了,您回去幫我謝謝福晉,那天幸好那位大夫來得及時,不然臉上真的就沒法看了,聽下面人說,大夫是滿頭大汗的騎馬過來的,可事後也沒容我去謝」,我又幹幹的笑了笑,「若來晚了,他的命也別要了」,四爺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微微的一哆嗦,忍不住抬了頭去看他,原來我沒猜錯,果然是他…「那天,也多虧你」,四爺啞聲說了一句,我心裡一熱,微微笑了笑,「孩子沒事兒就好」,四爺定定看著我的笑容,臉色也越發的柔軟下來。

  四爺往前走了兩步,輕輕的伸出手來,我怔怔的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心裡苦笑,他們兄弟都是一樣的堅持,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我慢慢的放下了手,偏轉了臉,露出了還有些疤痕的側臉。

  四爺的指甲修剪得很整潔,我垂了眼看著那指尖越靠越近,竟發現他有些微微的顫抖,我心裡一顫,近在毫釐的指尖傳出一股熱氣,隱隱約約的透過毛孔傳到我臉上……

  「啊,各位侍衛大哥是四爺府裡的吧,小的是十三爺府裡的,您們這是…」秦順兒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四爺的手一僵,我心裡一鬆,卻也隱有些失落。

  我不敢去看四爺的臉色,只是低轉了頭,看著四爺的手臂慢慢的收回垂在身側,拳頭握的死緊,青筋畢露…我的眼眶有些濕熱,心裡卻只能低低的歎息,到了今天才終於明白,原來一毫米的距離,竟然會有那麼遠……

  「匡當,匡當」馬車勻速的在官道上行駛著,這裡離別院已經很遠了,京城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謝謝了」,我伸手接過加了新碳的手爐,輕聲對小桃兒說,小桃兒抿嘴一笑,幫我把手爐的位置又調了調。

  爐子裡加了水檀,一股子暖香緩緩的包圍了我,只是這股暖意卻怎樣也到不了心裡…窗簾子掩的嚴嚴實實的,車廂裡有些暗,雖說是為了保暖,可更是為了保密吧。

  自從那年從避暑山莊被秘密送回來起,因為那十幾天的暗無天日和惶恐絕望,讓我對黑暗的馬車空間特別的敏感,甚至可以說心裡有隱隱一種恐懼存在,只是這話從未對任何人說過,胤祥亦然。而自那之後的逃亡,躲藏和圈禁,都讓我再沒機會去體驗,可今天……那時的惶惑又漸漸的滲入了我的心底,我緊緊地握住了手爐。

  「我說,劉四兒,你小子能不能再快點兒」,秦順兒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了進來,我的心緒不禁飄到了方才…

  我低頭愣愣的站在那裡,只是盯著四爺的衣襟兒看,耳邊卻傳來窗外秦順兒跟人套近乎,拉關係的打探聲。過了會兒,眼看著那皂靴一轉,四爺轉身往門外走去,我悄悄得抬起眼來看著他的背影,輕輕的吐了一口氣出來,從方才起就彷彿被細繩緊緊捆綁住的心臟,現在才覺得有了自由…

  四爺到了門口突然回了頭過來,看到我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不禁微微的皺了眉頭,我嚇了一跳,忙得又做出一付恭敬表情,無言的福了福身恭送他出門,禮數兒周全…

  一抹隱隱的好笑劃過了他眼底,四爺薄唇動了動,「我…」,頓了頓,這話終未出口,四爺微微搖了搖頭,毅然轉身出去了,我怔怔的看著他背影兒,他到底想說什麼呢…

  而秦順兒顯然被四爺的出現嚇了一跳,外面一陣沉默之後,才響起了他急急忙忙的請安聲,四爺淡淡的應了一聲。秦順兒頓了頓,突然壓低了聲音說句什麼,我一怔,「你們先去那邊準備,這就走」四爺吩咐了侍衛們一聲。

  見他打發走了侍衛,隱約猜到是什麼機密之事,我下意識的豎起耳朵,微探了身子去聽,卻只隱隱聽到一句綠營,管帶什麼的…心裡一驚,正在想是不是往門口靠靠再聽仔細些,外面的聲音一頓,我猛地立直了身子,木門被輕輕推開,秦順兒探了頭進來,見了我,一笑,閃身進了來。

  「爺,咱們是不是現在就走」門口傳來侍衛恭敬的詢問聲,「嗯」四爺的聲音頓了頓,「走吧」,馬蹄聲響起,下人牽了馬過來,一陣衣物摩擦的聲音,又過了會兒…「駕」四爺清喝了一聲,馬蹄聲如暴雨一般響起,轉瞬就遠去了。

  秦順兒這時候才小心翼翼的走了過來,說是胤祥讓他帶我離開這兒趕緊回京,八爺那兒他自會拖住他們的。看他一臉的著急,我也沒好在細問,只是點點頭,他交待我在這兒稍等片刻,人就閃出門去了。

  等他領了馬車過來,我一上車就發現小桃兒已經在裡面了,不禁微微一笑,胤祥的細心令我心中一暖…馬車吱呀一聲開始緩緩前行,身後的草屋離我越來越遠。

  突然覺得這些年來,我和四爺之間就如同上下運行的纜車,不時地循環交錯而過,說遠卻總能看清彼此,說近又從不能靠近,每當視線相逢的一剎那,就意味著分離…「給您」小桃兒塞過來一個手爐,我低頭一看,竟是胤祥日常使的那個。

  一怔,發現小桃兒正在一旁抿嘴偷笑,又衝我手裡的手爐努努嘴,順著方向一看,才發現一張小紙條兒正掖在棉套裡。我抽出來一看,胤祥挺拔剛勁又有些潦草的字體龍飛鳳舞的寫著,「今兒個湊或先抱它吧」,「哧」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眼底卻是一熱,忍不住低低的歎了口氣,攏緊了這捧溫暖,閉上了眼睛……

  「主子,馬上就到京城了」秦順兒貼近了車窗說了一句,我一愣,甩了甩頭,低聲說「知道了」,回頭對小桃兒說「快兩個時辰了吧,坐得我腰酸背痛的」。小桃兒輕笑了一聲,「方纔看您一直閉著眼,是不是睡著了」,「啊,是呀」我笑了笑,也不想多說什麼。

  外面的人聲漸漸多了起來,雞鴨牲畜的叫聲混合其中,亂糟糟的,我卻很喜歡聽,以前喜歡安靜,現在卻發現這種嘈雜卻更令人有一種還活著的感覺…

  估計附近小吃的攤子不少,過去基本上都是一個扁擔就是一個攤子,各種食物的香氣衝破厚厚的門簾兒飄了進來,我聳了聳鼻子,「真香,是茶湯的味道」,小桃兒「噗嗤」一笑,「有那麼香嗎,那趕明兒個奴婢讓人買了來,就是不曉得乾不乾淨」。

  我一笑,「我吃過得最好吃的茶湯,那是在濟南府大明湖畔」,想想當時女扮男裝的和胤祥去逛廟會,射箭,湊熱鬧,那時候是多麼的……小桃兒卻沒想那麼多,見我高興,她也興頭起來,說是明天就讓人來買…

  馬車緩緩的隨著越來越多的人流往城門方向湧動,突然外面一陣騷動,我只覺得馬車一轉,往前又走了兩步就停了下來,我與小桃兒面面相覷,就聽見一陣馬蹄聲從我們身後的方向傳來..…

  不及多想,馬匹已是嘶鳴著停在了馬車附近,我心裡一緊,就聽見一聲大笑,「秦管家,你這是急著去哪兒呀」…

 

第六章 宮門

  我緊緊地屏住了呼吸,這個聲音我從未曾聽見過,可聽著他好像跟秦順兒很熟的樣子,誰呢…… 

  「奴才給德大人請安,今天這兒是您當差呀?」外面傳來秦順兒翻身下馬請安的聲音。 

  「德……」我低低念了一句,抬眼看向小桃,她微微搖了搖頭。 

  就聽那位德大人哈哈一笑,「秦大總管,這是去哪兒?我記得你不是陪著十三爺去了別院嗎,怎麼這會兒又跑到這兒來了?」 

  秦順兒陪笑了兩聲,「是,奴才原本是伺候著爺去的,只是府裡頭有點事兒,奴才這才先回了來。」 

  「哦——」那德大人長長地應了一聲,彷彿在思考著什麼,又問,「那這車裡的是……」 

  秦順兒一頓,忙賠笑說:「是伺候十三爺的貼身丫頭。只是其中一個身子不爽,可別院那邊又沒什麼大夫,爺這才命了奴才帶她們回來,好請大夫瞧瞧的。」 

  「哼哼,十三爺還真是體貼下人呀。」德大人哼笑了一聲,「好了,那撩開車簾子給我看看。」那個德大人隨意說了一句。秦順兒一時沒了聲音,像是愣住了,他可沒想到這個德大人會提出這種要求。我心裡也是一緊,若說是平常,這些人哪有膽子去查皇子府的人,秦順兒方纔已言明我們是胤祥的貼身丫頭,更何況他們不怕胤祥,難道也不怕他身後的四爺嗎? 

  「德大人,這……這不太方便吧?她們可是十三爺的身邊人。」秦順兒稍稍提高了調門,語意裡隱隱有了兩分威脅。 

  「呵呵,秦管家,咱是奉的皇差,最近有江南亂黨流竄到京城鬧事,皇上下令九門嚴查,你不會不知道吧?」德大人冷笑著說,「你看看城門那兒,過往車輛不是都在查?雖說是十三爺府的,可也不能例外;再說又不是福晉們,秦管家何必為難我們這當差的呢。方才十一爺府的也是查了才放進去的。」德大人的聲調很平和,彷彿並不把秦順兒的話放在心上,但我心裡明白,看來今天是不能善罷甘休了,腦子飛轉了起來…… 

  秦順兒一時也沒了主意:「那您稍等。」就聽腳步聲響起,秦順兒走到車窗旁,壓低了聲音快速地說,「姑娘,是九爺的人,但以前沒見過您的,他要搜查,這個……」 

  我低低說了一聲:「不妨事兒,讓他們查吧,我自有主意。」 

  秦順兒一頓,雖知不妥,但現在也沒了法子,只聽他轉身說:「德大人,要查就快吧,這姑娘的身子可受不得風。」 

  我緊緊地拿棉布摀住了面孔,他們只說有亂黨,又沒看見亂黨長什麼樣子,橫不能還要扳了臉過來看個清楚;那個德大人我也從未見過,他應該不認得我才對;可若是要非看不可,那也只能證明一件事,就是八爺他們已經知道了。要真是那樣,我心裡冷笑了一聲,死過一次還會害怕第二次嗎? 

  小桃的手指冰涼,她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衣襟兒。我對她微微地搖了搖頭示意她鎮定,小桃微微點點頭轉而低下了頭。我半靠在板壁上,做出一副身體不適狀。只聽得外面馬蹄聲緩步響起,秦順兒突然驚叫了一聲:「何義,你怎麼在這兒?」 

  我略吃了一驚,何義,這名字聽著有些耳熟,能讓秦順兒如此驚慌,想必是認識我的人了,我的心一沉,果然……只聽車外一個略微尖細的聲音響了起來:「秦大哥,小弟是奉了九爺的命令來協助德大人的。」他呵呵一笑,「畢竟各府裡的內眷來來去去的,讓這些兵痞子衝撞了可不太好,倒是咱們這樣的奴才行事方便一些。」他頓了頓,又笑說,「今兒也算公務在身,就不和您多說了,趕明兒個兄弟請您喝酒。」說完就聽見他翻身下馬,向這邊走來。 

  我腦子如陀螺般轉了起來,在別院的八爺他們一定是猜到了或知道了些什麼,不過這信兒傳得還真是快,雖然不知他們怎麼辦到的,但是想必他們自有法子通知了京裡的人。但若說當街就揭破了我的身份這種蠢行,想來如八爺、九爺那樣的精明人,大概還做不出來。他們八成只是想確定一下我的身份,偏生趕上那些所謂的亂黨鬧事,正好給了他們一個查驗的借口。 

  舉凡有腦子的人,就會想到四爺若沒「他」的允許,是怎麼樣都不敢把我這樣的欽犯弄出皇宮去的,我又不是那樣沒名沒姓,少了也沒人知道的奴才。八爺大概是想賭一把,看看能不能抓一張底牌吧。康熙皇帝若活著,我自然什麼也不是;可皇帝若死了,那我就是對付四爺他們的一把利刃…… 

  我腦中各種念頭一擁而出,心裡盤算著。車外的秦順兒卻結結巴巴的,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秦大哥,您讓讓,兄弟看一眼就好,這邊兒德大人好交差,您也好帶著姑娘去看病不是?」車簾子被微微地掀開,何義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頓時映入我眼中,忍不住苦笑出來。對他,我還真有印象,唯一一次去八爺府,正是他引了路帶我進去的。 

  心裡微微一歎,怪不得書裡說,和平是靠戰爭才能得來的,一味地退讓躲閃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幸福,哪怕我想做個只會偶爾享受一下陽光的鼴鼠都是奢望。退一步海闊天空這句話,對於這些為奪嫡已殺紅了眼的皇子而言,就如同戰敗宣言一樣吧,就算前面遍佈荊棘,也要前行,因為只要退一步,身後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眼看著那個何義慢慢地撩開了簾子,我悄然低了頭,捏緊了拳頭準備著……突然一陣破空之聲響起,「撲」的一聲,馬車裡瞬時又是一片陰暗。小桃已經嚇愣了,我定定地看住了前面,如果我沒聽錯的話,那應該是一支箭——一支把馬車簾子牢牢釘起來的利箭! 

  馬車外一片寂靜,車裡只有陣陣急促的「呼呼」喘息聲。我偏了頭去看小桃,她正睜大了眼看著我,一隻手緊緊摀住了自己的嘴巴。我這才反應了過來,原來這粗重的呼吸是自己個兒發出來的。我只好勉強對小桃咧了咧嘴。 

  「嗒嗒……」一陣如暴雨般的馬蹄聲響了起來,我下意識地想去偷偷掀了窗簾子看看是誰,卻發現自己一下也動不了,只能僵坐著。一聲馬嘶之後,外面再度安靜了起來,只偶爾聽到馬兒噴鼻的聲音。 

  「奴才給十四爺請安。」翻身下馬的聲音紛紛響起。 

  「唔,起來吧。」十四阿哥隨意地說了一句。我的心一悸,之前雖已隱隱猜到是他,做了些心理準備,可現在猛地聽到他的聲音,心裡還是…… 

  「爺,您怎麼來了?您不是行獵去了嗎?您這是……」過了一會兒,德大人囁嚅的聲音響了起來。 

  「哼哼,我怎麼來了?爺倒想問問你,之前邀你去打獵,你不是推說腹有不適,連床都下不了了,怎麼這會兒子又活蹦亂跳地跑到這兒來了?」十四阿哥笑嘻嘻的聲音響了起來,只是其中隱含的冰冷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啊,十四爺,奴才這也是公務,耽擱不得,所以就是身子再不爽,這不是也得來嘛,呵呵……」德大人乾笑著辯白了兩句。 

  「哈哈——」十四阿哥笑了起來,「德陽,你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為國為民呀,真是佩服。」 

  德陽……我皺了眉頭,這名字聽著好耳熟,腦中念頭一閃而過,他不就是那個……「十四爺,是……」德陽壓著聲音低低地說了幾句什麼。我雖伸長了耳朵,也只隱約聽到個「九」字,忍不住輕歎了口氣,看來八爺他們一定是知道了些什麼…… 

  想想也是,這麼多年了,四爺這大變活人的把戲瞞得也夠久了。這世上本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不用說那些時刻伺機而動,等著抓住對方弱點而將其撕得粉碎的皇子們。胤祥的開釋就如同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種種惡意傾巢而來,如果說之前的圈禁只是沒了自由,那麼開釋之後就是除了自由,而其他的什麼都沒有了。 

  只是心裡有幾分奇怪,看樣子八爺他們應該不是今天才知道的,要不聽方纔他們對話的意思,好像九爺他們想把十四支走似的,可是之前聽十爺的口氣卻不像是知道了什麼的樣子……一時間心亂如麻,隱隱有個念頭在腦海中飄浮著,只是怎樣也想不清。 

  「秦順兒!」十四突然呼喝了一聲。 

  「是!」窗外的秦順兒忙答應了一聲,「您有什麼吩咐?」 

  「這車裡的是你們府裡的丫頭?」十四的聲音變得有些僵硬。 

  「回爺的話,是伺候十三爺的丫頭,只是有個在別院病了,這才送回來給大夫看的。」秦順兒恭敬地答道。 

  「唔。」十四阿哥沉吟了一下,「那你們走吧。」 

  我一愣,車外的秦順兒也是一頓,忙答道:「是,那奴才們先去了。」他頓了頓,「呃,爺——這支箭?」

「哼。」十四阿哥輕嗤了聲,「佟希福,去。」 

  「奴才遵命!」一個沉厚的男聲響了起來。我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佟希福,那不就是冬蓮癡心相戀的那個侍衛的名字嗎,他怎麼去了十四阿哥身邊,那冬蓮呢,她…… 

  心思混亂間,只聽「噗」的一聲輕響,那支箭已被拔了起來。車簾子被風輕輕帶起了一點兒縫隙,十四阿哥正挺立馬上,瞬也不瞬地看著車裡,雖知他看不見,我還是下意識地用手捂緊了嘴巴,外面的秦順兒忙麻利地把車簾子掩好,招呼著車伕趕緊出發。 

  正要走,「十四爺,您這樣,奴才對主子不好交代呀。」德陽突然出聲制止。 

  十四冷笑了一聲,「不用你交代,我自有交代,你去辦你的正事兒吧,嗯。」我雖看不到十四的臉色,但是聽著他揶揄的語氣,可以想見,就是再借那個德陽一個膽子,他也不敢去攔這個出了名膽大又火暴的十四貝勒。 

  雖不明白十四阿哥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可不管怎麼說,他畢竟還是放了我一馬,心裡有些酸澀。馬車搖晃著走起來還沒兩步,突然又停住了,我的心還沒放回肚裡,就又懸了起來。 

  「十四爺,您這是……」秦順兒有些惶惑的聲音響起。 

  「哼哼,上次不是和十三哥說了嗎,他的那副弓箭要送我,今兒正好也沒什麼事兒,跟你回去取了來。」十四阿哥狀似隨意地說,「這個是十三哥出城之前答應我的,說就在府裡放著,讓我隨時去取,怎麼,沒什麼不方便的吧?」 

  「啊……那倒沒有,只是……」秦順兒尷尬地說道。

  十四阿哥哈哈一笑,「既然沒有,那就走吧。」 

  馬車緩緩地動了起來,小桃顫抖著靠了過來,我強笑了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心思已轉到車外跟隨著的十四身上了。他到底想做什麼,不讓八爺他們揭穿我的身份,可自己又偏偏跟過來……城外這一鬧,胤祥和四爺都應該得了信兒了吧。其他的皇子呢?他們的眼線可不是瞎子。八爺他們又會怎麼做?還有那個人……心念起伏不斷,馬蹄一聲聲彷彿都踩在我的頭上,太陽穴一陣陣地抽搐著,沒等我想明白,馬車已行進至離府門不遠的小街上。 

  我聽著秦順兒在外面嘰嘰咕咕地,在跟十四阿哥說些什麼,翻過來倒過去地就是想讓他先進了府去,可十四阿哥卻一反常態,什麼也不說,就這麼好性兒地由著秦順兒嘮叨個不停。我心裡苦笑,八成胤禎根本就沒聽清楚秦順兒在說些什麼吧……日日怕見面,要是真的見了……我抿了抿嘴唇,那也就罷了。 

  感覺到馬車的速度緩了下來,我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回頭對一直僵著的小桃一笑。她一愣,我笑說:「聽說過三十六計嗎?」她傻傻地點了點頭,「其實還有第三十七計的。」我衝她眨了眨眼。 

  小桃也眨巴著眼睛,剛要張口,車伕「吁」的一聲,馬車停了下來,我來不及再和小桃說什麼,只是轉回了身,挺直了背脊,等著與十四面對面的一剎那。心裡雖平和了些,卻仍忍不住苦笑,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只剩下第三十七計,裝傻充愣,死不認賬了。 

  等了一會兒,外面卻毫無動靜,我不禁有些奇怪,心裡只是想著,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如果他抻著半個鐘頭都不來,那我還真不敢保證,到時候這勇氣還能剩下多少…… 

  正胡思亂想著,一陣腳步聲傳來,卻是府門的方向,心裡一怔…… 

  「奴才給十四爺請安。」一個略微尖細卻不慌不忙的聲音響了起來,聲音一入耳,我方才挺直的背脊就彷彿被急凍住了一樣,一寸寸地斷裂著,甚至那卡卡的聲音都萬分清晰地迴響在耳際…… 

  這個聲音是我永遠也忘不了的,如果說初生的動物會把第一眼看見的事物牢牢記在心裡,那人也會把死前最後見到的人和聽到的話牢牢地記在心…… 

  車外的李德全聲音雖然不大,卻如同魔咒一般,讓每個人都僵直在原地,無法動彈。隱隱約約聽他低低地和十四阿哥說了幾句什麼,十四阿哥卻沒再發出半點兒聲音。 

  已顧不得緊張得彷彿隨時會昏倒的小桃,我的心裡一片空白……原本也曾想過,隨著胤祥的開釋,康熙皇帝對於我的再次出現會有怎樣的反應。不是沒想過最壞的結果,原以為能坦然面對的,只是事到臨頭才發現,死過一次的人還是會怕死,嘴裡一陣苦澀泛起,伸手想揉揉太陽穴鎮定一下,這才看到手一直在不停地抖。

  車簾子一動,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之後好像就再也不動了,一隻手伸了進來,緩緩地撩開了簾子,李德全那熟悉的臉孔露了出來。他掃了我一眼,見我死死地盯著他,他卻彷彿不認識我一樣,臉上的筋肉動也不動,只是又轉了頭看向小桃,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下車。 

  驚慌失措的小桃顯然也認出了他是誰,人彷彿凍住了一般,直直地盯著我看,嘴唇不自知地微微抽搐著。李德全倒也好性子,什麼都不說,就這樣站在車前靜靜地等待,只是微微側著身子,擋住了外面那些窺測的目光。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沖小桃點了點頭,雖然想擠出來個笑容來安慰她,可是……一股熱意卻不期然地衝上了眼眶,忙閉了閉眼,只向她揮了揮手。過了會兒,耳邊傳來小桃窸窸窣窣下車的聲音,車裡一暗,馬車又動了起來。 

  就這樣,一切彷彿如昔日重現,我又坐在這一片黑暗中,被帶向另一處黑暗,卻什麼辦法也沒有,只能被迫感受著心被恐懼一點點蠶食的痛苦…… 

  京城應該已經被暮色籠罩住了吧,馬車裡越發地陰暗起來,我攏膝靠在車窗邊,猜測著現在走到哪裡了,是景山,還是……慢慢伸出手去,悄悄掀起一點縫隙,昏暗中,那抹大紅色看著越發地沉重了起來,不遠處宮門上的門釘卻被燈籠折射出了點點微光。我縮回了手,想自嘲地笑笑,卻怎麼也咧不開嘴,繞了那麼久的圈子,終於還是回到了原點。 

  「站住!」一聲呵斥傳來,腳步聲響起,想來是守衛宮門的衛士們來盤查。「啊,李公公,怎麼是您呀。」一個討好的聲音響了起來,李德全卻什麼話也沒有說。我不知道李德全做了什麼,外面靜默了一下子。「快,開宮門。」方纔那個聲音呼喝了起來。一陣雜亂,沉重的宮門「吱呀呀」緩緩打開的聲音傳了進來,我只覺得那緊澀的門軸擠壓的彷彿是我的心,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心臟。 

  馬車走了半晌,外面卻是萬分安靜,一路上不曾聽見一點兒人聲,只有車輪軋在青石板路的「嘎嘎」聲。「好了,就停在這兒吧。」李德全吩咐了一聲。我心裡一頓,嚥了口乾沫,瞪大了眼睛盯著車簾子。「你們都先下去吧。」一陣離去的腳步聲響起。過了會兒,車簾子被輕輕掀開了,外面的宮燈發出了柔和的微光,照著車門口。 

  李德全一臉的平淡,既不趾高氣揚,也不卑躬屈膝。「嗯哼,」他清了清嗓子,「您先下車吧。」 

  我微微一愣,以我現在的身份,自然不能再稱什麼福晉、主子,但他並沒有直呼我的名字,也沒有叫聲姑娘,而是用了這個很模糊的「您」。心裡不禁揣測,這個康熙皇帝身邊的大總管,用了這個還算客氣的稱呼,對我意味著什麼呢?皇帝的意思是……看著他肅手站在外面,我壓下心裡的疑惑和恐懼,慢慢從車廂裡挪了出去。 

  一隻手伸了過來,我猶豫了下,伸手扶住他借力下了車。李德全的手和我的手一樣冰涼,只是他的乾燥而我的手心都已經濕透了。不禁有兩分不好意思,我悄悄在衣襟兒上抹了抹手心,囁嚅著說了聲「謝謝」。他卻彷彿一無所覺,只是挑起一桿燈籠,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我跟上。 

  又回到這還算熟悉的地方,緩步其中,看著那些似曾相識的亭台樓閣,心裡倒是有些安定起來,我不是不曾為自己的生命努力過,只是結果卻從不是由我自己來決定,既然如此……我冷笑了一聲,自己卻是一愣,許久不曾這樣了,那時候冷笑最多的時候還是在宮裡吧,心裡突然有些好笑,難道冷笑這種怪癖,一直留在宮裡等著我回來嗎…… 

  「這就到了。」李德全突然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卻看見我臉上淡淡的笑意,他一怔,那一直像張白紙似的表情,終於有了褶皺。我撇了撇嘴角兒,心裡倒有了幾分解氣似的感覺,也不開口,只是像他之前那樣安靜地站著。 

  李德全垂了垂眼皮,再抬眼又是一臉的平常了,「您跟我來吧。」 

  我微瞇了瞇眼,這老油條……我點了點頭,跟著他轉向,順著一道迴廊往下走著,路上依舊沒有碰到半個人影兒,看看四周,我可以肯定這裡不是西六宮,難道…… 

  沒走多久,一個在迴廊深處的院落露了出來,再往前看去,似乎那是一個很大的院落群,隱約燈火閃爍,人影憧憧,只是這個院子最靠外圍,卻一片黢黑,看著很不協調。我忍不住皺了眉頭,這到底是哪兒,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從未來過這兒。雖說宮裡沒去過的地方不少,可如果是后妃宮女可以去的地方我都去過,沒有去過的只有…… 

  李德全腳步不停地走了過去,輕輕推開了院門,沒上鎖,裡面也沒有人出來應答。他肅手請我進去。我心裡的疑惑越發地重了起來,可也沒有辦法,再放緩的腳步,終究也是會走了進去的。 

  這是個不算小的四合院,與宮裡其他院落的格局也沒什麼不同,我打量著四周,房屋廊柱都是簇新的,地面也打掃得很乾淨,與我上次被拘禁時住的蘊秀宮大不相同,心裡不禁苦笑,看來這次就是死,待遇也比上次強多了。 

  「您這邊兒請。」掩好了院門的李德全走了過來,伸手指了指左手的一間耳房,「您暫時先歇在這兒吧,東西奴才都準備好了。」他頓了頓,垂眼說,「很多事兒就算不說,想必您也明白,奴才就不再囉唆了,您歇著吧,明兒奴才再過來。」 

  聽他一口一個奴才,我心裡越發地混亂起來,真的不知道這再入宮門究竟是禍是福,可心裡也明白,若是想從這太監那兒弄個明白,那只是白費心思罷了,可不管怎麼說,這應該是皇帝的意思吧。 

  心裡千回百轉,看著四周黑沉沉的屋宇,一種說不出的任人擺佈,卻又無法掙脫的絕望突然湧上了心頭。看著李德全一副看似恭敬的樣子,忍不住淡淡嘲諷了句,「不敢當,公公您也太客氣了,奴才這兩個字我可受不起。」 

  可惜這樣的諷刺微風彷彿連他的眉毛都沒吹動,他只是略彎了彎身,放了一隻燈籠在地上,就轉身出去了。外面「匡啷」一聲,我忍不住扭了扭嘴角兒,這還用鎖嗎,我又不會飛簷走壁。 

  院子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那只燈籠隨著晚上的寒氣或明或暗。方才一直精神緊張也不覺得冷,這會兒一靜下來,那股寒意似乎不可抑制地從心裡泛了出來,與四周的寒風一唱一和。 

  「阿嚏——」我揉了揉鼻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彎下腰從地上拾起了燈籠。也許皇帝有千百種方法除掉我,但最起碼我還可以選擇不是因為肺炎。邁步向耳房走去,下意識地往正房方向照了照,「懋勤殿」三個字清晰地現了出來。 

  我猛地頓住了腳步,喃喃地念著:「懋勤殿……」心裡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彷彿連苦笑的力氣也沒有了,沒想到有一天居然會來到康熙皇帝日常起居的地方。 

  懋勤殿,位於乾清宮南面,是它的一個組成部分,裡面收藏著御用圖書、文房四寶以及為皇帝準備日常用到的頒賜文件等等。怪不得這裡收拾得這麼乾淨,平常應該有懋勤翰林們當值的吧。 

  快步進了耳房,強迫自己不要多想。借亮兒點燃了書案上的蠟燭,發現案上放著我再熟悉不過的食物盒子和暖斛子,又覺得屋子裡並不冷,四下看看,發現床榻前早生好了一個熟銅火盆兒。走近前看,床帳被褥也都是新的。 

  我解了斗篷放過一邊兒,順勢坐在床上,心裡亂糟糟的。今兒一天經歷的驚險和意外,比我這之前三年的總和還要多得多。每當我以為我已經明白了什麼的時候,就會又有一個變數衝了出來,衝我齜牙咧嘴地咆哮。只覺得頭痛欲裂,「呼——」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床上。帳子邊緣垂下來了點點流蘇,正隨著室內的空氣微微飄動著,紅艷的牡丹繡在帳頂,不禁讓我想起了上次皇帝送的那件福晉行頭,也是這樣的大紅牡丹。 

  我忍不住地想著,胤祥一定急壞了吧?他會不會又像上次那樣闖進宮來大鬧一場?四爺呢,他也一定知道了,這次他還能怎樣?人不能踏入同一條河流兩次,幸運也是一樣的吧…… 

  「匡啷——」我嚇了一跳,驚醒了過來,猛地坐起身來,眼前一片暈黑,過了會兒才恢復了視力,四周看看才明白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連鞋子都沒脫。 

  我使勁搓了搓臉,站起身來向外走去,門一推開,一股清新冷冽的風迎面吹來,身上一寒,精神卻為之一爽。看看大門口,一個新的食盒和——一個乾淨的馬桶擺在那裡,我踱步過去,看了這頗為怪異的組合一會兒,苦笑著拎了進去。 

  就這樣過了整整七天,每日都有人按三餐送這些東西過來,卻從不露面。屋子裡倒是放了不少書本紙墨,可正殿和其他的房屋卻都統統鎖緊了,我也渾不在意,每日裡只是看書,要是實在胡思亂想的受不了了,就到院子裡跑步。 

  不知道這些天外面是驚濤駭浪還是波瀾不驚呢,我隱隱覺得皇帝似乎無意殺我,只是不到最後關頭,這也只是種妄想而已。像上次那樣給胤祥的萬言交代似乎也沒了必要,這已經證明過了,沒有我,他也能活下去,不是嗎,想到這兒,忍不住苦笑……

  「呼呼——」嘴裡吐著白氣,我繞著院子不停地跑著,身上熱汗不斷冒了出來,身體雖累,心裡倒是舒服了不少,一天到晚老是想東想西的,真怕自己最後得了抑鬱症什麼的。 

  雖不知道往後結果如何,沒命也就罷了,若是有命,身體卻壞了,那不是和沒有一樣嗎,人與人之間的勝利往往不是誰擁有得多,而是看誰活得更長。 

  身後門口那邊突然「匡啷」一響,我一愣,今兒來得好像早了些,這還沒到晌午呢,心裡一邊想著一邊放緩了速度停了下來。快速地做了幾個深呼吸,平復一下心跳,我轉過了身來,「啊!」我低叫了一聲,倒退了兩步。 

  秋香色的常服,暗金色的蟠龍馬甲,麂皮靴子,腰間的明黃荷包,冠冕上鑲著一塊溫潤美玉,已然有些花白的鬍鬚,依然精芒閃爍的眼和永遠高傲翹起的嘴角兒……我愣愣地看著,數年不見,康熙皇帝竟然老了這麼多。 

  康熙皇帝並不開口,只是面無表情地背著手站在門口,微瞇了眼看著有些氣喘吁吁的我,眸色深得讓人看不清其中的真實,那曾感受過的沉重壓力又重新壓上了我的心頭。 

  「嗯哼。」皇帝身後的李德全見我只是不言不語地站著,就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我心一抖,下意識地就想跪下,可膝蓋硬得如鐵鑄一般,費了半天的勁兒才緩緩地跪下來。 

  心裡突然明白過來,我根本不想再跪這個曾讓我假死過一次的人,正確地說我是根本不想再回到那種鉤心鬥角、爾虞我詐的日子裡去。不管心裡怎樣想,想生存下去的意欲還是讓自己磕了一個頭下去,只是「奴婢」兩個字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只是含糊地說了一句,「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唔,起來吧。」康熙皇帝淡淡地說了一聲。我拙手拙腳地站了起來。康熙看了我兩眼,沒再說話,只是往耳房的方向走過去。李德全忙趕了上去,恭敬地撩起了門簾,康熙一偏身走了進去。 

  李德全並沒有放下門簾兒,而是轉了頭看向我。我心一緊,暗自做了個深呼吸,邁步向房裡走去。經過門口,我掃了一眼李德全,他低著頭,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我咬了咬牙,一低頭進了門去。

  一進門發現康熙皇帝已坐在書案後,正端詳著我早上寫的一幅字,我忍不住微微皺了皺眉,那上面就幾個大字,「不經死之懼,焉知生之歡」。見康熙並不發話,我實在不想跪了,就悄沒聲地站在了一邊。 

  「字寫得不錯,比那時倒多了幾分挺拔。」康熙皇帝突然開口。 

  「啊——」我一愣,「是,您過獎了。」我低低地答了一句,這種生死一線天的時刻,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壓住心裡的慌亂,以不變應萬變了。 

  在這以精明睿智聞名的帝王面前,像第三十七計那樣的餿主意,我是別想了,忍不住苦笑出來…… 

  「恨嗎?」我心思一滯,回過神來才看見康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放下了手中的字幅,正目光炯炯地盯著我。 

  我微微垂下了眼,「不。」 

  「哦,為什麼?」康熙放鬆地靠在了椅背上。 

  我雖低著頭,仍能感覺到那目光如利劍般穿透了我。我低喘了一口氣,「沒什麼好恨的,人能活著最重要。」 

  「哦——」康熙長長地應了一聲。屋裡又安靜了下來,那種沉默的壓力,恍如浸透了水的沙袋一樣壓在我的心上,手無法自抑地顫抖起來,我只能用力握緊了拳頭。

  「這幾年,胤祥的身子打熬得倒還好,」康熙彷彿自言自語一樣淡淡說道,「沒有枉費朕留了你一條命。」我的心猛地一抖,睜大了眼看向悠然看著窗外的皇帝。一種無法言喻的情緒湧了上來,想放聲大哭,更想憤怒尖叫,原來這才是他讓我活下來的真正理由嗎?我一直知道皇帝很無情,可真當這種視人如草芥般的無情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那種悲憤的感覺不是用憤怒、恐懼、狂喊或大哭所能表達的。 

  康熙皇帝顯然並不理會我心裡如岩漿般翻滾的情感,「你說過,都是朕的兒子,手心手背都一樣,不應該保了誰又捨了誰……」窗外的陽光清晰地照在康熙皇帝花白的鬢角上,眼角的皺紋彷彿堆滿了疲憊。我一怔,心裡翻滾著的各種情緒迅速冷卻了下來。 

  我心裡彷彿抓住了什麼,皇帝今天來的目的看來不是想要我的命,不然他不會親自來,難道他殺人還需要解釋嗎?那是為什麼……難道,一個念頭如雷擊般閃過腦海。我愣愣地看著康熙皇帝,難道說他…… 

  「老十三就像他額娘一樣,是個極重感情的人。人人都說滿人多情,哼,多情——」皇帝回過頭來,目光如刀如劍,「你是個難得的女子,可是再難得,朕也不能讓你毀了朕兩個兒子。」 

  我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手緊緊地抓住了胸口,這就是他今天要跟我說的話嗎?皇帝見我一臉的蒼白,目光閃了閃,轉了頭沉吟著說:「那時你肯為了老十三捨了一條命……」他回轉了頭,「現在呢?」 

  「一樣。」我連猶豫都沒有就回答了出來,我說的是真心話,更何況在我內心深處一直藏著一個念頭,要真是這樣,也許一切就都結束了,這只是一場充滿了甜蜜與無奈的夢而已。 

  皇帝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他慢慢地說:「要是他和四阿哥只能救一個,又怎樣呢?」 

  我的心彷彿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眼淚瞬間不可抑制地溢滿了眼眶,果然問到這個問題了,當年十四阿哥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就知道,早晚這個問題會變成一個劫數。 

  我頑固地不想讓眼淚掉下來,雖然淚眼模糊,卻還是牢牢地盯著康熙皇帝,耳邊傳來自己如同背書一樣清晰的聲音,「胤祥。」只有這一個答案,不是嗎?我的心不停地抽搐著,如果不這樣說,我會害了三個人,而當初我早就發誓,我會讓一個人過得幸福,而為了另一個人…… 

  「是嗎?」康熙淡淡地應了一聲。 

  「是。」我緩緩地跪了下來,「四爺對我是很好,可我不是為了這個才……」我頓了頓,「是因為他對胤祥的好,對胤祥是真正的兄弟情分,這在百姓家原本平常,可在這兒太難得了。所以我,是真心地敬他,敬他——如兄長,只是這樣。」我認真地說出了這番話。 

  康熙皇帝什麼也沒說,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看著他閒適的表情,從方才起一直壓抑著的種種情緒,如海潮般拍打著我的胸膛。我腦中一熱,話衝口而出:「其實這很正常,人人都自私,出了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自己最愛的人。」我抬起眼看向康熙,「不要說是四爺,就是您和胤祥一起出事,我也只會選擇救胤祥的。」 

  康熙微微一怔,瞇了眼看著我。我輕扯了扯嘴角兒,「這不關乎什麼綱常倫紀,這只是人之常情,不是嗎?」說完我急速地低喘了一聲,人也癱坐在小腿上,該說的都說了,他要怎樣就怎樣吧。 

  屋裡一片安靜,其間只有我偶爾低促的呼吸聲響起。 

  「哈哈——」康熙皇帝突然放聲大笑,我一哆嗦,越發地低了頭,「人之常情,哼哼,說得好。」一陣步履聲響起,一雙麂皮靴子慢慢踱了過來,在我面前站定。我暗暗握緊了拳頭。 

  衣履聲響,皇帝竟然半彎了腰,明黃的荷包就在我眼前輕輕搖晃著,他低聲在我耳邊說了一句,「別忘了你今天說過的話。」我情不自禁縮了縮身子,看著他緩緩抬起身兒,轉身往一旁走了兩步,突然抬高聲音,「李德全!」 

  「奴才在!」屋外的李德全應了一聲,掀了簾子走了進來,肅手躬身。 

  「去,叫十三阿哥到這兒來。」康熙低聲吩咐了一句。 

  「是!」李德全打了個千兒,躬身往外退去。 

  康熙皇帝轉頭又往書案後走去。我心裡一陣熱一陣冷,他叫胤祥過來,是不是說這關算過了? 

  「起來吧。」康熙隨意地說了一句。 

  我一怔,「啊,是,謝皇上。」我用手支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不知道一會兒見了胤祥,他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康熙又拿起方纔那張字幅,看了兩眼,見我望著門口,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對外面說了一句,「老四,你先進來吧。」……

 

第七章 正室

  「是。」外面傳來一聲低低的應答。又過了會兒,門口的簾子慢慢地掀了起來,一陣冬天特有的凜冽空氣飄了進來,我微微一抖。 

  一片淺藍色的長襟兒先露了出來,午後的陽光將他的身影拉得細細長長的。我低著頭站在了一旁,看著那雙皂黑的靴子,一步步走了進來,在距我身側還有幾步的距離停了下來,肅手站立。 

  屋裡安靜得彷彿連呼吸聲都聽不到。「老四,」康熙皇帝突然出聲,「你來看看,這幅字寫得怎樣?」 

  「是。」四爺應了一聲,邁步上前,恭敬地接了那幅字來看,展開的紙張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心裡涼涼的,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彷彿結了冰。方才就覺得康熙皇帝問的那些問題有些奇怪,讓人摸不清其中深淺,我明明白白地知道皇帝會這樣問,皇帝也萬分清楚我會怎樣答,可他為什麼還要這樣做。現在見到了四爺我才明白,那就是一個警告,一個砍在我身上,卻會讓四爺流血的警告。 

  「寫得真不錯,那份挺拔,很像……」四爺頓了頓,「很像十三弟的筆意。」 

  康熙皇帝哈哈一笑,靜了靜,又隨意地轉了頭對我說:「前兒聽說你燙傷了,現在怎樣了?」 

  「唔,」我下意識地應了一句,「已經好了,謝皇上關心。」如果心臟上也會長汗毛,那現在一定都已經直豎起來了吧。我忍不住苦笑,還有什麼事情是皇帝不知道的呢?不知道四爺心裡是怎麼想的,到現在我也沒有勇氣和膽量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他心裡應該什麼都明白吧,從他開始想要這個皇位起就…… 

  突然發覺藉著屋外透射進來的陽光,四爺單薄的影子與我的恰好相融在一起,我似乎只要微微動動手指,就可以碰觸到他臉龐的側影,心裡一陣欷歔…… 

  一個清朗的男聲在屋外響起:「兒臣胤祥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我心猛跳了一下,胤祥來了…… 

  「老十三呀,進來吧。」康熙笑答了一句。 

  簾子一掀,一個人影兒迅速地走了進來。先環視了一下四周,與我的目光一碰,那樣的熱烈、擔憂、喜悅,種種情緒如洪流般向我傾瀉而出。我情不自禁地咧嘴一笑,衝他微微點了點頭。 

  「哼哼。」康熙皇帝在一旁輕笑了兩聲。我一凜,又忙低了頭。倒是胤祥向前跨了兩步,躬身打了一個千兒,笑嘻嘻地叫了聲:「皇阿瑪吉祥。」 

  我偷眼看去,康熙一臉的平和,眼中不似方才精光四射,卻帶了兩分柔和打量著胤祥,又轉眼看向一旁恭敬肅立的四爺。 

  我下意識地隨著他的目光看向四爺,他略微蒼白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痛苦,沒有喜悅,也沒有失意,就是這樣安靜地站在那裡,什麼表情也沒有……我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這樣的表情我彷彿也曾見到過一次,那好像是小秋跟她相戀快十年的男友無奈分手的時候吧,她就是這個樣子,什麼表情也沒有,很是讓我無從安慰。而她自己卻是以這樣平靜的表情對著惶惶然的我說:「小薇,你聽過心碎的聲音嗎?我就聽到了,喀吧喀吧的,還真響呢。」 

  「喀吧喀吧的……」我在心裡低喃。 

  「老十三,上次問過你的事情,想得如何了?」康熙狀似隨意地問了一聲。 

  「皇上——」胤祥的聲音一凜。我怔了怔,回過神兒來。胤祥已無方纔的愉悅,雖還在笑,眼底卻有了兩分勉強。 

  我忍不住皺了眉頭,胤祥悄悄轉了目光來看我,眼裡竟然有幾分無奈……我抿了抿嘴唇,轉眼看向康熙,「呵」我嚇了一跳忙別轉了眼,皇帝正面帶微笑地看著我,眼神中卻閃爍著讓人看不懂的光芒。 

  「德妃前兒些日子提醒了朕,經過這些年,胤祥也該有個正室了,更何況你也一直沒有……」康熙皇帝沉吟了一下,伸手捻了捻下頜的鬍子,一旁的四爺臉色變得有些凝重。胤祥的濃眉緊緊地皺了起來,卻沒什麼意外的表情,想來這個話題,皇帝之前已經和他提過了。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句話在過去不知道壓死了多少女人,而這麼多年一無所出的我,卻在胤祥的遮擋下,無風無雨地走了過來。這壓力若不在我身上,那胤祥必然……我不禁有些歉疚地對胤祥忌勉強笑了笑,他一愣,嘴角兒一彎,回了一個讓我安心的笑容。 

  「皇上,」胤祥低身跪了下去,恭聲說,「兒子上回就和您說了,小……她身子一直不太好,等好了自然就……兒子一直也不急,所以這件事兒……」 

  「哼,你起來吧。」皇帝輕哼了一聲打斷了他。胤祥一滯,張了張嘴還想說話,四爺略微偏頭做了個眼色給他,胤祥閉了嘴站起身來。 

  我順勢看向康熙皇帝,他不理胤祥卻只是輕笑著問我,「若是朕再賜一門婚事給胤祥,你又當如何?」胤祥身子震了震,抬了頭想要開口,康熙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見胤祥蒼白了臉,低下頭去,我的心一緊。 

  「唔——怎麼不說話呀?」皇帝緊盯著我不放,我腦子裡亂糟糟的,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只是看著康熙那咄咄目光,下意識地囁嚅了一句,「一哭二鬧三上吊吧……」 

  康熙皇帝一愣,捻鬍子的手頓了頓,而原本低著頭的胤祥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抬頭看向我,一旁的四爺彷彿沒聽到似的,只是嘴角兒幾不可見地彎了彎。 

  「咳咳,這樣就行了嗎?」皇帝輕微咳嗽了兩聲,有些感興趣地望著我。 

  我臉一紅,低低地清了清嗓子,「不行也就這樣吧,反正爭取過了,不讓自己覺得後悔就是了。」 

  「哦——爭取過了,是嗎?」皇帝若有所思地說了一聲。突然微微一笑。我低下了頭,卻不期然地對上了胤祥帶笑的眼,心裡一暖……「老四,這件事兒辦得怎麼樣了?」康熙突然問了一旁的四爺一句。我心裡一愣,抬眼看過去,胤祥也別轉了眼,看向四爺。 

  「是,兒子已問過了馬爾漢,他說福瑞本就是他三服裡的兄弟,他的女兒原本就跟自己的女兒差不多,現又有皇上天恩,他是求之不得,相應的事務也都已經辦好了。」四爺沉聲地回說,面無表情,胤祥卻是一臉瞭然的狂喜。 

  「馬爾漢?」這個名字一入耳,我腿不禁一軟,身子晃了一下,跪著的胤祥和正低頭回話的四爺都迅即轉了頭來看我,我忙站穩了身子,對胤祥笑笑示意不妨事,四爺那裡卻是看都不敢看。 

  「這樣就好。」康熙低喃了一句,「兆佳氏·魚寧。」 

  我一愣,抬頭看看,卻看到皇帝、四爺的眼光都放在了我身上,這才反應了過來,忙得跪下了,輕聲應了一句:「是。」

「朕已讓戶部尚書馬爾漢認了你做女兒,戶籍文書也都已經辦了,一會兒你就先回他府裡去吧,他家夫人自有分寸的。」我心裡五味雜陳,難道我就這樣變成了那個兆佳氏了嗎,這實在是…… 

  不管心裡怎樣想,我還是磕了頭下去,「謝皇上天恩。」 

  康熙微微一笑,溫和地說:「朕也是念你一番真情,你只要別忘了自己說過的話就好。」我伏在地上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胤祥。」他又喚了一聲。 

  「兒臣在。」胤祥低下頭去。 

  「朕現將戶部尚書馬爾漢之女賜予你為正室,回頭找了好日子,就行婚事吧。」 

  「謝皇阿瑪!」胤祥大聲地應道,聲音裡充滿了喜悅。 

  康熙輕笑了一聲,調侃道:「馬爾漢好幾個女兒呢,你也不問問朕把哪個給你?」胤祥嘻嘻一笑,撓了撓頭卻沒說什麼。 

  腳步聲響,四爺踱了過來,啞聲說:「恭喜你了,十三弟。」他聲音裡充滿了克制著的情感。胤祥臉色一正,什麼也沒說,卻端正了身子,一個大禮行下去,四爺一把拉住了他。 

  「四哥,謝謝您了!」胤祥充滿了感情的聲音響起,他頓了頓,「這回又麻煩您了。」 

  四爺淡淡地笑了笑,「兄弟之間客氣什麼。」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我心裡一熱…… 

  突然覺得一道目光射了過來,我背上一寒,抬頭去看時,卻只看到康熙皇帝看向四爺和胤祥的眼光,神色溫和,就和一般人家慈祥的父親沒什麼兩樣,我卻覺得更冷了,這樣親密的兄弟關係,才是他想看到的吧,而我…… 

  「李德全。」康熙喚了一聲。 

  「奴才在!」門口守候著的李德全進了來。 

  「你派人先送兆佳氏回尚書府吧。」 

  「喳!」李德權一個千兒打了下去,到我面前滿面堆笑,「您請跟我來吧。」 

  我點了點頭,轉身向康熙福下身去,他微笑著輕輕揮了揮手。我深吸了口氣,又轉身向四爺福下身去,他手虛抬,啞聲說:「不必多禮。」一旁的胤祥早過來扶起了我,我只感到他的手炙熱。 

  李德全打起了簾子,胤祥送我出來,低低地在我耳邊說了一句:「這些天自己保重,好好休養,想吃什麼使人來告訴我,我找機會去看你。」 

  我笑著點了點頭,悄聲說:「放心吧,這方面我從來不虧待自己。」 

  胤祥噴笑了出來,抬起我的下巴笑看了兩眼,突然在我額角印下一吻,就轉身回去了。我臉一紅,忍不住瞟了一旁候著的李德全一眼,他側了臉,眼睛正看著遠處,一副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我乾咳了一聲,他這才回過臉來,笑著領我往外走去。 

  沒走了兩步,就聽到康熙皇帝在屋裡笑言:「『不經死之懼,焉知生之歡』,說得好,哈哈,老四,你拿了去吧,也算胤祥他們的謝禮了。」 

  我不想再聽,低頭快步往外走,李德全一怔,也沒多問,只是隨著我的速度加快了腳步。宮裡的景色好像並沒有什麼變化,我也毫無心思去追思回憶些什麼,雖不知道在那尚書府裡會如何,可我現在只是想快些離開這裡。 

  李德全帶著我繞過了一個迴廊,已能看到守衛的侍衛們了,來往的太監宮女也都多了起來。我見了生人,下意識地就想把自己的臉遮起來,可轉念一想,李德全都敢帶著我光明正大地在宮裡走,我又何苦「做賊心虛」。 

  那些宮女太監侍衛見了李德全都是躬身行禮,眼睛也都不往我這兒瞟一下,但我心裡明白,現在的一切都已落入有心人的眼裡吧,恐怕西六宮那邊……不由得方才想起康熙說的那句話,「德妃提醒的朕……」心不禁一擰。 

  沒走多遠,就到了一個影壁牆的後頭,遠遠的宮門在望。李德全停了下來,「您在這兒稍候,奴才這就叫人套車過來。」他微笑著說。 

  我點了點頭,「辛苦了。」 

  他一彎身兒,「您別折煞奴才了。」說完轉身往一旁走去。 

  我靠著影壁站了會兒,許是方才刺激受得太多,只覺得這日頭曬得人頭發暈。看看李德全還沒有過來,不遠處站著一些目不斜視的侍衛,我張望了一下,看見左側有個小小的門。我緩步過去,在台階上靠著玉石門墩兒坐了下來。 

  正想著,不遠處一陣腳步聲響起,我估計是李德全回來了,正想睜開眼叫他一聲,突然一個驚駭莫名的聲音響了半聲,卻又彷彿被強制嚥了回去似的,「你……」 

  我輕輕地噓了口氣,早就想到既然自己已經這樣光明正大地亮相,那麼隨之而來的熟人浪潮,必定會洶湧而來……我慢慢地睜開了眼,看了過去。 

  白淨的面孔,身材修長,俊秀的眉目倒與我有幾分相似,原來是他……明暉,這麼多年不見,當初那個有些狡猾的孩子,現在也變成了一個男人了。 

  我心裡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的神情看起來萬分地吃驚,只是他吃驚的好像不是我還活著,而是居然能在這兒看到活著的我。

  我伸手撐住門墩兒慢慢地站起身來,心裡盤算著要怎麼開口呢,還是當做根本就不認識…… 

  「明暉,你怎麼還在這兒,不是讓你去……」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又生硬地打住,隨後一陣腳步聲傳來。 

  我不禁苦笑,雖然明白長痛不如短痛的道理,可這樣接二連三的「短痛」,還真讓人有些吃不消呢。看著十爺張大的嘴巴,一口白牙映著日頭兒,心裡突然有些想笑的感覺,只是轉眼就看到了跟在他後面的八爺、九爺,卻說什麼也笑不出來了。 

  整了整衣裳,我緩步下了台階,一步步地向他們走了過去,到了跟前兒,我沒有抬眼,只是穩穩當當地福下了身去,恭聲說:「臣女兆佳氏,給各位爺請安。」等了一會兒,頭頂上卻沒有半點兒聲音,許久不曾請安,缺乏鍛煉的腿已然有些酸麻了。

  「快請起。」八爺溫潤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我又福了福,徐徐地站起身來,略抬眼看去。 

  明暉已退到了八爺他們身後,臉色有些青白,只是驚疑不定地看著我。見我抬眼看他,竟轉了眼去,我心裡感覺怪怪的。十爺還是大張著口,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著我,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我倒是第一次見他臉上有著如此複雜的表情,但是唯一能夠看出來的就是,他大概是眼前這幾個人裡,唯一不知道或者沒猜到我還活著的人。 

  九爺什麼話也不說,只是負著手看我,薄唇抿得緊緊的,眼底充滿了陰鷙。我下意識地調轉了目光,卻與他身旁的八爺碰個正著,那雙烏黑的眸珠裡,有驚疑,有猜測,有閃躲,卻也有一絲隱約的欣慰。

  「兆佳氏……」十爺哼了一聲,兩步就跨到了我的跟前,我下意識地就想往後躲,但馬上反應了過來,因此身子只是晃了晃。十爺慢慢地低下了頭,近得呼吸可聞,我忍不住偏了偏頭,皺了眉頭看向他,卻是一怔。他的臉上充滿了類似於憤恨的表情,彷彿受了天大的騙似的。我不禁有些好笑,真的要憤恨那也應該是我吧?不等我多想,他冷冷一笑,「兆佳氏,是誰家的?」 

  餘光看到八爺彷彿想開口說些什麼,他身旁的九爺卻不動聲色地輕咳了一聲,八爺頓了頓,低垂了眼,沒再開口。 

  我心裡盤算了一下,想想方才皇帝說過的,溫聲回說:「回爺的話,家父馬爾漢。」十爺一怔,一旁的八爺、九爺也怔住了,明暉更是白了臉。 

  我心知肚明,戶部尚書馬爾漢原本也是他們極力拉攏的對象,而現在卻變成了「我」的父親,這其中意味著什麼,八爺他們再明白不過了。想到這兒,不禁更加佩服康熙皇帝,這就是所謂的帝王心術吧。這些兒子們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恐怕半點兒也逃脫不過他的眼去。 

  算算時間,離皇帝歸天的日子大概還有不到五年的時間,看來康熙在這個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了,由誰來繼承大統,而他現在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在為了那個人的將來鋪路而已。 

  看看眼前驚疑猜測著的八爺、九爺、十爺,一種有些嘲諷又有些憐憫的情緒浮了上來,他們這般碌碌經營,上下盤算又怎樣,結果他們只是別人登基路上被除掉的石頭而已……